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匕首 秦婉宜猛地怔住,脸色一变,连忙……
吏部尚书不过是看在楚家、陆家的面子上, 才将秦盛远报了上去,已算是破例。因而秦婉宜和陆氏分到的小院并不大,位置偏远,甚至有些破落。
看着钱妈妈指挥着随身跟着的几个丫鬟打扫房屋, 秦婉宜四处走了走, 竟是在院子的角落看到一个灰濛濛的小屋。
她疑惑地看了看, 轻轻掀开帘子, 发现这小屋竟然是一个小厨房, 里面灶台、柴火都完好无存。她顿时露出笑容,回头道,“母亲,你看这里有个小厨房。”想必是这个位置太偏,当时建造的人才弄了一个小厨房出来。
陆氏走进,也不由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正好, 你若是不想吃送来的膳食,可以让身边的人做些好吃的。”她刚才还在担心, 这厨房等人过来送膳, 恐怕要很久。
此次跟随当今圣上来行宫的人并不多, 却也不少。秦家在这些人里,更是属于没有根基的家族,那些供应明显轮不到秦家, 因而此次陆氏带过来的东西并不少, 甚至已经做好了搭个简单的灶台的准备。
如今看到这院子里竟然有小厨房,陆氏心中也轻松不少,柔声道,“这个院子虽然脏了些, 环境却不错,配置也齐全,距离人流处也远,正好安安静静的。”
秦婉宜点点头,挽住母亲的手,调皮道,“母亲说得对,女儿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个岁数还这样顽劣!”陆氏绷着脸,眼角的笑意还是掩藏不住。
秦婉宜眨眨眼,举止之间全是对陆氏的亲近,挠得陆氏越加暖心。
陆氏带过来的皆是手脚伶俐的丫鬟,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整个院子收拾妥当。秦婉宜刚刚坐下来,想要休息片刻,就见楚大夫人派身边的婆子过来说,“我家夫人派老奴告诉秦夫人,今儿行宫举办宴会,夫人记得参加。”
陆氏笑着点点头,在回屋后表情却淡了下来。她早就已经跟楚大夫人委婉提过,姐儿身体孱弱,还在修养,断断不能就这样许配出去。
她本以为按照楚家这样的地位,被拒绝后定不会再联系她,却没想到这次还特意派人过来通知。陆氏扭头看向浑然不知的女儿,眉宇间染上一丝忧愁。
秦婉宜刚刚将随身携带的首饰和物件安排妥当,就见母亲愣愣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母亲在想我的宝贝女儿将来会嫁给个什么样的夫君。”陆氏叹道。
众人皆以为楚衍重情重义,地位尊贵,是绝佳的夫婿,可陆氏却只怜惜将来做他夫人的人。他越是对先夫人情深,对将来的夫人就越冷淡,而他的地位恰恰代表着权利争斗,其内宅又怎么会安静无波。
她怎么忍心让女儿嫁入那样的地方。
陆氏反而觉得被众人蔑视的楚文廉嫡幼子楚秉行不像传闻中那样,她不相信曾经高洁如雪的女子会教出滥杀无辜的奸佞。
秦婉宜未想到几瞬间母亲已想了这么多,纵使前世嫁过人,被这么提起夫君,也不由得脸红,“母亲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将心绪收敛好,陆氏摸了摸女儿的发丝,温声道,“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要及笄,母亲到时候定会给你好好挑选一番。”
“女儿想一直侍候在母亲身边,”秦婉宜闷闷地说。
“哪里有这样的?”陆氏缓缓地叹了口气,“你早晚要离开母亲身边的。除了你能过得幸福,母亲此生已别无所求。”
秦婉宜心中动容,环住母亲的肩膀,久久地没有说话。
已过了午时最热的时候,行宫毗邻青山,清风中携着淡淡的草木香,周围人的面容也柔和下来。此次来行宫的女眷已经陆陆续续将分配好的院落收拾干净,迎着微风,互相说笑着向宴会的地点走去。
秦婉宜跟着陆氏走了几步,便被人带到了未出阁女眷所在的地方。想到上次在楚府见到的魏明姝,秦婉宜不禁有些头疼。
思及院子的安排,秦婉宜又暗暗地想,她的位置肯定也是最偏僻的,说不定还看不到魏明姝。
谁知,她刚想松一口气,就看到正在向宴会地方走去的魏明姝,只见魏明姝穿着一身大红刺绣折枝小葵花金带裙,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女孩。
秦婉宜顿住脚步,想等魏明姝走远了再过去,却未想到魏明姝猛地回过头来。
魏明姝也未想到会这么快碰到秦婉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想要上前几步,脑海中却骤然想到来之前外祖母叮嘱的话。
上次寿宴之后,她不仅被外祖母打了一巴掌,还被圈在院子里接受宫中嬷嬷的教导。那些嬷嬷完全不顾及她的身份,一旦犯错必然会施以惩罚。
直到这次行宫之行,她才在母亲的求情下,被外祖母放了出来。
魏明姝怎能不恨,可她又心悸于前些日子的惩罚,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看了秦婉宜一眼,转身就向宴会的地方走去。
秦婉宜不明所以,耸了耸肩,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然后坐到了宴会最偏远的位置,默默地将自己的身形隐去。
可魏明姝又怎么会真正的放过秦婉宜,她淡淡地看了宴会角落一眼,缓缓地开口道,“难得聚在一起,我们不如玩个游戏?”
坐在众女孩首位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女儿,太子的同胞妹妹叶清怡,刚刚十三岁岁。
听到这话,她眼睛顿时亮了,“明姝姐姐,想玩什么游戏?”
魏明姝开口道,“中原近些日子旱灾,父亲及朝中官员时时为此事发愁,我们作为女眷如何能置身事外?不如这样,在座的几位小姐一人拿出一件小玩意,让众人出价竞拍,筹到的钱就由清怡公主交给陛下,算作我们对中原旱灾的一点点心意。”
说话时,魏明姝眼神淡淡地撇过秦婉宜,夹杂着蔑视。
秦婉宜勾了勾嘴唇,轻轻地嗅着身前的清茶。魏明姝说是小玩意,可真正拿出来的绝非凡品,不然如何让众人证明心意、参与竞拍。
而这些人中,她父亲的职位最低,家底最薄,如何能拿出好的东西?到时候若无人出价或者出价极低,名声传播出去,又有几个小姐会与她这样的‘穷酸’为友。
思及此,秦婉宜缓缓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魏明姝有些嘲讽的目光,反而轻轻地笑了笑,后者明显愣了愣,冷看一眼,扭过头去。
叶清怡素来皇上、皇后、太后疼爱,处处维护,性格单纯,听到可以帮父王的忙,点点头,“就这样吧。”
很快,一排宫女就站在众位小姐面前,手上拿着个托板,上面放着一块红绸,显然是打算在竞拍时才公布各位小姐拿出了何物。
秦婉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瓷盘,沉思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个亲手编织的物件放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引得她旁边的人向瓷盘看去,而宫女早已用红绸将其盖住,看不到是何物。
魏明姝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秦婉宜,见她将一个红色的编织物放在托盘上,冷笑一声,转身将丫鬟刚刚拿来的东西放进去。
她就知道这种小官小吏之女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将所有东西收起,丫鬟们依次站好,这才一个一个地向场地的中间走去。
秦婉宜静静地看着,果然那些贵女们拿出的东西各个不是凡品,有西域精致少见的把玩之物,有价值不菲的首饰,甚至还有罕见的兽骨。
秦婉宜自始至终目光都淡淡的,看到稀罕玩意也会出手竞拍。她前世见多了这种奢华的东西,反而对那用野兽锋利牙齿雕刻的匕首感兴趣,出手拍了下来。
将匕首拿在手里,秦婉宜轻轻一滑,就见桌上出现一道裂痕,可见拥有这样牙齿的野兽有多么凶悍。
秦婉宜将匕首放进剑鞘,就感受到一股专注的目光,并无恶意。
她疑惑地看去,就见一个穿着干练的女孩看着她,见她抬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秦婉宜疑惑片刻,才恍然大悟。刚刚那匕首是这位姑娘的,她显然是武将出身,拿出来的匕首更是非一般人能够得到,想来是她珍惜的东西。
可在座的大多都是娇养的贵女,何曾见过这样的凶器,更不会出手竞拍,反而使这种罕见的物件冷了场。
而秦婉宜早就看出这匕首来历非凡,并未趁机压价,而是用了合适的价格将其买下。这更是让匕首原本的主人不那么尴尬,秦婉宜这才得到这干练女孩的感激一笑。
竞拍继续进行,叶清怡直接拿出了一颗夜明珠,众位小姐自然捧场,经过一阵竞拍才最终被人拿下。
之后,另一个丫鬟缓步走到宴会中间,将红绸打开,里面放着裱好画的挂轴。
叶清怡疑惑地问道,“这是哪家姐姐捐出的?”
那丫鬟恭敬道,“这是魏明姝小姐的捐赠品。”
叶清怡笑道,“明姝姐姐捐了什么好东西,快打开看看。”
那丫鬟这才缓缓地将画卷展开,露出一副围场狩猎图。
秦婉宜猛地怔住,神色变了,连忙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异色。
第32章 画卷 楚衍猛地看向秦婉宜,目光依旧温……
画卷慢慢地被展开, 一副笔峰大气的围场狩猎图展现在众人面前,上面细细地画着数位拉弓射箭的人。就在众人以为这是普通的狩猎图的时候,却猛地发现画的深处竟是有几个黑衣人藏在其后的丛林中,手中的弓弦绷紧, 危险一触即发。
在座的诸位小姐见此也不禁神色紧张, 有人顺势询问道, “这是哪位大师的名作?”
魏明姝下巴微抬, 表情骄傲, 鄙夷的目光从秦婉宜身上撇过后,才状似随意地说道,“这并不是哪位大师的名作,而是我舅舅的画作。”
周围瞬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其中不乏某些人带着欣喜的惊呼声。魏明姝有数个舅舅,其中最耀眼的便是詹事府詹事楚衍,已然是板上钉钉的楚家下一任家主。可这个并不是最能让诸位名门贵女在意的, 楚衍地位虽高,却也不是独一份。
最重要的是楚衍名声极好, 素来有重情重义之名, 虽有过一个妻子, 可她却没留下任何子女。在这样的地位下,还孤身无子的又有几个?即便是她们现在婚配,也只能嫁给侯府世子、国公府子弟、数位还未分封的皇子, 虽然同样地位尊贵, 可却还需等待才能真正成为当家主母。
可谁若能嫁给楚衍,直接便成为当朝的詹事府夫人,楚家第二个女主人。楚大夫人早就放过话,待楚衍再次娶妻之后, 就将手中的权柄全部移给儿媳妇儿。
这样的诱惑谁能抵抗,更别说楚衍相貌俊美。这些年的沉淀后,他周身更是有着久经朝堂侵染的内敛之气。
秦婉宜低着头,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晰。她慢慢地抿住嘴唇,心中的情绪翻滚沸腾,险些掩饰不住。
别人没看出来,她却能看出来,这幅画画的是当年宫变之时的景象。前世被软禁之后,她曾经千遍万遍地在脑海中回想那日的事情,又怎么会分不清这小小的一副画像。
这幅画,她从未见过,应该是前世她被软禁之后画的。
秦婉宜握紧手指,眼眸里满是痛苦。
他竟然还好意思画出这样一副围场狩猎图!那画卷中有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正是她当时假扮男装,顽劣地跟在堂兄身边想要一睹他们狩猎的风采。如今,她宁愿从来未曾参加过那场狩猎,也从来未曾认识过楚衍。
这时,这幅画的竞拍已经开始,叶清怡性格单纯,对这类物件又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参加一次后便不再插入。渐渐的,能够出的起价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人在互相争执,显然都对这幅画势在必得。楚衍的画是圣上亲自称赞过的,本就千金难求,而能够流出来的极品更是少之又少。
参与竞拍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此次竞拍就要尘埃落定,魏明姝却猛地开口道,“秦姑娘是对这幅画不满意吗?”
魏明姝声音轻柔,微笑地开口问道,似乎是真的疑惑,可秦婉宜却从她嘴角的弧度中感受到浓烈的恶意。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几位贵女显然不明白魏明姝为何突然开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身穿散花水雾绿叶百褶裙的女子,肤如凝脂,柳眉弯弯,此刻她脸色平静,完全没有因众人的瞩目而紧张。
众人露出疑惑的神情,看那人的位置,家族应是没有高官之人,可魏明姝缘何直接跟小官之女说话。思索片刻,几个人猛地想起什么,面露惊讶,连连向秦婉宜看了几眼,才低头在相邻的人身边说着什么。
秦姓在朝堂上并不多见,最为出名的便是淮安侯,而他已逝的嫡长女便是楚衍的先夫人。另一个会被人提起的便是前些日子被楚衍看上的吏部员外郎之女秦婉宜。
听到之时,在座的大部分人都不以为然,楚衍是何种地位,又如何会娶一个小门小户之女为续弦。可如今看到秦婉宜艳若无双的容貌,她们心中顿时升起危机感。
秦婉宜并未理会众人的异色,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魏明姝,淡淡地开口道,“我不太懂画作,就不参与这次的竞拍。”
秦婉宜自始至终表情都淡淡的,眼神漆黑平静,言语间竟是露出几分威严,让魏明姝猛地想到还留在家中的几位宫中嬷嬷,手指突地颤抖一下。
很快,魏明姝就平静下来,只觉得是被教养嬷嬷训斥的有些过了,不然如何会起出这样荒诞的错觉。她对秦婉宜的恨意更深,言语之间更加不客气,“我看秦姑娘前面还出高价买了一把匕首,如今却不再开口,难道是觉得这幅画不值得出手吗?这可是我哀求了舅舅良久,他才肯画出来的。”
魏明姝这样说着,可实际上这幅画是她苦苦哀求舅舅送给她的,还不是楚衍画得最好的。前些年,舅舅只要有空闲便关在房中作画,画得最多的便是这围场狩猎图,可大多都被他亲自烧毁。
这时,即便有些迟钝的叶清怡也看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秦婉宜纵使面团捏的性格,也不禁有些动气。更何况,前世她幼年丧母,可在陆家却受尽偏爱,父亲更是因为愧疚而纵容她,性格怎么会好,不然也不会出现假扮男装去围场之时。今生重来,她只想做一个孝顺的女儿,再也不做出格的那一个,可却也容不得别人步步紧逼。
秦婉宜轻笑一声,扭头看向位于正中央的围场狩猎图。观察了一会儿,秦婉宜扭头看向场中诸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诸位小姐还请好好看一眼这幅画。这幅画上有六个人骑马的身影,每匹马都是一笔勾成,大气顺畅。可到了最后那娇小的马匹之时,笔锋却屡次停顿,显出墨迹不均的样子,可见作画之人当时的神思并未在这幅画上。”
前世,楚衍就钟爱水墨,每次画画必会画上很多幅,最后留下其中的一两幅。魏明姝拿出来的显然是那几幅佳作之外的残次品。
“这就导致这幅画前部分和后部分的水平有明显的差异,”秦婉宜定定地看着魏明姝的眼睛,不顾她有些惊慌的表情,淡淡地开口道,“这样看来,这幅画是楚大人所作画中失败的一幅。”
这句话落下,魏明姝脸色异常难看,刚想要反驳,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皱眉看去,就见一行人站在不远处,为首的赫然就是楚衍。
魏明姝脸色大变,张口想要解释,却看到楚衍的眼神都没有向她看一眼,就直直地看向另一边的秦婉宜。
楚衍穿着玄色直缀,长相俊朗,单单是站在那里儒雅清贵的气质就掩面而来。宴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身姿挺拔,风姿卓绝。
此时,他的目光淡淡的,看向秦婉宜的目光夹杂着复杂和深沉,似乎是透过她在看什么。
秦婉宜握紧手指,脸上显出怒气,微不可见的后退一步,又堪堪停住,抬起头来静静地对视着楚衍。她已经换了种身份,为何要怕他。
殊不知,无论是过于胆小还是过于直视都不能躲避楚衍的双目。他淡淡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孩,此刻她倔强的模样更加像他的夫人,不由道,“你如何觉得下笔较重便是失败品?”
楚衍的声音淡淡地,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他目光落在那副画中的红衣男子身上,目光复杂难辨。宁宁离开后,他每次画围场狩猎图,都仿佛看到了她怨恨的目光。
秦婉宜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下去,“这幅画的前半部分,楚大人都非常自信,笔尖顺遂,没有丝毫停顿,可到了这最后一匹马之时,却几次犹豫几次轻描,显然是急于想把此处画好。若非这样,好好地一副剑拔弩张的围场狩猎图,又怎么会在后半部分呈现出一副颓败的意味?”
秦婉宜不顾楚衍猛地看过来的目光,定定地向他看去,表情坚定,“最后这个骑马的男子,定是楚大人非常看重的人吧?既然这样楚大人又何必多此一问!”
楚衍猛地看向秦婉宜,目光依旧温和,可却带着十足的冷意,杀意一闪而过。
楚衍身边的人倒吸一口气,看向秦婉宜的目光震惊。楚衍一贯以温和儒雅示人,可久与他处事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他杀伐果决,看起温和实则最为冷酷无情,不然也不会如此年纪就成为詹事府詹事。
第33章 竞价 楚公就应早早地将楚秉行除掉,以……
周围瞬间死寂下来, 气氛压抑,仿佛都能听到针落的声音,就连站在一旁的魏明姝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直接冷下脸来, “秦婉宜, 你这是如何说话的!”
楚衍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可熟悉他的人却知道, 他此时已经动怒。就在周围的人以为楚衍要发怒的时候, 楚衍却轻笑出声,眉宇间的凝滞如水墨般散开,温雅清润,“秦三小姐说得不错,画中之人确为我最看重之人。直到今日,我也未曾画出满意的围场狩猎图。”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更是惊讶, 他们本以为秦婉宜不过是信口胡说,却未想到竟然是真的。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向那幅狩猎图看去, 却未发现那红衣男子有何异样, 心中更是疑惑顿生。
秦婉宜知道他们发现不了异样。
当年围场异变之时, 楚衍不过是不被楚家承认的私生子,这些年早就将那些不光彩的痕迹清除干净。现在谁还会记得住在破败院落、还得靠着求人才能进入猎场的楚衍,他们看到的都是位高权重、风姿不凡、手段了得、贵为楚家继承人的詹事府楚大人!
更让秦婉宜气结的却是, 他既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怎还会有脸画这样的围场狩猎图!这幅图更是证明,他当时一直躲藏在暗处,却等着异变发生,眼睁睁地看着堂兄死在那样谋权争斗中!
秦婉宜知道当时的楚衍也没有办法改变, 可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心底发寒。看着这幅画,她还如何告诉自己,当年的那场营救说不定真的是巧合,说不定他曾经也喜欢过她。
秦婉宜再次看向楚衍时,瞳仁里溢满痛楚,却猛地偏头,不再看他,沙哑道,“冒犯楚大人,还请楚大人见谅。”
说罢,重重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众人惊讶于秦婉宜的胆大妄为,未发现她转瞬即逝的浓烈情感,而楚衍素来敏锐,怎么会没发现。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宁宁质问他时的样子,那么倔强,那么不甘,心底不由柔和。
他看着宴会中的画卷,目光悠远深邃,看似看的是这幅画,却又好像不是,“秦三小姐仅仅根据画风就能做出如此的判断,可让楚某引为知己。”
秦婉宜道,“楚大人过奖,我也不过是凑巧说对了。”
楚衍视线再次落在秦婉宜身上,轻笑一声,他竟然觉得眼前这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就是他曾经放不下离不了的明珠。当得知围场之事后,她便认定了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算计,他的喜欢更是掺着毒药的蜜汁。
可谁又知道,当年他想要算计的并不是她,却在第一眼看到那身着红衣笑容肆意的人,就动了心生了情。她以为她的伪装天衣无缝,可眼前的那些高官子弟却都在偷偷看她,卯足劲弯弓射箭,只为引得美人注目。
那时的他是极其愤怒的,为何那些顽劣之辈可以光明正大地讨人欢心,可他却只能隐藏在暗处,于是在看到她遇险后,他冲了上去。可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一切算计,到头来却还是失去了。
楚衍目光恢复平静,转身继续向议堂走去。
身后的人未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不但没事,还得到楚大人引为知己的夸奖,心底纷纷惊异,敛住神色匆忙跟上。
他们本来是打算前往议事堂商量中原旱灾之事,楚大人却在瞥见宴会之时停住脚步,这才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宴会再次恢复平静,可在座的众位小姐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看向秦婉宜的目光与之前全然不同。
魏明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已然气急,可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憋在心中。刚刚舅舅都已经将秦婉宜引为知己,她还如何能够说什么反驳的话。
站在场地中央的丫鬟拿着画轴有些无措,求救般地看向宴会的主人叶清怡。
叶清怡再迟钝,也明白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对,却不知应该如何挽救。这时她身边的大宫女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叶清怡才清清嗓子,朗声道,“楚大人的画,就连我父皇也收藏过两幅。这幅画虽然有瑕疵,但难掩珍品之相,我看着也心生欢喜。况且楚大人流出来的画少之又少,实在难得,各位姐姐们还出价吗?不出的话,我千两银子买回去给母后看一看。”
此话一出,刚刚几位出高价的贵女本来还有些犹豫,也放下心来。一是楚大人的画即便是有瑕疵,也是千金难求;二是清怡公主都已搬出陛下和皇后,也算是大大地抬高了这幅画的价值。
宴会再次开始,这幅画依旧经过激烈的竞拍,才被其中一位小姐买下。魏明姝难看的脸色这才微微缓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件件捐赠品被拍下,最后才轮到秦婉宜捐赠的东西。
在场的众位小姐如今已经兴致寥寥,并不觉得秦婉宜能够拿出什么好东西。而魏明珠嘴角冷笑,看向被宫女端在场地中的托盘,她倒要看看秦婉宜能拿出何物。
那宫女缓缓地将红绸掀开,这才将秦婉宜捐赠的东西展开给众人看。
众人小姐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纷纷露出惊讶,比较爱美的更是直接露出欣喜的表情,就连魏明珠也不由得一愣。
只见那宫女拿着一个由三颗南海明珠和七颗碧玺编织成的头饰。这南海明珠素来难得,在座的人虽不至于缺少可想再得却还是不易。更让她们惊讶的是这头饰编织的手艺,乃是京城从未见过的,只扰得人想要带一带。
秦婉宜早就料到众人的反应。前几天,她收拾房间,竟是发现了很多舅舅送来的稀有玩意,这南海明珠更是足足有一小匣子,各种其他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就是秦婉宜也未料到舅舅竟然出手如此阔绰,这一粒南海明珠就已经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吃喝住行。思及舅舅陆仲棠大半的时间都在海上,秦婉宜更觉得大伯做的事并不是他所说的出海倒卖那么简单。
这几天,她才随意拿出几颗,想要做些小饰品讨母亲欢心,最后竟在这个场合派上用场。
魏明姝忿忿地想要开口,瞥见众人意动的神色,只能生生地忍住。
几位小姐顾忌着魏明姝,开始还有些犹豫,可见其他人出手后,也急忙地出手,大有誓要将此物拿到手的架势。
经过激烈的竞拍,这个头饰最后却被刚刚那个武将之女拿到手。
那女孩是虎威将军之女,名叫薛平安,性格豪爽,看到秦婉宜看向自己,瞬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微笑,直让秦婉宜也愣了愣。
秦婉宜微笑着点点头,也报以柔和的眼神。虎威将军素有威名,可谓是武将中的佼佼者,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所得陛下的赏赐也是多不可及。
其他几位小姐虽然还想出价,可到底顾忌着家中长辈身份,不敢肆意出价,毕竟她们手中再如何宽裕,又怎么能比得上钱财皆来自当今圣上的虎威将军府。
屋外侍卫把守,房门紧闭,屋内静悄悄地,只能听见一人说话。
楚衍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听到最后才伸手将茶杯放下,表情淡淡地道,“就按照你说的吧。”
下面坐着的官员恭敬地点头,这才缓缓告退,一时之间堂中只剩楚衍一人。
良久后,他手中捏着一个针线都有些磨平的香囊,深吸一口气。发现围场之事后,她再也不肯相信他半分,更是再也未曾为他做过香囊。
敲门声响起,楚衍抬起头来,将香囊收起来,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身穿黑衣的下属快步走了进来,低头道,“锦衣卫同知楚秉行似乎发现了属下的动作,要不要”
楚秉行毕竟是楚文廉的嫡次子,论起身份,他才是楚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按照那下属的意思,楚公就应早早地将楚秉行除掉,以绝后患。
楚衍抬手示意下属不必再说,淡淡地说道,“继续派人盯着他就可,可查清楚他近些日子的异样?”楚秉行近些日子屡次抓人审问,那些人似乎隐隐与楚家三十年前的事情有所联系。
那属下低下头,“属下并未查清,楚秉行的行踪太过诡异。”
“你不必自责,他既能当上锦衣卫同知,定有他人不及的本领,”楚衍轻轻抿一口茶,目光平静,“你只需要随时报告他的异象。”
那属下弯腰应道,这才起身离开。
楚衍将茶杯放下。
这楚家恐怕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既然楚秉行也想查清楚,那他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楚文廉如此严防死守。
第34章 狩猎 秦婉宜还未松一口气,就听到刀刺……
今年的立夏来得尤其晚些, 天气中已透着淡淡的炎热。魏明姝站在原地,看着秦婉宜,目光有些冰冷。
候在她身旁的丫鬟见自家小姐还想要上前,立刻上前一步, 轻声低语几句, 口中不禁带上哀求。宫中的教养嬷嬷看似严厉, 却从未对魏明姝过分苛责, 可面对她们这些下人的时候, 却异常残酷。小姐若是在这种地方与人起了争执,传到府里,她们必然免不了惩罚。
魏明姝显然也顾忌着教养嬷嬷,再次忿忿地看了秦婉宜一眼,便转身离开。
秦婉宜笑了笑,表情有些无奈。她也未曾想到这一世会这么快地见到楚衍,若是可以, 她也希望离得他远远的,再也不相见。
就在她深思之际,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秦婉宜抬起头来, 就见那个穿着轻便的女孩站在她的旁边,朗声道,“你别担心, 她不敢做什么的!”
秦婉宜知道她说的是魏明姝, 脸上有些疑惑。魏明姝母亲是楚家长房嫡女,向来任性而为,又怎么会有所顾忌?
薛平安忍不住道,“楚大夫人从宫中请了四个教养嬷嬷, 来教魏明姝何为‘言行举止’。那四个教养嬷嬷皆是皇后身边的亲信,完全没有顾忌楚家的地位,魏明姝稍有犯错,也一定严惩不贷。”
秦婉宜怔住。
楚大夫人向来宠爱魏明姝,极少打骂责怪,怎会突然从宫中请教养嬷嬷过来管教。一般世家虽会请,但最多七日。如今看魏明姝的顾忌,恐怕已有不短时间。
一旦有了话题,女孩之间的隔阂便少了很多。秦婉宜和薛平安皆住在行宫的西北方向,正好可以结伴而行。
薛平安心中也很疑惑,“楚大夫人怎么会突然请教养嬷嬷?难不成魏明姝犯了什么错?”
闻言,秦婉宜脚步顿住,猛地抬起头来,想到楚秉行送到秦盛远手上的那封环绣的供词,上面清楚的写着她看到秦婉珠和魏明姝一起。
即使并未探究,秦婉宜也知道被人引去楚秉行所在地方的事情,跟魏明姝脱不开干系。单单是秦婉珠,又怎么会知道楚秉行在哪里。
难道是楚秉行将那份供词送了一份给楚大夫人?
一时之间,秦婉宜不知道心底是什么滋味。楚秉行名声再差,却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薛平安见秦婉宜顿下脚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秦婉宜摇摇头,轻轻道,“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这次,薛平安猛地顿住,扭过头来,“你们带了厨子吗?”行宫里有几处大厨房,负责往各位夫人小姐的院落送餐。厨房的人手皆来自宫中,还有人守卫,轻易不会出现问题。
至于小厨房,薛平安所在的院子虽然也有,可她母亲太懒了,哪里想得到还要带厨子,只说忍几天就好了。
秦婉宜刚点头,就看到薛平安眼睛亮了,不由笑着道,“我母亲身边的人都会做些扬州特色,还有其他一些小玩意。”
“你母亲来自扬州吗?”薛平安更加高兴,直接说道,“我一直想吃扬州的吃食,可父亲只带来过西北的特产。”说到这里,薛平安有些沮丧,父亲虽然疼惜她,可到底是武将,并不能理解女儿家的心思。
秦婉宜看到薛平安失落的表情,心中一软,竟是邀请她去她们所在的院落坐上一坐。
薛平安猛地点点头,瞬间高兴起来。
秦婉宜见到感情如此明确的薛平安,不禁有些好笑,心底对这女孩的好感又增加了很多。
陆氏也很喜欢这性格直爽的女孩,听到她想吃些扬州特产,立刻就让身边的人去准备。
待吃好之后,薛平安的眼睛更加明亮,亲昵地拉着秦婉宜的臂膀,“行宫这边挨着山,有专攻狩猎的围场,我们明日去玩怎么样?”
秦婉宜触及薛平安的目光,犹豫片刻,才点点头,“好的。”
薛平安走后,陆氏脸色不大好看,显然对秦婉宜答应去狩猎一事有所不满。
秦婉宜挽住陆氏的手,讨好道,“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陆氏有些动怒,“你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吗?到时候若是发生什么事,你让母亲怎么办?”
秦婉宜赖在陆氏身上,解释道,“行宫里备着性格温顺供女眷骑行的马匹,又有专门的人看顾,出不了问题的。”
陆氏心里也明白,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可终归忍不住担心,语气还是有些生气,“牲畜无情,又是匹这样危险的兽物,你让母亲怎么放心?”
秦婉宜环住陆氏的脖颈,亲昵道,“没事的,母亲放心吧!大夫早就说过,我这伤口已经有些缓解,不再次碰到就没问题。到时候,我就只抓些小动物,不会跑远。”
前些日子,陆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开方子的大夫,虽不能彻底化开脑中淤血,却能减轻淤血带来的痛楚,也给陆仲棠请大夫前往扬州缓和了时间。
秦婉宜又劝说了好一阵子,陆氏才微微放下心来,勉强同意女儿前往狩猎,仍是再三叮嘱一定不要离开身边丫鬟的视线。
秦婉宜自然答应下来。
翌日,薛平安早早地便派人送来一套骑装。
秦婉宜看着眼前大红色的骑装,不禁怔住,猛地想到前世她酷爱穿明艳的衣服。
她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将这身骑装带上。
到了围场,身穿黑色骑装的薛平安一见秦婉宜,便露出惊叹的表情,心中不禁感叹。
太美了。
秦婉宜穿着大红色的骑装,臂膀间绾着黑色的绸带,步履间红色下摆浮动,飘逸而明艳。
秦婉宜缓缓地走到马匹前,轻轻地抚了抚这温顺的马匹,起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就连薛平安也不禁有些惊叹,连声道,“你练过吗?”这动作完全不是一般的世家小姐能够做到的,她越发觉得秦婉宜对她胃口。
秦婉宜点点头,却没有多加解释。小婉宜的长姐性格如火,擅长骑射,经常教小婉宜骑马射箭。若不是有人设计,按照小婉宜的技术,怎么会跌下马去。
她前世跟着堂兄玩耍,骑马射箭更是不在话下。
见秦婉宜动作熟练,薛平安本来还有些束缚的手脚彻底展开,大有将这围猎场的猎物一网打尽的势头,一连几天都叫着秦婉宜前往围场。
陆氏虽然有心劝阻,可见女儿这几日终于有了之前的活力,终是忍不下心肠,任由秦婉宜和薛平安整日腻在一起。
这日,秦婉宜瞥见一只麋鹿。思及这几日与薛平安的比试连连输掉,她一踩马镫,就向着丛林深处去。
林子里,灌木丛密密麻麻,偶尔几只动物听到动静,飞快地四处跑去,惊得鸟儿四起。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那只安静吃草的麋鹿,深吸一口气,拉住缰绳,跳下马匹,步履极轻地向着麋鹿走去。
眼见着快走近麋鹿,秦婉宜拉紧弓箭,还未出手,就见麋鹿猛地跳起来,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秦婉宜连忙上马去追,在追到一半的时候,表情惊骇,猛地拉住马匹,双目睁大,愣愣地看着不远处。
一个男子躺在杂草中,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散开。
秦婉宜定定地看去,深吸一口气。那男子双目滚圆,面容惊恐,死前定是经过了骇人的恐惧。
秦婉宜四处望去,并未看到人影,连忙想要骑马离开,可刚动了两步,眼角就瞥到亮光。
她猛地向后看去。
身穿深黑色衣物的男子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绣春刀缓缓地滴着血。他站在阴影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阳光透过叶隙照在绣春刀上,反射着骇人的光芒,直直地刺入秦婉宜的双眼。
楚秉行静静地看着她,“又是你。”
秦婉宜心底惊慌,连连想要让马匹奔跑起来,可这马匹却完全没有动作。
楚秉行冷笑一声,上前两步。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却仿佛就在耳边,敲打在秦婉宜的心口,让她身后冷汗溢出。
“我什么都没看到。”秦婉宜轻轻地说。
楚秉行并未做声,可秦婉宜却仿佛从他眼中看到嘲讽。就在秦婉宜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看到楚秉行脚步一顿,握紧绣春刀,脸色冰冷地看向一旁,瞬间快步向右奔去。
秦婉宜还未松一口气,就听到刀刺入身体传来的声音,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想像到那人如何被楚秉行杀死,又是如何摔倒在地。
她强压住心底的惊慌,狠狠地拍了下马匹的屁股,未想到马匹似乎被鲜血刺激到,竟是不听指挥狂奔起来。
第35章 对峙 若嫁给一般人,谁又能护得住她?……
鬼鬼祟祟的黑影双目睁大, 眼底还有着骤然溢出的惊恐,他张着嘴看着脖颈处闪着白光的刀,还未来得及惊呼,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刺痛,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楚秉行轻轻地将绣春刀上的血痕拭去, 缓缓地抬起眼睛, 目光平静, 毫无波动。这人已是近些日子第二波跟着他的人,若非今日碰到秦三小姐,他还会再无视他几日。
楚秉行目光不由看向丛林一边的红妆女子。
日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她身上,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得如同泛着光,鼻尖挺翘,自上而下,弧度柔美, 殷红的嘴唇更是带着淡淡的清媚,美得如同山中轻灵, 转眼便会消失。
这小丫头还未及笄就已有如此姿色, 将来可还了得。若嫁给一般人, 谁又能护得住她?
楚秉行思绪一过,还未深思,就见那小丫头猛地拍了一下身上马匹的屁股, 脸色顿时一变, 瞳孔一缩。这行宫里专供女眷玩耍的马匹,看起温顺,可到底野性难驯,接连闻到鲜血的气味, 若再受到击打,定会狂躁起来。
果不其然,那匹马瞬间抬起前蹄,步履凌乱,向前狂奔而去。秦婉宜死死地抓着缰绳,强压着心底的惊慌,努力地想要将马匹控制住,可她这身体素来娇弱,即便是这几日好了很多,用尽全力却也依旧无法将这狂奔的黑马控制住,只得任由它向远处狂奔。
眼见着马匹就要进入院内,秦婉宜心中更加惊慌。若是直接冲撞了行宫中的女眷,恐怕母亲也会被连累。
思及此,秦婉宜更加慌张,几乎用尽全力,可身下马匹的动作却未见任何停滞,反而越加剧烈起来,险些将她扔了出去。
身穿黑衣的男子见马匹更加惊慌,神色严肃,一脚踩到粗壮的树干上,几个缓冲,顿时跨坐在小丫头的身后,身体前倾,将她整个人环住,一把握住缰绳。
鼻尖传来一阵清香,楚秉行动作一顿,力道并未有任何减少,目光瞥见不远处的房屋,他一拉缰绳,强行让马匹掉头,再次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出。这处围场邻近山林,可周边却还是有几户小院,住着此次前来的高官贵女,若是碰到也是不小的麻烦。
秦婉宜颤抖的身体早在楚秉行跨上马之时,就已经完全僵硬,完全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动作。她以为楚秉行想要杀掉她,却见他控制狂躁的马匹掉头。
成年男子的体热传来,秦婉宜身体与楚秉行密不可分的贴在一起,她甚至能够感觉到楚秉行身上肌肉的弧度,坚硬而有力,仿佛蓄势而发的豹子,伺机而动。秦婉宜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面容有些羞赧,即便是前世她也未曾与别人这样同乘一匹马。
可之前那副血腥的画面和刀刺破皮肤的声音,还是让秦婉宜身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她见楚秉行竟然带着她向丛林深处行去,神情不禁有些惊慌。
楚秉行之前刚刚在那个地方杀了两个人,难道现在就要将她在那里杀害?他已经放过她两次,这次终于打算动手了吗?
一瞬间,秦婉宜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她若是也像那些人曝尸野外,母亲会如何,母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若楚秉行将她处理掉,她直接从这里消失,母亲又会如何泪流满面地寻找自己,母亲的身体又怎么能受得了?
思索间,秦婉宜反而越发冷静下来,见身下的马匹渐渐安定下来,秦婉宜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楚秉行腰间的绣春刀。
绣春刀是锦衣卫御制腰刀,力求锋利,削铁如泥。楚秉行作为锦衣卫同知,身上所配,只会更加锋利,早就浸染过鲜血的刀鞘更是冒着寒光,仿佛看上一眼,就会冷冽入骨。
秦婉宜双手慢慢握紧,身上冷汗冒出,眼底闪过决然。
这匹马再烈,也不过是供女眷骑行的幼马,对于楚秉行而言,两三下便能制服,可他目光却不由地瞥见身前小丫头白皙柔嫩的脖颈,仿佛稍微掐一下,就能流出水来。
掩住眸色,见马匹到达之前的地方,楚秉行刚拉住缰绳,让马匹停下来,绣春刀便抵住他的脖颈,只见刚才还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此时一脸决然,“放我走。”
楚秉行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小丫头。
此时小丫头扭身用刀抵着他,抬起头来倔强地盯着他,一双水波般的眸子波光浮动,眼角闪着湿意,修长的脖颈如同天鹅伸直,线条优美,更是美到了极限。
若是换了旁人,她伸手握剑之时,便会身首异处。看来他对她太过纵容了,竟让她忘了他是什么人。
楚秉行轻笑一声,也不知自己为何竟是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如此宽容,许是她那股想要存活的坚韧让他不忍随手剥夺她的希望。
秦婉宜听到这声轻笑,手不禁抖了抖,以为他这是不同意,死死地咬住嘴唇,良久后再次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去说。楚大人,你放过我,从行宫离开后我以后绝对不会踏足锦衣卫在的地方。”
这是要彻底远离上京圈子了。
楚秉行更觉好笑,微微前倾,刀锋瞬间划破他的脖颈,鲜血一点点地滴下,甚至有一些在秦婉宜衣摆处晕开。
秦婉宜瞬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本来只想威胁楚秉行,完全没有想要做出什么。
两人一个前倾,一个后仰,若非中间还横着一把冒着寒光的绣春刀,已完全如同恩爱的夫妻般。身材娇小,还未彻底长开的少女半依偎在高大俊朗的男子怀中,肌肤相贴,鼻息环绕。
楚秉行这时才细细地打量起她,此时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眉宇间还透着惊慌和害怕。不知为何,他心底一软,转身下马,一手轻轻地在秦婉宜手上一按,绣春刀便物归原主。
秦婉宜身体僵硬着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楚秉行立在林间,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秦婉宜,“记得你说的话。”
说罢,转身消失在丛林间。
枣红色的幼马弯腰吃着杂草,秦婉宜死死地抓着缰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此时,她如何看不出来,楚秉行若有杀意,几下便能将她了结,却还是放过她。
秦婉宜不知道该有什么感情,她心中既有害怕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思及刚才所说的再也不踏足锦衣卫所在的地方,秦婉宜深吸一口气,这虽然是她慌乱中所说,可到底是出自真心,有锦衣卫的地方又怎么会少的了楚衍。
将衣服整了整,秦婉宜这才回到院子。陆氏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又怎么会看不出女儿回来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有什么异常。
她连连询问了数遍,秦婉宜只得说道,“我为了追麋鹿,误入山林深处,险些迷了路,这才被吓到。”
陆氏顿时急眼,直看了秦婉宜好几圈,才放下心来,却再也不肯放秦婉宜出门。
这也正顺了秦婉宜的心意,若不是不好提前离开,她此刻就会拉着母亲,先赶往扬州。
显然,陛下前往行宫,并不会任由百官窝在小院。跟着他前来的沈贵妃更是屡次召此次前来的女眷小聚,没有皇后在场,她便是这行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即便是陆氏不怎么想去,也得前往,不然一个名头怪下来,她还如何带女儿去扬州。
这日,秦婉宜穿着一身极淡玉蓝长裙,缓缓地来到宴会的场地,微微行礼后,便和母亲坐在靠后的位置上。
薛平安见秦婉宜过来,轻轻地摇了摇手。这几日没人陪她骑马,她都不想去围场了。
秦婉宜微笑着回应。
慢慢地,宴会的人基本全部都聚齐了,沈贵妃也没有特意拿贵妃的架子,简单几句后,便让身边的人服侍各位夫人小姐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