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凌万空, 出来与我对战。”
清沉的嗓音响彻道场,偌大幽墟学院短暂一寂。
在这寂静中,雪白小兽懒洋洋地趴在他的人族怀中, 探长两只毛绒爪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很快, 覆盖道场的乌云底下,有人噗嗤一笑:“他是什么人, 竟然有胆子挑衅凌师兄?”
“想借凌师兄出名吧?小界贱民,果然不自量力。”
一阵哄笑声连绵起伏,随后才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不与无名小辈交手。”
“学院规矩,不得违逆。”学院长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与他过两招, 不打死就算了。”
片刻的沉默后, 一道高拔身影从乌云里飞出,凌空而立, 金袍飘摇——正是曾经的金乌宗太上长老,如今的幽墟学院弟子, 凌万空。
他冷漠地垂下视线, 看着地上那个怀抱一只普通兽类的年轻人,如睥睨一只虫子,丢下一句:“你先出手。”
“还是凌师兄脾气好,要是他先出手, 一招就能灭了那个贱民。”
“那人还是御兽系?最废物的一系, 真是糟蹋了他的天品资质……要是我能分到一口他的血肉就好了。”
幽墟学院的弟子们肆意地笑着,目光刮过那个年轻新生,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被摆上桌案的鲜美肉块, 正待分食。
至于这场挑战的结果?想也不用想,肯定是……
砰!
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入道场地砖,掀起的气浪顷刻扫开浓稠乌云,露出一群群坐姿随意的学院高级弟子,他们中大部分脸上还带着轻蔑或厌恶的表情,等待着看一场好戏,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一道道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的眼中,道场凹陷下数百米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纹崩裂而开,夹杂一袭破碎的金袍,鲜血四溅,一个人姿态扭曲地躺在坑底,生死不知。
是凌万空。
上一刻还凌驾于高空,睥睨一方的学院内门弟子,现在就像被打断了所有骨头的蝼蚁,黏在破碎的深坑里。
学院长老猛然抬头,他们上空,一道修长身影踩在了学院众人之上!
白衣胜雪,姿容绝世,单手揣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兽,俯视这方幽界,一步踏下。
瞬间铺开万里的灿金大阵如一轮金日升起,照耀整个幽墟学院!
这一刻,所有学院内的幽界子民双眼皆充满了璀璨金芒,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烧毁他们的眼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惨叫着闭上眼睛,不再直视大阵中间的修长身影,就像不可直视一轮太阳。
恢宏灿烂的大阵洒下无边光雨,无数符文游走空中,封锁了幽界最巨大的学院——大阵之下,无论是高级弟子,还是各大长老,皆动弹不得,如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肉。
最开始的那位长老瞳孔剧烈震颤,几乎收缩为针点,他无法抬头,更不敢抬头,死死压着脑门,上面已经浸透了一层冷汗,不断滚过脸上的皱纹凹槽。
众人之中,唯有被砸进深坑里的凌万空不受影响,像是被刻意忽视的漏网之鱼。他连连呕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颅。
无尘白衣随风轻扬,与玄金衣袍相称,宛若雪地一抹肆意泼洒的墨痕。
清绝锋锐的年轻男子,俊美张扬的黑发男人。
“怎么可能……”
凌万空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居然还没死……不对!你们怎么会来到此界?!”
“凌长老,”沉墨清对上那双愕然至极的眼睛,笑意清浅,“多年不见,凌长老已是凌弟子,可喜可贺。”
凌万空又呕出一大口血。
苍舜漠然垂眸,锋锐的目光扫过整个道场:“玉百,出来。”
“……”
一息,两息,三息。
一道白发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凌万空身边,遥望高空,曾经从来都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动。
他紧紧地盯着沉墨清,似乎要用目光穿透他的皮囊。
“玉百宗主?”苍舜勾起嘴角,“还是该称你,玉百弟子?”
玉百不答,亦没有反应,视线依然紧锁在沉墨清身上,虽然他始终没有开口,但这一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神情——是嫉妒。
清晰的、强烈的嫉妒,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位曾以霜雪之资受九千州诸多修士仰慕的仙尊身上。
“开心吗?你的弟子终于越过了你,站到了你无法追上的高度,现在,你也只能和寻常人一样仰望他了……”凌万空捂住胸口,发出嘶嘶的冷笑,“我早就说过,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该将他掐死!丢下山崖,摔成肉泥!”
话音刚落,他发出一声惨叫,鲜血迸射,四肢尽断!
苍舜的眼眸如寒水浸透的红宝石,冰冷地俯视着他。
“……他说得没错。”
空中飘来低幽的声音,玉百手中多了一把幽金长剑,扬起脸庞,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强烈的憎恶。
“曾经,我追求剑道极致,却算到未来终有一人能越过我,于是我找到了你,试图证明是我算错了命运……结果从那一刻起,我的道就再也无法达到极致……”
“要是你没有出现……要是从一开始,你就不存在……”
话音未落,玉百一剑斩出!
曾经的玉百仙尊,一剑何等惊天动地,令日月无光,而此刻,在沉墨清眼中,那道全力斩向他的一剑……也只是一道黯淡的剑光。
原来苦炼多年的剑修也能失去剑意,握着剑,却如同失去了剑。
他的视线低垂,掠过剑光,望见昔日师尊的眼睛。
年幼初见之时,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坠落周国北境时,那双眼睛冷漠而快意。
此刻,依然是那双眼睛,血丝密布,充满嫉恨。
物是人非。
剑光已至眼前,高空中的翩然白衣岿然不动,修长手指轻轻敲落,如掷下一颗定局的棋。
下一刻,玉百看见了一道剑光。
如此耀眼,如此锋锐,照亮了大道,割开天地的一道剑光。
仅仅一剑,就胜过他平生所挥出的所有剑。
……凭什么……凭什么!!
玉百目眦欲裂,发出了无声的怒吼,他的长剑折断,他的胸口被一剑贯穿,露出可怕的空洞,里面空空如也——亦如他的道心。
逃遁到此界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挥出昔日的剑。于是,他丢掉了陪伴千年的阎罗,换上了幽界赐予的剑。
见到曾经的弟子再度归来,见他站得比自己还高,高到自己只能用目光仰望而无法追赶的位置之后——胸腔里的那颗道心就彻底破碎,再也无力跳动。
直到气息溃散,神识消亡的最后一刻,玉百依然死死地睁大着眼睛,依然嫉恨地瞪着高空——死不瞑目。
“……”
凌万空踉跄倒在地上,脸上一片空白,只是喃喃低语:“能不能饶了我?”
无人应答,唯有一剑。
……
天枢与金乌皆坠于幽界大地,魂不归故土,不入往生。
微凉的寒风吹拂衣摆,沉墨清静静俯视大地,看见一道炽烈的赤黑长光自远处而来,划过天幕,骤然坠落。
阎罗。
这把伴随着玉百成名多年,又在玉百入幽界不久就被抛入深谷、埋没尘埃的长剑,感知到玉百陨落的下一刻就飞出深谷,遥遥赶来,自断于曾经的主人身边。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名剑阎罗。
沉墨清长久地凝望那截残断黯然、彻底失去光泽的赤黑剑刃,无言闭目。
微风回转,灿金大阵消隐于空,幽墟学院的束缚刹那解除。
他没有分给下方众人半点目光,直接转身,苍舜随他一起向前走去——
“站住!”
道场之上,学院长老呕出一大口心血,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空中的两人,浑身剧颤,瞬间被鲜血染成一个血人。
他嘶哑的嗓音从模糊血肉间迸出,周身爆发惊人的气势:“请道皇降临——!!”
幽墟上方,有山峦高升!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山峦,而是高山般雄伟庞大的身影,完全遮蔽了天幕,仅仅压下一只手掌,便覆盖了整个学院。
道皇宏伟的虚影之下,那对并肩而立的黑白身影就像海上轻舟般渺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很快就要被巨手轻易磨灭。
学院长老笑了起来,哪怕召唤出道皇虚影的代价是他的身躯被寸寸撕裂,化为一滩不成型的血肉,他依然在狂笑:“不自量力的蝼蚁!居然敢挑战幽墟天威——”
刹那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大睁,所有的喜悦瞬间破灭,凝固为不可置信的绝望。
——他的眼中,蕴含着道皇一击之威的巨手凝滞半空,那个玄金衣袍的俊美男人转过了身,微微挑眉。
他锋锐的眼眸亮起血月般的光辉,气势凛冽张扬,宛若不可一世的君王!
而后,足以抹灭星辰的道皇虚影,在他随手一抹之下——直接溃散!
撑不过一击!
“……你们是谁?!你们究竟是谁?!”学院长老瘫倒在地,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像团真正被抽离了骨头、融为一滩的血肉,只能发出崩溃的嘶吼。
然而,直到双眼被鲜血彻底淹没,他也没听到任何一声回答。
……
幽界边境,跨过环绕幽界的漫长虚空,同样是一片虚无的混沌之地。
一座绿骨殿堂就飘荡于此,从恢宏的殿堂深处传出缥缈叹息:“幽界最多只剩下三万年的光阴……末法将至,吾等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个下界已千年未出现过新天道,唯一的飞升也早已前往他界,抛下了此界。这是我们等待许久的机会,是时候再次降临了……”
“幽界命运决定于此,绝不允许失败!”
听到来自殿堂至高处、来自那位最古老道皇的沉沉低语,剩下的十一位道皇皆应声,绿骨殿堂如巨大的星辰颤动,很快,有三道身影飞掠而出。
“去吧,以吾等之血,为幽界带来新生的种子!”
毫不犹豫的,三位道皇直接陨落,恐怖余威伴随着剩下道皇倾力一击——洞穿了古老界壁!
界壁裂开深长缝隙,缝隙边缘泼洒着三位道皇鲜血残骸,直接腐蚀了界壁,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缺口!
剩下的九位道皇表情肃穆,没有一人因为两位同伴的牺牲而面露悲色,这早就在他们的谋算之中——以三人陨落,换幽界新生。
他们等待了多么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最好的时机——下界的天道消隐千年,界壁终于开始再次衰竭,这是无法挽回的势头,说明那个下界的大道根基也在崩塌,再无人能力挽狂澜……若非如此,就算牺牲他们所有道皇,也破不开完整的界壁。
曾经挡下他们的两人,一个早就在千年前就因填补大道而身陨道消,一个在飞升之后选择了其他世界,不再归来——所有的障碍都被清除,孱弱的下界,将任他们宰割。
“折烛,你去开道。”
折烛阴冷地笑了起来:“诸位放心……我会杀尽此界所有生灵,再将幽界种子植入那边的大道,重新筑就根基,确保我界正式降临时,迎接众生的是一个崭新世界!”
他飞身而往,穿过界壁缺口,再一次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其他“天道”与世间法则完整的世界里,他们就算能穿过界壁,也会被那边的天道和法则联手抹杀,而现在,此地天道早已失责,世间法则要维持天道遁逃后的缺口,独自支撑天地运转,根本无力再应对他们。
折烛俯视这方弱小的天地,望见了一双双和当年一样,充满惊恐的眼睛。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蝼蚁,欢迎本道重归吧!”
“你们该感到荣幸,能以下界之姿,承载我无上幽界的新生!”
“哦,是吗?”
一声嗤笑响起,落在折烛耳边,犹如九天惊雷。
他猛然回头,震惊的瞳孔映出什么画面,瞬间又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了眼睛。
幽绿液体从那两只颤抖的手里不断渗出,仅是一眼,这位幽界道皇就被直接烧毁了双目!
——他的面前,九千州的天空之上出现了一轮灿金的太阳,一轮清冷的皓月!
日月凌空,两人并立!
他们的光辉照亮了九千州的苍穹,支起的结界再次庇护这方天地——
时隔多年,九千州的苍生又一次听见了当年魔渊降临时,那位以身救世的仙人之声,清沉泠然,响彻山河:
“今日,灭道皇。”——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事,更新时间可能会晚一点,啾咪!
第82章
长别故乡, 已是千年。
沉墨清眺望熟悉的山河大地,目光悠长沉静,千年岁月流淌在那双墨染的眼眸之中, 沉淀为清润如玉的底色。
他的身边,苍舜轻轻拉住他的手, 眼含笑意与他对视,亦如过去的无数个岁月。
他们在那个充满血与火的修仙界里磨砺了千年, 历经不知多少绝境,才从生死中归来。
最开始,刚踏入那方天地,他们就遭到各方大能的追杀, 所遇之敌都是拥有漫长寿命和底蕴的仙人, 前几百年里, 他们一直沐血战斗,没有一刻阖眼的机会, 甚至有许多次,他们真的被逼到了山穷水尽、命悬一线的危局, 只差一点, 就要彻底身陨道消。
但,他们还是支撑着彼此,互为依靠,从尸山血海里杀了出来, 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长路。
起初, 那个世界的一些仙人将他们视为灵宝丹药,想要吞噬他们,或是直接抓去炼成法宝。渐渐的,一些仙人开始向他们示好, 主动与他们结交——再后来,那些曾经试图吞噬他们的仙人变得畏惧他们,退避三舍,闻之色变。
生死绝境的熔炉为他们铸成了更加坚不可摧的大道,他们就这样相伴着,踩着鲜血一步步登高,直至看到了更加遥远的风景。
最终,那个世界走向了终结,纵有大能无数,持续上万年的战火已彻底焚毁了大道根基,无可挽回地在火光中寂灭。
一些本就诞生于那方天地的仙人,选择了长伴天地而终,他们则告别故人,再次踏上了回到故乡的长路。
“怎么可能……你居然还活着?!”
折烛捂住双眼,虽然目不能视,但他已经深深地记住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在日月炽烈的光辉之下,他枯瘦焦黑的身躯微微颤动了起来。
“你们竟然都成了道皇……既然已登上和我们一样的高度,就该知道这方世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界!幽界愿意接纳你们,为你们提供更广阔的天地!”
苍舜的眸光锐利如出鞘长剑:“你们幽界即将走向末法时代,既然要在陨落中求变,也该去更强大的世界寻求生机——还是说,你们只敢对弱者挥刀?”
折烛不语,片刻后,他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幽界只是想与九千州共存,我们可以向九千州提供一切你们需要的资源,只要你们允许我们将一些子民送往这里……”
话还没说完,被沉墨清冰冷的嗓音打断:“屠戮九千州苍生,也是共存?九千州因魔渊而殒命的英灵,你们用什么来偿?”
字字锋锐,如利刃直指,折烛再度沉寂,片刻后,那身黑袍底下飘出了森冷的笑声:“幽界……绝不会退!”
他的黑袍飘扬而起,化作遮天的帷幕,一瞬间仿佛有黑夜降临——
然而,只是又一个眨眼间,夜幕被撕裂,黑袍化为万千碎片,纷洒大地!
折烛站在原地,枯瘦的身躯仿佛凝固的冰块,一动不动。
——一道剑光穿透了他的心脏,剑出之时,天地没有任何异变,长空之上的微风犹然轻缓。
似乎,他眼中的那个白衣剑修只是闲庭信步地递出了一剑——仅此一剑,洞穿躯体,震碎神魂!
一击,道皇陨落!
折烛的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绝望,而后,他的身体急剧坍缩,化为一个黑洞,黑洞里流淌着无比浓郁的暗色,猛然向外扩张,似要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
道皇陨落的余威,可震碎一方天地!
沉墨清一步不动,身边的苍舜已习以为常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重重一握——
九十九层的鲜红禁制猛然爆开,将折烛所化的黑洞困于禁制之内!
冰冷的禁制之下,纵然是道皇陨落,也只是爆开为一团溃散的黑烟,转眼就沉寂无声。
沉墨清和苍舜的表情毫无动容,这样的场面,千年间已上演过数次。
下一刻,天色大变,横跨百里的虚空裂缝割开苍穹,幽幽荧光从虚空的黑暗里溢出,一座巨大的殿堂现出一角真容!
幽界剩下的八位道皇,直接降临九垓州!
昔年,十二位道皇一瞥,便让九垓州沦为死地,而今,九位道皇殿堂亲身降临,九垓州毫无动静。
——高悬的灿日和皓月光辉照耀之下,结界庇护整个九千州,宛若撑起的巨大界壁,直接隔断了道皇对于此界生灵的窥探!
九千州的众生仰首,望见绿骨殿堂吞噬长空,分开半片苍穹,另外半片,仍然是他们的仙尊与妖皇的日月!
二位仙人,对八位道皇!
分庭抗礼,不分高下!
“……你们身上的道法,绝不是这个孱弱的下界可以磨砺而出的……”
殿堂之内,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飘荡。
“难道……你们来自那个覆灭的大界?”
话音刚落,其他几个道皇的神色各有变化。
最近覆灭的大界,唯有那个比他们幽界还底蕴深厚的古界,早在十几万年前,他们两界有过交锋,幽界惨败。
古界进入末法之后,被连绵的乱战席卷,他们也考虑过是否要去那里历练,寻得突破自我之机——但最终,他们还是将目光放在了九千州,毕竟这是个更孱弱的世界。
然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两个九千州飞升,比他们年轻了不知多少岁月,却拥有更加深厚的道韵!
莫非真是什么古界大能的转世不成?
苍舜冰冷地垂眸,昔日,仅仅是十一位道皇的一瞥,就令他身负重伤,而今,他扫过那一双双眼睛,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猜疑,以及——退缩。
狭路相逢,退则必败。
他毫不犹豫,直接出手,皓月轮转,万法开天!
妖皇万法一出,剑尊的长剑直接相随,剑气纵横天地,潮起符阵生!
千年相伴,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更不需要眼神交汇,心念相通,仿若一人。
并齐的日月光辉压盖绿骨殿堂,殿堂内,方才那道苍老嗓音再度响起,果决而森冷:“幽界已无退路,杀!”
这一日,九垓州上方,再现恢宏壮阔的盛景。
两位仙人力战八位道皇,战得天光晦暗,山河逆流,大道崩裂——上古时代,天地初开,亦不过如此。
众生缄默,被这番恐怖悚然而壮观绝伦的场面惊到无法出声,只能在心中呐喊祈祷。他们看见仙人负伤,血染长袍——但,仙人面前,三位道皇相继陨落!
折烛之后,第三位道皇身陨时,高悬的绿骨殿堂开始颤动,像一滴水坠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波澜不可遏制地蔓延而开——这座古老的殿堂,似乎再无法撑起曾经的壮阔巍峨。
“诸位……该拼尽一搏了!”
殿堂至高处,那位最古老的道皇再次开口,他终于不再安坐于殿堂之内,而是缓缓站起了身。
仅他一动,九千州随之巨动!
沉墨清和苍舜的目光骤凝,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幽界地位最高的道皇,坐拥近百万年的底蕴——几乎接近了他们在古界见到的那位最强大的真仙!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一界般沉重的威压没顶,重重砸在他们的脊背间。
脚下山河在咆哮,哪怕有结界笼罩,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呜咽,沉墨清毫不犹豫地递出一剑:“这里无法再承受我们战斗的余威。”
苍舜说:“那就——再造一方战场!”
他的掌心高高一抬,又一轮皓月托举而起,巨大到遮蔽了九千州的苍穹,映照在众生头顶。
皎洁无暇的月光之下笼罩一界,刹那间仿佛时间定格,苍舜转首,凝望沉墨清的眼眸,对他挑眉一笑。
“这一战结束,我们去哪里?”
“天高海阔,”沉墨清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剑刃,嗓音轻然,唯苍舜一人听见,“你在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家。”
苍舜:“……”
他的人族又和他说好听的话了。
喜欢。
就算已经听了很多遍,就算这一千多年里每一天都能听到,但他还是喜欢。
“等一切安定下来——”
苍舜凝望沉墨清温沉如玉的眼眸,想要亲吻他的泪痣,却也只是抬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我们就选个风景好的地方,造一个新的小窝。”
他要把他的人族叼进造好的窝里,天天蹭他,和他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曾经,他们游历在青山绿水之间,任微风拂身,穿过萤火虫飞扬的竹林,仰头望见漫天繁星闪烁——但,那已经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似乎只是一个眨眼,他和他的道侣就在外漂泊了千年。那些曾经伴随着星月虫鸣的静谧夜晚,安宁的点点滴滴,都随长河漂往下游,离他们如此遥远。
修长而温暖的手指抵上他的掌心,苍舜看见身边的人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在纷飞的战火里,对他扬眉一笑。
“好。”
那双清丽眼眸中的笑意亦如千年之前,亦如这方故乡里亘古不变的清月。
于是,苍舜的嘴角也微微扬起,眼底映出他的明月,盛满了皎洁的月光。
——两位仙人,五位道皇,被卷入巨大的皓月里,而后,月亮也消失在了九千州上空。
那一天之后,九千州众人等了许久许久……都没再等到仙人。
第83章
“清儿。”
雕梁画栋的大宅深处, 丹翠染金的屏风后绕出一位华衣女子。
“看了那么久的功课,歇歇吧,尝尝娘刚做的点心。”
临窗桌前, 眼灿若星的少年放下书卷,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精致的花朵糕点, 咬了一大口。
“还是娘做的点心最香了!”
温婉女子目光柔和,轻轻抚摸少年乌发:“多吃点, 不够还有呢。”
书房里的母子温情,锦衣玉食的温馨生活,不过是最日常的一角,随手可得。
沉府乃当地富有一方的大族, 府上独子沉墨清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三岁启蒙, 六岁便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做出一篇篇惊艳的锦绣文章,到了十七岁更是高中状元, 名动天下。
年轻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 正要看遍京城花,头顶忽有祥云环绕,从彩云间飘下一位剑光缠绕的仙人,直说他有剑仙之姿, 要收他为徒, 引他踏上登天路。
于是,沉家独子含泪拜别母亲,随仙人飘入九重天,又是人间一段佳话。
灵气盎然的山峰顶端, 沉墨清静坐,望见师尊满怀希冀的眼眸:“你有十二道剑道根骨,乃万年不出的奇才,只要勤学苦练,来日必成剑尊之位。今日,为师便将平生所学皆授予你……”
山间不知岁月流转,年轻修士刻苦修炼了数百年,日夜不停,不知疲惫,终于一剑破关,剑气纵横天下!
最年轻的剑尊横空出世,修真界为之震动。此后,剑尊镇魔修,杀尽天下群魔,平定妖界,还得人间清朗太平,苍生皆知剑尊美名。
修真界许久未曾出过仙人,众人皆道年轻剑尊必能登仙——果然,某年某日,剑尊忽然悟道,天空有仙鹤飞扬,钟声悠悠,金光阵阵,从遥远天穹铺下一道灿金大道,剑尊登阶而上,立地成仙。
这一日,人间苍生皆向一处俯身长拜,口呼仙人。
此方天地强盛,飞升无需前往他界,可留于故乡。苍生皆唤仙人之名,请他留下,请他为他们坐镇一界,为他们指引来日道途。
众声之中,白发苍苍的娘亲被搀扶而出,依然仙风道骨的师尊凭剑而立,皆用欣慰的目光望着他,等待他拾仙阶而下,回到这方人间。
仙人驻足,于渺渺高空静静俯视脚下山河。
回首数百年岁月,何其美满,大道通途,从无遗憾。
这个修真界无内忧之乱,也无外敌觊觎,天道公正,法则完整,亲人好友都在身侧,他所眷恋的似乎都不曾离去。
心底有道声音轻轻地和他说,这样不好吗?
无忧无虑,平安喜乐的人生,不好吗?
“……不。”
沉墨清抬起眼眸,这一刹那,沉睡已久的灵魂自他体内苏醒,眸底一片清明,锋锐如出鞘之剑。
“镜花水月,再美满也是虚无。”
“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我历经千难万险最终所得,纵不圆满,也绝不放手。”
“我不会留在这里,还有人在等我。”
话音刚落,他的前方,又有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你等到我了。”
苍舜语调上扬,像是等待已久,迫不及待地向他伸手。
“我就知道,你会选我的。”
他满怀期待地摊开掌心,等待那只修长的手搭上自己指间。
沉墨清平静地望着面前这道他闭上双目也能描摹而出的眉眼,只有四个字:“你不是他。”
四字敲定,霜白与青金交错的剑光瞬起,直冲云霄,没入长空——刹那间,他身处的这方天地如碎裂的镜子,骤然定格!
每一片碎片皆映出年轻剑仙清寒的双目,他一步踏凌高空,水墨染金的长袍肆意翻飞,袍间有大道气韵流转,脚下灿金符阵璀璨灼目,身侧两把长剑飞转,交错的寒芒割裂无边空间。
沉墨清并起双指,遥遥一点——笼罩于他上方的穹顶被瞬间洞穿,裂开巨大的深黑裂缝,裂缝刚出现就要愈合,似乎想将他死死困于这方人间。
然而,沉墨清动作更快,身形已化作一抹凌厉剑光,瞬息便跨过千丈,出现在那个通往外界的缺口前——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猛然从缺口外探进,按住两侧裂缝,手背筋骨暴起,徒手将正要合拢的缺口撕开数丈宽度!
沉墨清身形不停,直接冲入缺口之外,迎上一道宽阔的胸膛,也嗅到了冰冷的血腥味。
那双撕开裂缝的手反向一收,一手环过他的腰间,一手按住他的脊背,将他紧紧拥在怀中。苍舜低头,脸庞无声地埋进他的乌发之间,深深嗅闻他的气息。
沉墨清抬起双臂,指间穿过苍舜散落的乌黑长发,说:“我在这里。”
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他无声地将额头抵上苍舜脸庞,轻轻磨蹭了一下,而后,被他的大妖抱得更紧了。
他们只是短暂地分别了一会。
那时,他们还在与幽界最古老的道皇交手,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数年,无论是他和苍舜,亦或那位道皇,都身负重伤,付出了极大代价。
他们的战场从九千州转移到幽界的虚空,又来到界壁,穿梭两界之间,横跨了难以计量的距离——最后,幽界那位最强大的道皇念出了自己的真名,幽冥。
他的真名似乎蕴含某种禁忌法则,二字一出,这位古老道皇的气息肉眼可见的衰竭——献祭了自身一半的精血,召唤出一朵仿若从幽冥中诞生的花。
幽绿之花绽放于名为“幽冥”的道皇头顶,见到花开的一刹那,苍舜和沉墨清皆坠入了一场幻境里。
他们以真身入幻境,忘却前尘,亲历了一场红尘人间——如果继续沉沦下去,他们会彻底迷失自我,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最后,永远地长眠于此。
纵然是飞升境,亦难挣脱那朵幽冥之花的幻境,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此刻,将自己的人族重新拥在怀中,苍舜一声不吭,只是在沉墨清身上嗅来嗅去,像是在确认自己领地的妖兽,又将下颌压在他的肩上,和他脸庞贴着脸庞,一下一下磨蹭。
黏糊糊的毛茸茸。
沉墨清心底仿佛化开了一块浅冰,水流微柔地流淌。他轻轻环抱住他的大妖,也无声地磨蹭着他的脸庞。
曾经,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古界,他们也有很多次像现在这样——因为长久的战斗而失血过多,浑身冰凉,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无需言语,只是这样安静地相贴,就足以让他们一点一点重新积攒起力量。
他的大妖将他抱得很紧,不停地蹭他,像是一只钻进了他怀里的大猫,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沉墨清的嗓音温柔:“你见到了什么?”
“……那个幻境里,我诞生在一个庞大的妖族世家,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成年之路,并不孤单。”
苍舜偏过头,亲吻他的人族额角,眷恋地用嘴唇磨蹭他眼尾的泪痣。
“顺遂成年后,我一直修炼,再登上妖皇之位,离飞升也只是一步之遥。”
“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心底空落落的,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当我彻底踏入飞升后,我终于想了起来。”
他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绝不能割舍的人。
他的道侣,他的月亮。
沉墨清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也是。”
哪怕拥有了一世幸福的年少时光,但他总觉得,心脏多了一处空缺。
他以为苦读功课,就能找到答案,但是没有。之后他又拼尽一切地修炼,想要填补心底的那份空缺——结果也不能。
现在,他知道,只要和他的大妖在一起,他的心就是完整的。
听出了沉墨清的未尽之语,苍舜一下抬头,眼睛亮亮地与他相对,又亲昵地抵住他的额角,一刻也不想离开那温热的肌肤。
他们身后,无法合拢的裂缝迅速向外扩张,将底下的人间一吞而没,瞬间,二人所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无边的幽深晦暗。
重归现世,幻象不再,沉墨清看见了面前那张俊美脸庞间鲜红的伤口,尚未痊愈,还在缓缓合拢,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苍舜全身,看不见的血液浸透了那身玄金衣袍。
苍舜同样望着他的人族,白衣染血,从皎洁的月亮变成了斑驳的血月,一道道血痕倒映在那双赤红的眼眸里,让他的眸底凝结出最苍冷的寒冰。
能够撕开仙人体魄的伤口无法轻易愈合,但,他们的战斗还未结束,无论是谁都不会停下脚步。
苍舜漠然转首,他们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漂浮在黑暗里。
幽冥,这位幽界最古老的道皇盘膝而坐,头顶一朵不断绽放的幽绿之花,玄妙的气息萦绕花瓣之间,令它在诞生后凋零、凋零后又随之新生。
然而,随着沉墨清和苍舜的再次出现,那朵原本完整的幽绿之花直接抖落了一半的花瓣,再也无法重新绽放。
幽冥缓缓睁眼,脸庞苍白如纸,眸底一片幽深。
他张开五指,头顶的幽绿之花飘入掌心,慢慢合拢,失去了一半花瓣,就连原本萦绕的大道气息也随之消隐了七成,变成一朵萎靡之花。
七生七世寂灭花,昔日他成就道皇之位时炼就的幽界至宝,每次召唤,皆要付出一半精血的代价。
但,花开之时,见证花开者将历尽七生七世,最终寂灭于虚幻红尘,一身修为,皆为养料。
曾经,他以此花抹杀了前任道皇之首、他的恩师、那位比他还古老的存在。
然而此刻,此花再现,仅仅一世,他面前的两个大敌就挣脱了轮回。
“棋差一招,想不到差在此处……”
幽冥缓缓叹息,每一字落下,便引得此方天地震颤。
沉墨清踏前一步,衣摆飘摇,声音清泠:“只赏一花未免太过单调,我有一莲,邀道皇同观。”
他的眉心亮起炽烈雪光,一朵晶莹浩瀚的无暇白莲降临于幽冥身前,璀璨纯澈的光芒撕穿了茫茫黑暗,照亮长夜。
往生涅槃大道莲!
莲花之上,青衫飘飘,仙人虚影重现世间!
幽冥仰首,眼眸泛起了轻微的涟漪:“是你……”
“果然,你也不甘沉寂于世,留下了种种后手,就如我幽界诸位道皇,为了从末法中寻求生机,也要如凡人般挣扎……”
他望着寰尘虚影,一时间竟然生出了许多感慨。
沉墨清表情毫无动容:“我界仙人,种种后手都是为庇护我界苍生,从未夺过他界无辜者生死,你如何能和他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他的眸中光芒大盛,九朵花瓣绽开无数星辰日月,裹挟着涅槃生死之威,压顶而下!
幽冥依然盘坐于原地,不躲不闪,只是掐指,幽绿之花再度绽放,剩下的所有花瓣一瞬凋零,与无暇白莲的虚影重叠,激起的可怖气浪横推出百万里,搅乱长寂万年的虚空!
苍舜和沉墨清身形急退,幽冥亦飞掠而出,依然保持着盘坐之姿,却缓缓闭目,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的掌心里,只剩残缺花杆的七生七世寂灭花化为一阵微风,再也不见。
身下,有早已坠毁的绿骨殿堂,也有陨落的道皇残骸。
对面,是平生所遭遇过的最强之敌,两人皆已身负重伤,一身道痕严重亏损,精血凋零——却依然屹立在他的面前。
幽冥再度缓缓叹息,更多鲜血从他嘴角溢出,这位幽界最古老的道皇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曾算出,幽界有一大劫,源自下界……原来,是在此。”
苍舜冷笑一声:“是你们为自己招来了生死灾劫。”
他一扬手,皓月高悬,覆盖虚空,无数凛冽的月光化作汹涌而下的箭羽星海,要贯穿幽冥身躯!
幽冥一掌推前,终于不再盘坐原地,直接站起——这一起身,又让周围一片虚空为之破碎。
沉墨清眼眸一凌,毫不犹豫地一点额间,神魂再燃,为数不多的精血皆尽献祭!
纵然一身道痕完全折损,舍去飞升修为,也要斩下此敌!
苍舜和他做出了一样的动作,两人的乌发皆化霜白,燃烧的神魂照亮了他们寒铁般的眼眸,仿若这世间至锋之剑。
他们身后,炽烈的日月再度高悬,煌煌光辉压没无边黑暗,一场盛大的白昼降临于这片晦暗万古的虚空!
幽冥的脸庞被白昼映得不见一丝血色,唯有冰冷的雪白。他双掌一合,双目紧闭,额间裂开第三只眼睛,幽绿无垠,仿若一个不见底的深洞,一出现就卷噬了周围所有的炽光。
毁天灭地,亦在一眸之间!
这一刹那,沉墨清和苍舜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重重倾轧而下,那位古老道皇终于祭出了最后的底牌——此刻,就是定生死之际!
沉墨清说:“借我万法!”
苍舜朗笑一声:“好!”
以妖皇之位登仙,所掌仙法,便是世间万法!
他扬起掌心,所有仙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皆入沉墨清之身——他们身后,两轮日月合为一体,耀耀凌空!
沉墨清缓缓闭目,最后一点精血尽数烧灼,不留余地!
他的大妖就在他身后,为他铺开了一条一往无前的长路。
万法铸就万变生,他脚下所踩的大阵消隐,飞扬符文皆入袍袖之间,化为游走的山川墨痕,阵道脉络就是水墨山川间的金色长河,山水相映,绘就人间,化为大道披身!
下一刻,他抬起眼睫,乌墨般的眼眸已被银芒尽染,无暇之银,映照万界魂灵。
飞扬的大道长袍间,尘芥和染苍并悬,合二为一,化作一剑!
霜青长剑,剑锋至锐,剑光至烈!
万法映照之下,四道登峰造极,四道合一!这一刻,沉墨清心念通达,神识如明镜,倒映出昔年所走的漫漫长路——最终,化为一道悍然而起的剑阵!
四道皆在剑阵之间,融会贯通,成就了万界唯一高升的长光,彻底令无尽的虚空不见一丝黑暗,唯有光耀万古!
仙人沉墨清自创之剑阵!
此阵名为——苍生回首!
苍生回首,只见人间,不见仙!
剑阵一出——仙亦陨!
无暇无暗无上的光辉之中,幽冥就如皓月中的荧虫,他仰望那道高悬的身影,足足沉寂了数息,才吐出一句颤音:“你居然……悟到了那一境的门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沉墨清已经听不到了。
精血燃烧得太快,终于到了尽头,这一刻,他的眼前唯剩一片白茫,看不见万物,更看不见他的大妖。
或许,他也到了终结,但此刻,他的心底一片平静——因为他知道,他还有余力,挥出最后一剑的力气。
在那茫茫大雪般的空寂里,他忽然多了一种隐约的感应——似有一道长阶延伸而下,阶梯尽头隐没高空,无法窥见其通往的高渺之处,但,第一道阶,就在他的脚下。
沉墨清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登阶,纵然目不能视,也一剑斩下!
以此一剑,祭仙人寰尘,祭长耀宗三千英灵,祭九千州陨落众生!
以此一剑,开天辟地,横断万古——斩幽界无上道皇!
幽冥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往遥远幽界,与此同时,苍舜早有预料地抬手,赤红眼眸中的光泽刹那熄灭,似魂灵燃尽,蜡炬已干——
但,他的指间却有更加鲜红的禁制汹涌而出,瞬间困住幽冥一步!
就是这一步,剑光已至!
苍生回首,不见道皇,不见幽界,唯见——日升夜尽,天下大吉!
第84章
九垓州, 九千州最负盛名的上州,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宗天枢宗就盘踞于此,俯视众生。
而今, 九垓州已不见天枢宗,一州中心地带, 两座雕像拔地而起,周身灵气盎然, 头顶一方青天。
这对雕像并肩而立,面容皆是年轻男子,一位俊美张扬,一位清雅昳丽, 任谁路过, 都要赞一声相配。
岁月悠长, 总有年轻的后来人好奇地拉着家中长辈,问起这对雕像渊源。有人说这是妖皇与妖后, 仙尊与尊后,妖皇与仙尊, 尊后与妖后——种种称呼, 五花八门,五彩缤纷。
但最终,那些年轻小辈都会知道,这是千年前, 拯救世间的仙人。
那一日, 界壁破碎,幽界九位道皇齐降,他们的两位仙人为苍生而战,最后将所有道皇拖入了一轮照耀九千州的明月里, 从此消隐不见。
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年,天空忽有日月并空,光耀一界,萎靡的大道再次复苏,界壁重归完整,浩瀚灵气翻涌于世间——他们便知道,是他们的仙人胜了。
九千州再无外敌之忧,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当年的战场,也就是九垓州立下了这两尊雕像,以此来纪念他们的妖皇与仙尊。
“那……仙人去哪啦?”
听完家里长辈讲述的往事,很多年轻小辈都会不约而同地问出相似的问题。
这时,他们的长辈往往会沉默无言,有人叹息着摇头,也有人笑着说:“也许,他们已经去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这一天,一位金绿长衣的女子来到雕像前,凝望那两张熟悉的脸庞。
她身边还跟着一只年轻的圣雀,名叫烛明,曾经的圣雀妖王的女儿,重新涅槃的烛明。
“原来那年的荒墟秘境里,我见到的是妖皇陛下和他的仙尊道侣。”烛明对身边的女子轻笑,“师姐,你成了仙人师父啦。”
云不晚无言地扫了她一眼,摇摇头:“你见过让徒弟挡在前面的师父吗?”
烛明道:“师姐不用自责,当年之事,别说你,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云不晚不语,挥了挥袍袖,有微风吹拂白云,飘过雕像上方,为他们挡住正午炽烈的阳光。
她心道,早些回家吧。
——
无尽的混沌空间,无限漫长的岁月里都是幽深的晦暗,这一天,混沌之中忽然燃起了一抹浅白色的微光,轻柔地照亮了四周的暗色。
那是一只小小的光团,浑身浅白,无瑕而美丽,就像一片落下的雪。
雪绒绒的光团漫无目的地在混沌里飘来飘去,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飘着,似乎要寻找什么东西。
很快,光团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前方,一团如火的赤红在一下一下闪烁,让周围的晦暗都染上了明烈的光亮。
和他一样的微光,不过,是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浅白色的光团毫不犹豫地向那边飞去,与此同时,那只微赤色的光团也发现了他,速度更快,嗖一下就冲了过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无声的“扑通”里,两团微光撞到了一起。
光从体积而论,微赤色的光团比浅白色的光团要稍微大一圈,他不断黏着这只在他眼中最最漂亮的雪团子,将浅白色的微光挤得到处乱飘。
浅白色的光团:“……”
他脾气很好的样子,就算被挤来挤去也没生气,而是安静地贴着微赤色的光团,轻缓地蹭了蹭他,从上到下,蹭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