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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头的话有道理,就他和姨娘两个人,实在没必要住这么大的房子。

京城寸土寸金,张家地段好,盖房子用的木料都是上好的,怎么也能卖个上万两。

有了这些钱,他就搬到乡下住,买上五百亩地,盖所不大不小的院子,静心读书,再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有举人功名,在京城不显,在小地方却会受人景仰,那些乡下人也不敢找他麻烦。

一次不中,还有两次,三次,他就不信,自己一辈子只能是个举人!

想到自己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的景象,张弼一阵兴奋,只觉耳聪目明,浑身都来了劲儿。

卖得急,自然卖不上好价钱,买家只肯出六千两,张弼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算算买地建房后还有不少结余,便立即签了契约,当天就去衙门过了户。

回来就催姚姨娘收拾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姚姨娘脑袋发懵,“卖房子,为什么要卖,卖了我们住哪里?”

张弼信心满满说了他的计划,“与其深陷张家这个泥潭,不如及早抽身,你看小满、君懿,自从离开了张家,那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我算是明白了,待在张家就会霉运连连,离开张家就会顺顺当当。”

他给姚姨娘看银票,“四千两大兴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

“才四千两?你叫人骗了,这块地皮就值八千两,再有盖的房子、园子,低了一万五都不卖!”

姚姨娘咬牙,“不行,谁买的,我找他去,这买卖不算数!”

听闻亏了这许多银子,张弼也是一阵肉疼,却道:“房子都过户给人家了,再找也没用,算了,四千两也够咱们用。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人家就要来收房了。”

这么快!

姚姨娘倒吸口冷气,眼见瞒不过去了,只得把老太太的死告诉儿子。

“被五妹妹杀死了?!”

张弼如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几乎要炸开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说着,身子软软向后瘫倒。

姚姨娘慌忙扶着他坐下,“儿啊,别吓唬娘,咱们赶紧把钱退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晚了,晚了,到手的大便宜,人家怎会松口?”张弼抱着头痛苦地抽搐着,“所以她才会跑,所以祖母会不见……”

他霍地蹦起来,一把揪住姚姨娘的衣领,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吼,“该告发她,告发她,你为什么帮她毁尸灭迹,我叫你们连累了,生生被你们连累死了!”

姚姨娘哭道:“你说得容易,弑亲重罪,你会连坐!革除功名,流放千里,你一辈子就完了!如果就此瞒下,咱们娘俩还有翻身的指望。”

谁知道你竟把房子卖了!

“张安懿,我要杀了她,杀了她!”张弼如困兽般在屋里来回转圈,“她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我要杀了她,还有张小满,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让我卖房子。”

姚姨娘抹一把眼泪,“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连夜出城。”

张弼早没了主意,姚姨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可他们还没出城就被抓住了——很简单,大包小包,形色慌乱,又是赶在关城门前出城,自然引起守城士兵的怀疑。

一盘问,姚姨娘还算得镇定,张弼就顶不住了,差点吓昏过去。

送到五城兵马司一审,根本不用过刑,张弼什么都交代了。

转天,差役从张家老井里打捞出边老太太腐烂的尸首,随即,缉拿张安懿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听到这个消息时,小满和蒋夫人半天没回过神。

“她居然杀了老太太,也太……”蒋夫人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摇摇头,“估计忍太久了,身边又没亲娘护着,唉,我不该把她扔在张家不管。”

小满忙道:“母亲可千万别这么想,她和孙姨娘都是一路人,你收留她,就成了农夫与蛇。从小到大,张安懿拿了你那许多好处,可有替你说过一句话?想想她姨娘怎么对你的。”

她冷哼一声,“孙姨娘也够阴险,她肯定早看出来陈令安对黄豆过敏,却一直隐忍不发,单等着拿这招给张安懿换前程。哼,算计来算计去,她闺女也没讨到便宜,可惜她死得太早,不然我真想看看此刻她脸上的表情。”

方妈妈也说:“姑娘说得对,那等小人不值得同情,这叫自作自受。”

蒋夫人叹口气,“君懿的姨娘和哥哥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好受,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再拿五百两银子,给老太太装殓入棺,做场法事。”

方妈妈应声去了,回来后说:“四姑娘不去,她说等临别时再给姨娘和哥哥送行,银子什么的她有,送去的银子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说,她姨娘逼孙姨娘当妾,如今被孙姨娘母女连累入罪,这是因果报应。”

小满眉棱骨又开始跳了,“她天天闷在屋里不出来,都干什么呢?”

方妈妈:“研究佛经,抄了一架子的经文,她不会想出家吧。”

蒋夫人急了,“看紧她,要是去寺庙,就给我挡回来。”

小满忙道:“母亲别急,等我给她找点事做,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有杂七杂八的念想了。【踏雪独家】”

找点什么事好?

小满想想,“且容我找人商量商量。”

那人,自然就是陈令安。

事不宜迟,小满跳上马车去了陈家巷。

廊庑下坐着吴勇,拿着扫帚,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小满乐了,“吴大哥又惹恼他啦?”

吴勇唉声叹气说:“快别提了,我就传个话,结果大人给我一顿劈头盖脸好骂,还罚我扫院子。”

小满笑道:“他总是这样,猫一阵狗一阵的,说不清哪句说不对,他就犯毛病了。”

“不不,这回是真遇到棘手事。”吴勇往书房那边瞧了一眼,“大人是真的心烦,唉,这事,两难!”

小满想问什么事,却听书房中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陈大人,这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你当真不管?”

第64章

谁在里面?小满用眼神询问吴勇。

吴勇揪下一根扫帚枝儿, 在地上写出一个“李”字,停了会儿,又划拉出“状元”二字。

稀奇了, 文臣,世家子弟,清流, 竟登上陈令安家的门!

小满不便靠近, 和吴勇一道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悄声问怎么回事。

吴勇嘿嘿傻笑几声,却问那天她怎么去了宁熙园。

没什么好隐瞒的,小满如实道:“何平又被皇上罚到翰林院搬书,捎话晚上不回来, 我给他送铺盖, 正好撞见刘瑾书和他家长随说话。”

吴勇竖起大拇指, “姑娘厉害!大人还担心刘家刁难你, 巴巴地让我追,结果你把刘瑾书那一通打骂, 嘿嘿, 解气!”

小满笑笑,看了看书房, 眼神里满是担忧。

屋里的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又过了片刻, 随着李麟一声叹息,书房门开了。

地上坐着的两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李麟一怔,不自然地咳咳两声,又回头对屋里重复一句, “我是绝不妥协的,这个口子一开,所有的书院都会遭殃。”

他一走,小满立刻迈进书房。

起风了,窗前的竹林飒飒摇曳着,明亮的阳光被切割成破碎的斑点,水一样游动在陈令安脸上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晦暗难辨。

小满轻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陈令安看着她苦笑:“刘方上奏章,主张增加官学数量,关闭各地书馆,皇上似有应允之意。”

小满心头一跳,“人家书院办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关?”

陈令安讥诮笑道:“刘方为打压异己,皇上想加强朝廷对儒生们的控制,个别书院传播邪学的事,正好给他们口实。现在刚放出口风,民间官场全是一片反对,现在我倒真佩服刘方了。”

小满恍然大悟,“怪不得皇上突然罚何平去翰林院搬书,原来怕他卷进这场风波!”

陈令安揉揉发紧的眉心,“反对声越大,皇上就越忌讳,关闭书院的旨意,只怕不日就会明发。”

小满想到刚才李麟的话,立时猜到他的来意,“旨意会下到锦衣卫吧,李麟找你,难道想让你抗旨?”

陈令安点点头,“刘方必会拿南翠书院开刀,李麟大概觉得我会舍不得。怎么可能,我是锦衣卫,锦衣卫呀,怎么可能抗旨?他真是太天真了。”

他轻声笑着,语气不屑,带着嘲弄,可眼中分明蓄着浓浓焦灼和痛苦。

喉咙苦涩酸痛得厉害,小满接连深吸几次,才勉强开了口:“我不想你死。”

他失笑:“我也不想死。”

“我也不想你亲手拆毁你父亲创立的书院。”

“嗯,所以我打算继续‘病’着。”陈令安往后一仰,倒在竹子躺椅上来回悠着,“等这阵风刮过去再‘好’。”

小满轻轻吁口气,“我走了,你好好在家,哪儿也不许去。”

“等等。”陈令安叫住她,“你找我什么事?”

小满一挥手,“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值当说,我走啦,你歇着吧。记着,做戏就做全套,别叫皇上以为你故意躲差事。”

陈令安笑了笑。

皇上怎会不知道?那天他从宁熙园回来,就强忍着难受给皇上写了密奏。

他不结党,不交友,没有老师,没有同年,也没有父兄族亲,唯一的支持只有皇上。

只有让皇上放心,他才能在朝堂上立足。

那时候他还能用“早有端倪”的理由给自己开脱,现在刘方干脆明上奏章,倒让他的心思昭然若揭了。

所以李麟才来找他。

皇上能容下文臣们的反对,却不允许锦衣卫有半分不从。

他只是身子不适,请了几天假,吕良就让吴勇传话“由南镇抚司暂代北镇抚司职责”,如果他再不“好”起来,官职一定不保。

降职,下一步就是清算、问罪、抄斩。

陈令安深深叹息一声,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清楚的知道,立即带人烧毁南翠书院,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父亲只做了两年山长,后续十年一直都是陈绍管着,谁提起都会说书院是陈绍的书院,没人会想到父亲。

他为什么迟迟做不出决定。

眼前闪过小满的脸,妹妹的脸……

好难,好难啊,父亲,你当时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选择?

室内寂然,一阵熏风穿窗而过,窗子轻轻晃动,似声轻叹。

小满没回家,直接去了林园。

林亭先生不在,林姨说他最近都在翰林院,“一个月都见不到人影儿,就端午节回来吃了顿饭。”又盯着她瞧,“无精打采的。”

“我遇到难事了。”小满琢磨怎么开口。

林姨却未卜先知似地一笑,“是为了南翠书院的事吧?”

“您怎么知道?”小满吃惊不小,随即一喜,“必是林亭先生留下话了,快说,快说,他能把何平捞出来,就一定有法子帮陈令安。”

林姨却道:“他为什么要帮陈令安?”

诶?小满一怔,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认为林亭先生会帮忙。

“他、他……”

“陈令安既不是我们的学生,也不是我们的亲朋,我们为什么要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去帮他?”

“可他在林亭先生私塾里读过书,他去潜邸就是林亭先生介绍的。”小满话音一顿,又怔楞住了。

林姨带着几分悲悯地看着她,“你也察觉到了,我们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他离开宣府的时候,我们就和他挑明了,此后他位极人臣也好,锒铛入狱也好,都和我们没关系。”

“可是书院,书院没有错,因噎废食,林亭先生绝对不会赞成禁毁书院的。”

“那倒是,所以皇上才把他拘在翰林院编书,却一次不肯见他,相当于把他和何平软禁起来了。”

小满浑身皮肤猛地收紧,“他们有没有事?皇上也忒狠了!”

林姨深深呼出口浊气,“不狠做不了人上人,林亭是皇上的老师,更是皇上的臣民,况且他早就远离朝堂,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不允许有人再拖着他蹚浑水。小满,这事我们无能为力。”

小满只觉山一样大石头压着她的胸口,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憋闷得她直想大喊大叫。

“我……”她艰难地张开嘴,眼泪却扑簌簌滚落下来。

林姨心里也不好受,替她擦擦眼泪,“你也不要再管了,多少能臣干吏都头疼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解决?”

“我不忍心看着南翠书院被毁,那是他父亲仅存的心血,总要试一试。”

“哪怕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还要试?”

“嗯。”

“你总是这样倔强。”林姨摇摇头,从抽屉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拿去,成不成的我不保证。”

小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

林姨:“是书院头两年的学生名单,我划掉的那些不用看,剩下的你们可以联系试试。虽说皇权至高无上,可还有一句叫‘民意不可违’,不过我警告你,当今不是软心肠的菩萨,他真会杀人的。”

绝境逢生,小满捧着名单几乎要哭了,“谢谢林姨,我绝对不会把您交代出去。”

林姨翻个白眼,挥挥手,“快走吧你。”

出得门来时,陈砚宁站在廊下等她,要跟她一起去。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我总是充当被保护的人,可我也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小满轻声道:“这事很凶险,我一个人无所谓,你不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若有个……他会崩溃的。”

陈砚宁抓住小满的手,“你若有个万一,哥哥也会崩溃。”

小满轻颤了下。

陈砚宁:“我是肯定要去的,反正哥哥都会崩溃,不如一次崩完得了。”

小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小妹妹现在颇有林姨的风范了。

她二人非常有默契地绕开了陈令安。

“先找谁好?”陈砚宁看着那些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小满笑道:“我也不认识,不过我知道该找谁——李、麟!”

陈砚宁惊呼一声,“抢走何师兄状元的那人!”

“正是。”小满把碰到李麟的经过一说,胸有成竹道,“他肯定会帮忙的,说不定还会感谢咱们。”

李家在京城有产业,她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到李麟的住所。

“谁找我?”李麟放下笔,满脸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长随答道:“是两位姑娘,一位是何平榜眼的妹妹,一位是陈令安大人的妹妹。”

李麟呆了一瞬,眼前莫名浮现出那张羞怯又文雅的脸。

见他久久没动静,长随问,“没有长辈陪着她们,又是年轻姑娘,要不,还是不见了?”

李麟一激灵回过神来,忙道:“太失礼了,你,啊不,叫丫鬟请她们去小花厅坐坐,我马上就到。”

长随眨巴眨巴眼,“公子忘了?咱家没丫鬟,除了我和马厩的老牛,只有个做饭的老婆婆,耳朵还背。”

李麟:“……那你去,别吓着人家。”

长随摸摸自己的脸:我也没长着三头六臂哇,咋个还能吓着人涅!

第65章

这是座小小的两进宅子, 瞧着还不如陈家花园子一半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亭台楼阁,山石花木, 一样不缺,建筑虽多却不见拥塞,屋子虽小却不见逼仄, 瞧得小满暗暗惊叹。

小花厅更是有趣, 竟是一座探出水面的小石舫。

石舫用月洞状的格栅门隔成两间,外间稍大,左右窗边各两张太师椅,椅子中间是小四方桌,桌上花瓶插着叫不上名的花草。

里间放着一张凉榻, 瞧着像是主人小憩的地方。

小满悄声和陈砚宁说:“刚进门还觉得这个状元郎挺有意趣的, 现在看有点傻, 在这里睡觉, 又是水又是草的,不等着喂蚊子?”

陈砚宁嘴角刚弯起来, 就见李麟一脚踏进石舫, 视线也落在她身上,她那抹笑意就成了尴尬, 脸也涨得通红。

其实小满声音很小,李麟根本没听见,纯是她自己心虚罢了。

长随端托盘进来给两位姑娘上茶, 拿眼一搭自家公子:呦呵,这么短的功夫居然换了身衣裳!

双方见过礼,各自落座。

小满是个直白性子,开门见山提起来意, “实不相瞒,你对陈令安说的话,我多少听了一两句,这才冒昧登门求你帮忙。”

李麟发自内心地赞叹:“两位姑娘大义,多少男儿都畏惧天威不敢直言,姑娘却仗义执言,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不,是更胜须眉。”

说着,他起身郑重一揖。

小满砚宁忙站起来还礼,小满道:“李大人过誉,我俩没那么大公无私,说到底也是存了私心的。”

李麟笑道:“人之常情,一点私心没有,那是完人、圣人,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是达不到的。”

他说话着实有趣,陈砚宁不由抬头多打量他两眼。

李麟感受到她的目光,略显不自然地端正坐姿,拿起那份清单迅速扫一遍,沉吟道:“时间比较久远,上面的人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全部联系到需要费些工夫,你们先回家等等,我有消息了会通知你们。”

小满松口气,想了想补充道:“别让陈令安知道,你去林园找陈姑娘。”

陈砚宁:啊,我?

小满解释道:“我不想让我娘担心,前几天何平被捉到翰林院搬书,她就忧心得吃不好睡不着的。”

李麟吃惊地看着陈砚宁,“陈姑娘住在林园?”

“嗯。”陈砚宁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小满笑道:“她是林夫人唯一的弟子,想不到吧!”

李麟呆滞了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小满问他。

李麟笑笑,没有回答,只说自己现在就开始找人,“宜早不宜迟,刘阁老昨日上了奏章,最迟三天,皇上必有旨意下发。”

提到刘阁老,不可避免地想到刘瑾书,李麟深深叹气,他原本对刘瑾书印象不错,奈何变故接二连三,他和刘家的分歧越来越大,只怕和刘瑾书分道扬镳的日子不远了。

日头一点点坠下山,刘家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正房,刘瑾书掀帘出来。

屋内药香弥漫,迎面乍然拂过清新的晚风,浑身上下不由一阵轻松。

母亲在宁熙园受到惊吓,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足足躺了八天才见好。可身上那股子精神气全没了,瞧着竟老了十岁不止。

她不说,刘瑾书也知道母亲心里有多后怕,有多懊悔。

父亲奏章一出,他就明白陈令安为何要陷害父亲了,但他不后悔使阴招——陈令安丢了半条命,他母亲何尝不是?

刘瑾书重重呼出口气,去了父亲的书房。

刘方正在看书,看见忧心忡忡的儿子不由一乐,“等你一天,终于来了。”

刘瑾书上前一瞅他手里的书,哭笑不得,“你都成众矢之的了,还有心情看拟话本。”

“总读大部头书不免枯燥,偶尔也需要调剂一下嘛。”刘方意犹未尽放下话本,趿着鞋走到窗前,盯着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众矢之的……”刘方笑了声,霍地转身,双目炯炯,“我要的就是众矢之的!”

“哪个位极人臣的不是众矢之的?都说我是为安插亲信才这样做,我要那么多亲信干什么,亲信越多,死得越快,陈绍才死几天,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他的死因!”

刘方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件事谁反对,谁赞成,都随便,我不会提拔任何人,也不会打压任何人,最终的决定权在皇上手里。我知道你不赞成,没关系,你上书弹劾我,不用把我当你父亲,就当同僚,怎么想就怎么做。”

刘瑾书觉得不可思议,“父亲建议禁毁书院,只为了显示自己做‘孤臣’的决心?”

刘方笑着摇摇头,“早在春闱的时候皇上就有此心了,就是没法明说,只等有人替他开口,可就连最会揣测圣意的陈令安都假装听不懂,皇上岂能不恼?”

“自前朝起,几百年来一直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权与相权之争始终不断,到了我朝,也无法避免。”

“先帝就曾废除丞相,当今虽重置内阁,加大内阁的议事权,但绝不允许相权盖过皇权。想想杨阁老,陈阁老,你应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有官员,手中的权力都来自皇上。”

刘瑾书似是明白了:“只要获得皇上的支持,父亲就可坐稳首辅之位。”

可怎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刘方捋着胡子,瞅着纠结的儿子笑道:“是不是有点陈令安的意思?”

被父亲戳破心思,刘瑾书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正色道:“陈令安罗织罪名,制造冤狱,践踏律法,行事全凭好恶,父亲和他不一样。”

“他走的是最为艰险的一条路,我可走不了。”刘方笑着摆摆手,“可惜呀,他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刘瑾书忽而沉默下来。

三天后,皇上准了刘方的奏章,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天小满来找陈令安,生怕他冲动似的,从早到晚一直黏在他身边,哪怕陈令安再三保证自己绝不蹚浑水,她也不肯走。

夜色如墨,只有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没有风,窗外的竹林已经完全隐匿在黑暗中,草虫幽幽长鸣,如泣如诉。

陈令安吃了药,这药副作用太大,他本不想吃的,可小满硬逼着他吃:“喉咙是不肿了,身上的疹子还没下去,必须吃。”

药效上来,有点昏昏欲睡了。

“你该走了。”他打个哈欠,“我叫人送你。”

小满嘴上答应着,身子未动。

陈令安努力抬起眼皮,“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在这里坐会儿?”小满突然发了脾气,“想让谁陪你,这么着急赶我走。”

陈令安晃晃脑袋,努力赶走睡意,“没想让谁陪我,除了你,我还跟哪个女孩子接触过?说话要凭良心。”

“猜你也不敢。”小满嘀咕一句,贴心地给他盖上薄被,“你睡你的,我马上就走。”

陈令安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你这么看着我,我睡不着。”

“谁看你了!”小满挪开视线,脸颊在烛光的映衬下,有如蒙上红晕的羊脂白玉。

陈令安闭上眼睛,“太亮。”

屋内一黑,小满吹灭了蜡烛。

“陈令安?”

“嗯?”

“有时候想想,其实我也挺幸运的,打小被拐,却遇上了养父养母和林姨他们,生母早逝,可有个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嫡母,父亲作践我,但是有你帮我脱离了张家,我知足啦。”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满足了。”

“不能贪图太多,贪多嚼不烂。”

“这话不是这样用的,有空多读书。”

“我有空,你教我?”

“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小满喜出望外,扭过头去看凉榻上的陈令安,“你可不许不认账。”

夜色太浓,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模糊听到他似是“嗯”了声。

小满不管,对着陈令安的方向喋喋不休,“我不光要读书写字,还要学琴,学下棋,学画画。诶你不知道吧,我有画画的天赋,林姨都夸过我,什么小鸭子、小房子、小花小草,还有邻居家的大黄,可像啦。赶明儿我给你画一张!”

一开始陈令安还有回应,后来听不到了。

小满闭上嘴,空气立时变得寂静无比。

“陈令安?”

回答她的只有他绵长的呼吸声。

她就坐在凉榻前的绣墩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榻沿。

小满站起来,摸索着坐在榻边上,此时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露出脸,清幽的月光宛若水银泻地,照得满屋如浸在水里一般。

小满望着那张脸,手指在空中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眼,燕语呢喃:“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偏那张嘴讨厌得很。”

“陈令安。”

“我喜欢你,听见了吗?”

黑暗中,他的呼吸依旧均匀悠长。

“你喜欢我吗?”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小满低下头,慢慢的,慢慢的,吻上他的唇。

凉凉的,润润的,柔软得出乎想象。

或许是她的错觉,这一刻,陈令安的呼吸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