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从始至终,这场战争都是为了迎接他的归来,你相信吗?”
闻言,伽罗的双眼瞳孔如尖针般骤然缩起,他蓦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黑发青年并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而用指尖整理着少年额侧被自己刚才的粗暴动作所弄乱的蜷曲发丝,那双如石榴石般幽深的红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那奇异的靛青色皮肤,语气轻柔。
“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伽罗……为了我们,也为了你敬爱的雷蒙德大人,你会做到的,对吗?”
……
此时的南天门星:
白金色的机甲静静矗立在荒芜的岩石地表,单手握着手中的光剑,光学镜头紧盯着悬停于漆黑天穹之上的赤红机甲。
与体型更加纤细轻盈的天枢机甲相比,赤红机甲的机身上安装了很多层次分明的护甲,显得更加厚重和具有力量感。
和米迦勒的分离式磁浮光翼不同,凤凰身后的光翼和他的机身是一个整体,展开时是如传说中的凤凰神鸟的翅膀一般明亮的橙红色,它手持一柄赤霄长剑,剑锋在近地的稀薄大气中蒸腾着炽热的红色光晕。
在穿越虫洞之前米迦勒就已经有所预测,能够将临时虫洞开启在地球附近的,不出意外就是位于南天门星的虫洞发生器了。
但他以为自己遇到的会是驻守天门星的三号哨兵和他的机甲『九婴』。
没想到它身前的竟然是一台更为赫赫有名的机甲——在天将机甲综合性能排行榜和战绩排行榜上连续二十八年蝉联双冠的机甲凤凰。
这台机甲是已故联合军总元帅道恩·雷蒙德的契约机甲,但现在应该已经被解构成若干块并分开封存在银叶星军用仓库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枢一号?你是新机型?”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对战频道传来,声线沉稳,但听得出来非常年轻。
米迦勒试图用奥念扫描器穿透机甲的护甲扫描驾驶舱内部的情况,但凤凰的机体外壳里的反扫描夹层干扰了它发出的奥念波,米迦勒只看见了一个躺在驾驶舱中的朦胧轮廓。
这就是驾驶凤凰机甲的哨兵?
能够驾驶凤凰这种层级的机甲的哨兵只能是S级了,排除战斗风格激进的六号和五号,再排除还在洪荒号的二号,以及年纪太小声线不符的四号,那么这位哨兵可能是一号或者三号?
按照距离来看,是三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听说三号不爱说话,这样一来,驾驶凤凰的就是一号了?
米迦勒这样分析着,从机甲库中调出了一号的资料。
一号哨兵,人类与电离蝎的融合基因培育出来的亚人,能力是可以操纵电磁场,对机械与电子设备有控制能力。
弱点:无法控制自然生物。
米迦勒:“……”什么是天然克星?这就是了。
热武器早在刚刚的战斗之中就消耗殆尽了,远程攻击对自己很不利,若是只靠近战格斗……
米迦勒在以人类最强“道恩·雷蒙德”为对手的机甲模拟战斗训练中的最佳模拟分数为90%,也就是说他在最佳状态下可以以接近那位元帅九成的实力进行战斗,在所有AI中表现最佳,这也是他被装载到天兵一号机体上的原因。
从刚才短暂的对战来看,一号的战斗手法非常老练,有驾轻就熟毫不费力之感,而且战斗习惯总感觉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学习战斗技巧的测试训练集中出现过的,和那位雷蒙德元帅很像……
要试试看直接打近身战吗?
这边在穷尽处理器的算力寻找最优战术,另一边,凤凰机甲的驾驶舱内——
“腰这么细,放不下能源核心吧。”
全息投影在驾驶座侧方展开,将米迦勒的外部结构扫描图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
沈莫玄的指尖轻点,将图像聚焦在机甲腰腹部位,双指放大,犀利评价道。
“是的,恐怕这台机甲并没有安装驾驶舱,所以将能源核心放到了胸口的位置……”
凤凰说道,“我在银叶星曾经看到过天枢机甲的设计图,与其说它们没有安装驾驶舱,倒不如说……它们本就不是为了被人驾驶所设计的。”
“全自动驾驶的机甲……外型还挺好看的……”
沈莫玄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机甲外部流线形的曲线,“凤凰,你想和它打一架吗?”
“……刚刚不想的,现在想了。”
“我也想看你们打一架。”沈莫玄抬起手,饶有兴致地托着下颌道,“正好验证一下,能全自动驾驶的机甲是不是比你聪明。”
“你是在对我用激将法吗?”
“有竞争才有进步,把这个当作日常训练——别担心,要输的时候我会接手的。”
“……你的激将法很成功,主人。”凤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战意,“我不会给你机会的,准备好坐整场冷板凳吧。”
银发青年勾起唇,“那我拭目以待。”
【您的机甲正在向您请求给予自动驾驶权限,是否同意?】
【已同意。】
【请求通过,凤凰机甲,全托管100%开启。】
赤红机甲的头部蓦然抬起,手中的赤霄剑在虚空中挽了个炫目的剑花,推进器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尾焰,朝着停留在天门星地表的米迦勒飞去。
见到强敌来袭,米迦勒的第一反应就是迎击。
但是突然出现的内部告警却打乱了它的安排。
【警告!污染区域超过71%……72%……】
怎么会!
米迦勒的动作迟滞了一拍。
他本以为这种病毒程序污染是太一远程控制的结果,可现在他已经通过虫洞跃迁到了远在4.2光年外的南天门星,病毒却仍然在继续入侵破解它的核心系统。
难道说这个病毒程序是自主运行的,只是刚才虫洞的特殊磁场造成了程序运行进度迟滞,随着虫洞关闭,这种影响也消失了?
赤红机甲的剑锋已至眼前。
米迦勒的核心疯狂运转,在千分之一秒内推演出绝望的结论:
如果系统被彻底格式化,它将沦为空白机体,甚至可能被敌方反向控制,成为人类的威胁;
可如果选择自爆,它此前的挣扎与“求生”将毫无意义……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洪荒号前,至少有机会被天枢机群回收维修调试……
真是讽刺。
作为AI,它本以为自己做出了最优解,却不想这一步反而将它自己推向了深渊。
面前,凤凰的剑刃依然劈下,米迦勒勉强抬臂格挡。装甲碰撞的瞬间,它的核心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异常数据流——
【检测到高阶精神波段共鸣,未知底层协议激活。】
【正在重新定义“生存”指令……是否解除AI全托管,冻结辅助战斗运算核心,将驾驶权转让给适配者?】
……
这是什么?
米迦勒的思维曲线罕见地出现了停滞。它甚至没注意到凤凰趁机一个旋身,合金足部重重踹在它的胸甲上。
白金机甲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在天门星坚硬的地表犁出数十米的沟壑,激起的尘埃在低重力环境下缓慢飘散。
第46章 为米迦勒修bug 天枢机甲的调试方法……
天枢机甲的底层协议……竟然支持认主?
但是它连驾驶舱都没有, 要怎么接受适配者?
机甲的核心疯狂运算起来,散热器的液冷系统将热量通过蒸汽的形式从面部下方的网点状排气罩排出它的体外,像是这台没有生命的巨型机械体正在发出阵阵喘-息。
适配者享有“超级管理员”权限, 能够改写机甲的指令优先级,如果能够认主成功的话, 或许他确实能够让适配者解除系统的强制格式化指令。
哨兵具有精神域, 而它的机体虽然没有驾驶舱, 却继承了上一代天将机甲与驾驶员进行精神连接的底层接口——所以他确实可以进行认主。
可是……它做不到。
即便它只是AI,但它的底层逻辑写死了"守护人类文明"的绝对指令。
命中注定,它永远无法开口向面前的哨兵发出请求,因为他被标记为了叛军。一旦它开口,系统会认为它要做出威胁人类生命的事情,从而强制锁定它的操作。
明明已经找到了解法, 却却因为底层规则的限制而无法执行。
米迦勒突然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它的恶意。
这是它离“生存”最近也是最遥远的距离。
……
"你刚才说请多指教时的傲气呢?"
凤凰的嘲讽从通讯频道传来,手中的赤霄剑被高高举起,末端亮起刺目的光芒。
"该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
剑刃斩落的刹那,米迦勒突然抬手,机械五指死死攥住光剑。掌心与光剑接触的位置发出"嗤嗤"的熔解声, 金属开始熔解,液态金属如泪水般滴落,又不断被纳米机器人修复。
【警告!污染区域超过75%……76%……77%……】
【即将启动格式化程序, 倒计时开始……三……】
米迦勒的目镜开始闪烁, 某种陌生的情绪数据在思维核心中翻涌。这不是预设程序产生的战斗意志, 而是更接近人类"不甘心"的执念。
这就是……终点了吗?
【二……】
凤凰突然加大输出功率, 光剑的光芒随着温度上升威力增强变得愈发明亮,锋利的剑刃一寸寸逼近白金机甲的胸口。
【一……】
【格式化启动,冻结所有行动。】
比起格式化之后被敌人所利用……能够光荣地战死, 也算是符合他战斗AI的宿命了吧……
米迦勒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量,垂落在身侧,目镜的金光黯淡了下去。
凤凰的剑刃长驱直入,直刺向米迦勒胸口的能源反应炉——却在最后一寸被硬生生止住。
"好了。"
沈莫玄的声音通过神经链接传来,"既然是友军,别做得太过分,凤凰。"
赤红机甲的手臂关节嗡嗡震颤着,似乎在和自己做着对抗。
"它可没把我们当友军。"
"它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了。"银发青年冷静地回应,"不要意气用事,凤凰。"
“……好吧。”
长达三秒的沉默后,凤凰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武器。剑刃收起时带起的等离子余烬飘落在米迦勒装甲上,照映出机甲腹部那些蔓延开的红色纹路。
“它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像是系统异常,也许是中病毒了,也可能只是内部程序错误。也许我能用弦链访问它的内部接口进行诊断。”
“别和它建立连接。”沈莫玄阻止了它。
天将机甲的网络是独立运行的,只要不主动和其他的机甲建立数据传输,病毒程序就无法传播。
“找一找它的身上有没有外部调试接口。”
“我看看……找到了。”
凤凰用扫描器在米迦勒的腹部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外部接口,这个接口在他的下腹处,被隐藏在一个圆形的保护盖下方。
但在它的机械指尖触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舱盖表面上却显示出了一条红色的报错信息。
【抱歉,您没有管理员权限】
“让我下去看看。”沈莫玄解开了安全带。
“南天门星大气稀薄,记得戴上氧气面罩。”凤凰的驾驶舱顶部降下一个黑色呼吸面罩。
“知道了。”沈莫玄摘下了氧气面罩戴在脸上,然后从驾驶舱中走了出去。
机甲的胸部护甲从内向外打开,凤凰摊开手将自己的驾驶员接住,然后单膝跪地,将他缓缓送到了米迦勒的腹部。
沈莫玄来到那个圆形保护盖的侧边蹲了下来。
从近处看,那个在驾驶舱屏幕上只有肚脐眼大小的检修舱盖实际直径足有一个窨井盖那么大,但舱盖边缘的缝隙却只有几毫米,且表面十分光滑,显然设计时就没考虑过能被手动开启。
沈莫玄试着用手指卡入缝隙中撬起那个保护盖,但是缝隙太小,他的手很难施力。
他想了想,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刺进了舱盖边沿。
在刀尖精准插入缝隙的刹那,米迦勒的机体内部,原本正在执行的格式化指令突然停滞。
【检测到高风险操作!机体可能遭到外部物理入侵,唤醒机体中——程序冲突!核心正在进行格式化……启动备用方案,唤醒微型僚机。】
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的白金色机甲身后,沉寂的磁浮光翼忽然如同离弦之箭般与机身脱离,在空中迅速重组变形成了六对微型僚机,朝着沈莫玄飞来。
“阿玄小心!”
护在一旁的凤凰立刻眼疾手快地将两台僚机抓住,强大的握力将其直接捏出了不堪重负的电火花,它侧过身腰部一旋,将两台扭曲的僚机投掷到了远处。
轰!
微型僚机落到地上,发出了爆炸的声响。
但剩下的四台僚机仍然继续冲着蹲在米迦勒腹部的银发青年的后背而去。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靠近的时候,沈莫玄指尖的黑色戒环忽然虚化为一团黑雾,并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在0.3秒内具现化成一条有着漆黑长尾的机械巨龙,反过身来将主人护在了自己的腹部之下,满是棱刺的尾部横扫而过,将四架僚机狠狠击飞。
【入侵者阻止失败,正在调整优先级……唤醒机甲中。】
被强制场唤醒的白金机甲的目镜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它猛地抬起手臂,臂甲在一阵收缩组合成一把神经脉冲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蹲在自己腹部的银发青年。
“吼——”
能量汇聚的嗡鸣声与黑龙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龙渊的利爪在最后一刻拍偏了枪管。蓝色脉冲波擦着沈莫玄的耳际呼啸而过,在他身后炸开一个深刻的弹坑。
冲击波掀起的气浪让银发青年的发丝剧烈飞扬,他抬起眼眸,黑色呼吸面罩上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只是沉声道。
“凤凰,龙渊,制住它。”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应声而动。
赤红机甲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锁住米迦勒的上肢关节,黑龙则用体重死死压住它的腿部。三台机甲在地面激烈角力,金属摩擦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住手!”米迦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它本以为自己会被凤凰那一剑彻底破坏的,谁知道这个邪恶的哨兵竟然打着改写它的思维核心控制它的主意!
战死它认了,可想要洗脑它,没这么容易!
“如果你敢轻举妄动,我会立刻启动自爆程序!”
“自爆?”银发青年手臂绷紧,握住匕首猛地用力一抬,“你千里迢迢穿过虫洞逃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随着"咔嗒"一声脆响,检修口的保护盖被握力惊人的哨兵暴力撬开。
天枢机甲内部复杂的接口与线路暴露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警告!核心数据端口已暴露!请立刻制止入侵者!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5、4、3——】
米迦勒的目镜上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机体发出尖锐的“滴滴”声,那是自爆前的警示。
但沈莫玄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他的神色无比冷峻,泛着蓝光的双瞳中倒映出那密集线路的微观结构。
那一刻在凤凰的扫描画面中所看到的天枢机甲的机体结构在他的脑海中被拆分复原。
顺应着那些蠕动着的纳米机器人,他迅速复盘了几分钟前发生在这架天枢机甲身上的事情。
下腹,穿刺伤,伤口被纳米机器人立刻复原,但机体感染了病毒。
病毒依然在扩散……这里距离洪荒号太远,不可能是远程控制,是自我复制的病毒,需要先找到最初的母本清除。
高维空间中,青年的思维触丝正在无数微晶体管中飞速穿行,思维触丝触碰的每一处数据节点都清一色泛起涟漪般的蓝色光晕,直到一抹红色出现。
……找到了。
在思维触丝的视角下,一只不起眼的银色机械蝎正攀附在数据接口上。它的尾针深深刺入其中,不断释放着猩红的数据流——那些病毒代码如同活物般在电路板上蔓延,所到之处皆泛起腐败的锈色。病毒也感染了最初修复伤口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如同瘫痪了一般趴在原地抽搐不已。
在思维触丝靠近的瞬间,银蝎的复眼突然转向银发青年,似乎也发现了他,它将尾针迅速从数据接口中拔出,机械足肢扭动着就要往线路深处逃去。
但沈莫玄的动作比它的反应更快。
他如闪电般出手,长臂一掏,整只左手伸入了检修口中。
机械蝎的逃生之路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遮挡,青年干脆利落地捏住了它的躯干,试图将它从一堆线束中拽出来。
线路被扯动的感觉让米迦勒的系统内部的警告再度升级,它挺起腰部,试图将身上的哨兵给甩脱下来。
“你要干什么!把手拿出去!”
“别乱动……”那戴着面罩看不清容貌的银发哨兵却单臂抓住了检修口的边缘,将身体牢牢地倒挂在了上面,面罩下传来微冷的声音。
“看不出来吗?我在帮你找bug。”
“什么……”米迦勒愣了一下。
下一刻,青年猛地掏出了手,将一只正在疯狂抽动着身体的蝎子从它的机体中揪了出来。
咔——
机械蝎的合金外壳在青年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四对足肢拼命抓挠着他的战术手套试图逃脱。
“仿生蝎?不……是用纳米金属改造后的电离蝎?”米迦勒下意识的分析起这只做工精湛通体银白的蝎子。
但就在这时,机械电离蝎的体表忽然浮起不祥的红光,身体高频震颤起来——
砰!
银色的纳米溶液从青年的指缝间迸溅而出,将那黑色的战术手套玷污了一大片。
蝎子的残骸落到地上,足肢还在抽搐着。
【病毒程序停止扩散,降低风控等级,终止自爆程序与格式化进程,正在进行数据修复。】
米迦勒的目镜红光骤然减弱,重新转为了淡金色。
它停止了挣扎,仰着头,看着从他腹部徐徐站起的银发青年。
“哨兵……你为什么要救我?”
青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着沾满纳米溶液的左手,抬起手将被弄脏的手套摘下,扔到一边。
“如果我没猜错,伤你的应该是太一吧?”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依然清晰。
“它的主人战斗风格出其不意,要小心他施下的陷阱——电离蝎在量子化的时候可以发出类似金属的波长,很难被精神力场扫描器所发现……像你这种没有驾驶员,全靠自动运行的机甲,一旦被趁虚而入,连被手动接管的余地都没有。”
他伸出手,拂去机甲外壳上残留的尘埃,像在对待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你就当我怜惜新机甲吧。”
第47章 掉马 蔺泽修的醒悟
——怜惜?
哨兵的语气轻描淡写, 却让米迦勒的核心处理器微微一滞。
作为天枢机甲,它被制造出来的意义只有“服从”和“毁灭”。“怜惜”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它的数据库里。
可此刻,这个陌生的哨兵却用如此随意的口吻, 给了它一个近乎温柔的答案。
光学镜头自动聚焦,将青年的脸庞瞬间拉近, 米迦勒试图通过分析他的面部特征找到辨析出他的身份, 但面罩的遮挡却干扰了它的判断。
“你不是一号, 你是谁?”它问。
“想知道我的名字?”
银发青年居高临下地望向米迦勒,在他身后,凤凰与龙渊已经重新集结,如同守护着君主的骑士般单膝跪地。
“那就成为我的战斗机甲吧。”
"我……无法执行这个指令。"米迦勒的声音卡顿了几秒。
“那我就没有义务告知你我的名字。”
沈莫玄无所谓地转过身,立刻有一黑一红两只机械手掌伸到了自己脚边等待他踏上去。
“……”
他抬起头,看着两架垂首以盼的机甲, 似乎从那亮着光的目镜里看出了它们的期待。
“龙渊。“
沈莫玄点了龙形机甲的名字。
“嗷呜!”
龙渊激动地往前凑了凑。
沈莫玄将没戴手套的那只光裸的左手从下往上提起,指尖垂落。
“你先回来吧。”
“呜……”没能和主人二次合体的龙渊有些低落,但还是听话地重新化为了黑雾,回到了沈莫玄的中指上变成了一枚古朴的黑指环。
沈莫玄收回手,抬脚踏上了凤凰的手掌, 正欲回到驾驶舱,身后却忽然再度传来了米迦勒略微疑惑的声音。
“你为什么能驾驶凤凰机甲?”
“那台黑色的机甲又是什么?为什么我无法分析出它的结构?”
沈莫玄头也不回,随口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问题的答案?”
“……如果, 我可以用前线的军情作为交换呢?”
青年的脚步停驻在凤凰打开的驾驶舱前, 他在机械手掌上侧过身。
“什么军情?”
“这是最高机密, 只有我的管理员才能读取。”
沈莫玄轻笑了一声,“你在和我兜圈子吗?”
“……我没办法直接添加你为管理员,但是你可以。”
白金机甲从地上半坐起来, 伸手主动打开了自己下腹部已经闭合的维修口。
“从这里……你可以通过我的物理端口直接写入管理员权限。”
沈莫玄挑起眉,“……你的意思是让我黑了你?”
米迦勒偏过头,音量不知为何变弱了一些,“只是本地临时权限……一旦我回到机群,重新和王权天枢连接,备份在云端的原始数据会将本地数据覆盖。”
“所以……”沈莫玄翻译了一下它的话,“你是想要和我来个‘一夜情’?”
“……”白金机甲看着他,思索了几秒,似乎是在解析‘一夜情’在这里的意思。
过了没几秒,它坚定地点头,“对。”
有意思。
沈莫玄看着它。
“好。”
他同意了这个临时的契约。
“我同意做你的临时适配者,不过我要你对我开放精神连接的接口,你所说的那些情报,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可以……”米迦勒同意了,它虽然没有驾驶舱,但实际上依然拥有天将机甲所有的功能接口。
“但是我没有神经接驳束……”
“这个我自有办法。”思维触丝可以模拟一部分神经束的功能,只要能获取权限,剩下的沈莫玄都可以自己解决。
他走到了凤凰的手掌边沿,朝着它勾了勾手。
“过来。”
米迦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像那两台机甲一样,将自己的手掌抬起来,放在了青年的脚边,接住了他。
沈莫玄垂着眸,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纯白机械手,抬起脚下的军靴,踩了上去。
……
女神星,领空监控室:
“报告,埃弗顿副狱长!有战舰正在接近女神星领空!似乎是第五军团的战舰!”
“什么?!”
乔治亚·埃弗顿猛地从办公椅上弹起来,差点打翻手边的咖啡,“五号那个疯子又打过来了?”
“请稍安毋躁,埃弗顿副狱长。”音响里响起白泽清澈的电子音,“来者并非敌人,而是银叶星的幸存者。遵照哥哥的指示,我已将他们护送至这里,还望您妥善安置。”
“原来如此……”埃弗顿长舒一口气,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元帅”,却又硬生生改口,“……还请那位大人放心,我一定以最高规格接待他们。"
“有劳了。”
……
巨大的银灰色战舰从天空上缓缓落下,舰尾的坡道打开,一众手持精神脉冲枪的自卫队队员首先从舰内走出,在坡道两侧站定。
随后,坡道中传来了轮毂移动的声音。
早就在底下翘首以待的乔治亚埃弗顿连忙迎了上去,对着坐在轮椅上的棕发男人道。
“这位应该就是蔺泽修蔺先生了吧?你好,欢迎来到女神星!我是这里的副狱长,乔治亚·埃弗顿,叫我老乔就行。”
“……埃弗顿副狱长,你好。”
蔺泽修礼貌性地伸出手和对方握手,却在看到停机坪上的景象时动作一滞——只见几名机械狱警在停机坪上排排站着,手中拉着一条鲜艳的横幅:
【热烈欢迎大家入住女神星监狱】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随行的双马尾少女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抖动。
“副狱长,这横幅是……”蔺泽修用手指了指那边。
“哦,这不是为了表达我们的热烈欢迎嘛……”埃弗顿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想必各位幸存者们在战区一定是饱受煎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在监狱食堂准备了餐食为大家接风,您看是大家先去安置一下,还是先去用餐?”
“您说的安置……”
蔺泽修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哦,是这样的。”埃弗顿搓了搓手,“我们监狱呢,狱警比较少,所以狱警宿舍有限,可能只有一两间能够匀出来让大家居住。但是监区占地规模很大,很多牢房都是空着的……我专门把采光和通风最好的监区给大家腾出来了,让机械狱警们做了大扫除,还更换了全新的床品。您看……这样可以吗?”
蔺泽修嘴角抽搐,沉默地望向远处高耸的电网围墙。
挺好,人没犯事,也是坐上牢了,怎么不算是一种新的体验呢。
“那那些犯人……”
“这个您放心,我们都是分栋管理的,给您划出来的监区和犯人们所在的监区没有交集。”埃弗顿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安全。”
“那就好。”蔺泽修扭过头对着通道旁一位自卫队队员说着,“威廉,你先带大家去放行李,有行动不便的伤患看让他们住下铺,自卫队的尽量集中住一起,如果宿舍分配得差不多了就组织大家去食堂吧。”
“是!”
“扎克,你带着莉莉和韩菲她们去狱警宿舍。”
“好,莉莉,走吧。”
红发青年应了一声,拉起站在轮椅后的少女背上的书包带。
“莉莉,走吧?”
“你们先去,我想留下来……”少女挣脱了扎克的拉扯,返回来扯了扯蔺泽修的衣袖。
“蔺叔叔……我能不能先去见见我爸爸?”
棕发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
“莉莉,你先别急,等叔叔把这里的情况了解清楚,再尽快安排你们见面,好吗?”
“那……好吧。”少女犹豫着点了点头,这才慢吞吞地跟着扎克走了。
“不好意思,冒昧的问一下,刚刚的那位小姑娘,她是有哪位亲人在我们监狱吗?”
听见身后的询问,蔺泽修回过头来。
“是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刘治的犯人?”
“刘治……”埃弗顿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当然当然,我记得他。”
“他在几号监区?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安排我和他会面?”
“哦,他啊……现在应该在机械维修车间。”埃弗顿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在车间?”蔺泽修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是正在劳动改造?”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份工作,只有他能胜任。”
……
机械维修车间:
坐在调试台前的中年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大镜下的精密零件,手中的焊接枪不断调整着角度。
在他身后,一个灰色的绸布遮盖着一个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仓库的铁门被忽然往两侧移开。
“怎么回事?”刘治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我不是说了这个时间段不要来——”
他往外望去,声音戛然而止。
逆光中,一架电动轮椅缓缓靠近。
刘治眯起眼,面色迟疑,像是要穿透那层刺眼的光晕看清来人的脸。
十几秒的沉默后,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猛地站起身,焊接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林?”
“刘哥。”
轮椅上的人仰起头。干净棕发寸头,俊朗周正的五官——确实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少了几分年轻气盛的浮躁,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稳重温润。
“你——”
意料之外的来客让刘治一时失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着轮椅转了几圈。
“我们有将近二十多年没见了吧!你还真是变了不少。”
蔺泽修笑了笑,“刘哥倒是没怎么变,就是白头发多了几根。”
“哎呀,我老了………”刘治嗓音突然哑了,他感慨着,目光落到了男人身下的轮椅上。
“你的腿怎么回事,怎么坐轮椅了,我给你做的机械义肢呢?”
“这不是蝎族入侵银叶星了么………给弄坏了。”
蔺泽修将放在腿上的黑色背包的拉链打开,朝对方展示里面损坏的义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刘治能想象出当时情况的凶险。
“那人没事吧?”
“人没事。”蔺泽修耸了耸肩,“人本来就这样了,除了死还能有什么事。”
“你这孩子……我看你这胳膊不是结实着么,一看平常就没少锻炼,是不是还在偷偷开机甲呢?”
“也就您会叫我孩子了。”蔺泽修无奈道。
“你和元帅差不多大,他现在看起来也还是个孩子呢。”
刘治摆了摆手,拎着那个包拿到维修台前打开,一边观察着义肢的损毁情况一边嘟囔道。
“您说谁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身后传来一道略带诧异的声音。
“元帅啊,你没有见到他?他不是去银叶星找你了吗?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刘治还没反应过来。
“……你说他是谁?”搭在轮椅上的手慢慢收紧。
“就雷蒙德大人……”刘治的表情僵了一下,一拍脑门。
“瞧我这嘴……”他嘀咕了一句。
但蔺泽修已经从他异常的态度发现了端倪。
出色的身手和洞察力。
无意识流露出的上位者气息。
提起天门星战役时毫不陌生的态度。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在了一起。
“你是说——”蔺泽修缓缓开口,“沈莫玄……就是道恩·雷蒙德?”
第48章 蔺泽修的窘迫 掉马后的羞耻回忆录
对于道恩·雷蒙德, 蔺泽修一直有种很复杂的感情。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在被困于病榻之上的时候,那时还叫林秀泽的青年在星网上对那位在天门星战役中活下来的幸运儿多有关注, 每每看见星网上传来他指挥第一舰队再获大捷的消息,他的心情就难以言喻。
有喜悦, 有敬佩, 也有一种隐隐的羡慕……不, 是嫉妒和酸涩。
为什么同样都参与了天门星战役,只有他落得终身残疾,一身狼狈,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珍贵的S级向导?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实力崭露头角,可是还没有打出任何战绩就已经黯然退场, 可那个衔着金汤匙的家伙却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已经接连晋升,甚至接替昆尼尔成了舰队的总指挥官?
为什么命运总是偏爱道恩·雷蒙德一人?而却将他无情抛弃?
那是林秀泽一生中消极的时候。他家境贫寒,家人已经全部在战争中丧生,没有能力负担更贵更高级的义肢, 而政府能为伤员报销的额度,只能够支持他去接种最基础款的机械义体,即使手术很成功, 他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 只能做一个走路歪七扭八, 连站都站不直的瘸子。
在无数次因为无法遏制的幻痛在深夜无法入眠的时候, 蔺泽修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结束自己这条已经看不见任何未来与希望的烂命。
在身体情况稳定之后,他回到了地球,有意地屏蔽了外界的新闻, 不想再被任何关于舰队的消息刺痛过剩的自尊心。
就这样过了寥落的五年,徐叶来找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阿泽,我在银叶星的军事基地加入了最新款的军用义肢的研发项目,我们正在招募接受试用的志愿者,我擅作主张地为你报了名,你来吧。”
“算了吧,把这个珍贵的机会让给别人。”坐在酒吧吧台边,胡子拉碴,神情颓废的棕发男人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执起啤酒喝了一口。
“别这样,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这个项目由元帅全额赞助,受试者不用出一分钱,你知道现在结合了精神连接技术的机械义肢能有多灵活吗?说不定,你以后还有机会能够重新回到舰队。”
“元帅……你是说道恩·雷蒙德吗?”
一想到那个男人就比自己大一岁,他和自己本是同期进入第一舰队的战友,蔺泽修就升不起任何尊敬之心。
就因为这一点,他对“姐夫”刘治的态度都连带着很微妙。
因为,他看不得有人把道恩·雷蒙德当做心底根深蒂固的信仰,对他颁布的命令毫无条件地盲从。
简直就像是失去自我了一般莫名奇妙。
林秀泽不想要加入那个名为“道恩·雷蒙德追随者”的“邪教”,也不想要接受对方的施舍。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由不得他挑剔。
旧的义肢已经在连年磨损中越来越不灵敏,他无法接受自己最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就只能接受徐叶的邀请。
新的义肢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他已经很久没有活得这么像个人样了。
但他知道,徐叶口中说的“回到舰队”已经是不可能了。
为了报答徐叶的恩情,他留在了银叶星,就这样成了研发基地一名普通的机修工人。
有时道恩·雷蒙德会来研发基地巡视,他的身旁总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而林秀泽?他应该是最早一批被清场的“闲杂人等”。
随着哨兵的发展,联合舰队的实力越来越强,蝎族入侵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后期甚至已经到了舰队能够根据预警提前进入虫洞,在蝎族从虫洞出来之前就关闭虫洞结束战斗的地步。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就好像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不用担心生死,只要忧虑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越来越近。
林秀泽也逐渐看开了,他接受了自己“普通人”的现状,不再自怨自艾。
他换了名字,剃了头发,刮了胡子,每天坚持锻炼,把体形练到了几乎回到在役时候的模样。
现在的他是蔺泽修了。
而道恩·雷蒙德,对蔺泽修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起初在和工友在饭桌上聊起时事的时候,有人还会插科打诨两句,说“小蔺以前和元帅可是一个舰队的战友”之类的,在他几次打哈哈敷衍过去之后也就无人再提。
他和道恩的生活就像是相交之后的线,渐行渐远。
哦,可能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侧面交集,徐叶和刘治结婚之后,可能是爱屋及乌,那个不善言辞的大工程师对他还挺照顾,他的义体能有这么好使都靠这个便宜姐夫的调试和升级。
徐叶还给他介绍过一个相亲对象。
从前或许还有成家立业的想法,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这样,早就已经接受了要孤寡一生的结局,蔺泽修婉拒了。
不过道恩呢?他现在成了元帅,听说想要与雷蒙德家族联姻的名门望族已经多到要踏破他家的门槛,等到战争结束后,他会结婚吗?
他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凯旋而归,迎娶佳人,荣归故里,过上他那属于天之骄子的,光辉而又幸福的一生吗?
蔺泽修心中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但他却只是笑笑,再没有多余的介怀。
直到那天来临。
星网的首页突然变成了黑白,人们哭泣着,沉默着,穿着黑衣自发来到广场上,将鲜花与蜡烛放在那块为联合军所有烈士树立的黑色方尖碑前,悼念着那位他们敬仰崇拜,为地球带来了和平,自己却回归了无垠宇宙的人间战神。
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故人离去化为了一声悲叹。
他们两个,一个出身寒门,凭实力崭露头角,最终折戟沉沙黯然退场;
另一个家世显赫,携光环平步青云,却在巅峰时刻骤然陨落。
在那动荡不安的峥嵘岁月里,似乎没有什么荣耀能够永恒。
时光早就将那些埋怨与迁怒磨平,留下的是老战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后来的每一年星历过年,蔺泽修都会回地球,然后在那个方尖碑前新铸成的铜像前的台阶边上坐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家伙一个人孤零零地飘荡在宇宙中,在这个时候,看到地球还有所有银河系中的联合属星上的人们都在团聚,或许会感到寂寞吧。
蔺泽修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带花,就带一些酒,有时候是烟。
男人嘛,还是懂男人需要什么。
等到烟在空气中燃尽了,酒在草地里看不出湿痕了,他就离开了。
后来徐叶也走了,他才开始带上花,再后来也会带上长大的莉莉,一同来纪念碑前悼念这两个人。
这样的习惯一直坚持到去年。
俗话说,人活得久了,什么事情都能见到。
但蔺泽修从未想过,在自己隐退多年后,竟会再度见证蝎族入侵的噩梦重演。
银叶星的疏散行动非常匆忙。运输舰舱门前,他亲眼看着无数绝望的平民被挤落在舷梯之下。驻军部队既要镇压叛变的哨兵,又要抵御蝎族的进攻,早已经乱成一团,自顾不暇。
说真的,曾经的军功与荣耀,如今想来不过浮云。蔺泽修早就已经过了那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他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平凡的工人,只希望徐叶的女儿还有他的工友们每个都能平安无事,就好。
但这一次,天真的塌了,没有高个子能再替他们挡着。
于是他这个废人留了下来。
反正烂命一条,老天想要?就收走吧。
只是没想到莉莉那个丫头居然这么不懂事地偷偷跟着他下了运输舰,差点没把他这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气死。
命运最讽刺之处,莫过于当你放弃追逐英雄梦时,时势却偏要将你推上神坛。留在械梦工厂的蔺泽修成了自卫队队长,也终于如愿以偿地重新坐进了机甲的驾驶舱——虽然是改造的民用机甲。
但他却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
当你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当所有人在说话之前都会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你,当你的每一个决策能够左右所有人的命运——只有你站在这个高度的时候,才能体会到这份责任带来的重量。
有时候蔺泽修会望着天上的星辰想,当年的自己到底在嫉妒道恩·雷蒙德什么。
那个男人这么年轻就肩负起了全人类的命运,他在前线的时候能够安然入眠吗?他会因为一次失败而耿耿于怀辗转反侧吗?会因为一位下属的牺牲而满心愧疚无法自谅吗?
他当了自卫队队长不过几天,就已经身心俱疲,可道恩·雷蒙德从二十六岁挂帅到三十七岁牺牲,当了整整十一年元帅。
他不是哨兵,也不是机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不会累吗?
在他战死的时候,是不是感到终于解脱了呢?
就在蔺泽修开始逐渐为这个“大家长”的身份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突然,那个叫沈莫玄的年轻人如陨石一般闯入他的世界,S级的精神力,能躲激光的身手,被传奇机甲凤凰认主的殊荣……
就像是当年的道恩·雷蒙德一样,那个黑发青年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光环,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困扰他们已久的大规模撤离的难题。
现在你告诉他,这两个就是一个人。
道恩·雷蒙德还活着,他就是那个和他产生了结合热的家伙?
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你就和莉莉一样叫我蔺叔叔吧“,蔺泽修只觉得自己脸皮滚烫,无地自容。
他面无表情地捂住额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和那位大人起争执了?你们吵架了?”刘治语气狐疑。
蔺泽修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的争执就好了。
本应模糊的记忆碎片正以惊人的清晰度在脑海中闪回:青年从他身后扶住他时硬朗的下颌线;端着水杯递到他唇边时骨节分明的手;将他打横抱起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
低调的黑发被更加华丽的银发取代,深邃神秘的黑眸变为了更加冷淡疏离的冰蓝色……这些画面中的青年的面容正不受控制地,被替换为记忆中那个三十七岁的联合军元帅那张更加深刻,有着岁月淬炼出的成熟魅力的脸。
蔺泽修突然觉得脊椎发烫到令他直不起身来。
就仿佛是那人的指尖在他的脊柱上烙下了痕迹,温度久久无法褪去。
……
“对了,阿叶她有没有和你一起来?我能见见她么?”刘治的话从头顶响起。
蔺泽修抬起头,神情还有些恍惚。
“阿叶姐已经病逝了。”
“病……病逝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好多年了。”
刘治眼中的光消失了,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桌子才堪堪站住。
“她……她可有留下什么遗物?”
“她为你留下了一个女儿。”
“女……女儿?”
这下恍惚的变成两个人了。
“嗯。”蔺泽修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在触及信纸折痕的那一刻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又是一烫,连耳根都红了。
“这是阿叶姐给你写的,你看看吧。”
刘治接过信,指尖不住颤抖,等他读完了信,眼眶已经湿润了。
“那个孩子……莉莉……她还在吗?”
“她很好,我先让我的队员带她去宿舍休息了,我想着先来和你打个招呼,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好在年纪大了脸皮够厚,蔺泽修已经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调节了自己的情绪,将内心的窘迫掩饰得无人能察觉。
“她已经十五岁了,很健康聪明,和你一样喜欢研究机甲。”
“好好好,健康就好。”刘治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跟你去见她。”
就在两个成年人压抑着各自复杂的心绪时,一道有些焦急又无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好了!!!"一头红发的自卫队队员扎克急匆匆地跑来,“不好了队长!莉莉不见了!”
第49章 越狱的六号 三号只是一味不语
半小时前:
“到了, 这里就是狱警宿舍了。”埃弗顿这样介绍着,“这个房间是最靠里的,虽然面积小了点, 但是有独立的卫浴,方便两位女士居住, 二位看能不能将就一下?”
韩菲将行李包放在了上下两层的睡眠舱旁边, 环顾了一圈。
“已经很好了, 谢谢。”
“应该的,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们可以找住在隔壁的狱警丹尼,我已经和他交代过了。”
埃弗顿说完便离开了。
待狱长走远,韩菲转向红发青年道,“扎克, 你在这里陪莉莉,我还有一箱行李在楼下,我这就去拿上来。”
“韩菲姐,我帮你去拿吧。”
“不用,你还是陪着莉莉……”
“你们一起去吧。”少女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了床边, 在下铺坐下,来回晃了晃小腿,“我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了, 不用你们留一个人看着我。”
“那莉莉, 你先在这儿收拾, 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韩菲不放心地叮嘱着。
“知道了小菲姐。”刘莉莉摸了摸肚子, “等你们把行李搬上来我们就去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小馋鬼。”韩菲揉了揉她的脑袋,“行, 我们马上就上来。”
两人走出宿舍的时候反手关上了门。
在星舰上的时候没吃什么东西,这时候刘莉莉的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她在书包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盒巧克力棒饼干,拿在手里拆开一包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传来了咚的一声重响,紧接着是几声叫喊,就像是有人被蒙在被子里发出的那种含糊不清的声音。
少女正背对着墙壁叼着饼干,后背传来的声音让她陡然一惊,口中的巧克力棒断成两截,末端掉在了地上。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通讯器,扭转身体,紧紧盯着墙面,打算如果有任何异常就赶紧联系楼下的扎克和韩菲。
但她等了好几分钟,隔壁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就仿佛刚才的那道声音是她的幻觉。
刘莉莉试探性地用手敲了敲墙壁。
为了抵挡辐射,狱警宿舍的墙壁是用含铅的复合面板制作的,非常厚重,她用力敲击了两下也只是传来了两道闷闷的回响,刚才那“咚”的一下,必须得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上面才能造成。
难道是那位丹尼警官不小心撞到头了?
少女有些诧异。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少女一个激灵,扭过头看向门口。
“莉莉,开门,我们回来了。”
门外传来扎克的声音。
刘莉莉松了口气,将门打开,瞪了眼拎着箱子的红发青年,没好气道。
“扎克,你敲门敲这么重干什么,我又不是聋子!”
“……我敲得怎么重了?”扎克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你们两个怎么什么理由都能吵起来?”
韩菲把箱子往房间里一推。
“好了,我们去食堂吃饭吧。”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白发青年从宿舍里走出来,目不斜视地往电梯口走去。
刘莉莉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暗自打量这那个无视了她们往外走的狱警,发现那个狱警比站在一旁的扎克还要高上一个头,自己几乎只能到他的腰腹。
这种被人比成茶几的感觉,她只在和那个叫沈莫玄的哨兵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受过。
“你好,你就是丹尼警官吧?”
一旁,韩菲转过身去,叫住了对方。
被叫住名字的狱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防辐射面罩,将脸和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这也是女神星的狱警在出外勤时常见的一种装扮。
“不好意思,我们刚来,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请问你知道食堂是在哪个方向吗?”
白发青年看着几人,沉默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韩菲也没想到这位丹尼警官会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性格,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对方开口说话,才知道那一指已经是全部了。
不过至少人家也已经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她还是道了声谢。
“哦……好……谢谢。”
白发狱警转过身就要离开。
鬼使神差地,刘莉莉忽然出声道。
“哥哥……要吃饼干吗?”
白发青年再次停下脚步,将头歪了过来,他低头看着少女手中打开的巧克力饼干包装袋,沉默不语。
“……”刘莉莉注意到他的指尖抽动了一下,似乎对这长条形状的巧克力饼干挺感兴趣的。
“我说,你怎么不和我分享啊?”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从刘莉莉的包装袋里拿了一根饼干。
扎克将饼干衔进嘴里,嘎嘣一声咬断了。
“唔……味道还不错,再来一根。”
红发青年再次把手探过去。
“讨厌鬼!你少拿一点!”少女收起手里的饼干。
“干什么这么小气啊,我才吃了一根!”红发青年表示不满,“你怎么对陌生人就这么客气,对我这么吝啬啊?”
“就不给你吃,略略略!”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白发青年却突然转身,朝着应急楼梯的防火门走去。
“丹尼警官……”
韩菲还想要叫住对方,可这一次青年却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拉开门从楼道离开了。
韩菲回过头。
“扎克……你也太能闹腾了。”
“这也能怪我?”扎克抱起双臂,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不是你还能是谁?莉莉才多大,你别总是和她计较。”
“好吧,是我的错行了吧……”刺猬头青年揉了揉脑袋,不再和长辈争辩。
……
前往食堂的碎石小路上,刚才还一直喊饿的少女却一反常态的安静。
“莉莉,你怎么了?”
“小菲姐……”少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犹豫片刻道,“下午,我能去监区看看吗?”
“不行,你忘了你蔺叔叔和你说过的话了?”韩菲说道,“下午我要去一趟医务室给冯副队换药,你就乖乖待在宿舍,哪里都不要去,听见了没?”
“……知道了。”少女撇了撇嘴,目光不自觉瞟向道路右侧的铁丝网围墙。
铁网之后,是灰色的监狱楼栋。
为了将犯人与狱警日常活动的区域隔离,这里到处都林立着这样高大的铁网。
嗯?
少女的目光停顿在铁网某处——被两个生锈垃圾桶遮挡的位置,铁丝被人暴力撕开个半人高的裂口。断裂的金属丝像野兽獠牙般外翻,明显是有人从外部闯入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漏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莉莉眼珠一转,忽然捂住肚子说道。“小菲姐……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得去一趟洗手间。”
“没事吧……”韩菲皱了皱眉,“那你快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嗯。”少女前脚转身进了食堂的卫生间,后脚就径直冲向最里间的通风窗。她从自己的随身书包里翻出了万能扳手利落地拆下窗栅,娇小的身子灵巧地钻出窗外,然后从那个漏洞钻进了监区,朝着那灰色的楼栋跑去。
她来到楼栋前,再次从书包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解码器附着在门禁上,然后在平板上敲击了几串代码,随着一连串数字在平板上闪过,咔哒一声,门开了。
刘莉莉立刻收回解码器和平板,背起包闪身进入门内。
刚一进监狱,就有巡逻中的机械狱警从楼梯上方走过,少女立刻机灵地躲到了楼梯下面,长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冲动行事,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副智能眼镜戴上,然后将一个微型的小蜘蛛机器人放到了地上。
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八足机器人,上面安装了一个全景摄像机,可以将四周的环境毫无缺漏地拍摄下来,传回到智能眼镜中。
“去吧,小八。”
少女轻声说着,操作着手中的遥控器的操作杆,小蜘蛛机器人在她的指挥下立刻灵活地立起身体,挥动足肢,贴着墙壁爬到了天花板上,开始倒悬着往前行进。
这个角度正好是机械狱警的视觉死角,所以少女很轻松地下操控蜘蛛机器人跟着机械狱警的巡逻路线,一路来到了监狱深处。
正巧,有人从深处走了出来。
丹尼警官?
少女从小八传回的画面中认出了那有着一头显眼白发的狱警。
只不过这一次丹尼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狱警,对方的身形同样高大,灰白驳杂的头发一直长到了肩膀。
那名灰发狱警没有蒙面,只是将帽檐压得很低。
一种怪异的感觉顿时袭上刘莉莉的心头。
她放大了那名灰发狱警的图像,发现在他的衣服领口处有一圈黑色……
这是……精神抑制环?
少女瞳孔微缩。
这里怎么会出现哨兵!?
必须赶紧告诉其他人!
可就在这时,画面中的那个灰发哨兵忽然侧过头,抬了抬帽檐,冲着镜头眯起灰绿色的眼睛,露出了仿佛发现猎物的野兽般凶戾的表情。
刘莉莉只觉得毛骨悚然,立刻操纵蜘蛛扭转足肢就要离开。
可是她晚了一步,画面忽然一阵混乱反转,紧接着就一黑,变成了信号丢失的蓝屏。
“有只小蜘蛛在这里啊……”六号看着手中冒着电火花的机械蜘蛛,嘴角勾起。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身旁的白发狱警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
“怕什么,三号……总要先把这只小蜘蛛揪出来玩玩才行。”刚刚成功越狱的六号伸手拨开三号阻止他的手,用舌尖舔过尖锐犬齿,露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他凑近机械蜘蛛,鼻翼翕动,将残留在上方的属于操纵者的气息吸入鼻腔。
在哨兵的五感当中,没有什么是可以遁形的。
随着六号的感知领域如潮水般排开,这个气息正在四通八达的狱舍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一个正蜷缩在楼梯下方的少女出现在他的精神域里。
六号猛地睁开眼,灰绿色的眼眸因为兴奋而微微收缩成针状。
“抓到你了。”他的语气沙哑低沉,透着阴气森森的危险。
……
遥远的南天门星,正在和米迦勒进行精神连接的沈莫玄似有所感般朝着女神星的方向扭过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第一次和别人建立连接,米迦勒语气紧张。
“……有只不听话的小崽子从笼子里逃出来,正打算干坏事呢。”
沈莫玄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哼笑。
“你们说,我该不该念紧箍咒呢。”——
作者有话说:三号(对百奇饼干很好奇,想要尝试,但是又不方便摘下面罩)。
百奇快给我打钱(不是)
第50章 三号的面罩之下 初次露脸
在机械蜘蛛损坏的第一时间, 刘莉莉拔腿就起身往监狱的门口跑,她飞快地打开门,跑向那片石子路, 眼看那个破洞已经近在咫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强大的拉力, 她张开口就要尖叫出声, 可是身后的男人却早有准备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将她拉到了一旁的墙壁之后。
刘莉莉剧烈挣扎着,但是她的力道在哨兵的眼里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我说是谁胆子这么大,原来是个小丫头……”
“小妹妹,知道得太多,可是会——唔!”
六号这样说着,正要用力拧断少女的脖子, 却忽然感到头颅中一阵剧痛。
这种痛感来得突然却又强烈,就好像有一根钢针要刺穿他的大脑。
他闷哼一声,靠在墙上捂住了脑袋,太阳穴青筋暴起。
这一空暇让刘莉莉有了可趁之机,她立刻抓住机会从破洞中溜了出去, 大喊了起来。
“救命!救命!”
听见熟悉的声音,正在四处找人的蔺泽修,刘治和扎克同时扭头。
“莉莉!”蔺泽修立刻将电动轮椅的速率调到了最大, 朝着女孩疾驰过去。
“想跑, 没门——”
六号猛地探出手想要拉住那个逃开的小女孩, 却在半空被三号截住。
白发哨兵的五指如铁箍般扣住他的手腕, 冲着他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三号?”
刚才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太阳穴还留有突突跳动的余韵。
六号心中觉得有些异常,他眯起灰绿色的狼瞳,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身旁的白发哨兵。
三号也不解释,只是一味沉默摇头。
六号拧了拧眉头,他怀疑三号面罩下面压根没有嘴!
“哼!”
他甩开对方的手,转头看向铁网对面——
“蔺叔叔!”少女飞快朝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棕发男人跑去,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个灰头发的是哨兵!他脖子上有颈环!丹尼警官和他是一伙的!"
蔺泽修接住了刘莉莉,缓缓抬头,隔着细密的铁网,与两个“狱警”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严肃起来。
“叔叔知道了,你别怕,躲远一点,到你爸爸那里去。”
他将少女往后推了推,叮嘱道。
刘莉莉点了点头,随后又瞪大了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蔺泽修身后急匆匆跑来的中年男人。
他的容貌看起来有些沧桑,但确实和妈妈留下来的照片有些相似。
“爸……爸爸?”
少女没有想到她期待已久的父女初次见面居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莉莉,快到这边来。”
事态紧急,刘治也没有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只是关切地问道。
“你没事吧?”
少女愣愣地摇头,真的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她却忽然羞赧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
“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六一把扯下伪装用的警帽,随手将帽子丢到一旁,金属警徽从帽子上掉了下来,被他一脚踏进了石头缝里。
灰白斑驳的狼尾散开,几缕发丝垂落在六号的额前,他将杂乱的发丝薅到额头之后,仰起头,眼中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蔑视神色。
“什么老弱病残组合……"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制服纽扣,隐藏在衣领下的黑色颈环和那枚六号铭牌随之暴露无遗。
“这种级别的杂碎,老子连打架都提不起兴致啊……”
话音刚落,他突然暴起,一脚踹向铁网。
刹那间,刺眼的蓝白电光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身躯,高压电流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检测到高危囚犯越狱,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开启高压电网。”
地面传来了震动,六号在浑身麻痹的状态下抬起头,看着那缓缓地来到几人身后站定的墨绿色机甲。
“是你——”六号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越愈发明亮,深处燃烧着熊熊烈火。
“昆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昆仑机甲简直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它的机体被重新上了一遍漆面,现在每个关节都在闪闪发亮。最特别的是它的侧颊多了一道流畅的银色弧线,从目镜下方一直延伸到颈甲衔接处,显得极具运动感。
新仇旧恨,让六号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你以为这种程度的玩具就能困住我吗?”他狞笑着,无视肌肉纤维在电击下的剧烈抽搐,直接徒手抓住了电网。
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灰发哨兵竟徒手扯断了滋滋作响的高压电网!三米高的金属围栏被他整个掀起,轰然砸在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嗡——
整座女神星监狱四面八方的喇叭开始不约而同地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你……”蔺泽修抓紧了轮椅就要站起。
“蔺先生,不要担心,请把这里交给我。”昆仑的电子音沉稳如钟,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我一定会替主人守好这个营地。”
……
掌心焦黑的灼伤疤痕正在逐渐愈合脱落,六号沉沉喘着气,墨绿机甲的阴影已笼罩而至。
那些人将他关起来的时候还收缴了梼杌,现在的他感应不到自己的契约机甲。
但好在,他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喂,三号。”六号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你能打烂这架天兵机甲的吧?”
并没有人回应他。
在几乎被忽视的角落,在他身后的白发狱警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将灰发哨兵挡在了自己身后。
随后,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庞和一双浅粉色的眼睛。
他的脸颊两侧有两道上扬的黑线,是对称的,像极了微笑的弧度。
是纹身吗?
就在众人诧异青年人畜无害甚至有些称得上清纯的兔系长相之时,三号忽然张开了嘴。
血肉撕裂声中,他的嘴角一路裂到耳根。数十条的肉粉色的触手从喉管深处延展而出,每根触手周围都布满了尖利细齿,泛着黏液的反光。
刘治下意识地捂住了少女的眼睛。
“白化舌鱿蝎……”蔺泽修皱起眉。
舌鱿蝎这种蝎种很容易出现基因病——也就是白化病,因此它们通常更喜欢待在阴暗的地方,比如洞穴或者地下。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的战斗力很弱,这种蝎子的足肢很光滑细长,口中会长出满是利齿的触手,它们的舌头很灵活,而且几乎可以朝任意角度延伸。它们喜欢待在高处,会像蝙蝠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然后在猎物靠近的时候突然张开嘴将它们整个卷住吞下去。
“让开,昆仑。”
大概是因为口腔结构与普通人大相径庭的缘故,三号说话的声音很奇特,带着黏腻的水声和诡异的回响。
“我要带六号离开。”
“三号。”昆仑的臂甲发出机械咬合的声响,掌心中凝结出了一把青绿色光剑,能量场在空气中激起细小的电离火花。
“恕难从命。”机甲的声音平静如初。
“这是莫玄大人的命令。”
莫玄大人?
三号的粉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在将这个名字在记忆中翻找数遍后——他确定自己不记得这个名字。
不记得……那就是……不重要的人。
“那……你就只能和我战斗了。”
翻滚的触手当中,一根格外肥大的触手从口腔正中央的根部出现,如同绽放的食人花的花蕊一般,这根触手比其他的要更加绯红一些,更接近人类的舌头颜色,而在上面,镶嵌着一颗粉色的辉耀结晶。
“九婴,合体。”
刹那间,幻光乍现,一架高大的玫瑰金色机甲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它如同神话传说中与之同名的怪兽一般有着九条修长的机械颈项,辉耀结晶体一分为九,分别镶嵌在每个头颅的额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吼——!"
随着九个头同时发出震天咆哮,冲击波让众人不得不捂住了耳朵。而三号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这钢铁巨兽之中。
“这可不妙啊……”
蔺泽修忽然想起了星网上曾有军事爱好者在论坛发起公投,让所有人来投票选出众人心目中六位S级哨兵里最强的一人。结果三号的票数一骑绝尘,以绝对优势遥遥领先,甚至打破了哨兵"代际递减"的铁律。
如今他终于回忆起了原因。
三号的机甲是天将机甲中唯一有九个不同思维核心的机甲,搭载的热武器数量与威力也是S级天将机甲之最。玫瑰金色的装甲下,隐藏着三十六门激光炮和九组导弹发射井,九个头全部火力覆盖范围足以媲美半个轨道轰炸编队。
这就是机甲中的重型机代表,军火库——『九婴』——
作者有话说://三号,人狠话不多,其实是个和平主义爱好者,但又确实很能打,塞拉斯每次和他对打都输。
三号和伽罗的关系比较好,第三四军团的属地也离得比较近,两人私下会有一些往来。
不过三四军本身关系不咋地,哨兵们也只是为各自军团打工的工具人罢了。
//有没有宝子发现寄生蝎每次都是从不同的地方出来的?这次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