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庭安表态,二楼房门“嘭”的一声打开,谢庭安将视线从顾明尘的两截手腕上移开,落在来人身上。
有点眼熟,但不多。
领头的经理原本以为这房间里只有顾明尘,在看到还有其他人的时候,也愣了愣。
眼前男人身形修长,站在顾明尘面前,表情疏冷高贵,极具辨识度的一张拥有古典气质的脸,再加上文雅的姿态,几乎让经理瞬间回忆起来。
这是那位两个老板亲自叮嘱过的贵客!
那位谢总!
经理看着眼前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谢总,您先聊,我在外面等等。”
“你等什么?”谢庭安目光淡淡落在经理身上。
“那,那我不等了。”经理抬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就是……有点话想问问顾少爷,您在这,我就先不问了。”
谢庭安扫了眼经理身后跟着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想来聊一聊,更多的,倒像是要将这个纵火烧了会所的“罪魁祸首”抓回去。
“可以问,怎么不能问。”谢庭安侧身,举止异常斯文,将面对面的空间留给顾明尘和经理。
“想问什么?”
有谢庭安站在旁边,经理刚刚冲上来的气势瞬间萎了大半,再在谢总的注视下问话,经理只能努力扬起一个对待客人的笑容,面对顾明尘。
“顾少爷,两位老板想问你,会所里的火灾,和你有没有关系?”
顾明尘眼睫微动,抬头朝向谢庭安的方向,缓缓放下手腕。
“和我……没有关系。”
经理看着顾明尘,表情都有点扭曲。
他是怎么觍着脸说“没有”的?
包厢里其他侍应生都可看得清清楚楚!
“可和你工作的其他同事,都看到是你,引发了火灾。”经理努力顺下胸口的怒气。
如果不是谢总在这,他非要把这人带回去,让人好好盘问几天!
“他们排挤我,让我去打扫洗手间。”顾明尘嗓音沙哑,眼睫轻垂着,姿态清白到了极致。
“我在洗手间听到外面有气球爆炸的声音,察觉出不对时,洗手间门把已经被火烧烫。”
“你有证据吗?”经理眉头皱紧,看着眼前人的模样,还有点不太习惯。
顾明尘在会所的时候,哪怕是当侍应生,整个人也腰身挺拔,神情冷漠到了极点。
“我……”顾明尘脸下意识朝向谢庭安的方向,微微摇头,声音低了两分。
“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说的那些也没人能给你作证。”经理情绪有些激愤,“照你的意思,其他三人才是说谎的,就你是无辜的?”
顾明尘薄唇动了动,一时间没有开口辩驳。
谢庭安看着顾明尘的模样,清楚他要面对的局势。
三对一。
顾明尘又是不善言谈的那个。
“没话说了?”经理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他们排挤你,你看看你自己干的这蠢事,还是榕大的学生,你知道你造成了多少损失吗?我告诉你,不仅我们在找你,警方也在找你!”
经理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上前就想抓住让会所付之一炬的始作俑者。
自己查地址整整查了两天,顾明尘在入职信息上,根本没填真实地址,鬼知道这个地方有多难找!
经理伸手,两步刚迈出来,只见在旁一直观战的谢总正过身,大半身形挡在顾明尘面前,正好遮住自己的举动。
“谢总……”经理发热的脑袋凉了一半,抬头看向谢庭安。
“谢总,您刚刚也听见了,这人他不仅犯罪,还拒不承认,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才带他过去,让他好好说实话!”
“我有自己的判断。”谢庭安看向经理,目光淡然强势。
“可是谢总……”经理张了张嘴,只见对面微微抬手,打断自己的话。
“就是谈,你也没资格站在我对面。”
谢庭安声线平缓,脸上带着微笑,却是明晃晃的,不容置疑的姿态。
“叫你的两个老板,亲自过来。”
经理忍住想说的话,看向顾明尘身前的谢庭安,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憋着一肚子情绪,拿出手机急匆匆跑去外面。
“你们这些坏人!”院子里隐约传出女孩的声音,谢庭安走到窗前,只见有两人挡着母女俩,不让她们上楼。
饭饭牟足了劲的想上来,却被一男人挡住去路,女孩使出自己平生最大的力道,用头抵着眼前人的肚子,像个小电钻,不停的向前冲。
“我们没事。”谢庭安一手搭在窗边,低身开口,让底下的母女俩安心。
“大哥哥!”女孩仰起头,刚蹦了没几下,经理面容紧张的上前,让手下人把路让开。
刚刚和两位老板的通话里,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经理确切能听出来,他们对这位谢总,有深深的惧怕和忌惮,单是“不要惹他”这句话,就重复了几十遍。
经理和母女俩一起上楼,再看谢庭安,经理脸上尽是堆起的笑容。
“谢总,两位老板听您想见他们,立即动身,他们最多半个小时就到。”
谢庭安没有言语,只是站在窗边的位置,姿态随意,却没有一分散漫。
“顾哥哥,你脸色看起来,比上午好多啦!”小女孩敏锐的察觉出顾明尘的不同,谢庭安闻言看过去,只见顾明尘头顶的健康值,黑色褪去一点,红紫的数据,保持在“18”,暂时还没有继续掉的趋势。
顾明尘面容下意识朝向有玫瑰花香的位置,身体轻侧,冯女士站在旁边,忍不住提醒。
“小顾啊,你可小心点,别再把伤口崩开了。”
顾明尘顿了顿,耳廓隐约泛起点红晕,挪动身体方向,直直朝着窗口的位置。
“谢叔叔。”
谢庭安看到顾明尘捏着床单的手,闻到站在门口众人的气味,经理带来的几个手下早晨吃了什么,都能猜出个大概。
鸡蛋韭菜包子。
他竟然还配豆汁。
谢庭安抬手,指节抵了抵额头,实在不想再体会这种味道。
“你可以叫我‘阿庭’。”
“阿……庭。”顾明尘开口有点青涩,明明之前叫了成千上万次的名字,被他允许后,反而变得像是头一次称呼。
冯女士一听这声“阿庭”,都有点PTSD,忍不住试着错开话题。
“谢老板,你之前跟我说,小顾是你的故人之子,你和这位故人关系一定特别好吧?”
房间里不少人转移视线,看向对顾谢两家关系一无所知的冯女士。
“是。”
让众人出乎意料的是,谢庭安竟然轻点了点头。
顾明尘面朝谢庭安,表情如常,脸上也没有一分惊诧。
“那故人是……”冯女士有些好奇。
“是我的母亲。”顾明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听我母亲说起过,她曾经和阿庭一家是邻居。”
“邻居啊,怪不得关系这么好。”冯女士笑容纯朴,一点也没察觉到房间里其他人的表情。
“我母亲跟我说,她见过阿庭小时候,遇到一些受伤的小动物,就会把它们收留回家里。”顾明尘唇角扬着,“有一次还收留了一只小天鹅。”
“小天鹅?”女孩瞬间睁大眼睛。
“是。”谢庭安想起那时,也带出点浅笑。
“那是小区人工湖里饲养的天鹅,一只小天鹅迷了路,翅膀还耷拉着,我找兽医给它做了初步治疗,被我收留进家里,结果它父母第二天就找上门,喙叨的我家门‘咚咚’直响。”
“哇塞!”女孩听到描述,两只眼睛都带上光。
“那对天鹅夫妇,还以为是我偷了他们的孩子,让他们的孩子受伤,之后一遇到我,就张大翅膀追我。”谢庭安依着窗户,无奈一笑。
“阿庭。”顾明尘忽的抬脸,直直面向谢庭安。
“阿庭怕那两只天鹅吗?”
谢庭安眉头一抬,明确清楚顾明尘这话里,还带着话。
他用天鹅一家类比顾家。
顾明尘的母亲,曾是谢庭安邻家的姐姐,待少年时的谢庭安很好,谢庭安没有怕她的理由。
顾明尘问的是,谢庭安怕不怕他的父亲,顾仇。
房间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朝向谢庭安,他们没有听到房门打开前两人的对话,但对谢家主事是不是害怕天鹅,有点兴趣。
“年少的时候,会担心它突然飞过来叨自己一口。”谢庭安抬手捻了捻指尖在窗边粘到的灰尘,神态轻和自然。
“现在呢?”顾明尘几乎是立即回问,因为情绪起伏,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现在……”谢庭安看向顾明尘,“清楚它是人工饲养的,没什么本事,心情好的时候,兴许会给它一条生路。”
听到谢庭安的回答,顾明尘脸上不自觉扬起分笑,看得一边的经理都有点呆。
这人竟然还会笑!
会所两个老板还没有来,谢庭安看向窗外,脑海中回味着刚刚的话,意外品出了点别的东西。
之前不把顾明尘带到眼底下观察照料,这里面的缘由,不得不说,有顾仇的因素。
但自己真正该担心的是顾仇吗?
顾仇正年轻气盛,他回来后将顾氏给顾明尘,是多方面的因素,没了顾氏的顾仇,和一只纸老虎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最该注意的,还是继承顾氏的顾明尘,他的手段比顾仇狠,更加的出其不意,他的能力也要比顾仇强数十倍,要不然顾氏也不可能那么快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谢庭安收敛目光,看向坐在床边的顾明尘,顾明尘也没有分毫掩饰,抬头用深蓝的眼眸,澄澈对上谢庭安的视线。
顾明尘明显不知道小说内容,要不然也不会任老管家被人殴打受伤。
他刚刚那些话,倒像是知道自己因为忌惮顾仇,不肯带他走,所以故意用天鹅的例子,激谢庭安表明不怕顾仇的态度。
换句话说。
他想让自己收留他。
就像收留那只翅膀受伤,毛绒绒灰扑扑的小天鹅一样,带他离开这里,把他留在身边。
谢庭安站在窗前,安静没有语言,房间里其他人也保持静默,女孩有点按耐不住,被冯女士安排回家写作业。
不到半个小时,两辆车停在小公园门口,会所两位老板带着人快步赶来,谢庭安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拉过张椅子,静静坐在窗前。
会所两位老板用最快速度赶到小洋房,一进二层房间,就看到坐在窗前的男人。
男人的容貌和几年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眼中多了分沉淀,举手投足间,显出良好家世带来的风度,也更显上位者的气质。
“谢总,好久不见!”其中一位穿着灰色防风服的老板快步上前,低身伸出双手。
“我们见过?”谢庭安目色掠过两人面容,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之前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吴总带我们跟您打过一个招呼。”善谈的老板满脸笑意,“上次包厢那事,几个公子哥闹成那样,要不是有您在,会所怕是要承担不小的责任。”
老板说的就是谢雨润和那群二代,灌顾明尘酒水那次,最后主谋男生喝了自己下的药,谢庭安带谢雨润离开时,他还正在包厢里当泰迪,被周边人拍下,算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这么严重的事情,男生父母没来找会所麻烦,也是清楚谢庭安在那场聚会中,他们不敢给儿子出头,连带着对会所也不敢轻易招惹。
“对于顾少爷的事,我们也有些了解,火灾原因和火灾责任还在调查中,我们没有针对顾少爷的意思,只是在场三个人给出一样的证词。”
老板往后挪了一步,招招手,三个年轻男人艰难的上前一步,袒露在众人视野中。
“谢总,这就是当时负责清理包厢的三个侍应生,也是他们看到顾明尘拿激光笔引燃氢气球。”
老板注意着眼前人的表情,语气谨慎几分,“我的判断也许不够公允,我希望您能听听他们的证词。”
“好。”谢庭安靠着椅背,一手轻搭扶手,坐姿自然。
老板话音一落,站在左边的侍应生迫不及待上前一步,讲述那天在包厢里的情景,包括一开始顾明尘怎样将蛋糕推进去,之后又将分到的蛋糕倒入垃圾桶。
到最后送完宾客上来,顾明尘在沙发缝摸到一支激光笔,在其他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照到地上两个气球,看气球炸开后,为了方便打扫顶上的气球,朝上按开激光笔。
爆炸,接连着火焰,火势起来后,三人都往外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烧着的地毯,挡住顾明尘向外逃生的路线。
他们三人被火势吓到,没有关注顾明尘情况,直到整个会所疏散后,他们才发现顾明尘失踪。
谢庭安坐在椅子上,轻撑脸侧,听三人轮流开口,话语间互相映衬,几乎毫无破绽。
谢庭安思索了一会,目光轻抬,看了眼坐在床边的顾明尘。
“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顾明尘双眼没有焦点的看向谢庭安,面色略显寂寥。
“他们三人明显已经串供。”
“他们描述的内容真假混杂,假的部分至少占15%,是包厢为何着火的最关键部分。”
“还有……”顾明尘声音停顿,全神贯注的开口。
“我很好养,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之所以倒掉餐盘里,价值几千的蛋糕,是因为我之前有被下药的经验。
如果在我感觉安心的环境,我不会挑食,我会认真吃掉面前的食物。”
房间内不少人不解的看向顾明尘。
最后一段这是在说啥?
谢庭安侧了侧脸,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再度看向两位老板。
“我要那一晚,花园生日包厢的全部信息。”
这东西调查员也要过,两位老板早有准备,一个电话过去,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电子版已然到谢庭安手中。
谢庭安浏览一遍全部信息,沉思几秒后,将信息记录中,当晚参与生日宴会的所有人名单展示到两位老板面前。
“打电话,挨个通知他们过来。”
两个老板看着上面十几位二代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一愣,抬头有些傻眼的看向谢庭安。
谢庭安垂眸对上两位老板的眼神,眸色斯文,但不容拒绝。
白家别墅,白露露正拉着小提琴,旁边母亲欣赏女儿的练习成果,正端起精致的下午茶杯,管家突然拿着电话快步跑了过来。
“夫人,电话那边要求小姐过去配合调查,关于之前会所失火案的详细情况。”
“会所失火?”白夫人眉头轻蹙。
“之前不是调查过了吗,你说小姐身体不舒服,推了吧。”
“但是夫人……”看着正喝下午茶的白夫人,管家表情有些为难。
“那边说,要求小姐过去一趟的,是谢氏集团的谢总,谢庭安。”
日日挂在耳边的姓名,真正出现的一刻,旋律婉转的小提琴走音,音调骤然失真,白夫人口中的下午茶还没咽下,瞬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