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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吗?她给你夹菜,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

“比如?”

周子源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

夏澍没有回应他,眼神注视着桌子上稀奇古怪的木纹,脑海里突然想起来那两个人去打小料时,他鼓起勇气问的那个问题。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她,但那一瞬间,那个问题就脱口而出了,仿佛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之前学农的时候,我们有天晚上玩了真心话大冒险。她被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不记得?”夏澍缓缓道:“有人问她,现场有没有她喜欢的人。”

周子源回忆了一下,确实有印象。

“好像记得,她当时说的啥?没有?”

“嗯。”夏澍点点头:“我其实刚刚也问了她这个问题。”

周子源“嗖”地坐直了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她怎么说?”

夏澍的脸上露出十分罕见的疑惑的神情:“她说,‘秘密’。”

她喜欢的人,是个秘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是一听到这个答案,他整个人都愣了愣,一颗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周子源也沉默了一瞬,认真分析:“这不也没否认嘛。我觉得她可能是害羞?或者故意钓你?”

“你确定吗?”夏澍抬眸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句话让周子源立刻丧失信心。因为每次考完试他和夏澍对数学答案,俩人一有不一样的地

方,他就会据理力争。而夏澍总会这样平静地看着他,问一句“你确定吗?”

他一开始会说,我确定。

后来夏澍一次次拿了数学满分,他的答案就变成了标准答案。两个人后来再对答案的时候,遇到不一致的地方,周子源已经放弃抵抗,直接在心里默默扣掉那一题的分数。

因此他形成了条件反射,整个人哑口无言。

“不确定。”少年叹了口气,挠着后脑勺:“我也没谈过恋爱啊,搞不懂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一次,两个少年难得产生了共鸣,并肩坐在渐渐冷掉的火锅前,蔫蔫的样子像两只被丢在角落的巨大玩偶。

不一会儿,两个去上厕所的小姑娘姗姗来迟。范莳雨手里拿着两只钥匙扣,一个粉的,一个蓝色的,看起来是情侣款。她兴高采烈地坐下,把钥匙扣举起来,晃了晃:“猜猜我们刚刚干什么去了?”

周子源:“上厕所呗。”

夏澍:“电玩城?”

范莳雨点点头:“刚好看到有咕咕和噜噜的IP娃娃机,就进去抓了一把,结果一下子抓到两个。”

咕咕和噜噜是韩国的一个漫画IP,咕咕是粉色的小狗,噜噜是蓝色的小鲸鱼,这两个看起来不搭噶的生物是一对海陆情侣,连载的治愈系漫画火遍了全球。

范莳雨抓到的钥匙扣还是很火的款式,她自己把粉色留了下来,另一只蓝色孤零零地被她拿在手中。

她看向刘茗月:“茗月,你要这个蓝色的吗?”

刘茗月头摇成拨浪鼓:“我不要,蓝色的给男生比较好吧。”

范莳雨的目光在对面两个男生身上流连了一下。周子源好像有了点印象,正眯着眼想凑近看清楚,脚尖突然被人狠狠踩了一下,他痛得“嘶嘶”叫。

识相点,别说话。

刘茗月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范莳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问夏澍:“夏澍,要不给你吧?挂书包上就行。”

很多人把这个情侣款钥匙扣挂在书包上面,一人一只,像藏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她其实有点紧张,怕夏澍拒绝她,毕竟明眼人一看就是知道是情侣款,太暧昧。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蓝色鲸鱼上,打量了一眼,看样子似乎没听说过这个IP。范莳雨正心里没底,谁知他已经伸出手,接了过去:“谢了。”

第36章 水族馆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真的很像……

后来,夏澍很听话地把钥匙扣挂在了书包上。周子源给范莳雨发了微信,说一上午有至少四五个女生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个钥匙扣哪里来的。

范莳雨心里有些小得意,问他怎么回答的。

周子源感慨了句他回复的很巧妙。怎么个巧妙法呢?

夏澍说,是朋友送的。

明远的女生都是聪明人,基本上问到这里就不再继续打听了。但也有一两个不甘心的,不依不饶地问朋友是谁。

“你不认识。”夏澍说。

范莳雨听到这个答复,栽倒到床上哈哈大笑,她觉得夏澍还是挺幽默的,虽然他可能是很认真地回复,但意外起到了一个冷笑话的效果。

笑够了,小姑娘又找到当事人的微信,问他:【听说你把钥匙扣挂在了书包上?】

夏澍很快回复:【嗯。】

【夏澍:图片.jpg】

范莳雨点开图片,果然看到那只蓝色的小鲸鱼挂在他的书包上,傻乎乎的豆豆眼对着镜头,憨态可掬。范莳雨傻笑,也拍了下自己的那只粉色的钥匙扣发过去。

她发的是一段视频。夏澍点开后,屏幕里先探出只圆滚滚的粉色小狗。小姑娘捏起小狗尖尖的尾巴,让它对着镜头摇来摇去,甜甜的声音传来:“你好呀,我是咕咕,我好想噜噜呀,这个周末要不要见一面?”

夏澍失笑,回复:【好。周末下午你想去哪儿?】

【范10雨:要不去水族馆?下午的票还会便宜点呢。】

申城有家很大的水族馆,里面不仅有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还有好几家咖啡厅、餐厅,是情侣约会的胜地。范莳雨心里直打鼓,希望他别多想,又希望他能多想。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的,暗搓搓地试探过后,既害怕他一眼识破,假装云淡风轻。又怕他真没什么反应,把这当成再寻常不过的邀约。

幸好隔着手机屏幕,她看不到夏澍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范莳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范10雨:那下午13:30场馆入口见?】

【夏澍:好。到时候见。】

……

周六晚上,范莳雨翻箱倒柜地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都挑了出来,床上横七竖八全是她乱扔的衣服。有连衣裙,有短裙,有牛仔裤,也有很短很辣的热裤。她的衣服特别多,家里特地给她打通了整面墙做衣柜,就这还塞不下。

小姑娘看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山,苦恼地叹了口气。

没有衣服穿……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次可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她必须得打扮的漂漂亮亮,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错。但越是在意,她就越选不出衣服,只好把朱女士喊过来,让她给点意见。

朱女士是公司的公关部经理,经常出席各类的晚会、活动,对穿搭妆容向来有自己的一套讲究。推门进来看到满床乱糟糟的衣服,她便啧啧摇头。

“你瞧瞧你,衣服随手丢,到时候皱巴巴的怎么能穿出去?再好的衣服也掉档次了。”

她把焦头烂额的小姑娘轰到一旁,在柜子里挑挑选选,拿出一件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

范莳雨长相精致洋气,适合穿有设计感的衣服。她的头发也又厚又多,穿泡泡袖能够调整头肩比例,整个人看起来轻盈可爱。这个裙子的长度也是适中,刚好露出她最漂亮笔直的小腿。最外层的裙子缝了一层质感很好的水光纱,在水族馆那种灯光昏暗的环境下,会像闪烁出水波一样的光泽。

这条裙子还是她在日本买的,很淑女,平时都想不起来穿,被朱女士翻出来后,范莳雨也眼前一亮,决定就是它了。

朱女士:“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你们又不是谈恋爱,别让人家小树误会。”

范莳雨:“我知道嘛,但是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呀。”

朱女士“哼”了一声:“都没谈上恋爱算哪门子约会。”

范莳雨撇撇嘴:“我倒是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嘛。这点我还是拎得清的。”

真谈恋爱了,朱女士和老范也不见得高兴。

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她到底是个学生,暑假一过她就是高三,夏澍更是要冲刺顶尖名校,俩人肩上的学习压力早就够重了,哪有闲心谈情说爱。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夏澍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唉,真愁人啊。

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范莳雨依旧早早起来,洗头洗澡又化妆。她这次贴了假睫毛,整个眼睛显得更大更有神,腮红也用了新的,是很显气色的嫩粉色,轻轻扫一层,

本就胶原蛋白充沛的脸颊立刻就像皮薄多汁水蜜桃,水灵白嫩得不得了。

穿上昨天选好的裙子,又给头发编了个低麻花辫,垂在肩头,小姑娘看着镜子里恬静温柔的小人儿,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绝对是她化妆最成功的一次。

太漂亮了,太好看了,范莳雨啊,你则那么这么会长?自己瞧着都瞧不够。

她臭美地拿出手机,对着镜子卡擦卡擦地自拍。还不忘记同步发给刘茗月,刘茗月立刻回了一个眼冒红心的表情包。

【明月月:和我结婚!!】

【明月月:我反水了!我不嗑了!你只能和我结婚!!快把夏澍踹掉和我在一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老婆,我的蒙娜丽莎,我要一个筋斗翻到你家把你从窗户掠走私奔!!】

【范10雨:你疯了……】

【范10雨:小心我给600号打电话把你送过去。】

600号是申城很有名的精神病院,刘茗月见状发了一个哭哭啼啼的表情包,痛斥她重色轻友,喜新厌旧,直到范莳雨答应请她喝奶茶才变得正常点。

【范10雨:我给你发张全身照,你看看可以吗?】

【范莳雨:图片□□g】

【范10雨:我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正面我觉得OK,侧面、背面你仔细看看。】

【明月月:可以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我的姐妹,你这么美身材这么好要是再怀疑自己,我可要揍你了。】

【范10雨:嘿嘿,我知道了。爱你~】

于是,小姑娘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顶着正午的大太阳,从家里出发了。

水族馆在市中心,从她家坐地铁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俩人约好一点半,按照她不迟到的原则,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一点十五分到地方。

结果刚走到大门前,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人影,周围还围了两个打扮很精致的女生,拿着手机好像在要联系方式。

范莳雨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爽,快步走了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到这么早呀?”

声音很甜,比平时还要清脆,听得少年一怔,一转身就看到那张白皙漂亮的小脸。不知为何,她今天非常漂亮,简直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

要联系方式的两个女生看到范莳雨后,也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惊艳。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我们以为你单身呢,抱歉抱歉!真不是故意的。”

女孩子脸皮薄,见状立刻快步走了,俩人还互相推搡了彼此一把,似乎是觉得太尴尬。范莳雨看到这一幕,刚刚的小别扭顿时烟消云赛,促狭地看向身侧的少年:“可以呀夏同学,走到哪儿都有人要微信,蓝颜祸水。我没影响到你的桃花运吧?”

夏澍瞥了她一眼,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在她脑门上一敲,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别胡说。”

被敲了脑门的小姑娘立刻见好就收,捂着额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天夏澍也好好收拾了一番,头发蓬蓬松松,似乎用发胶抓了几下,露出了白皙的脑门,衬得原本清秀的五官多了几分利落的英俊,眉眼的轮廓在自然光下愈发立体分明。再加上他的出众的身高,长腿窄腰的衣架子身材,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都穿出清清爽爽的少年气,不引人注目才怪呢。

范莳雨一边跟他走,一边偷偷打量着他,总觉得他好像变结实了,不像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么瘦,脸上有了点肉,身子板也厚实了点,虽然整个人看下来还是偏清俊的。

而且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真的很像情侣。

会被人当成情侣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姑娘便心脏乱跳,忍不住又低头看两个人的手臂,挨得确很近,只要稍微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背。

他身上的白茶的香气也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整个人好似被他轻轻笼罩住,圈入他的领土一样。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她抬手悄悄摸了摸,热得像个小暖炉。幸好不一会儿就到了入口初,检票员扫了下二人的电子票,让两个人进去了。

这个水族馆应该算是申城小孩的童年回忆,小时候范莳雨就和爸妈一起来过,小学春游的时候又全班一起来了一次。后来申城又盖了好几个游乐园,顾客渐渐就少了,一度显得有些落寞。

仔细一想,已经有很多年没来过了。范莳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还挺新的,应该是翻新了一次。

虽然被其他游乐园分流,但在一个人口爆炸的大都市,周末的人流量也不可小觑。这家水族馆最近也蹭热度,搞了个网红打卡点,是一个很高很长的扶梯,电梯四周就是一个全透明的玻璃罩,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海洋鱼类游来游去,很出片。

电梯缓缓下行,夏澍站在她上一级台阶上,叮嘱她抓紧扶手。

周围人挤得满满当当,前后都站着人,两人几乎是肩贴着肩。范莳雨感觉自己像被圈在他身前的小角落里,后背离他的胸膛只有几厘米,连他呼吸的频率都能隐约感觉到。她含糊地“唔”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活像在站军姿。

前面就是一对小情侣,趁机嘻嘻哈哈地抱成一团,男生还把女生往怀里带了带。对比之下,他们俩在狭窄的扶梯上刻意保持着距离,显得格格不入了。

不知道夏澍尴不尴尬,她有点不自在。但是能和他挨这么近,其实也蛮不错的。

正胡思乱想,前面的女生“哇”了一声,指了指头顶。范莳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几只巨大的魔鬼鱼正贴着透明玻璃顶游过,扁平的身体展开来,像是一张印度飞饼。

“好大啊……”她忍不住小声感叹,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是蝠鲼。”夏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它们性格很温顺。”

周围的光源顿时被遮住不少,大家都兴奋地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一时间安静的室内变得嘈杂起来。

夏澍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要我帮你拍张照吗?”

范莳雨心头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朝后扭过头。

昏暗的淡蓝色灯光漫在他脸上,睫毛被染成浅浅的蓝,少年漂亮的眉眼像是浸了水,清润得让人移不开眼。那双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怔然的面容。范莳雨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离得好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感觉到他呼吸时轻轻拂过脸颊的气流。

她一时间忘了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唇瓣不算厚,却有着好看的弧度,这种弧度的嘴唇亲上去,应该会像新鲜花瓣那样柔软……

“哎呀!”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站在夏澍上方的女生正在背过身拍照,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她男朋友眼疾手快地把人拽了过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了夏澍一下。

少年立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身侧的扶手,但依旧难敌惯性,坚硬的肩膀直直地撞向了范莳雨的脑门。只听一声闷响,小姑娘“嗷”地一声,伸手捂住了脑袋。

“对不起啊!”那对情侣听到了惨叫声,立刻探过脑袋:“你们没事吧?”

夏澍没有理会。

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好朋友的边界感,伸手捧住了小姑娘的脑袋:“小雨,对不起,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精心打理的刘海,露出一片红扑扑的印记,看起来有点可怜。他内疚地皱起眉:“痛不痛?”

范莳雨本来觉得还好,毕竟脑门还挺结实的。但是看他这么关切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矫情,脑门好像真的挺痛的。

“有一点点痛。”她哼哼。

“对不起,小雨。”他又道歉了,冰凉的指尖轻轻在泛红的皮肤上碰了碰。

范莳雨也不忍心再逗他,又补了句:“不过还好啦,也没有撞太狠,我的脑门坚强着呢。只是没想到你还挺硬的。”

这句话像颗被人随手一丢的小石子,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

第37章 情愫熟透“其实今天有件事情,我想亲……

水族馆咖啡厅内。

范莳雨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内心十分绝望。

好社死。

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种话,周围的人都震惊地朝他们看了过

来。夏澍的脸颊红得像被蒸汽熏过,耳根更是红透了,两个人下了电梯后,立刻默契且迅速地钻进了最近的咖啡店。

到了店里,气氛依旧尴尬得能结冰。谁也没敢看谁,一个人去买咖啡,另一个人去找座位。

夏澍去买咖啡。他刚才撞到了她,说要请客。范莳雨没心思和他客套,红着脸点点头,找了个最犄角旮旯的桌子坐下。

一坐下,刚才社死的一幕就在脑海里重演了。

在自己喜欢的男孩子面前脱口而出黄段子,是什么体验?她这下子终于清楚了,是一种羞愤得想撞墙的感觉。

她真不是故意的,可明年就满十八了,班里男生平时插科打诨荤素不忌,那些没遮拦的话听得多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她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跟互联网一起长大,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看少女漫了,刘茗月更不用说,又看又写,经常写完就丢给她看,还得逼她点评几句。所以,范莳雨其实也不算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

甚至算得上“理论很系统”——老范和朱女士小学的时候就给她上过生理卫生课了。

可懂是一回事,大庭广众之下说漏嘴又是另一回事。那瞬间的尴尬,简直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范莳雨把脸埋得更深,叹了口气:可怜的小树,被她无辜牵连了……

这边,小姑娘做了三次深呼吸,把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后,正好看到夏澍端着两杯冰美式走了过来。他的神情似乎也平静了,脸颊上的红潮已经褪去,脚步不缓不慢,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淡粉。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一个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夏澍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状态差点破功,加快脚步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塞到她手里。

“好了,喝点东西吧。”

范莳雨脸蛋红红地抬起头,把咖啡拿了过来,抬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我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

“你撞到我,我害你尴尬。”

夏澍沉默了一瞬。

“好。那这件事情就翻篇吧。”

翻篇了,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专心致志地喝咖啡。这咖啡也太好喝,喝的人头也不抬,不一会儿冰冰凉凉的液体都进了肚。

范莳雨其实一直在偷看夏澍。

没办法,人就坐在自己跟前,心里总跟猫挠似的想看他,根本控制不住。但有好几次她都被夏澍抓了个正着,两个人四目相对,立刻又像烫到了似的弹开视线,假装忙碌地看向别处。

可总是忍不住呀,她被他这样吸引着,像相吸的磁铁一样,总是下意识就看过去了。他长得那么好看,今天又露出了额头,和平时的夏澍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变得特别的清爽利索。不有这么一张漂亮出众的脸,自然什么发型都hold住。

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夏澍的耳朵又悄悄红了。他凑过来,低声问她:“我今天的样子很奇怪吗?”

“没有呀。”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似的,指尖却不自觉地碰了碰头发。

她一直在打量他,让他有些窘迫。因为周子源听说他们周末去水族馆,很是豪爽地把必杀技给了他——一瓶男士发胶。

说是只要稍微抓一抓头发,女生就会很喜欢。

他半信半疑地试了,对着镜子抓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此刻被她看得心头发慌,顿时自我怀疑起来:真的很奇怪吗?

实在是忍不住,他问出口了。

可范莳雨很自然地说并不奇怪,他又松了口气。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少年们的心思总是过分细腻,不仅仅是女生,男生也是一样。无限放大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在对方眼里落得半分不好。这种生涩的、酸涩的情感,在日后会被社会的抽打折磨中消耗殆尽,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尚且年轻,对爱情充满了赤诚天真的期待。

喝完咖啡后,两个人都缓了过来,决定继续逛。

一张门票要一百多块,这还是打了折的价格,说什么都要在闭馆前把主要的景点都逛了。俩人来之前就做好了攻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先去排队最多的虎鲸馆。

水族馆有三只虎鲸,都养的圆头圆脑胖乎乎的。一群人趴在巨大的展缸前,等着虎鲸赏脸游过来。

范莳雨的运气还不错,她趴在玻璃前等了一会儿,那只最小的虎鲸宝宝就游到了她面前,好奇地长着嘴巴,打量着她。

她紧张兮兮地没敢动弹,对身侧的夏澍道:“你觉得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夏澍:“可能是肚子饿。”

范莳雨:“这说明我秀色可餐。”

少年笑了笑,侧过头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秒。

嗯,的确,很漂亮。

刚才她去厕所,出来的时候好几个男孩子都在偷偷看她,有一个似乎还想来搭讪,身边的好哥们撺掇他去要手机号。幸好她直接走到了他身边,小鸟似的嘀嘀咕咕地抱怨厕所排队人多。而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声音稍微大了点,说:“没关系,人多我也等你。”

“可我怕你等太久嘛。”

“一点都不久。”

那个男生肯定听到了,当即就泄了气,和好哥们耸耸肩,离开了。

所以说,范莳雨同学。

看着和小虎鲸互动的小姑娘,少年的心声轻轻地在心底回荡着,他默默地说,我好像也影响了你桃花运。

你看,这才叫扯平。

我们都扯平了。

……

水族馆下午六点钟闭馆。两个人把几个主要的场馆都逛了,走了两万多步竟一点不觉得累。

少年人体力好,身边又有喜欢的人,钻进灯光昏暗的场馆里,趁着光线稀疏偷偷打量着对方一眼,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哪儿会觉得疲惫呢?

更何况,两个人这样走在一起,谁看了都觉得他们是一对情侣。

小姑娘抱着这种隐秘的想法,心里乐开了花。

她今天又对夏澍了解了一些。比如说他有点害怕鲨鱼,看到鲨鱼游过来的时候,身子会绷紧;不喜欢动物表演,本来下午还有海豚演出,他在听到广播后微微皱眉,非常谨慎地问她,要不要去看?她说不想看的时候,整个人松了口气。

这个水族馆的环境相较于国内的其他地方,实际上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肯定不能和浩瀚无垠的海洋相比。她在看虎鲸的时候,也能感受到成年虎鲸的漠然和抗拒。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好奇的小虎鲸过来和观众互动。

“还能再去最后一个地方,你想去哪儿?”

夏澍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还有半小时闭馆。小姑娘想找个就近的地方,四周扫了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母馆。

“要么去看水母吧。”

夏澍点点头。

水母馆的人不多,空间也不大,馆内正中央是几条巨大的圆形大水槽,里头是好几条拖着长长的裙摆的海刺水母,随着水箱的灯光变换着或红或紫的颜色。

周围还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水缸,里面的水母各式各样。有的非常小,成群结队地在水缸里乱窜,像天上飘的雪花片子。有的很大只,却没有触手,看起来像一顶没有伞柄的雨伞。

夏澍的脚步停在一个巨大的水箱前。

里面是一只红色的黄金刺水母,有毒,长长的触手上遍布着血管般纤细的红色,游动的时候几十条触手像是挥舞着血管般在水中翻转、缠绕、律动,如烟似雾,如梦如幻,看着艳丽得有几分诡异。

他看得很仔细,眉眼被水箱的灯光照亮,身子似乎已经与昏暗的场馆融为一体。范莳雨站在他对面,从水母游动的缝隙中,偷偷地打量着他的脸。

隔着透明的玻璃水箱和变换的灯带,水母的触手时而隔绝着两人的面庞,让她的视线有了躲藏之处。

心里那一点点的悸动,在光怪陆离的水母馆中被放大。

她是喜欢他的。

情不知所起,并非是现在,应该是更早的时候。或许是在学农那次,他扳掉电闸,带她从活动室里逃出来。他们共同奔跑在深秋的夜风中,微凉的秋意将她的情愫吹得熟透,从枝头掉了下来。

她再次抬头,夏澍也刚好看过来,两个人隔着透明的玻璃展缸,目光在水母翕动的掠影中相撞。

这时,场馆内响起了广播提醒。

【尊敬的顾客,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申城水族馆即将闭馆,我们将在五分钟后停止检票。已经进入馆内的游客,请您合理安排参观时间,按照指示路线有序参观,并向出口方向行进……】

随即,是一段悠扬的音乐声。沙哑的女声低低哼唱着英文歌,是那首pluton曾在演唱会唱过的曲子。

「SoI’mlisteningfortheweathertopredicttheingday

我听天气预报,希望预测来日的天气。

Leaveallthoughtofexpectationtotheweatherman

把一切希望寄于天气预报员

Noitdoesn’treallymatterwhatitishehastosay

事实上他说什么都无所谓

‘Causetomorrowskeeponblowinginfromsomewhere

因为明天总会到来……」

水母缓缓游动,像是脱离了时间,陷入一场色彩缤纷的平行时空。少女无端想起,那个秋日的晚上,他们也曾一起听过这首歌。她也是这样盛装打扮,和他挨着坐在一起。

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如今的自己,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的眉眼,他温柔的神色,他看着水母游动时闪闪发光的眼睛,他的一切,她都如此喜欢。

他呢?他喜欢自己吗?也会和她一样,在某个瞬间被同样的悸动攫住吗?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有多想把心意说出口,因为喜欢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不停地撞击着她的胸膛,几乎要从这副之躯破壳而出。

“小雨。”

水母馆里的灯突然熄灭,黑暗涌来的瞬间,夏澍突然开口。

“其实今天有件事情,我想亲口告诉你。”

扑通——

心脏的欢跳声。

如同雀跃的孩子,紧张而又期待,她声音微颤:“什、什么事?”

脚步声在黑暗中靠近。夏澍走到她面前,离得比刚才更近了些,疏朗清隽的眉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让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的人工智能项目,进入决赛了。”

第38章 摔伤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是他们亲昵的……

决赛就在高二下半学期,获得金牌就能拿到保送名额。

这个奖项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很多参赛的人都是竞赛班的苗子,要么参加过集训,要么从小就学过编程,像夏澍这种自学成才不多,进入决赛的更是只有他一个。

他肯定有天分。

很多人会这么想。但只有范莳雨知道,他为了这个比赛,几乎牺牲掉所有的休息时间在那台二手电脑上敲敲打打,不断提高项目的完成率,最终把识别精准度提升到高得吓人的程度,才能从竞争激烈的复赛中脱颖而出,挤进更为残酷的决赛圈。

所以一听到这个好消息,范莳雨几乎立刻把心里旖旎的小心思忘了个干净,整个人都跳起来欢呼。

她真为他感到高兴!

就算不能去竞赛班又能怎样,就算被人千方百计地阻挠又能怎样?

他本就是这样卓尔不群的少年,前途注定一片光明,璀璨生辉!

靠自己,夏澍依旧能走出一条路来。

夏澍看到她兴奋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问她怎么反应那么大?她在黑暗里,仿佛多了几分胆量,像是撒娇一样:“我为你开心呀,不行?我认识这么厉害的学霸,我骄傲,也不行?”

行,当然行,少年连说了三个行。

他们在黑暗中相视而笑,身旁的展缸发出红彤彤的光芒,宛如火焰一样,将两颗心烤的炙热。最后,范莳雨还是忍不住,食指指尖碰了碰他的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怎么了?”声音很温柔。

“沾沾学霸之气,保佑我也变聪明点。”

夏澍勾起唇角,大大方方地抬起胳膊,让她沾。范莳雨到底有贼心没贼胆,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后,立刻又面红耳赤,摸了两下就缩回手。

“感觉聪明了吗?”这个人一本正经地问。

小姑娘哼了一声,故意逗他:“不知道。不过小臂摸着挺结实的,你以后的女朋友应该会很满意。”

黑暗给他的神情打了层掩护,夏澍深深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会满意?

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有女朋友呢?

小姑娘理所当然道:“都是女生,我肯定能理解的呀。要是我肯定……”

要是我肯定每天都要挂在你胳膊上,还要把脸埋在你香香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小虫子一样黏在你身上。

她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差点把心声说出来,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直跳。

夏澍看她看得目不转睛,但好在他没有继续追问,把这个问题跳过了。

然后,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你觉得吴朔呢?”

“吴朔?”范莳雨迷茫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提起来吴朔了?

少年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解释,但是张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有点喜欢皮肤接触,激动的时候总有种要扑上来的错觉。那她之前和吴朔谈恋爱,会不会也是如此?

——会不会也这样触碰着他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里灌满他的身影,冲他笑得又傻又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就有些乱,那个问题没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没想到小姑娘的反应竟是下意识的厌恶,光是听到那个名字,她就立刻拧紧了眉头。

“你是在拿自己和他比吗?”范莳雨神情严肃地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跟你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简直是云泥之别。在我心里,你是云朵,他就是烂泥巴。你是香小兔他是臭毛毛虫,你是漂亮水母他是丑陋大海鳗……”

小姑娘越说越起劲,到最后自己先绷不住,咧嘴傻乐,笑成了一朵明媚的小花。说着说着,还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他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瞳仁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影子。

少年饶是心性沉稳,此刻也被这直白热烈的夸奖烘得发软,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她的头顶。

范莳雨乖极了,一动不动地让他摸。

“最重要的,你是夏澍呀,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许你跟任何人比较。”

或许是气氛太浓郁,这句话就嘀嘀咕咕地冒了出来,轻得像小鱼吐泡泡。少年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说什么,眉眼温柔地弯了弯。

寄人篱下的小孩,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累赘。他在姑妈家束手束脚,受尽冷眼,活得像一片潮湿沉默的青苔。可竟然也有人觉得他独一无二,无法比较。

夏澍,你怎么这么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小姑娘呢?

他心潮澎湃,却又非常克制,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将她脸颊旁的碎发

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白嫩的脸颊。

温热,微凉,是少女的皮肤。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是他们亲昵的红线。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了。

足以让今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

于是,这次“约会”对两个人来说都还不错。

在地铁站分别前,两个人脸颊都泛着微红的余韵,有几分不舍。不过他们太紧张,只在意自己看起来是否镇静,要是仔细观察一下对方,便能轻易看出来对方的心理素质也八斤八两。

说到底,还是太青涩。

青春期的暗恋,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要戳破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光是偷看对方一眼,就心跳如雷了,告白那还了得,不得刮风下雨掉冰雹!

但是回到家里,房门一关,心里的满足感和喜悦就喷涌而出。

小姑娘往床上一扑,接连打了好几个滚。

今天可真开心。夏澍进了人工智能大赛总决赛,她也被摸摸头了,分开的时候,夏澍的心情也很好,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开心,她也开心。

范莳雨脸颊红扑扑,身上热腾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依稀还能回忆起那种触感。

她好喜欢被人摸脑袋呀,也好喜欢抱抱,单是这种事情必须得和喜欢的人做,比如夏澍,比如朱女士和老范,她真想永远黏着他们,她喜欢他们喜欢得不得了。

小姑娘在被窝里乱打滚,头发很快就变成了鸡窝头。似乎想起什么,她抓起手机,打开了短信页面。

范莳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神秘号码:「什么问题?」

范莳雨:「夏澍跟我说他参加了一个全国人工智能比赛,已经晋级到决赛。他最终拿了几等奖呀?有没有保送大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印象,夏澍也从来没有提及过。」

范莳雨纳闷,怎么会呢?他这么看重这个比赛,甚至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应该是很重要的比赛才对呀。难道说最终没有获奖?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就被她否定了。夏澍可是明远的第一,明远的教育水平放眼全国都是顶尖,怎么会连名次都没拿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范莳雨:「你能不能再想一想?他要是能拿奖,就能保送了,这个比赛事关前途,所以我才来问你。」

神秘号码:「我当然知道。你让我想一想吧,或许的确有这件事,只是我忘了。」

四月,逐渐靠近盛夏,白昼变长,晚自习的上课铃响罢,天空才逐渐染上朦胧的夜色。

明远的教学楼在黑暗中像一颗巨大的红色甲壳虫,里头灯火通明,学生们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班主任老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脚步匆忙,径直来到夏澍桌前,轻轻叹了口气:“夏澍,跟我出来一下。”

坐在不远处的周子源下意识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夏澍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闻言动作一滞,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两秒,才缓缓放下笔,起身跟在老许身后走出教室。

那支黑色的水笔应该是没有放好,在桌子滚了滚,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响。

少年已经走远,没有听到。身旁的同学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笔尖,无人在意。于是那支水笔便静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它的主人将其捡起。

可是等了一晚上,夏澍都没有再回来。

……

熟悉的医院。

和姑父住院时一样的夜色,只不过那时候还是冬天,现在是初夏;那次坐在救护车里的是老段,今天晚上是段旭阳。

夏澍麻木地从电梯里出来,寻找着505病房。一路上,很多人在走廊里晃动,有的是神情焦急的家属,有的是穿着病号服,吊着水的病人,他们像虫子一样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蠕动着,对这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习以为常。

到了505后,他拧开门,最先听到的是姑妈凄怆的哭声。

“我到底是造了哪门子孽啊!你爹刚出事,你又摔断了腿!你说说你,啊?非得去打什么球!你这都要期中考了,可咋办?你的成绩可咋办啊!”

病床上的段旭阳脸色惨白,腿上打着石膏,高高地吊起,像一只滑稽的皮影。

听到动静后,俩人转过身来,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夏澍来了,快。”姑妈立刻起身,抬起手在眼睛上用力抹了把眼泪,把他拽到病床前:“你班主任跟你说了吧?你弟打篮球不小心摔了腿,医生说得好好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不能去学校,得在家学习,成绩可不能落下,你就帮他补补课,行不行?”

段旭阳没有看他,一扯被子,把胖脸埋在了雪白的被单里,一声不吭。

“我这边实在是没空,你姑父年前摔倒脑袋,现在后遗症还没好,经常得来复查,我白天得去送货晚上还得照顾你姑父,一个人又不能掰成俩来用,是吧?你从小也和旭阳一起长大,跟他亲哥没啥两样,现在旭阳腿脚不方便,你除了帮他补补课,平时也在家照顾照顾他,这腿骨折啊可是得好好修养,不然骨头长不好走路都没法走……”

面前的女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生平第一次对他和和气气的,夏澍还有些不适应,无言地抿了抿嘴唇。

刚才老许找他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隐隐的预感,应该是家里出了事。

他所谓的家,也就是姑妈家。姑父本来就摔坏了脑袋,在家休养着,那无非就是姑妈或者段旭阳。果然,一到外面,老许就说段旭阳在学校打篮球,摔断了大腿,现在在医院急诊室,家里让他立刻过去。

那时候天才刚刚暗下来,没有那么漆黑,但是老许的脸色跟锅底似的。说完这句话,夏澍没有转身就走,他等了等,果然又听老许问:“你那个人工智能大赛决赛是在几号?”

“下周六。”夏澍道:“还没找您请假。”

“不用请了,你姑妈给你请了。”老许没好气道:“她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你不要去学校了专门照顾你弟弟。我不太清楚你家的情况,这个假我也暂时没批,你先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吧。虽然家里出了事请几天假无可厚非,但是你这个比赛也很重要,最好两边都别耽误,知道吗?”

这句话在少年心里回荡了很久,直到他下了地铁,来到病房前,脑海里还是那句“她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一个月,他不能去学校,更别说去北津了,那场准备许久的比赛,也彻底成了泡影。

为什么?

为什么不和他商量?

为什么总是这样草率地对待他的人生?

见少年不吭声,姑妈终于耐心耗尽,挤压了一整天的恶气悉数爆发出来,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刺耳:“你聋了还是哑巴了?从刚才起进到屋里,旭阳躺在病床上,你连句问候都没有,我们家养你这么大,给你吃给你穿,就养出个这样的白眼狼?!”

女人的声音像把匕首,轻易就刺破了空气,引得病床上的其他人频频侧目。夏澍看着有些恼火的姑妈,语气清淡:“你给许老师打电话请假了,是吗?”

姑妈心虚地一顿,继而又理所当然道:“你姑父人还没

好,旭阳又这样,你不留在家里帮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累死?再说了,你才高二,学习哪有家里的事重要?一个月而已,耽误不了你什么!”

病床上的段旭阳听到这段话,突然伸手捂住耳朵,蒙在被子底下无声地颤抖着。

夏澍冷冷道:“平时可以,下周六我要去参加一个比赛,那天再找个人帮忙。”

“什么?下周六?”姑妈瞪大了眼睛:“那天你姑父得去医院复查,我不在家,你也不在,谁来照顾旭阳?护工可是按小时收费的,我可请不起!”

“护工的钱我可以出,”夏澍的声音很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但那两天,我必须要出去。”

“你……!”

女人像个子弹似的一步冲到少年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瞪大了眼睛,被眼泪糊过的眼睫毛湿答答地皱成一团,像一堆脏兮兮的海草。

“我告诉你啊夏澍,现在是这个家最难的时候,你姑父要人照顾,你弟弟也离不开人,你这个时候敢跑,就是要逼死我!你就是要我死,知道吗?”

第39章 服从性测试范莳雨没有睡好觉,夏澍也……

这世上残忍的手段很多,姑妈这一家人惯会用的是服从性测试。

小时候,夏澍实际上是个活泼的性格,长得好看,又乖巧,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爸妈也疼他,也是个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孩。

那时候的他以为,人生哪儿有那么多烦恼,天永远是蓝的,雨永远会停,爸爸会准时在六点半下班回到家里,把菜都备好,等在高中教书的妈妈下了晚自习回家。

一家三口人齐了,家里的厨房则开始叮叮当当作响,烟火气烧起来,饭菜也烧起来。小夏澍早早在学校写完作业,趁机打开电视看两集动画片。

他的童年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会伴着绚烂的晚霞回到家里,他为了看会儿电视在学校里着急忙慌地写完作业,吃饭的时候爸爸会问他最近功课能不能跟得上,妈妈会说班里调皮的学生今天又把女孩子欺负哭了,夏澍,你可不能这样,对女孩子一定要温柔有礼貌。

“咱们家小树要做小绅士。”妈妈道:“一定要与人为善,不能欺负弱小,明白吗?”

与人为善。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是重量却足以摧毁一个孩子的脊梁。刚被姑妈收养的时候,他还不懂这个人世间的险恶,也不明白寄人篱下的规则。吃了个馒头换来一阵痛打,这还不够,周末姑父开着新车带着家里人和他去郊区的公园,路上段旭阳说要吃烤肠,就在路边停下。

这时候,姑妈问,夏澍,你要不要吃烤肠啊?

烤肠烤得焦焦的,香喷喷的,小孩子怎么能不嘴馋?

但是脸上的巴掌还痛着,他想起那个馒头,摇了摇头。

但是最后,他还是和段旭阳一起下了车。一根烤肠一元钱,段旭阳要了两根,把其中一根给了他,说要请客。

小夏澍始料未及,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谢,从他手里把烤肠接了过去。

“咱们就在这里吃完吧,吃完再上车,我爸不准我们在车上吃东西。”表弟道:“我去拿几张抽纸过来。”

小夏澍点点头,乖乖地捏着烤肠,坐在摊子边等他,看着胖乎乎的表弟跑到了车子上,然后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子随即启动了。

段旭阳降下车窗,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冲夏澍做了个鬼脸。小夏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追车子,这时候烤肠摊的老板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嚷嚷道:“你还没给钱呢!不能走!”

夏澍慌乱地指了指车子,那老板说:“小胖子就给我一块钱,买的他自己的,你的这根他没给钱!”

“我、我没钱……”小夏澍把烤肠递过去:“不要了可以吗?”

烤肠摊老板凶神恶煞地骂道:“你都吃过了怎么退?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钱呢,给钱!一块钱!一毛都不能少!”

或许是老板的动静太大,或许是小夏澍脸色惨白的模样太过可怜,最后有路人看不过去,替他把钱付了。然而这个时候,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正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夏澍拼命地在后面追,一边使劲迈着小短腿跑,一边不停地流眼泪。

小小的身影在车流入住的马路上奋力奔跑着,胸口像是吞了刀子,火辣辣的痛。他跑啊跑,跑得红灯变了绿灯,车子就在他眼前又开走了。段旭阳的脸贴在后车窗上,对他吐舌头,挤眼镜,大声喊:“我们不要你了夏澍!我们不要你啦!再见!”

这段记忆在很久之后一直是他的梦魇,被人丢弃在路边的感觉,被烤肠摊老板恶狠狠攥住衣领的感觉,风灌进肺里痛得几乎要爆炸的感觉,他永生难忘,永生不忘。

后来车子靠路边停下,到底还是让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姑妈冷笑着,问他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再不听话,就这样把他丢了,不要他了,看他在申城投奔谁去。

所以,人生啊,所谓的人生,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服从性测试,对痛苦的麻木,对苦难的麻木,让他学会了逆来顺受。他变得沉默,不能对别人冷漠,只能让自己沉默。因为他妈妈说,要善良,要温柔,要对这个世界保持美好的信仰。

那个被丢在车外的小孩,那个吃了馒头被甩巴掌的小孩,那个脆弱的失去爸妈的小孩,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温柔却痛苦的少年。

痛苦。

好痛苦。

从病房里走出去的夏澍,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痛了一下。他不得不扶着走廊的窗户,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

四月份的风还算凉爽,再过不久,到了夏天,风也是闷热混沌的了。

缓和些许后,他打开手机,发了条微信。

【夏澍:小雨,你在忙吗?】

【范10雨:没有呀,怎么啦?】

其实也没怎么,少年沉默了一瞬,看起头,看着天际那轮清泠泠的月亮,心想。

只是突然间,很想你。

很想那个把我当作独一无二的你。

……

不对劲。

范莳雨看着夏澍回的那句【没事】,几乎要把屏幕盯出个洞来。

夏澍这个人比较内向,所以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她开的头,夏澍一句一句地回应。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找她。

而且现在都快晚上十二点了,这个人怎么还不睡觉?

小姑娘本来已经睡了,晚上喝牛奶喝多了,起来上了个厕所,幸好瞄了眼手机,及时发现了夏澍发来的消息。

发生什么事了?

她隐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又回复:【你怎么还不睡呀,都这么晚了,明天还得上课呢。】

【夏澍:抱歉,我没看到时间。打扰到你了吧?】

【夏澍:没什么事情,你先休息吧。】

【范10雨:还好,我也才刚刚躺床上。你好像不太对劲啊夏同学,是不是因为那个决赛压力太大呀?】

【夏澍:嗯,我有点紧张。】

没想到是因为比赛的事儿。

范莳雨随口一扯,还真被她猜中了,没想到明远一中的学霸也会紧张,也正常,学霸也是人嘛!

【范10雨:正常正常,这可是全国性的比赛,人工智能的天才基本上都在决赛圈了,是个人都有压力。】

【范10雨:但是夏澍,你很厉害,相信自己。你是我认识的最最最厉害的最聪明的人了。你能进这个决赛,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已经足以证明自己的天赋。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夏澍:谢谢你,小雨。】

【范10雨:当然,我还是祝你拿到第一名!可以保送多爽啊!不用高考多爽啊!】

【夏澍:好,那我加油。】

【范10雨:自信点,你肯定是第一!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

她越说越激动,还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跳啦啦队操的小狗,在屏幕里上蹿下跳,好不活泼。

站在窗边的少年忍不住轻轻扬起唇角。

还真是像她。

但是很奇怪,明明隔着手机屏幕和遥远的距离,只是看到她发过来的这些文字,刚刚那些鲜血淋漓的痛苦

,似乎都消散不见了。

另一边,结束对话后,范莳雨关掉微信,打算继续睡觉。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夏澍承认是因为比赛压力大,但是上周末他们还一起去水族馆呢,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呀,总不能过了两天突然间就被比赛压力击垮了吧?

夏澍这个人心思很细腻,只要是他打算憋在心里的事,基本上不会说出口。她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给他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要不现在打回去?

正这么想着,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一下,一条新短信发了过来。

神秘号码:「上次你问我的那个人工智能大赛,我想了想,找到了一些线索。」

神秘号码:「夏澍的确没有跟我提及过这个比赛,所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并不清楚最终名次是多少。那天跟你聊完后我回去找了一下夏澍的一些遗物,发现他在日记本里提到过这个比赛。」

范莳雨:「日记本?」

神秘号码:「哦,我忘了告诉你,他有记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本我都留了下来,这也是我能够告诉你很多线索的原因。」

范莳雨:「那关于这个比赛,他的日记里是怎么写的?」

神秘号码:「他进了决赛。」

没错。

神秘号码:「但是他最后弃赛了,所以没有拿到任何名次。」

范莳雨一愣,瞬间睡意全无,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可能吧?这个比赛他很重视啊!」

他热爱编程,热爱人工智能,甚至辛辛苦苦攒钱都要买一台二手电脑,这些都被她看在眼里,所以他其实很认真地在准备比赛,希望能在权威的舞台上得到认可,取得一个好成绩。

可什么叫“弃赛”?

好不容易拿到决赛准入资格,怎么会放弃?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秘号码:「原因我也不清楚。他没有写太多,但我感觉应该有苦衷。小雨,这一页日记字数很少,我猜他很难过。人很难过的时候是没有任何表达欲的,我经历过那种钻心剜骨的痛,我知道文字承载不了的痛苦是什么感觉。」

神秘号码:「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谢谢你告诉我。我真的无数次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他,为什么我们相爱的那么晚,他留给我的时间那么少,少得让我痛不欲生。所以小雨,你多幸运,你真的让我好羡慕。」

范莳雨:「我该怎么做?」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果然直觉是对的,夏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没有去成决赛。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二,决赛就是下周六,他今天莫名其妙来找自己,难道就是在今天出的事?

那一定是很突然、很重大的变故。

神秘号码:「如果还来得及,请帮帮他。」

神秘号码:「小雨,拜托你了。我已经无力回天,我希望这个时空的你们,比我们幸福。」

……

那个晚上,范莳雨没有睡好觉,夏澍也同样没有睡好觉。

老段晚上头痛欲裂,姑妈大半夜又被召回家伺候他,段旭阳这边只能让夏澍留下来照料,于是第二天也没有去上学。

后来,班主任老许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后,沉默了很久,还是给他批了假。

少年握住手机的手有些无力,指尖颤抖着,像是在抉择什么。

段旭阳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差。

大腿骨折,痛得人根本无法忍受,止痛药的作用过去后,那么大一个人在被子里哭得呜呜咽咽,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看不下去,大晚上坐起来好几回,一脸焦躁地盯着被窝里哭泣的少年。

夏澍无奈,只能也起来安慰他,但越安慰,段旭阳越哭,说他这辈子完了,他要是成了瘸子,不如死了算了,本来就胖,没有女生喜欢他,这下子腿也不灵了,他以后连普通人都当不成了。

到底还是个初中小孩,晚上又容易多愁善感,夏澍没有多说什么,给他盖好被子,让他先别多想,好好睡觉。

段旭阳盯着他,缝一样的眼睛里泪光点点。

“哥,你别走,我害怕。”

“我不走。我就在你旁边守着。”

“我怕,哥,我真的怕,你别丢下我,以前的事都对不起。”段旭阳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个晚上,夏澍就在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道歉中度过了。段旭阳很少喊他哥,那个晚上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他了。

第二天一早,照顾完老公的姑妈又紧赶慢赶地来照顾儿子,这个50多岁的中年女人又多了不少白头发,给宝贝儿子带了热腾腾的包子和茶叶蛋,让他趁热吃。

段旭阳接过包子,把其中肉馅的递给夏澍,说哥,你也吃点。

夏澍没有吃。

他一夜未进食,肚子竟然也不饿,只是有些疲惫。看到姑妈过来后,跟她说想回家,换一身干净衣服。

“回去就顺便把午饭做好带过来,”姑妈把包子往段旭阳的方向推了推,生怕香味被夏澍闻到似的:“我告诉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别再想去参加什么竞赛。你的身份证我给你收起来了,这个月,你就老老实实照顾你弟弟,哪儿都别想去。”

夏澍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病房门前,站了许久,然后才点点头,转身离开。

凌晨六点钟,第一班地铁,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这座繁华的城市还未苏醒,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耳畔边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很聒噪,好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里。

他宛如行尸走肉,在清晨的薄雾中踽行。

小区里的路太过熟悉,这具身体记得很清楚,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单元楼下。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等候在单元楼门口的小姑娘抬起头,正好与那双麻木而疲惫的眼睛撞了满怀。

第40章 我陪你决赛很重要,你一定要参加。……

是在做梦吗?

还是她,真的在自己面前?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湿润,稍稍吹散了眼前的薄雾。少女的眉眼在熹微的天光里愈发清晰。夏澍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沙哑地问:“一大清早怎么就过来了?”

范莳雨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神中透着点倦意,可年轻的脸庞依旧清俊,只是那股平日里的清爽利落,被一层掩不住的疲惫轻轻覆住了。她抿了抿唇:“你昨晚没回家,是吗?”

“在医院,段旭阳的腿骨折了,我照顾了他一晚。”

“人没事吧?”

“没事。”

范莳雨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句“辛苦了”。

可是她起了个大早过来,并不是跟他说这句客套话的。她努力地从他脸上寻找答案,但是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像一堵死死合上的大门,连条缝隙都不肯露出来。

“昨天晚上你给我发微信,感觉不太对劲,我有点担心,所以一早我就过来了,”她低声道:“本来想跟你说一声,但是怕耽误你休息。总觉得你好像有事想跟我说,对不对?”

夏澍避开她的目光,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挤出一丝笑来:“没什么事,就是晚上在医院陪床,有点闷,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他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尤其是跟姑妈一家子相关的事,又温声说:“我没事,马上要上学了,你赶紧回去吧。记得吃点早饭。”

说罢,他自顾自地往楼里走。衣角却被人一扯,范莳雨下意识拦住了他。

虽然他语气很轻松,像没

事人一样,但是下周就是决赛了,段旭阳这个时候出事儿,他家里能让他去吗?她用脚趾头想一想都明白是啥事。

他不肯说,她难道就猜不出来?

“夏澍,是不是人工智能比赛的事儿?”她问道。

一抹惊讶掺杂着无奈从他眼中闪过,她几乎可以肯定猜中了。夏澍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低头看了眼楼道里贴满小广告的白墙。

墙皮已经斑驳,脏污,没有丁点完好的地方。

多讽刺啊,像他的人生。

范莳雨没有松开手,她明白自己一松手,他就不会再跟自己说了,稍微用力地拽了拽。少年这才转过身,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松手吧。我们去买点早饭。”

小姑娘这才放过了他的衣服。

夏澍也没吃早饭,准确来说晚饭也没吃,现在也饿了。他去小去附近的包子店买了几只肉包子,一人一杯豆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这里是老旧街道,附近没啥公园,只有一处很小的儿童游乐场,里面有两个秋千、一个滑滑梯,平时也没啥小孩过来玩。

两个人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默不作声地吃着早饭。

早上六点半,太阳刚在东边露出点轮廓,把天染成一片朦胧的雾白。偶尔有人路过,有的是晨跑,有的是遛狗,他们都没看过来,这是个藏在灌木绿化带后面的清净角落。

夏澍没有再隐瞒,把姑妈藏起他身份证、擅自给他请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范莳雨。

小姑娘听完,当即皱起眉,只觉得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困在高塔里的莴苣公主,气鼓鼓道:“你比赛也就一个周末啊,能耽误啥事?你帮你表弟补课,还照顾他,这些还不够吗,凭啥断送你的前途?”

这哪儿是亲人,仇人都未必做得这么绝!

小姑娘气得脸颊鼓鼓,像极了手里的肉包子,夏澍看着,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她立刻瞪了过来:“你还笑!”

范莳雨往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又狠狠地嚼:“我现在只希望我有辆车把你绑了一路押送去北津。”

她眼里的急切和心疼都毫不掩饰,昨晚那椎心泣血的痛苦似乎消弭了不少,少年反而沉静下来,安慰起她:“我再想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是没有身份证怎么办呢?去北津要么坐高铁,要么坐飞机,都得用身份证的。

小姑娘说一不二地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了搜,搜出来用临时身份证坐高铁,高铁站内都有专门开证明的窗口。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主要问题是,姑妈不让他走,是因为姑父身体也不好,人到现在还不利索,经常脑袋疼,在床上一躺就躺大半天。姑妈白天去送货,下了班还得伺候他吃饭洗澡,确实分不出精力去照顾段旭阳了。

这几天段旭阳就出院了,要是请上门的护工,价格非常昂贵,一天就得快300,两天就是600块,姑妈绝对不会出这个钱。而他自己一个月生活费还没600,硬掏也掏不出来。

真难啊,他的生活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所以姑妈给他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他来照顾,一分钱也不用花。他的前途大概还没有这600块钱重要。

钱、钱、钱!

在申城这种地方,没有钱,生活寸步难行。没有钱,让人变得面目可憎。没有钱,让一个大好前程的少年,抛不下良心,只能委屈求全。

好像只能这样了。

虽然和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是哪儿来的路呢?天上掉下600块给段旭阳请护工吗?关键是,即使真捡到了600块,姑妈就肯放人了吗?

她不会。

她可以使唤免费的,凭啥要掏钱?她有自己的宝贝儿子,凭啥要在乎别人小孩的前途呢?

夏澍心想,这个世道的确是这样的。逆来顺受,他生活在一个逆来顺受的世界上,他必须要经历更多的痛苦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夏澍一愣,便看到范莳雨不知什么时候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站在他面前,一脸严肃道:“我有个主意,有点疯狂,你要听吗?”

秋千有点矮,坐在上面和她讲话,得仰着头。他看到晨曦洒在她肩头,好似轻轻薄薄一层流沙。

“什么主意?”

“周五晚上我提前打好车在到你们小区门口等着,你们家不是在一楼吗?直接翻墙出去,我在门口接应你,然后直接送你去高铁站。”

夏澍摇摇头:“我有过这么想法,但是那天她陪姑父去复查,一定会把家里的大门锁上,不会让我出去半步。大门的钥匙都在她手里。”

“那翻窗户?”

“窗户都安了防盗窗。”

“那只能去偷钥匙……”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就立刻摇摇头:“不行不行,不能带你走歪门邪道,我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能让姑妈放人的办法,好像都是歪门邪道,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一个大活人给营救出来。她想得出神,两条秀眉紧蹙着,看起来又可爱又滑稽。夏澍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犯愁,心脏又酸又胀。

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

夏澍望着范莳雨烦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总让她为自己担心,时间长了,她会不会也觉得心累?朋友本该是互相支撑的,可他却一直在单方面索取。

所以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觉得疲惫,转头离开?

那他该怎么办?

他已经感受过这种温暖了,再次回到没有她的生活里,他还能适应吗?

“小雨。”

少女一怔,回过神来:“嗯?”

“快七点了,去上学吧。”

“你呢?今天起就不去了?”

“嗯,一个月的假,从今天起。”

小姑娘撇撇嘴,望着面前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

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看他这幅模样,就是无路可走逆来顺受了。也是,他要是这的能狠心丢下段旭阳不管,他还是夏澍吗?

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温柔的。

因此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被姑妈的操劳困住,被表弟痛苦的呻吟声和恳求的眼泪困住,硬生生地放弃自己付出了巨大心血才入围的总决赛。

范莳雨攥紧了手里的早餐塑料袋,指节微微发白。她已经知道了另一个时空的比赛结局,知道他的遗憾和放弃时无法言语的痛苦。

所以这个世界的夏澍,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

早上时间紧,范莳雨直接打了个车。

车子在等红灯,导航显示还得五分钟才能到。夏澍没走,陪她站在路边,风里带着点早饭摊飘来的油条香气,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回家先休息一下,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范莳雨看着他眼睑的乌青,关切道:“今天还要去医院陪护?”

少年“嗯”了一声,点点头。

“辛苦了。”她轻声说。

“不辛苦。”他答得很快。

“骗人。”

她撅了一下嘴,低下头,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他的胳膊,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一到浅浅的印儿,像只拿爪子试探主人的小猫。

夏澍歪着脑袋,看着她。

当着他的面,她的小拇指依旧不安分,又划了一道。

于是他只能把那根手指捉住,放回她身侧,清了清嗓子。

“刚从医院回来,衣服不干净,抱不了你。”

小姑娘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猜到的?”

他还会读心了?

少年浅浅挽起唇角,没有说什么。

不一会儿,车子来了,她钻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两人就此作别。师傅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便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学校的方向赶去。

坐在后座上,小姑娘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头像,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文字,点击发送。

正在过马路回家的少年手机嗡地震动,收到了那条消息。

点开后,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范10雨:夏澍,决赛很重要,你一定要参加。不妥协,不放弃,我陪你。】

不要妥协。

不要放弃。

不要向命运低头。

生活是什么狗屁,非得把人折磨的遍体鳞伤,让意气风发的少年学会低头,才能突显本质的深刻吗?不,从现在起,绝不让步。

因为他现

在,已经不再孤立无援。

手机上那行字虽然不长,却沉甸甸的,裹着少女滚烫的善意和笃定的鼓励,让他忍不住驻足,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

暮春的清晨,微风拂过,路边的玉兰花树簌簌作响,低垂的枝桠仿佛在凝视着他。

就在刚刚一个小时前,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就是如此残酷,却已经习惯着这种被命运刁难的生活。

可是现在,这个想法已经变了。

如果有她在自己身边。

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为自己争一次?

……

这一天对范莳雨来说也很漫长。光是一个早晨就发生了无数的事情,等到她放学回到家后,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吃完晚饭就开始打哈欠了。

本来是要提前睡的,正打算去洗澡,朱女士下班回来了。

最近他们公司发布年度业绩,请了不少媒体宣传,她是公关经理,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一周都在和媒体高层吃饭、酬谢。今天也一样,她从饭局回来,表情很是疲惫。

“喝酒了吗?”老范连忙问道:“我准备好蜂蜜水了,喝一点吧。”

“嗯。好。”

朱女士把包丢在沙发上,人也躺在沙发上:“囡囡呢?早上起那么早,睡了没?”

范莳雨“蹬蹬蹬”从卫生间跑出来:“没呢没呢,正打算洗澡。”

小姑娘软软香香,钻进妈妈怀里,就是一只热烘烘的小狗。朱女士心都要化了,抬起一只手搓她的脑壳:“下周我们在北津那个主题公园办活动,是亲子类的,可以带家属,你想不想去?”

“主题公园?是那个魔法世界吗?”

魔法世界是北津刚刚建好的一个大型的游乐园,全世界除了英国、美国,就只有北津有了。今年年初刚对外营业,门票就火到一票难求,周边民宿价格飙到两三千一晚,订单更是排到了半年后。

能拿到一张门票可真不容易,范莳雨立刻点头如啄米:“我去我去!是几号呀?需不需要我请假?”

朱女士摇摇头:“不用请假。请假我就不带你去了,周五晚上的飞机,放学后直接去机场,不耽误你上课。”

怀里的小人猛地一顿:“下周五?”

“嗯,有别的安排?”

小姑娘立刻摇摇头,往妈妈的肩头一趴,用脑壳蹭了蹭朱女士的颈窝,黏糊糊地撒起娇来。

“没有别的安排,就是我能不能周五晚上自己过去呀?我想坐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