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愤懑不平地举起自己无往不利的尾钩就要给面前阴险狡诈的银发哨兵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可就在这时,一直蛰伏在脚下的树藤却突然暴起,将他的四肢和尾钩的环节团团缠住。
“这是……怎么回事!可恶!”
少年奋力挣扎着,想要将这些不听话的树藤给扯断,可这些树藤却好像突然变聪明了一般从他的四肢末端向躯干迅速延伸,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就环住了他的胸膛和腰腹,将他的手臂绞到后方反锁在了一起。
那些树藤在他的身上飞速生长着,不仅变得更加粗壮,表面还长出了狗尾巴草似的细微绒毛。
“放开我——啊!”
那些绒毛并不柔软,反而有些粗糙,这让身上全是敏-感的拟态细胞的伽罗有些无法忍受,在树藤从颈环的缝隙里伸入他的后颈的时候,他不由得失声尖叫了出来。
他的大腿抽动了一下,却被攀附在天花板上的树藤一下子拉起,脚踝和手腕重叠在一起,肚子朝下倒吊在了空中。
“树行者,你在……干什么!”伽罗的脸色一下子因为充血而涨红了,就算是在他那靛青色的皮肤上都分外明显。
“你怎么可以连同一个外人来害我……呃……还不快放开我!”
少年对这棵看着自己长大的千年树藤喊道。
咔嚓,咔嚓。
玻璃碎渣被践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伽罗听见脑后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欣慰,你就算怀疑树行者,也没有怀疑我?”
“你怎么可能操纵得了树行者,只有向导才可以……”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了哪里不对。
平静死去的威尔……
久别重逢的凤凰……
怎么会……
“嗯——”沈莫玄发出了一个拉长的鼻音,“再想想。”
“你要干什么!?”
感受到尾钩延伸出来的尾椎骨被人摩挲了几下,少年一下子后脊发麻,愈发努力地挣扎着身体,可是手脚被缚的他却只能像是一只翻不过面来的乌龟一样在原地打旋,直到被人摁住了后腰中央的重心位置才固定在了原地。
“不像是狂化造成的变异,所以,是两种蝎族基因融合?”
离得近了,那蝎尾上的环状纹路变得更加明显——是蛰魂蝎无误了。
沈莫玄的眼中露出几分思索,凭着优异的记忆力和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很快就将事情的原委给猜对了大半。
“这就是你这么痛恨威尔·阿诺德的理由?”
“你懂什么……”被束缚在空中的少年一下子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中断了思索,用低沉嘶哑的声音恨恨道,“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他的指挥官,他的机甲,就连他的良善的那一面人格都被那个男人给生生抹去了。
何止是痛恨。
他是想要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
“……”
沈莫玄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威尔·阿诺德,但非要扯上关系的话,他其实算是他的学弟。
他从皇家军校毕业的时候,威尔·阿诺德刚刚入学,而他的父亲,布莱克·阿诺德,正是联合军后勤部部长,刘治原本的上司。
在他成为元帅的时候,军部基本上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但阿诺德算是暗地里他的反对派之一,私底下给他使过不少绊子。
当时道恩·雷蒙德不以为意,只是让下属查了一下他的黑料,结果就发现他有个儿子在学校好几次差点因为打架和霸凌学生而被处分,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把人打死,但是都被他动用关系把事情摁下去了。
他自然是用这个黑料让布莱克·阿诺德从部长连降六级,直接贬成了一个小科室主任,顺带收下了他的后勤装备部。
之后为了便于管理,他将后勤装备部给拆分成了后勤部和装备部,装备部重点发展包括高性能机甲在内的高科技武器与精密设备,与作战参谋部一起由他统一管辖;而原来的后勤部则继续负责物资筹备与运输,医疗救治等其他工作,由其他高级军官来负责管理。
——没想到在他死后,这几只跳蚤居然又翻身做了主人,威尔·阿诺德这个劣迹斑斑的祸害还能混进军部,成了第四军机甲舰队的高级军官。
沈莫玄开始反思当时在军部实施的制衡策略。
早知道他的哨兵会被这帮人欺负……当初就应该把后勤部也一起吞并了的。
第36章 四号的第一次精神疏导 热身
"警告——检测到高能电磁风暴, 预计两个小时后降临南十字星域。"
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声突然响起,实验室里的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警告弹窗。
“启动应急保护措施,所有电子设备与仪器将于一小时三十分钟后自动关闭, 请及时保存您的工作资料,并离开实验室, 避免门禁失效。”
突如其来的电磁风暴打乱了沈莫玄的安排, 他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四号哨兵, 从胸口拿出装着寄生蝎的密封管,递给了一旁的机甲。
“凤凰,你拿着东西先去三楼的量子分析室做检测。”
量子分析机要输出分析报告大概需要六十分钟,他必须赶在电磁风暴之前拿到结果。
“知道了,我会尽快回来找你。”凤凰收起手中的光剑,接过那枚密封管。
“嗯。”
这么一来, 留在实验室里的就只剩下沈莫玄和被倒吊在空中的少年,以及一群被树藤捆在地上神志不清的研究员们。
“解开他们身上的蝎毒。”沈莫玄道。
“呵。”
伽罗哼了一声,冷笑道。
“我为什么要乖乖听你的话——呃哼!”
翠绿的树藤上不知何时起出现了泛着蓝光的纹路,细密的树藤从少年的后颈来到他的耳廓处,冒出几节几乎和头发丝一样纤细的长须, 钻进了他的耳道当中。
“这是什么啊……嗯!”
耳道深处忽然出现的仿佛被虫子蛰一般的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少年不由发出了一声低吟。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银发青年的双眸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荧蓝光芒。
一根树藤正缠绕在他的指尖,他的思维触丝附着于之上,引导着树行者分生出的绒毛和细须在伽罗的后颈处和耳道内发出轻缓的精神微流, 分散他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 真正准备入侵少年脑域的精神触丝却已经借着来到了他的精神域外沿, 伺机而动。
第一次的精神疏导往往是最难的。
因为从未向外开放过精神域的哨兵会下意识地对向导的思维触丝充满防备。而且伽罗的精神域似乎受过很严重的创伤, 他的意识对外界的排斥十分之强。
如果在没有让他完全放松的情况下,像对待五号或者六号那样强行闯入他的脑域,可能会引发精神反噬。
但时间没有那么多了, 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耳道中的细须忽然缓缓抖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响起的“沙沙”微响和那瘙痒酥麻的感觉从耳骨直接传导到大脑皮层,少年猛地向上拱起身体,绷直了脚尖,瞳孔微微放大。
“啊哈……停下……”
好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自己脑子里钻,但是……还挺舒服的……
“放松,我不会伤害到你的。”沈莫玄安抚性地扶住了他的额头,“不要和我做对抗。”
他这样说着,那犹如活物一般的思维触丝却刁钻地找到了少年思维屏障当中裂开的一条微小罅隙,然后不由分说地刺入了其中 。
“哼——”伽罗未能合拢的唇间溢出一道短促的哼声。
和那仿佛被羽毛扫过头皮的感觉截然不同,柔软的触丝在撬进他大脑的瞬间变得尖锐无比,在他试图闭起思维屏障那道裂缝的时候将其牢牢卡住,在入口处像钻头一样打着旋一点点地拓宽狭窄的通道,逐渐深入其中。
这种会被穿透大脑的感觉太恐怖了!
“不要——出去!”少年蓦地仰起头,刚刚还微微扩散的瞳孔一瞬间变得又尖又细。
都到这份上了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沈莫玄都已经看见那只寄生蝎的位置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年的精神域有过修复和增生的缘故,那只寄生蝎的体型前所未有得长,在他的脑沟深处盘着身躯,尾钩已经快够到脑干那里了。
如果任由它继续生长下去,恐怕就需要开颅手术才能将这只主宰神经蝎就和伽罗分离了。
沈莫玄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把这棘手的问题当场解决了。
“稍微忍一忍,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了。”
相比五号和六号,他对伽罗的态度已经轻柔了很多,但精神域受过伤又从未接受过疏导的少年哪里受得了这些。
“你不是哨兵,你是……向导!”
疼痛刺激了思维,少年终于有了想通了其中关窍。
“不对……你明明有信息素,我闻到了……你……到底是什么?”
“伽罗,听我说——”
见少年情绪激动,银发青年绕到了他的身前,半蹲下来,捧起他的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
“我是哨兵零号。”
“我也是向导道恩·雷蒙德。”
“这……不可能……”伽罗嘴唇颤抖,“雷蒙德大人……已经……”
“不相信也没关系。”青年安慰他,“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把这些人身上的蝎毒解开,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迫你解了。”
这样说着,他的思维触丝已经锁定了那只攀附在少年神经末梢上的寄生蝎。
只是对着蝎族的尾钩轻轻一拉,伽罗就整个身体往上一弹,疼得眼角溢出了泪来。
“我解!我解!先放开我。”
沈莫玄站起身,挥了挥手,束缚着少年尾钩的树藤松开了。
“就这样解吧,哪里够不到我把你推过去。”他推着少年的肩膀,将他像个陀螺一样转向身后研究员最多的方向。
“……”受制于人的伽罗敢怒不敢言,只能抽噎着晃动尾钩,将解毒的分泌液依次注入研究员的后颈。
……
博比·依夫一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几圈胳膊粗的树藤严严实实地捆倒在地上,身旁躺满了和他同样待遇的研究员——场面荒诞离奇,好像在梦里才会发生的场景。
“你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吧?博比·依夫。”
一道莫名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博比下意识扭过头,但这个动作让他的颈骨发出了一声脆响,他这才发觉他的后颈刺痛得厉害,简直就和被一群毒马蜂蛰了似的,肿包和肿包连成一片,在他脖子后面形成了一个小山丘。
零碎的记忆慢半拍地进入脑海,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在给四号哨兵做二次基因融合的手术的过程中,被四号用蛰魂蝎毒素控制了。
好在这时身上的树藤已经散开,他得以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从地上狼狈爬起,转过身。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中。
“你你你你——”他对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颤抖地举起手,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这是还没醒呢……”他两眼发直地喃喃着。
“……”沈莫玄看着面前自扇巴掌的研究室负责人,转身来到依然被藤蔓束缚在空中的伽罗面前,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
“不听话的哨兵,可是要被惩罚的。”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少年身后的尾钩突然像被火燎了的蚯蚓一样疯狂扭动起来,一会儿拧成了8字形,一会拧成了S形。
“停……停下……我真的解了他的毒……真的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许多研究员已经清醒过来,少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压抑着喉中意味不明的呻-吟,用委屈的表情低低道。
见他不像是说谎,沈莫玄这才让思维触丝暂时停下了动作,转身望向呆愣在原地,表情迟疑的研究员。
“您……您是零大人?”
到底是曾经哨兵繁育项目的一员,博比终于在“我在梦里”和“我穿越回从前了”之间,找到了第三个更加科学合理的解释:这不是雷蒙德元帅,而是他的1:1复刻克隆体,融合了泽瑞克斯基因的始祖亚人——零号。
沈莫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一个储存器丢了过去,然后指了指屏幕上的提示语。
“电磁风暴要来了,你知道第四军团星舰的停放位置吧,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
电磁风暴少则几小时,多则数日,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如果这些人质不能在高能粒子风靠近之前离开,就麻烦了。
“这……这是……”博比·依夫好奇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储存器。
“最新版本的战舰AI,他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您……”博比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从来没有苏醒过的哨兵。
该说不愧是元帅大人的克隆体吗?他看起来好有不怒自威的领袖气质。
“我自然有离开的办法。”
“哦……好,好……”博比点了点头。
眼见这些刚恢复神智的研究员反应迟钝魂游天外的模样,沈莫玄又提醒了一句。
“还不快走?还想在这里看戏?”
博比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观察室惨死的威尔·阿诺德身上,他打了个哆嗦,立刻感觉清醒了不少。
“这就走这就走!多谢大人救援!走,赶紧的!快去停机坪!”
……
等到确认研究所里不再有一个活人滞留,沈莫玄才将分散楼层各处的思维触丝尽数收回,目光转回身前的少年。
“人都被你救走了,现在能放开我了吧!”没了旁观者的少年又恢复了恶声恶气的模样。
沈莫玄看着一会儿时间里便已经恢复中气十足模样的哨兵。
“低估你了,看来二次基因融合,不仅修复了之前的精神损伤,反倒让你的精神域拓宽不少?”
他将指尖嵌入少年那一头柔软的蓝色卷发中,意味深长地揉了揉他的头皮,重点在他脑后左侧的某个位置。
“刚刚是不是已经适应一些了?那我就……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反正要是十一点没有更新小天使们就先睡吧,我码出来就更新。
第37章 无法逃离的结合热 到底是谁引发的……
“什么叫正式开始——啊!”
感受到脑海中原本维持在静止状态的思维触丝又开始深入, 伽罗再次激动地挣扎起来。
“你骗我!零号!!你居然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说了我帮那些人解毒,你就不会这样对我!”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青年沉着自若地指挥着树藤将朝他挥来的那根带刺尾钩一圈一圈地绑了回去。
“我说的是‘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迫你给他们解’, 没说你帮他们解了毒,我就会放了你。”
“你——耍赖!啊啊呜呜呜嗯!”
嵌入大脑沟回当中的寄生蝎牵扯着敏感丰富的脑神经, 只是被轻微地往外拉了一点点就让伽罗疼得尖叫声都变了调。
他猛地仰起脖颈, 额头迸出几根明显的青筋, 指尖成爪在空中胡乱抓着。
“放……放了我啊啊啊——”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另一边,这样说着的沈莫玄却不动声色地催发出更多树须,从少年的耳廓一直蔓延到他的侧脸颊。
没办法,伽罗脑海里的寄生蝎实在是嵌合得太深了,仅仅是用一小部分的思维触丝根本拉不动。
长痛不如短痛, 看来只能稍微粗暴一点了。
沈莫玄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听我口令,吸气——呼气——不够深,再来一次。”
他捂住了少年的口鼻,手动调控着他的呼吸节奏,“一, 二,三,深吸气——”
伴随着他的手松开, 窒息状态下的少年下意识地遵从了他命令, 鼓起胸腔, 鼻腔张开, 将外界的空气贪婪地吸入肺部。
“很好……”
青年双瞳中的蓝芒大盛,与此同时,攀附在伽罗侧脸颊的树须忽然如小蛇一般鼓起身体开始蠕动, 不约而同地从少年的鼻腔伸了进去。
"唔嗯嗯嗯——"
窒息的恐惧让伽罗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吸气,但这反而让细须进到了更深的地方。
它们犹如活物一般,顺着通道一直来到和少年的颅腔仅隔一层的筛骨位置,在每一个筛窦孔隙中形成更多泛着蓝光的触须分支,伸出细小的末端剐蹭着鼻腔与脑室交界处脆弱的颅腔黏膜。
在某个闪烁的瞬间,蓝光从树须上纷纷脱离,攀附在少年的嗅神经上,顺着颅腔的细孔,伸了进去。
“嗬嗬!”伽罗张开口,但被塞满的鼻腔让他失了声,只能发出几声强烈的倒抽气的声音。
进去了……全都……
从耳朵里,从鼻子里……全都进到我的大脑里了——
寄生蝎的尾钩在他大脑皮层上撕扯的剧痛,被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感官覆盖。
少年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泪腺像彻底坏掉了一样往外淌出眼泪。
无法呼吸了,好难受,要不行了……
一只手轻柔地替他揩走了脸颊两侧的泪水。
“想点别的,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银发青年的双眸幽幽发亮,他活动着一部分触丝顺着少年的上颌神经来到他的三叉神经核那里,对着那宛若一棵大树的神经核,末端凝聚起些微精神力,轻轻刺了进去——
滋——
伽罗高扬的头颅如断线人偶般软绵绵地耷拉下去。
“现在不难受了吧?”他听见身后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
少年的指尖抽动了两下。
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被阻断,那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远去,伴随而来的是他对面部上下颌彻底失去掌控——他的眼睑,鼻翼,咬肌,全都不受控制,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就像是死肉一样松弛。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他能感觉那些树须在他的鼻腔和大脑里涌动,但却无法再进行任何程度地抵抗,只能无力地半张着嘴发出意味不明的含糊哼哼。
而沈莫玄也终于把那只寄生蝎的整个身体用思维触丝包裹起来。
他提前给少年打了个预防针。
“接下来深呼气,我会把它往外抽,不要挣扎,容易受伤。”
虽然感受到了剧痛但因为局部神经麻醉无法做任何抵抗的伽罗:“……”
“吸气,好然后呼气——继续呼,不要停——”
伽罗努力配合着这个无理的命令,即便是到最后他的肺部已经干瘪,双眼发黑,口中的气息开始断断续续,无法吞咽的涎液从舌底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已经是……极限了……
精神触丝忽然绞紧,主宰神经蝎开始想要逃窜,但为时已晚。
沈莫玄的精神触丝趁机缠住蝎子身体,猛地向外一拽——
啪嗒——
一条有食指那么长的细长黑蝎落在了地上,蝎身上湿漉漉的,裹着一层血糊糊的脑脊液。
或许是感受到自己失去了宿主,它的身体弹动起来想要往伽罗的方向跳,却被一大股坚韧的树须给彻底绞杀成两半。
“好了。”
氧气重新涌入肺部的刹那,所有的树藤全部松开,精疲力尽的少年倒在了地上。
“哈——咳咳咳——”
趴在地上的四号哨兵涕泗横流地咳嗽着,随着被阻断的神经重新连通,那股仿佛被人用手指从鼻腔一直捅到脑子还在里面转了好几圈的余韵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双眼发红地干呕了几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高强度的刺激让他的四肢发软,跪趴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少年怔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天光在银发青年的身体四周描了一圈光边,明亮得有些刺眼。
被特意屏蔽的记忆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河水般冲刷过他的脑海。
[这是我第一次有时间陪某个人过生日,别告诉其他哨兵……]
[你是一名勇敢的战士,是无畏的哨兵……你有你独一无二的天赋和特色……我认可你,那些被你守护的平民认可你——你值得被人尊敬]
[我很欣赏你,伽罗,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这道身影逐渐和插着彩色蜡烛的纸杯蛋糕之后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少年的眼睛再度被一股莫名而来的泪意所覆盖。
“你真的是他……”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不成句的破碎短语。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泪滴溅落的同时,少年质问的声音变成了蝎族共鸣腔中的尖啸。
四周的玻璃器皿随之破碎爆裂开来。
飞溅的碎片在空中飘舞,每一片都倒映着两人。
沈莫玄没有躲,他依然对着少年稳稳地伸着手,任由玻璃碎片在他的侧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但这道鲜红却让少年一下子噤了声。
他喘着气,怔愣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慢慢地往后缩。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他像是醒觉过来一般,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止住了声音。
他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
把威尔·阿诺德折磨致死,他用蝎毒控制研究所的实验人员自相残杀,这些都是他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做的。
可是……
可是这些不应该是雷蒙德大人眼中的他应该做出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放弃了所有人格的底线的时候,雷蒙德大人会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他这样不堪的一面?
那个说出认可他,欣赏他的大人。
那个说他有一颗善良的心的大人。
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厌弃他,不再喜欢他了吧……
命运,非得这样捉弄他吗?
“伽罗罗罗——”
尖细的声音从窗外响起,一只五彩斑斓的异形蝎从破碎的窗玻璃外闯了进来。
沈莫玄收回手,偏过头看着朝他的后背竖起了尾钩的蝎族,双眸再度亮起蓝芒。
“不要……不要伤害小虹!”
尚未完全恢复的蓝发哨兵瞳孔微缩,一股力量支撑着他站起来,挡在了自己的异形蝎身前,挡住了近在咫尺的精神触丝。
沈莫玄停下了攻击,看着面前的少年。
尚未完全收回的精神触丝在他的身周悬浮着,如同一根根悬而待发的利箭。
“它是只蝎子。”
“它是我的朋友。”
“……你和一只蝎子做朋友?”
这句话让伽罗的心彻底地冷了下去。
“果然……就算是您也无法理解的吧……”
“比起人类,现在的我,和蝎族才是同伴。”
“我已经回不去了,大人……”伽罗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紧接着转换成坚定。
尾钩上的毒腺如同自爆一般“噗”的一声炸开,在一阵绿色浓雾掩护下,伽罗跳上异形蝎的脊背,从窗户逃离了研究所。
“阿玄,分析报告我已经拿到了——”
红色粒子在身前凝结成赤红机甲的声音,刚一出现,凤凰就看见了夺窗而逃的少年。
“站住,四号——阿玄,我们要去追吗?”
“算了,让他走吧。”
“可是——”凤凰扭过头,正好看见了银发青年有些摇晃的身影。
“阿玄?!”
他支撑对方的身体,视觉传感器对着他上下扫描,最后定格到了他脸颊的那抹红痕上。
“你的脸……”
“没事。”沈莫玄用拇指抹掉了那抹血迹,那道划伤早已愈合了。
“可是你的体温正在升高……”凤凰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中毒了?”
“没有……”沈莫玄摇了摇头,哨兵本身就对蝎毒有所免疫,况且伽罗放出的绿雾看起厉害,其实毒性根本就不强,只是为了做做样子的障眼法。
“既不是受伤,也不是中毒,那你为什么……”凤凰有些疑惑。
沈莫玄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大概有所推测,只是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可能是……结合热……"
“结合热?”这个问题简直触及了凤凰的盲区,“可是你上辈子从来没触发过结合热……难道是,你和伽罗……可你们现在都是哨兵,也能产生结合热?”
“或许吧……”
沈莫玄没说,他觉得更大的可能,是他这个半吊子哨兵,和另一个向导产生了结合热……只是反射弧慢了别人一个八拍。
和藺泽修的……那场误打误撞的“连接”,造成的结合热终于来了。
当时只是看个热闹,现在热闹成了自己。
“警告,电磁风暴提前,即将在十五分钟后降临南十字星域,即将降下电磁防护墙,请立刻离开房间。”
研究所中控系统的声音响起。
四面的电磁防护墙开始缓缓下降,凤凰立刻搀起了站立不稳的银发青年往外走去,“阿玄,我带你去找精神抑制剂!”
“来不及了。”沈莫玄拦住它往上走的脚步。
“电磁防护墙一旦降下只有等风暴过去才能开启,在这期间,你进不去药剂室。”
“那……那我带你离开——”
“不行,你不能在电磁风暴的时候和我合体,而且,我现在的状态也不能开战舰。”
虽然浑身发热,心脏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但沈莫玄的声音还很镇定。
他抬起手扶着墙壁站起。
“地下室……地下室有亚人的禁闭室,在那里锁住我——热症中的哨兵攻击性会提升数倍,我有可能会蝎化,我不想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伤害到你。”——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谁引发的结合热:
藺泽修:咳……小沈同志,我们再试一次?
伽罗:等等……我让大人……(脸红)
塞拉斯:那如果是反射弧太长的话,怎么不能是我呢?
未闻他名的六号:老冰棍!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到底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
凯里安:呵呵,都杀掉的话,就没有人会让哥哥发热了。
第38章 野性的召唤 蝎化
哨兵的结合热是被动引发的, 这来自于蝎族的繁衍传统,当蝎后分泌出特殊的性信息素,所有与她适配的雄蝎都会被动进入结合热状态, 并聚集到雌蝎的旁边,本能会驱使他们互相竞争厮杀, 唯有最后活下来的雄蝎才能够拥有优先和蝎后交-配的权利, 有时因为伤势过重, 即便是最终获得胜利的雄蝎,也会在漫长的交-配过程后力竭死去。
这残酷的优胜劣汰机制确保了蝎族能繁衍出更加强壮与优秀的战士。
而继承了这种来自血脉的本能的亚人也是如此。
结合热状态下,他们的肾上腺激素会比平常激增几十倍,本就敏锐的精神域辐射范围更广,几乎是草木皆兵。
曾有哨兵在绑定仪式上因为结合热而失去理智,将试图与他精神连接的向导撕得粉碎, 以至于后来,所有的哨兵与向导的初次精神连接都必须在第三方监督下完成——一旦发现结合热,哨兵就会被关进禁闭室。
禁闭室的四壁覆盖着用来吸收声音和振动的深灰色的蜂窝形记忆海绵,墙角嵌着一条暗淡的蓝色灯带,天花板上的隐秘气孔会散发出气雾状的可吸入精神抑制剂。
虽然名字是禁闭室, 可那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哨兵而设计的,每一次使用之后,都会有人来重新整理修缮。
而不是现在这样——
凤凰看着那扇扭曲的合金钢门之后的场景。
墙面上的记忆海绵被撕得坑坑洼洼, 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墙面上布满了利爪或是指甲抓挠出的痕迹, 天花板中央垂下两根粗壮的锁链, 末端焊着黑色的精钢镣铐。
左侧墙面上尚未完全脱落的记忆海绵上有一道凹陷, 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上面有一滩洇透墙壁的血迹——或许某个失控的哨兵曾在这里蜷缩着,用额头反复撞击着墙壁, 直到把防撞层和头骨一起撞穿。
虽然只是一架机甲,但凤凰却嗅出了这个房间里,崩溃,绝望和死亡的味道。
“阿玄,我们换个地方吧。”他毫不犹豫地扶着身上的哨兵转身,但银发青年却推开了他,自己踉踉跄跄地朝着房间里走去。
“算了,都一样。”
“可是这里——”
凤凰稍一抬高音量,面部发声器便被捂住了。
银发青年偏过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双眸此刻却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嘘……轻点声,我听得见。”
他的眼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一道道斑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蝴蝶或者别的什么漂亮昆虫身上的对称花纹,在灯光下发出蓝银色的渐变流光。
曾经有学者提出疑惑为什么蝎族会让自己有紫外线下会发光的这种容易暴露自身位置的弱点。
但后来他们才理解——
只有被捕食者才需要用拟态隐藏自己。
而捕食者的斑纹,则是用来吸引与迷惑猎物的瑰丽陷阱。
目镜上的金光闪了闪,凤凰将自己的音量调整到了最低。
“对不起,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好多了,谢谢。”
沈莫玄松开了它,低声道。
他来到房间中央,抓过悬在天花板下的锁链扯了扯,在确认强度还算可靠之后,抬起手腕将自己拷上,所有的一切都做得井然有序。
“……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凤凰不忍心看他把自己拷起来。
“如果你和泽瑞克斯战斗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蝎化的哨兵通常而言只能有蝎族本体七到八成的实力,但那也不容小觑——别忘了那可是仅用尾钩就能将机甲连同驾驶员一起挤成铁饼的蝎族将领,再怎么保险都不为过。
沈莫玄用指尖挑起另一侧的镣铐,朝着契约机甲晃了晃。
“过来,拷住我。”
“……”凤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遵从了他的命令。
咔嚓——
金属卡扣锁入卡槽的声音让机甲的思维曲线发出了一些轻微的波动。
它抬起头,看着双手悬拷于空中的银发青年。
“阿玄,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我不放心,让我留在这里陪着你吧。”
“不用,关上门,在外面等我,无论房间里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那我变成辉耀结晶……”
“凤凰,听话。”
沈莫玄抬了抬手指,赤红机甲凑过头来,用额头朝圣般地贴住了他的指腹。
“……凤凰领命。您一定要小心,主人。”
机甲转过身,在门外拉上了防护闸,将其反锁,然后转过身。
[检测到当前环境存在高能带电粒子,正在启动机体保护程序。]
目镜上的灯光逐渐熄灭,高大的赤红机甲就这样守在门口,化作了一座沉默的钢铁雕塑。
……
在不算漫长的上辈子里,沈莫玄从未有过被生理因素支配而产生过这样难以自控的冲动的经历。
后颈的腺体像是着了火,炙热的温度沿着他的四肢百骸一路蔓延,像是要将他的大脑中所有的思维和理智燃烧殆尽。
特制的作战服布料摩擦着皮肤,锁链晃动的金属碰撞声击打着耳膜,银发哨兵垂下眼眸,胸膛起伏间,呼吸愈发粗重。
簌簌——
簌簌——
无形的带电粒子流从排气管和门口溢入禁闭室,像是一阵温柔的暖风包裹住他的身体,舔舐着他的耳廓。
隐约间,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滋滋滋滋……泽瑞克斯……”
“滋滋……泽瑞克斯……”
“回到我身边……滋滋……我在等你……”
“是时间了……泽瑞克斯……回到我身边……让我们一起……主宰这个宇宙……”
缥缈虚无的声音穿越了无限光年,从空洞的宇宙尽头传来,却依然残存着那喑哑妩媚的余韵。
青年粗重的呼吸声停滞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汗湿的银发下,那双冰冷的蓝眸亮起了肃杀的寒光。
这个声音……他曾听到过一次,但理应是最后一次……此后,永远不会再次响起。
“蝎后……厄苏拉……”
……
无人的研究所,一片寂静当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巨响。
砰!砰!砰砰砰!
合金防爆门在撞击声中向外产生了一道道的凸起,终于不堪重负地被一条湛蓝色的尖利尾钩整个捅穿,朝后掀起,哗啦一声撞在墙壁上,成了一团被揉得稀巴烂的废铁。
咔嚓!
断裂的拘束链从空中落下,被人拖拽着在地面上移动,发出金属剐蹭的刺耳声音。
大概是这声音太过恼人了,室内突然传来"铮"的一声,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昏暗的应急灯从室外投射进漆黑的禁闭室,在那破败的墙面上投下一道逐渐畸变的高大黑影。
黑影缓缓移动着,离门口越来越近。
一只蓝银色的利爪抠住了门口的墙壁,加厚的混凝土墙面像豆腐般在利爪下碎裂开来。
垂着头颅的银发哨兵从禁闭室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紧身作战服的左襟被完全撕裂,散落的染血绷带下方,左肩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取而代之的是有着金属质感的坚硬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覆盖整个肩膀,向脖颈和胸膛扩散。
“嗬……嗬……”
眼前的视野一片血红,半蝎化的哨兵呼出滚烫的吐息,浓郁的雪松香朝着整个地下走廊蔓延。
视网膜上倒映出拦住他去路的巨大红色模糊色块。
他顿住脚步,眯起眼睛,冰蓝色的巩膜中央的瞳孔缩成针状。
幽蓝尾钩上的环节弯曲,从色块最上方一点点擦过,从头部慢慢游走到腹部,一点点地勾勒出障碍物的具体形状。
隔着厚厚的护甲,哨兵感受到了机甲核心反应炉还未褪去的温度。
红色的……温暖的……是我的……不能攻击……
他有些迟钝地想着,将尾钩收拢,然后朝着一侧的墙面猛地抽打过去,将其生生撕裂出一个大洞,然后从撕裂的破洞中离开了研究所。
……
半蝎化的哨兵在林间奔驰着,速度快得只剩下了一道残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凭本能在与身体和意识当中那股灼热的冲动对抗,试图用某种方式来将它宣泄出去。
利爪在石壁上划出几道深刻的沟壑,尾钩在扭转间撞上拦路的巨树,只是用来缓冲的力道却让树皮炸开了蛛网状裂纹,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中朝着另一侧倒下。
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哨兵身上裸露在外的鳞甲变得格外光滑,像是在树叶间隙闪过的光斑下折射出绚丽的蓝银光弧。
他来到了一片无人的湖泊前,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面。
咕嘟咕嘟……
冰冷的湖水隔绝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噪音,中和了过高的体温,蝎化的过程终于中止。
已经蔓延到下颌的蓝色鳞甲逐渐消隐在皮肤下方,像是被解除了巫术诅咒的王子,哨兵在水中恢复了那张俊美白皙的面容。
青年的神情重归平静,他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身体下沉,下沉……直到落在了湖底。
气泡从鳞甲的缝隙中逃逸而出,像是一颗颗微缩的恒星从水底升起,在水面上被涟漪打碎成细小的蓝色碎钻。
湖底沉淀的发光藻类被惊动,散开,但又随着水流扰动的平息重新包围过来,在他周身晕开一圈朦胧的蓝绿色光晕。
扑通——
似乎有什么东西坠入湖面。
湖底的青年睁开眼睛,懒散地抬起眼帘。
波纹荡漾间,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朦胧影子。
那团影子张牙舞爪,以一个不甚熟练的姿态游动到他的身边,蹭了蹭他的手掌。
见他没有反应,它又游了上来,用脑袋拱着他的脖颈,伸出一小簇影子舔着他的鼻尖。
那好像是它的舌头。
它的舌头比他的体温更加灼热。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不像是梦境或者幻觉。
青年抬起手,指尖没入那团黑影当中。
触感是柔软的,像是一团棉花糖。
黑影就像是沸腾了一样躁动起来,形状变得愈加具象了。
那丝丝缕缕的烟雾化作了柔软的毛发,化作身躯,化作四肢,化作一双蹭地立起来的耳朵。
它在水中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型黑犬——非常非常大,大到它漂浮在水中的毛发几乎可以让青年整个埋到里面。
尽管体型可以说是传说级的凶兽,可巨犬却表现得不是很聪明。
它在水底抬起四肢,用力刨着青年身周的水草,似乎认为是那些东西困住了他。
它想要救他。
虽然没有听见这东西说话,但沈莫玄就是从那巨犬焦急的肢体语言中读懂了这显而易见的讯息。
啵——
他在水底轻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身份不明的奇怪生物,让他想起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黑狗。
那是一只小黑狗,叫六号——
作者有话说:新物种出现!继人类与蝎族之外的第三个(外星)种族闪亮登场![墨镜]
玄哥你要相信你的第六感,像你这种top级别的主人是不会认错狗的[狗头],就算认错了也没关系,你可以把它变成#¥%*&……(被消音)
第39章 和黑犬的初次与第六次见面 恐龙是怎么……
六岁那年, 道恩·雷蒙德在生母的葬礼上见到了一只小黑狗。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加德兰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而那个小黑团子就这样突兀地从墓碑旁边的积雪里冒出了头, 朝着他撒开腿跑了过来。
它的腿看起来短短的,动作却敏捷极了, 就连护卫在道恩身旁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也没能够将它拦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它啪唧一下躺倒在墓碑前的少年的脚边上, 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道恩·雷蒙德穿着一身素黑的西装,年幼精致的面容在雪景下显得尤为淡漠,像是个没有表情的瓷娃娃。
他摘下了手上的皮质手套,蹲下身,摸了摸小狗柔软温热的肚皮。
“小家伙,你也没有妈妈了吗?”
小黑团子被他摸得尾巴直摇, 抬起脑袋用柔软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那天实在太冷了,道恩只觉得他的指尖一热,没觉得疼,直到保镖们上前来焦急地把他与那只小黑狗拉开,他才意识到指腹竟被这只牙尖嘴利的小奶狗咬穿了一个洞, 正往外汩汩流着血。
“雷蒙德少爷受伤了!快,医生!”
黑狗被人一脚踢开,发出嘤唧一声尖叫, 它似乎还想凑上前来, 却被人再度踢到一边, 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算了。”少年并不想要在母亲下葬的这天大动干戈, 只是摆了摆手,“让它走吧。”
“嘤嘤……”隐约间,他听见雪堆里传来了那只小黑狗的低叫声。
它用那杏仁大的圆眼睛仰望着他, 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希冀。
希冀什么呢?难道刚刚不是它先对他下口的吗?
“走吧。”道恩对它道,“别再出现了。”
……
又过了两年,在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在宴会上又遇见了一只小黑狗。
“道恩,你看!桌子下面有一只小可爱,它是从哪里来的?”
穿着礼服的贵族少女惊讶地用扇子捂着嘴,指向少年脚下。
道恩低下头去,果不其然,桌布下方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黑狗似乎想要往他身上爬,可却被桌布给绊了个跟头。
“这是你的宠物吗?道恩?”
“太可爱了吧!我可以摸摸它吗?”
“我能和你一起养它吗?”
少年低头看着试图来到自己脚边的小狗和一窝蜂朝着他拥过来的贵族少女们。
“……不,这不是我的宠物。”
他这样说着,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刚从桌布束缚当中挣脱出来的小黑狗听到这句话,一下子顿住了,眼中流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受伤神色。
可少年却没有看见,只是礼貌地朝着在座所有人点了点头。
“抱歉,我感到身体不适,想要先回去休息了。”
……
第三次,在他十岁那年,在射击场上,他再一次看见了一只小黑狗。
那时他的指尖已经摁住了扳机,瞄准镜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黑色,他蓦地挪开了枪口。
砰!
子弹出膛。
“第三枪,不出意外也是十环……等等,怎么脱靶了……少爷这……这一定是机器出现了错误……让我派人去检查一下……”
“是我失误了,教官。”银发少年摘下了鼻梁上的护目镜,看着靶纸前空荡荡的草坪。
那道黑影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
再然后,第十二岁,第十四岁……他又分别短暂地见到了一只小黑狗。
有一次是他在学校上课,那只小黑狗突然冲进教室,被教授拎着后颈离开;还有一次是他坐在准备起飞的飞行器上,遥遥看见了在停机坪上狂奔着朝他追来的小黑点。
就这样到了十六岁。
他在大雪中收到了皇家军校的入学通知……和一只被装在结了冰的快递箱里的冻僵的小黑狗。
当然,这只小崽子和他六岁开始每隔两年见到的那几只不可能是同一只,毕竟一条狗的寿命也有限,幼年期不可能那么长。
不过或许是同一个品种的缘故吧,它们确实长得很像。
道恩原本是没有打算领养这只小崽子的。
首先,大概是出于童年那次事故的原因,他并不喜欢狗。
其次,军校的训练会很严格,他没有空暇照看除了自己以外的生命。
但那年冬天真的太冷了,没有人照看的话,这小家伙可能挨不过几天就会冻死。
距离入学还有两个月,他为这个小家伙做了体检,打了疫苗,准备了温热的羊奶和肉汤。
小黑狗很认人,在少年走路的时候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等有坐下的机会,就会立刻黏到他的脚边。
它时常会对少年露出肚皮讨要爱抚,可是道恩从来不为所动。
在快入春的时候,他把这只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小狗崽子送给了家族旁系的一个孩子,自己独自踏上了入学之旅。
当晚,在半睡半醒当中,他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到了他的脚边。
道恩坐起身,打开床头灯,黑团子就这样抬起脑袋,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这个狗崽子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一人一狗对视良久后,黑狗又重新趴回了他的脚边,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不像是一只小狗会发出的,总感觉历经了无法言说的沧桑。
直到今天,道恩都无法解释这小东西是怎么从几百公里外的雷蒙德宅邸来到皇家军校的。
“怎么了?道恩。”和他同住一个宿舍的室友被灯光惊醒了。
“没事。”道恩想了想,“只是突然想到,指挥系可以辅修第二专业么?”
“可以啊,你想报什么专业?作战系?情报系?”
“军犬训练系。”
“……哈?”
于是,道恩有了他的第一条狗。
“你为什么会叫它六号?”有一次,室友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觉得我和它的初次见面可能是我们的第六次见面。”
“……你说的是帝国通用语吗?”
“你看,它点头了。”
“你点什么头啊,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男生看向懒散地趴在少年身旁的黑犬。
在进入军校的半年之内,六号飞快地长大了,现在的个头已经窜得几乎有半人那么高,模样也从原来的煤球变得越来越拉风。
它的官方狗证上写的品种是蓝湾牧羊犬,但其实外貌却更加趋近一匹黑狼——纯黑的皮毛下是一身的腱子肉和一双璀璨的黄金瞳。
尽管从小奶狗变成了威严凶悍的巨犬,但六号依然喜欢贴着道恩的小腿坐,就好像那里有块会对它产生吸引的强力磁铁似的。
道恩从来不会主动去触摸它,但也不会排斥它贴着自己的膝盖以下的区域——这是六号作为他的宠物的权利。
“它听得懂。”他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纸质书籍——是从军校图书馆借的珍贵馆藏。
“真的吗,我不信——六号,坐下。”
正坐在道恩旁边的黑犬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蹲在他对面的男生。
“我说的是坐下!不想坐?那你站着吧。”
黑犬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慢慢地在少年脚边趴下了。
“嘿,你是不是在故意和我唱反调?”男生好奇地伸手过去想要摸摸那看起来油光水滑的毛发。
六号对着他的手打了个喷嚏,把脸撇到了一边。
“……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说你是笨蛋,让你离它远点。”少年顾自翻了一页书。
“……我才不信呢。”男生抱着双臂直起身,看向一旁坐着的银发少年,“你从刚刚开始就这么聚精会神地在看什么呢?”
“霍奇森岩画的介绍。”
“霍奇森岩画?就是那个著名探险家在科萨北境几千米高的雪山崖壁上发现的神秘岩画?不是说那是三亿年前地壳移动造成的不规则图案而已吗?这么早的时期,地球上哪有什么智慧生物,难不成是恐龙画的?”
“有人相信霍奇森岩画描述了一次大灾难,有一种类似蝎子的怪物出现,试图摧毁地球上的所有生态和动物,包括恐龙在内的所有生物都不是它们的对手,眼看地球即将毁灭,这个时候,有另一种生物出现,将地球从蝎子怪物的手中救了出来。”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黑雾……或者是黑色的怪兽?所以就是这个黑雾替恐龙将蝎子怪物打跑了?”
“不,应该是吞噬了,这个金字塔代表的就是食物链,蝎子在黑雾的下方。”
“那如果黑雾帮了恐龙,为什么恐龙还是灭绝了呢?”
“从岩画的方向上看,恐龙最终主动走进了黑雾当中,之后岩画就结束了,如果基于之前的故事来推断,这可能是……献祭。”
男生看了眼书页上最后陷入一片漆黑的岩画图片,松开了手臂,干笑了两声。
“雷蒙德少爷……你的鬼故事说得真是成功,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鬼故事?”
少年放下了书本,偏过头看向依然趴在他的脚边却在不知何时立起了耳朵的黑犬。
“我倒觉得,这道黑雾也许就是恐龙的远古崇拜对象,对它们而言,这岩画记录的……或许就是它们的神话史诗呢。”
第40章 龙渊机甲 看我七十二变
时间回到现在, 湖下的银发青年伸出手,拉住了那只黑犬。
黑犬用舌尖热情地舔舐着他的指尖,那双仿佛在永远燃烧的黄金瞳灼灼地看着他。
这个眼神沈莫玄很熟悉。
那是索取的表情。
在母亲葬礼上的那只小黑狗就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咬伤了他。
但不同的是, 无人管教的狗不懂得规矩和忍耐。
但这只大黑犬,显然不同。
沈莫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黑犬的吻部。
想要得到我的奖励, 那就先让我看一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他的双眸在黑暗的湖底亮起了蓝芒, 无数纤细且冒着微光的精神触丝如同在深海水藻一般游动到了巨犬的额头前方。
似乎是意识到对方准备对他做什么,黑犬顺从地低下头颅。
那些细如牛毛的精神触丝漂浮着,试探着,刺入了它的额头。
沈莫玄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这只黑犬的精神图景。
他见过许多哨兵的精神域。
大部分时候,那些人的精神域是一座建筑, 也有个别的,会是一片荒漠,是海洋,是森林。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精神域。
耳边骤然安静,眼前豁然开朗。
他出现在了无垠宇宙当中。
而眼前注视着他的, 是一个黑洞。
它深不见底,在散发着微光的宇宙中显得无比突兀,像是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的裂口, 光线在它的边缘抖动扭曲, 最后在跨入边沿的时候逐渐消失。
仅仅是这样注视着它, 便有种仿佛站在万丈高空中, 随时会坠如无底深渊的错觉。
不……或许,这不是错觉。
这个不会发光,不会发热, 寂静无声地运转在的某处的黑洞,是活的。
它的边缘并不是平滑的,而是不规则的,发散出一丝丝一缕缕模糊不清的黑色线束,如同章鱼触手上的吸盘一样贴上了青年脑后的精神触丝,贪婪地吸吮着上面散发出的微光。
【道恩……雷蒙德……喜欢的人类……进来……进到六号里来……】
黑洞发出了低低的呜声,如同空谷里的清风般徘徊悱恻,亦如同深海中的鲸歌般幽咽悠长。
它在邀请他进入……
不知道为什么,“六号”这个名字被黑洞理所当然地用于了自称。
但沈莫玄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反倒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或许是那六次奇异的见面在前面做了一些铺垫吧。
沈莫玄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把我的身体吞噬了?】
他让白泽调取过联合军的档案,他们至今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回了凤凰的残骸。
【身体……空的……不够……填满……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
【呜呜……道恩……灵魂……精神……过去……现在……未来……全部。】
【你想要我的全部?】
青年双目微敛,神情无喜无悲,犹如悲天悯人的神祇。
黑洞的体积或许有他的几万倍那么大,可是在他面前却像是只为了贪食而撒娇的小狗。
【只有我?不需要其他人一起?】
【只有道恩……元帅……莫玄……还有……零号……】
【这四个都是我。】
青年这样说着,他已经基本确定面前的存在并不对全人类抱有觊觎之心,这代表着人类不会因此而灭绝。
【这是交易吗?你想要和我做一场交易,就像你曾经和那些恐龙做过的一样?】
【交谊?嚼粒?奖励?】
【……听不懂吗?那你能够带给我什么?】
这次黑洞听懂了。
【死亡……胜利……和平……永恒……六号……陪伴……幸福……】
它一口气说出了很多词,其中夹杂着一些私货。
青年沉默了几秒。
如果它真的是他所理解的那个东西,那么上述的这些他恐怕确实能够做到。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利用他的力量从能够达成他的目的。
【如果我拒绝你呢?】
黑洞似乎在那一瞬间萎靡地缩小了一些,并且中心点变得比原来的黑更黑了。
【六号……饿……时间久久……主人……坏……】
沈莫玄不由地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坏的是我,还是想要吞噬我的你呢?】
【六号,乖,主人,奖励。】
【不行,六号……现在还没有到奖励的时间。】
沈莫玄发出了一个指令。
【等着(Stay)。】
他睁开眼,将手从巨犬的吻部抽了回来。
黑犬发出了低低的呜声,用脑袋追着他的手蹭了蹭,层层叠叠的黑雾从他的喉咙中散逸出来,在水中以一种不符合分子扩散规律的趋势向上蔓延。
那是黑暗本身。
是物质的尽头。
是湮灭。是奇点。是终末。
沈莫玄不知道它是否是宇宙中唯一的,能够与人交流和沟通的黑洞,但他知道他大概率这一辈子只会碰上这一个六号。
无论它是什么,既然他们已经在有限与无限的时空长河中产生了交际,在漫漫宇宙的孤独流浪中邂逅了彼此,这是命运,无法观测,无从抵抗。
【我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会把全部都给你。】
这句话似乎安抚了六号,巨犬张开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微笑,然后把他驮到了背上,带着他往水面上游去。
脱离水面的那一瞬间,它的整个身体终于清晰地暴露在了沈莫玄的面前。
那些黑色的线束在它身上收拢,凝聚,逐渐实体化。
沈莫玄试着关闭思维触手的感官,发现那样看过去,面前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黑雾的存在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愿意相信,这真的是六号。
真是狗大十八变。
“差点忘了,你的名字已经被别人占用了。”
青年这样道。
六号这个名字起得也是有些草率了,毕竟当时不知道他的狗是这样“重量级”的存在。
“以后,你就叫龙渊吧。”
黑犬蹭了蹭他的肩膀,尾巴在地上晃得糊成一团,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沈莫玄把它像烟囱一样往外冒黑气的脑袋推开。
“龙渊,之前教你的还记得吗?”
“坐下。”黑犬后退几步,半坐下来。
银发青年伸出手掌。
“握手。”
黑犬伸出前爪搭在他的手上,咧开嘴吐出舌头快乐地直哈气。
他喜欢这个能够和青年亲密接触的指令。
“转圈。”
“装死。”
“复活。”
黑犬完美完成了他的每一个指令,打出了一套丝滑的连击技。
“乖狗。”
道恩伸出手揉了揉黑犬凑上来的的脑袋,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给予它抚摸作为奖励。
“你还能做什么?”
青年又道。
“你的本体不是狗,却能变成狗,所以,你还能变成什么?展示给我看。”
黑犬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格外复杂的指令。
然后他往前跑远了,一直跑到了离青年有十几米远的地方。
随着黑雾汇聚,升腾,一头高大威猛的纯黑色的霸王龙出现在沈莫玄面前。
“嗷呜——”
发出了狗叫。
“……”
霸王龙似乎也意识到了它的叫声不对劲,它尴尬地合上嘴,眨了眨那双黄金瞳,试图回忆这种早已灭绝的物种在几亿年前发出的叫声。
时间太久,想不起来了。
它想要伸出手挠一挠脑袋辅助自己的思考,但发现前爪太短了,挠不到脑袋。
它愣住了。
(非静止画面)
沈莫玄:“……”
“……好了,感谢你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他及时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但龙渊却觉得它的表现没有让主人满意,连夸夸都是如此敷衍。
不能让主人满意的狗怎么能是好狗呢?!
霸王龙“嘤嘤——”叫了两声,身周溢出黑雾,身形在朦胧中再度变化起来。
这一次,沈莫玄嘴角那漫不经心的上扬弧度不见了。
他抬起眼帘,冰蓝色虹膜中倒映出面前的黑色轮廓。
在一阵机械重构的嗡鸣声中,一架龙形机甲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的材质非金非铁,构造跳脱于常规机甲之外,更像是某种远古巨兽,野性,粗犷,可却又符合人造产物的标准审美——对称,光滑,锋利。
和凤凰的V形目镜不同,龙渊的目镜是对勾形状的,如同两道金色闪电分散于龙首的两侧。
它胸口的护甲透着黑曜石般的光泽感,脊背和尾巴处的鳍刺末端如同烈焰熔金般发出明亮的等离子光,四肢则特意朝着人形机甲的方向靠拢,变的更为修长灵活。
一道阴影从青年的头顶笼罩下来——是面前的龙型机甲张开了那双几乎遮天蔽日的机械龙翼,扬起修长的脖颈对这天空上的蓝色恒星发出了一声霸气十足的咆哮。
“吼——”——
作者有话说://冷知识:黑洞在吞噬过程中,两极会有强大的喷流射向宇宙空间,被称为“相对论喷流”。不愧是赛克塔斯(六号),在哪里都是双重射手。
//为了防止龙渊像隔壁世界黑龙一样再度口出狂言艳惊四座,本宇宙意识决定暂时收回他在开麦公放的权利,他只能在玄哥脑子里和他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