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将军泽瑞克斯 零号基因供体……
随着地面在眼前逐渐放大, 藺泽修弯曲膝盖,伸出手臂,决定用四肢去减缓身体下坠给脊背带来的冲击力。
但就在他的膝盖触及地面之前, 一道强有力的力量忽然从腰肢出现,紧接着又是一道拉力从肩膀传来, 一上一下将他稳稳圈住。
啪!
马克杯破碎的清脆声音在地面上响起, 碎裂的瓷片弹到了脚边, 被飘落的军绿色迷彩布料覆盖。
赤倮的脊背贴在了温热的胸膛上,藺泽修缓缓扭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
青年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脚边的杯子碎片。
他的鼻息喷洒在他的侧额,像是一阵清浅的风,一下子将藺泽修额头的温度吹拂向了四肢百骸。
男人除却人工脊椎之外的皮肤全都发烫起来。
他竟然比他还要高。
藺泽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米八八的高个子, 藺泽修很少见到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营养也太好了吧……
“你还好吧?”
沈莫玄用脚尖将男人脚边的碎瓷片往外拨了一下,免得他不慎踩到,然后才侧过头,维持着双手环抱着他的姿势, 神色十分认真地问道。
“想去床上是么?我送你。”
“送我?不用了——”
藺泽修本想说这个宿舍也没有多大,床不就是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么,他刚刚只是不小心, 实际上跳几步就过去了, 但没等他回话, 沈莫玄就已经变换了姿势, 将人用双手捧了起来。
是的,就是捧。
他一手扣着着藺泽修的腰胯骨,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 将他的整个上半身平举起来,举重若轻地搬到了床上,仿佛那不是一个将近八十公斤的男人,而是个巨型毛绒娃娃。
只是一晃眼,藺泽修的身体就已经趴在了床上。
“……”
鼻腔中呼出的气息炽热得不像话,将棉质的床单也烤得热乎乎的,很快连贴着床单的脸也被这股热度感染了。
他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摸上了他的后背,刚才轻易将他扛到床上的手,现在却轻柔地顺着他的脊梁,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动,直到隔着裤腰触碰到了他的脊椎尽头。
藺泽修把头埋进了床单里,感觉大脑就像是一团浆糊一样,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板退烧药到底有没有效果,该不会是过期了吧?他现在可一点“缓释”的感觉都没有啊,反倒感觉马上就要出事了!
义肢和真实的皮肤不同,因为在宿主的体内嵌入的时间太久,手感变得十分润滑,又因为金属的导热性更好,它摸起来甚至比藺泽修的皮肤更加温热一些。
沈莫玄将手翻过来,指节微曲,叩了叩藺泽修胸腔中间的那节脊椎。
金属回以清脆的回响。
是很好的碳复合钛合金材质,结构是蜂窝状的,在保证了材料的强度同时减轻了重量,使得身体重心和原来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如果是这个材料的话,小打小摔应该没事。
但是……要驾驶天将机甲的话……原本连接后脊的神经束接口就要改造了……
只通过颈神经和机甲连接的话可行吗,不,功率可能会太大了……
果然,还是有风险吗?
沈莫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沈同志。”
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掌一把抓住,沈莫玄回过神来,看向制止他的男人。
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藺泽修挺起上身,侧过头来,用一种隐忍但依然幽默的语气道。
“我可不是钢琴,没办法让你在我身上弹来弹去啊……”
沈莫玄收回了手,他已经大概厘清了对方的伤势。
“从T1到L5……十二节胸椎和五节腰椎全部都是金属植入体,发生了什么?”
人的脊椎是很精密的,每一节脊髓节段上面都连接了一对脊神经,从感觉到运动,都和它们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受到粉碎性的重创,是不至于要把几乎整节脊椎都替换掉的。
“我……”
沉重的回忆涌上心头,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泼了桶冷水一样,稍微清醒过来。
藺泽修隔了半响,才说出话来。
“或许你听说过,天门星战役吗?”
黑发青年的睫羽颤了颤。
何止是听说过。
那是他上辈子参与的战役中唯一的一次败仗,也是在反侵略战打响以来,人类损失最为惨重的一场战争。
前文已经提到,星历102年,那年道恩·雷蒙德十九岁,在军部上层的推动下,各个单位选拔出最为优秀的机甲战士驾驶最新的天兵机甲,组成了一支精锐部队——也就是所谓的第一舰队,由昆尼尔上校担任总指挥。
其后三年里,第一舰队多次出击,屡战屡胜。
搭载了高维精神力场扫描器的天兵机甲在预测蝎族动线上发挥了奇效,人类一反被动挨打的防守局势,开始逐步组织反击,并以上帝之眼,轩辕神宫两座建设成熟的太空要塞为支点,将战线推向银河系第二悬臂。
星历106年,第一舰队接到了对天门星发动攻击的上级指示。
天门星全名南天门星,位于半人马座,距离太阳系大约380光年。彼时那里还不是人类的太空城,而是蝎族登陆银河系的虫洞所在,是蝎族在银河系的桥头堡。
被接连胜利给冲昏了头脑的昆尼尔一口接下了这个任务,准备一举夺下这一关键阵地,将蝎族逐出银河系。
起初奇袭确实很成功,但就在人类即将将代表胜利的旗帜插入天门星的土壤的时候,漆黑的虫洞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蓝光——蝎族的援军降临了。
遮天蔽日的甲壳倾巢而出,弹药耗尽的舰队在蝎族反扑下溃不成军。指挥舰爆炸的火光中,昆尼尔上校与七成精锐永远留在了那片星域。
如果让后来的道恩·雷蒙德评价,他会认为那场战役的失败是注定的,是人类高层在过度自负,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推进战线导致的。
但同样,这场战役的失败也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他们需要一次失败来清楚地认识到他们的敌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在那之前,他们一直认为蝎族拥有文明,但仅仅是属于一种原始而又低智的群落文明,他们没有文字,语音体系也并不丰富,大部分的蝎族甚至不太具备复杂思考能力,只是听从蝎后的指挥行事,蝎族和人类就像虫子和猩猩一样是两种无法交流的截然不同的物种。
但在天门星,他第一次听到了来自一只蝎子的声音。
“人类,你们的抵抗不过是徒劳。”
甲壳嶙峋的巨蝎悬浮于真空,它的精神力如利刺穿透所有驾驶舱,刺入每个机甲战士的脑海。
“——我们的王终将主宰宇宙。”
『夜将军』泽瑞克斯(Zeryx)
历史上首个与人类建立精神链接的蝎族,罕见地拥有跨种族精神沟通能力的雄蝎。
它用这句话,碾碎了人类对蝎族的轻视以及对胜利唾手可得的幻想。
在那场战役之后,道恩·雷蒙德突然生了一场急病。
连续高烧三日不退,脑部断层扫描图显示他的颅内结构正在发生严重异变,病危通知书已经发到了雷蒙德家主的手里,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葬礼用的白玫瑰都准备好了。
但或许是上天眷顾,在第四天黎明,道恩·雷蒙德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一道湛蓝的弧光从双眸一闪而逝——如同涅槃重生一般,他一跃成为了人类史上的第一位S级精神觉醒者。
四十天后,他顶替壮烈牺牲的尼尔森上校执掌舰队,顶着所有反对的声浪,再度闪击南天门星。
或许就连蝎族都没能预料到人类会这么快重整旗鼓,这一次,仓促应战的成了蝎族,战势颠倒,人类舰队大获全胜,一血前耻。
他们带回了泽瑞克斯的尸体。
同年,亚人计划启动。
翌年,零号诞生。
再后一年,一号和二号也诞生了。
随着亚人计划的推进,越来越多具有强大综合作战能力的哨兵们逐渐替代了人类成为机甲战士。
自此,第一舰队一路高歌猛进,在拿下南天门星后又势如破竹地拿下了半人马座的另一颗蝎族要塞——南十字星,将两座星球分别改造为了人类舰队继续往外扩张的跃迁点和蝎族研究中心。
靠着这一战功,道恩被破格擢升为五星上将,任命为联合军总元帅,从此开启了所向披靡的“光耀时期”。
那场折戟沉沙的惨败战役,也逐渐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
直到今天旧事重提,记忆才被唤起。
“那时候我还年轻,被选拔进了第一舰队,免不了心高气盛……”回忆起那一幕,藺泽修依然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在泽瑞克斯出现的第一时间,我就认出他了。”
“蝎族女王有无数的交-配对象,但只有一只雄蝎是她身边的固定配偶,在所有收集到的雄性兵蝎基因样本当中,它的基因序列出现频率是最高的,研究所的人叫它『夜将军』,因为雄蝎在称呼它的时候会在叫声前加上‘Dhak’作为尊称。”
“我想要斩下它的头颅,但结果却是它将我踩在了脚底……”
指尖紧紧攥住了一侧的床单,男人琥珀色的眼眸中的瑟缩一闪而逝。
回忆如刀,剐开已经结痂的伤疤,让他再次记起了那钻心刻骨的痛。
那只有着冷然蓝色尾钩的雄蝎,在机甲残破的外壳裂隙之外冷冷窥伺着被困在扭曲变形的驾驶舱里的他。粗壮的尾钩卷曲下,机甲的钢铁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如刑台一般缓缓闭合。
棕发青年的脊背受到严重挤压,肋骨断裂,肺腔受损,一张口就全是血,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挤成肉饼。
那种仿佛沉入深渊的极致绝望与恐惧,之后还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出现,让他猝然惊醒。
而定格在噩梦最后的一幕,永远是那只蝎子漆黑的复眼中露出的神情——
那是对不自量力的蝼蚁的嘲讽与轻蔑。
“我的机甲在这场战役中直接报废,驾驶舱严重变形,左小腿、胸椎和腰椎完全碎裂……医疗专家都说我即便接种了义肢,也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随后他勾起唇角,用释然而又带着些倔强的语气道。
“不过看来专家说的也有点太保守了——至少我现在能跑能跳,虽然没了机甲驾驶执照,不过现在……也没能人查无证驾驶了不是吗。”
“……”沈莫玄凝视着床上的棕发男人。
原来,他和藺泽修,曾经经历过同一场战役。
在感慨命运弄人的同时,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忽然进入他的脑海。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作者有话说:夜将军泽瑞克斯(Dhak-Zeryx ),蝎后的第一配偶,Zero的蝎族基因提供者。
这个名称想了四个小时,笑死,必须当个标题了。
第27章 藏在抽屉里的一封信 误会
“我……”藺泽修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二十二岁。
参与天门星战役的时候, 他才二十二岁,甚至比当时的道恩·雷蒙德还小一岁。
在夜将军现身之前,军部还没有设立明确的“精神力等级”的概念, 精神力检测仪也还没有被正式投入使用,但那时的藺泽修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
只要他聚精会神于一处, 他就能感知到常人无法捕捉的波动——机甲引擎的共振频率, 队友情绪的微妙变化, 甚至蝎族大脑中传来的精神回响。
他觉醒的时间很可能比道恩·雷蒙德还要早。
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迎接他的会是另一个更加荣光璀璨的结局。
但命运没能给他书写那个结局的机会。
星历106年秋,藺泽修因伤退役了。
道恩·雷蒙德在前线指挥那场酣畅淋漓的反击战的时候,他正躺在医疗舱里,全身固定着神经接驳器,脖子以下一动不能动,只能通过悬浮屏里的新闻直播, 看着昔日的战友们将胜利的旗帜插上南天门星的大地。
一晃眼三十四年过去了,昔人已逝,物是人非。
其实藺泽修现在的年纪也算不上有多老,星际时代的人普遍经历了基因改善,衰老速度大大延长, 平均年龄已经达到了两百岁,再加上他平素里一直在严格执行高强度的训练,外貌看起来也就是旧地球人的三十多岁。
可身后那张年轻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面孔, 却让他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反正, 你就和莉莉一样, 叫我叔叔吧。”他最终干巴巴地说着。
“……”
沈莫玄直接选择性忽视了这句话, 从床上站起来,拾起角落的垃圾桶,来到一地狼藉旁, 开始收拾地面。
藺泽修支起身体,试图拉住他,可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小沈,你不用收拾这些,那里有清洁机器人。”
“这些碎片会损坏机器人的进屑口,还是我来吧。”沈莫玄这样说着,用那件被他扯坏的T恤包住了大块的尖利瓷片,丢进垃圾桶里。
就在这时,桌脚下,一张略微泛黄的信纸出现在了眼前。
这似乎是刚刚蔺泽修在抽屉里翻找退烧药的时候,从夹缝里掉出来的。
在这个电子化信息时代,手写的信纸可是个稀罕物。
沈莫玄本是没有打算偷看的,可是那封信就这样仰面朝天地摊开在地上,他一眼扫过去,就已经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个大半。
纸上的字迹很清秀雅致,上书:
阿治,展信佳。
不知不觉,像这样给你写信已经六年了。昨晚,我又梦见你了,你瘦了很多,告诉我你在女神星里过得不好。醒来之后,我稍微感到欣慰了一些,因为他们说梦和现实通常都是相反的。
今日写信,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前阵子我用我们的结婚证,去生育局申请了体外繁育,用的是你之前冷冻的精子,今天管理员发来消息,告诉我有一个受精卵已经试管成功,送入人造子宫了,是个女孩。
请原谅我的自私,没和你提前商量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很想和你见面,但是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也知道。虽然心怀希望,但我想,我可能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不用担心我走之后她一个人会无依无靠,军部的联络员已经来找过我,他们会补贴她的所有生活费用一直到她成年,也会让她受到最好的教育。另外,小泽也答应了会帮我照顾她。
那个女孩,我想叫她莉莉。等我走了,我会让她代我继续给你写信,如果有一天你出来了,记得要来银叶星找她。
落款处晕开一小片水痕,让「爱你的阿叶」几个字显得有些模糊。
这是……
“这个你不能看!”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急于下床的藺泽修狼狈地从床上滚落,许是残缺的左腿骨磕到了地上,他的脸色一白,低头咬住唇,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入喉中。
沈莫玄转过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藺泽修。
“刘治的妻子给他写的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这个……”藺泽修的眼神躲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床边的护栏。
这个反应,很难不令人多想。
“你……该不会是……”沈莫玄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没有……不是这样的……”
藺泽修抓着床栏杆,将身体靠在了床边,颓然地低下头,望着地上的某条裂缝,陷入了回忆。
“阿叶姐比我大四岁,她从小就对我非常照顾,就像我的亲姐一样,我退役之后回到银叶星,也是她替我介绍了在械梦工厂的工作。”
“刘治入狱之后,她申请去探望他,但长期劳改犯不允许探视,也不允许用任何电子产品与外界通讯,她没有别的办法,才选择寄信。”
“那些信寄出去很多,但多数都被退回了,我怕她没了盼头,所以就把它们都收在我这里。”
“她已经去世了?”
藺泽修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得了放射性疾病,虽然有基因药剂,但是只能延缓身体衰变的速度……莉莉五岁的时候,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得很严重了,在她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医院为她执行了安乐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首批为天兵机甲调试高维力场扫描器的测试员之一……签了生死状的那种,或许……她早就已经把死生看淡了。”
“她信里的小泽,就是你?”
蔺泽修点了点头。
沈莫玄若有所思。
如果说这封信真的是徐叶所写,那么信里的昵称应该不可能是个假名,也就是说藺泽修的真名里,泽极有可能是在最后一个字。
大脑飞速检索着三十四年前的军部档案,试图回忆起参与天门星战役的所有战斗人员的名单。
藺泽修,藺修泽……藺这个姓氏很少见,如果在第一舰队的编制里,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所以,藺是个假姓……更有可能是用来替代同音的……林氏?
“林……秀泽……”
在这个名字被从青年唤出的那一刻,藺泽修——不,林秀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头,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猜对了。
“我说了,我认识刘治……是他告诉我的。”
沈莫玄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视线扫过对方贲张的肱二头肌。
“……这名字,与你不怎么相称。"
他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手,将信纸递了过去。
“是刘治告诉你的?”
藺泽修勉强被说服,身体放松了一些。
“这个名字……其实我早就想改了。”他接过信纸,十分珍惜地叠好,“以后还是叫我藺泽修就行。”
沈莫玄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藺泽修,我有办法可以搞到星舰,送你们所有人出去——但是银叶星距离地球太远,如果不从天门星虫洞进行跃迁,要回去很难,你们只能先和我一起回女神星。”
他的话题跳跃得太快,男人一下子没跟上,“你有什么办法弄到星舰?”
“这你不需要知道。”沈莫玄转身将收拾好的垃圾袋从桶里取出,利索地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让所有的人做好离开的准备,一个小时以内,我会带着星舰回来。”
“你要出去?不行,现在外面全是裂殖血蝎,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藺泽修一下子从地上蹬了起来,拉住了青年的手臂。
他的掌心依然很烫。
沈莫玄侧过身,把空余的左手按在男人肩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人跌坐回床垫。
“藺叔叔,你现在还是躺下休息会吧——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藺泽修自然是不同意,再度起身朝着他的手腕抓去。
沈莫玄侧身一躲。
啪——
塑料垃圾袋的表层被撕破,包裹着碎瓷片的迷彩短袖落到地上,瓷片飞溅。
躲闪中,藺泽修重心不稳,朝着他身上倒去。
沈莫玄犹豫了一下,没有退开,被人趁机抓住了手臂。
与此同时,嘎吱一声,门从外边被莽撞地推开。
“队长,冯副队他已经……”
扎克一边说着一遍抬起头,话头顿时卡在了半途。
室内,半裸上身的棕发男人攥着黑发青年的手腕,身体前倾,低头埋在对方胸口——后者则脚尖微微后撤,抬手虚扶着男人的后腰,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
听到他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了头。
三人的姿势定格在这诡异的气氛里——
“……打扰了。”
扎克礼貌地转身,合上门。
一切重新再来。
笃笃。
门外响起两声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报告,队长,我可以进来吗?”
蔺泽修抬头看向面前的黑发青年。
沈莫玄扬起眉梢,示意性举了举仍然被他死死抓着的手。
藺泽修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离开,这才松开手。
沈莫玄收回了手,顾自走到了一旁。
藺泽修扯过搭在床架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坐到床边,清了清莫名沙哑的嗓子。
“咳咳……进来吧。”
“……这样不好吧,我在门口说也可以。”门外传来扎克犹豫的声音。
藺泽修拧了拧眉心,“……扎克·杰弗里,给我麻利滚进来。”
“……”
门开了,红发青年走了进来,双手很拘束地交握在身前,眼神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
“你有什么事情要汇报吗?”藺泽修问道。
“没什么,只是和队长您说一声,菲姐已经去给冯副队包扎过了肩上的伤口,他现在意识清醒,只是肋骨骨折了暂时不方便移动,让我给你报声平安。”
扎克的语速飞快,好像被拧了发条似的。
“没事就好,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他。”藺泽修的语气和缓下来。
“嗯。”扎克点了点头,“那我没别的事了,两位请继续。”
他转身就走。
“不用走了,你留在这里照顾你们队长吧。”
他的肩膀被人搭住了。
“他身体抱恙,麻烦你帮他收拾一下地面。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莫玄交代完了注意事项,便越过了扎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等等,小沈!莫玄!扎克,你快去拦住他——”
扎克扭头看了看走远了的黑发青年,又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床边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的棕发男人。
“队长……这样不合适吧……人家可能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藺泽修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那个……哎呀,我说队长,你……你也太着急了……莉莉表哥才第一次来呢,你怎么就和人家聊到床上去了……”
扎克摸着脑袋,一副我也不好意思说,是你非要我说的样子。
“你小子,瞎想什么呢!”藺泽修哭笑不得。
扎克一愣,“是我误会了吗?可是您连衣服都撕了——”
“你信不信我拿义肢抽你!”
……
离开械梦工厂后,沈莫玄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用手掌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大佬,您召唤在下?”夜魇谄媚的声音从十字架中响起。
“五号醒了吗?”沈莫玄问道。
“……”夜魇安静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能让话痨机甲保持沉默,此事必有妖。
沈莫玄眯起眼,“说话。”
十字架上的紫光闪了闪。
“塞拉斯大人已经醒了,但是他不让我告诉您,还让我阻止您,让您先不要过去找他。”
“……他又在搞什么鬼?”
“我不知道,反正我听您的,您给一句准话,我就带您去见他。”
“你听我的?”
“毕竟他只有我一个,没得选。”
夜魇叹了口气,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但是您还有凤凰阁下可以驾驶,这年头第三者不好做,在下总得好好表现,才能争取客人多多光顾。”
“……”沈莫玄闭了闭眼,无视他那诡异的言论,“出来,带我去找他。”
“好嘞!”黑紫色粒子流从掌心下方流出,将他包裹进去。
“尊敬的客人,请坐好扶稳,夜魇号航班,准备起飞——”——
作者有话说://徐叶十岁时候的日记:
今天阿泽又哭了,他说有三个男孩在小公园里一起欺负他,说他的名字像个女孩。我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吃饭锻炼,以后一个打三个。阿泽说他以后是要当将军的,不能和人民群众一般见识,然后憋着眼泪委屈地大口吃饭,真可爱,哈哈哈。
第28章 标记五号 紫罗兰开
沈莫玄临时安置塞拉斯的位置是个废弃的旧仓库。
黑紫色机甲从残破的天窗悄然降落, 在堆满集装箱的仓库中解除了武装形态,重新化作一枚十字架挂回黑发青年胸前。
沈莫玄走向位于仓库深处的某个集装箱,打开后箱门的锁扣, 将门往两侧拉开。
光线从箱门外斜斜映入其中。
箱体中央,紫色修复舱的舱盖半掀着, 舱体里头空荡荡的。
沈莫玄离开的时候, 为了防止塞拉斯在没有清醒的状态下遭遇攻击, 给休眠舱盖了一块具有光学迷彩功能的隐形布。
但现在,休眠舱还在,里头的人和隐形布却不知所踪了。
仓库里十分安静,仿佛空无一人。
“已经走了么……”
沈莫玄低声说着,迈开脚步,状似随意地往集装箱里侧一步步走去, 直至来到修复舱面前,垂下眼眸,看着舱体当中尚未干涸的修复液和外沿留下的湿漉漉的手印。
水渍一滴滴地往外延伸,一直到……
黑发青年双目微敛,突兀地抬出手, 闪电般往侧边一抓。
咚——
重物撞击箱壁的声音从他的掌心下出现,隐形布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双惊恐未褪的紫眸。
隐形功能被关闭, 那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布料霎时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在下半张脸露出来之前, 塞拉斯猛地拉住了裹在身上的黑布, 蒙在了脸上。
沈莫玄缓缓侧过脸, 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被自己摁在箱壁上的哨兵。
“说吧,什么阴谋?”
“哪有什么阴谋……”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布料下方传来。
塞拉斯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语气不止为何有些发虚。
“你……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夜魇没和我说……”
“我什么时候回来, 还需要和你报备吗?”
“那……倒也不是。”
塞拉斯看着青年不同以往的相貌。
“你用了我的褪光素?”
"你有意见?"
“……没有。”
塞拉斯的目光闪了闪。
……黑发黑眼的道恩,也很好看,像是从一幅古典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他不禁有些晃神。
就在出神间,一道微风从脸上拂过来,塞拉斯这才惊觉青年的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反应,遮住他面孔的黑布已经被揭开。
“……别看我!”塞拉斯瞳孔骤缩,立刻侧过了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侧颊,将它朝向了靠墙的那面。
但沈莫玄还是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只见长发哨兵的脸颊侧边,从耳根到脖颈出现了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红斑,像熔化的蜡一般凝固在皮肤上。
是烫伤的皮肤修复之后的疤痕增生。
“不要看,不要看……”塞拉斯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他死死捂住左脸,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集装箱里。
“……”沈莫玄一时失语。
虽然说那伤疤是有些吓人,但塞拉斯的反应着实有些夸张了。
“至于么,塞拉斯大人。”
紫色粒子从沈莫玄的胸口漂浮出来,在一旁凝聚成形。
化作真人大小的紫黑色机甲摆出了一个十分人性化的摆手姿势。
“不就是破个相而已么,伤疤是哨兵的勋章~”
“闭嘴!我才不要这么难看的伤疤,丑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破相”这两个字戳中了哨兵的痛处,他瞪着自己的契约机甲,恼羞成怒道。
“所以说让你不要那么快带他回来了,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吗,夜魇!!!!”
夜魇耸了耸肩,给自己的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但在场还有一个不会读空气的。
“有多丑,我看看。”
沈莫玄不由分说地把塞拉斯藏起来的那半脸拨过来。
“不要!”塞拉斯试图制止他的动作,可却不敌对方的力气,只能被迫将自己那半张凹凸不平的脸暴露在了青年的视线下。
沈莫玄沉吟了几秒。
嗯,确实是不太美观,像是一个被剥了皮之后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得坑坑洼洼的玫红色火龙果。
“……”见青年盯着自己的脸半响不说话,塞拉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窒息。
青年那双漆黑的双眸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隐约中,他似乎从那冷淡眼神的深处读出了一丝厌弃之意。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自卑,胆怯,恐慌,无数种极端的负面情绪在他的胸腔中横冲直撞着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涌向他的脑前额叶。
脑海中某根紧绷的神经“啪”地一下断开,塞拉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为针状,红着眼睛用力推开了压制在自己身上的青年。
“滚开!”
压制已久的狂化症伴随着哨兵此刻失控的心绪彻底爆发,他原地一蹬,利爪化的手刺入了集装箱顶部的铁皮,身体吸在上方,倒悬着脑袋对着黑发青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脊椎骨传来了一丝灼烧般的痒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呼之欲出。
干脆变成蝎子……这样道恩就就看不到他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