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上神果真还是不好杀的。
鲜血从伤口喷溅,怀朔气息不稳,看向宣后时脸上难掩惊怒。
她道出九天布防,又破天宫禁制,事情做到如此,如今临阵倒戈,究竟是在想什么!
两道分属不同上神的力量袭来,宣后飞身退去,姿态从容,半点没有背刺盟友的羞愧。
“我与你们不过是互相利用,何必摆出这样神情,显得我如何负心薄幸。”
神秀余党想要拥立灵蕖登天君位,请宣后结盟,不过是料定她野心勃勃,必会有坐山观虎斗,以坐收渔利的心思。
毕竟灵蕖若真上位,宣后也难有比现在更高的地位。但只要她对天君之位尚存觊觎,就只有借他们的手才能打破如今局面。
宣后笑意幽深,既然都清楚彼此不过是在互相利用,就该做好准备才是。
她的确觊觎天君位,却不觉得局势能发展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太过微末的可能性让她失了作赌的兴趣。
所以于她而言,将这些神秀余党打包卖给苍溟,才是最好的选择。
宣后脸上勾起一抹笑:“我说会助你们,却没说过,会一直助你们。”
在任何局势下,她都能摒弃多余情绪,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断。
苍溟不觉得意外,心下却略有些遗憾。
如果宣后当真站在了这些神秀余党一方,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宣后大约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两双相似的眼睛中都流露出凉薄笑意。
九天陷落的城池中,守卫在城楼上的仙神自背后被灵力贯穿本源,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已经倒了下去。
这场拥立旧主的叛乱能在短短数日内掀起如此大声势,本就有苍溟授意。
就像苍溟难以分辨九天仙神中都有谁还心向神秀,神秀余党也难以分辨起事的仙神都是真心追随。
这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难辨。
“我等奉天君命,清剿逆贼,凡附逆神秀余孽者,杀无赦——”
护持禁制被破,赶来镇压叛乱的天族兵力浩浩荡荡地进入城池。经数万载,对于到了如今还要追随灵蕖叛乱的仙神,他们处置起来也不必再有顾忌。
九天动荡,也是在这个时候,居诸群山之上,上神领域交叠,将时间与空间都扭曲,胜负未分。
天穹昼夜交错,领域相接的边界不断碰撞,迸发出刺目灵光,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
以上神境界,心念微动便有诸般术法相生,不相上下的力量对抗,一时难分强弱。
同为太初氏血脉,灵蕖所修道法,息棠也尽知无疑。空中两道身影闪动,只是瞬息已有千百道术法爆发,风暴骤生又随之湮灭于无形。
这是灵蕖第一次和息棠正面交手,直到她失权,已晋位上神的息棠都不曾在九天展露过太多锋芒。
所以灵蕖向来是没有将她放在眼中的,就像她的父亲始终只能被自己的父亲所压制,她也从来没有资格与自己相提并论。
“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不过占了运气,方有如今声名!”灵蕖恨声开口,像是在呼应着她的话,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巨大章纹在下方亮起,为灵蕖所炼化的天曜玄章终于在世间显露出将天地颠覆的力量。
息棠身周瞬息化作无尽虚空,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沿既定的轨迹轮转,显出浩然威势。
灵蕖没有迟疑,随着她抬手,轮转的陨星化作杀阵,要将息棠抹杀。
她要杀了她——
在巫山中,听到息棠那番话的时候,灵蕖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仙神背弃了父亲,父亲又怎么会身死旸谷?!
他们都要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
虚空降临,真与假的界限模糊,息棠眼前现出无边幻象,将感知扭曲。
在这里,只有灵蕖的意志才是真实。她屈指,虚空中现出构筑天地万物的道则,将息棠气机封锁。
暗金篆文盘旋环绕,向息棠收紧,往复回环的道则交汇出死亡气息,将要她湮灭。
混乱风暴中,身周护持的灵力不断湮息,构筑秩序的道则在息棠周身刻下伤痕,混杂着灿金的鲜血飞落,她阖上眼,像是要无止境地下坠。
灵蕖浮在高处,垂眸看着这一幕,眼底分明透出被强行压制的疯狂。
就在将要落入罗网之际,有灿金纹路自息棠面上浮现,血脉中的力量流淌,纠缠在她身周的道则顷刻湮灭,破碎声不绝于耳。
她睁开眼,灿金瞳眸中映出彻骨漠然,就算身在下方,也莫名有睥睨之态。
灿金光辉在息棠身后汇聚,有别于这方虚空的道则成形,唤起日月,耀目光辉所及,似乎连天地都要为之俯首,将虚空撕开了界隙。
伤势飞快消弭,息棠向前踏出一步,有别于灵蕖的道则显露,不同篆文在触及之际相互噬灭。
她们如今比拼的,正是构成这世上天地万物的法则秩序,灵蕖自恃修为,却难以在对道则的理解中占据上风。
息棠看向前方,她找到了。
抬步向前,陨星飞逐落下,却不能拦下她的脚步,前方,耀目光旋横亘在虚空中,徐缓流转。
息棠手中聚起灵光,如同剑锋,在她抬手之际,灵蕖倾身而来,眼中隐现惊怒。
足以将息棠湮灭的力量加诸于身,被唤起的日月法相与无数陨星相撞,轰然震动声中,强大到极致,又意味着不同秩序的两种道则也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九天只见光暗一线,天地仿佛都要因此倾覆,重归于鸿蒙。
在这样的冲击下,有无上威力的天曜玄章似乎也有了崩解之势。
迎上灵蕖目光,息棠在她不可置信的神情中,将灵光刺入光旋,灼烫鲜血洒落,她的手却没有半分动摇。
霎时有无边风浪席卷,将息棠和灵蕖都挟裹其中,这一刻,她体内取代本源的造化明藏竟有破体而出之势。
数道日轮虚影浮现,环绕在身周,灵蕖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磅礴力量爆发,将河山湮灭,艰深道则自息棠身周浮起,灵光化作无数白绫,将她缠裹。
在虚空破灭的夜色中,裂帛声响起,白绫寸断,息棠踏过天穹,行经之处有飞花落下。
环绕在灵蕖身周日轮虚影忽然被暗色侵染,如同日食,辉芒逐渐黯淡,她看向息棠,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诸天之下,唯有神秀得以领悟的鸿蒙道,如今也为息棠所掌控。
“这不可能!”灵蕖失声开口,神情因愤怒而扭曲。“只有我父亲,只有我父亲才能掌握鸿蒙道,只有我,才承袭他的血脉——”
他们注定要成就举世无双的功业,让六界众生都匍匐脚下!
泛着灿金光辉的道则交错闪过,只是瞬息,就将灵蕖禁锢在原地。她口中呛咳出鲜血,想要再唤起道则,周围却没有任何反应。
息棠出现在她面前,染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彻骨漠然。
“你的确继承了他的血脉。”息棠的语气平静得过分,灵蕖的确继承了神秀的一切。
“所以,请你也去死吧。”
话音落下,她的手穿透了灵蕖腰腹,毫无动摇地从她体内剖出了造化明藏。
第九十七章
“不——”
剧痛中, 灵蕖喉中发出犹如困兽濒死的哀吼。随着那团光华落入息棠掌心,她的气息骤然弱了下来。
死死地盯着息棠,她挣扎着想要再动作, 却只是徒劳。体内灵力不断溢散, 如流光般飞散在天地间。
息棠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忽然问道:“谋划六道轮回黄泉倒流的, 是谁?”
灵蕖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阴冷地看着息棠, 恨不得用眼神撕扯下息棠血肉。
但息棠原本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瞬息间的细微反应,已经足够确定答案。
在这场神秀旧党发动的叛乱背后, 还隐藏着第三方,而他或者他们的目的,当是与灵蕖并不相同。
在见到韶锦时,息棠大约就有预感,这就是一切风雨的序曲。
她对神秀余党掀起的叛乱早有准备,或者说,原本就在等着这一日, 但六道轮回中的变故并不在息棠预料中。
她没想到, 韶锦会出事。
就算修为受损,曾为天族一方镇守的韶锦也不是谁都想能轻易谋算,何况还是在鬼帝宫中, 在玄寂这个鬼帝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是修为太过高深,还是韶锦根本不曾设防?
隐于幕后,不知是仙是鬼的存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连日来发生的这些巧合, 当真只是巧合吗?
息棠心中原就已经有所怀疑,如今证明,她的怀疑并不只是多心。
如此了解自己的,会是谁?
她该怀疑谁?
息棠心绪翻涌,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随着她覆手,灵蕖的身体骤然溃散,连神魂也散作灵光。
收起手中造化明藏,她抬头望向天边,眼底现出难以言说的冰冷。
没有多作停留,息棠拂袖,飞掠过天边。
沿路不乏还有效命灵蕖的仙神,但任是谁,也不能拦她去路片刻。
息棠也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以鲜血铺路,她踏入了天宫范围。
弓弦振响,箭光在云端发出尖锐啸鸣,轻易穿透了上神心口。
丹羲境上神——
沦为战场的天宫中,无数仙神都若有所感地望去,只见息棠抬步走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残存着尚未干透的血迹,让在场仙神不寒而栗。
宣后落在宫阙殿顶,不甚在意地拂去手上鲜血。与上神交手,就算以她修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看着这一幕,她漫不经心地想,看来,一切都结束了。
当出现在这里的不是灵蕖,而是息棠时,就已经为这场叛乱定下了结局。
就算是上神,也不由心神震荡,生出退意。
但既然都来了,又怎么有轻易放他们离开的道理。
苍溟袍袖翻卷,对上息棠目光,将帝玺抛出。骤然迸发的光华下,天宫禁制化作樊笼,他与息棠同时出手。
随着上神授首,攻入天宫的仙神再无退路。
在天宫战局平定的同时,灵蕖身死的消息也在九天传开,神秀余党的溃势再难挽回。
就如叛乱爆发之快,如今局面平息的速度也同样快。
苍溟难得显露酷烈手段,却没有谁敢就此指摘于他。
不过除了天族仙神,此番拥立灵蕖起事的不乏还有想从中谋得好处的外族,如今事败,也难逃被清算的下场。
“阿娘!”
天后殿中,见宣后走来,神思不属的结嫣终于挣脱押送自己的护卫,扑到了她脚边,哀声唤道。
结嫣会这么狼狈,大约是因为前日她费心说服了自己的父亲,领东海鲛人族相助神秀余党。
原本说定共为同盟还有效命宣后的东海龙族,却没想到,这些龙族会在临阵时反戈一击。
就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结嫣犹自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见她出现,宣后大约猜到,这应该是出于苍溟授意。否则东海龙族就可处置了沦为阶下囚的结嫣,何必特意送她来天后殿。
比起干脆地了结,苍溟更喜欢诛心。
“阿娘,为什么?!”结嫣抓紧她的袍角,嘶声开口,失控的语气近乎于质问。
为什么她会在答应结盟后又出尔反尔,为什么她根本没有告诉过自己?!在这场豪赌中,她和自己的父亲输得一无所有,连鲛人族也被牵连。
“阿娘,我是你的女儿啊!”结嫣哽咽道,像是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阿娘,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么?”
这么多年来,除了此前被息棠剖去龙珠,其他只要结嫣想,宣后对她少有不应。
所以直到现在,她也不愿相信自己被当做了弃子。
宣后低头看着结嫣,眼底现出些微怜悯,不是母亲对女儿,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
她风轻云淡地向结嫣道:“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信了我结盟的诚意。”
结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怔然后,失控道:“我是你的女儿啊!”
她怎么忍心这样对自己!
宣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噙着漠然笑意,心中没有为结嫣的话生出任何波澜:“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放弃过一个女儿,如今要放弃另一个,也不算难。”
结嫣一直以为,自己在宣后心中是不同的。
和息棠,和苍溟都不同。
可惜,她到如今才知,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于宣后而言,自己也不过是必要时便可随手舍去的。
在这样的打击下,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手,跌坐在原地,无数情绪如同浪潮席卷过心中,让结嫣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已经告诉过你父亲,既然是自己选的路,无论是何结果,都要自己来承担代价。”宣后从她身边走过,天后袆(音同灰)衣迤逦,彰显出昭昭威严。
结嫣如同哭嚎般再唤出声阿娘,却没换来她一个回头。
这世上的事,终究只有自己来承担代价。
九幽,幽都之内。
血海翻滚,似乎要将整座城池都淹没,显出可怖威势。
无数魔族沉没在血色中,奋力想要挣脱,却被鲜血化作的锁链纠缠,拖曳着没入血海之下。
上方,及时赶回魔族的景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神情冷淡。见此,经历过数场血战的长衡落在城楼上,终于有了喘口气的余地。
血海浩浩汤汤涤荡过幽都,景濯没有半点留手的打算,决意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幽都乱局。
这数日来发生的一切,让他直觉出不安,却难以从蛛丝马迹中捕捉到问题关键。
如今乱局,究竟能令谁获益?
被战火点燃的幽都中,留守于魔宫内的祁玉身体缓缓向后倒下,神情分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灵力被封禁,在意识丧失前,她看见白袍垂落。
假面掩住相貌,披着白袍的身影从宫阙中走过,诸般禁制对他形如虚设,怀中少年双目紧闭,似乎也失去了意识。
陵昭醒来的时候,正好望见天光从参天巨木的枝叶间投下。
他下意识用手挡了挡刺目日光,坐起身来,才发现周围是一片萋萋荒野,在他看来很是陌生。
神情现出点迟疑,陵昭记得自己原本应该在幽都魔宫中,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了过去,又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阿嬴?’他唤了声,却没得到回答。
目光终于落在树下那道白袍的身影上,像是察觉了陵昭的视线,正仰头看着上方的白袍转头,陵昭只看到一张章纹繁复的假面。
“你醒了啊。”带着几分喟叹的声音传来,缥缈如同山间将要被吹散的云烟,分不清是男是女。
陵昭就算再心大,也意识到眼前情形不太对劲。
就是他将自己带出了幽都?
“不知这位前辈怎么称呼?”他说着,站起身来,心下盘算着怎么才能跑路,又暗自担心重嬴情况。
就算重嬴以尘寰种化身后,他们也没有分开过。
不知有没有看出陵昭的心思,对于他的问题,白袍下再次传来声音:“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就我这点修为,应该帮不上前辈吧。”陵昭说着,催动术法,身体却忽而一僵,灵力凝滞,像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无论是术法还是玉珏中法器,他都动用不了。
白袍并不在意陵昭举动,温声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除了他,谁都不能做到。
陵昭顿时升起不妙预感,看着他向自己抬手,心中警铃大作。
但以他如今情形,又怎么可能阻拦得了白袍,只见灵光隔空亮起,身前繁复章纹展开,陵昭心脏一突,再次感受到那股神魂脱体,不能自控的恍惚。
社稷山河图中,他曾因元浑钟钟鸣生出过同样的感受。
这是怎么回事……
神魂与身体分离的异样感知中,陵昭听到那道难分男女的声音再开口:“有件事,你大约还不知道。”
“你才是那道从混沌种诞生的意识。”
所以,只有他才能帮得了他。
他在说什么?
陵昭茫然地看向那张假面,一时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来不及发问,他的意识彻底与这具身体剥离,双目就此失去神采。
下一刻,随着眼中赤金两色亮起,少年神情冰冷,不见半分茫惑,飞身便向白袍袭来。
抬手接下灵力,任他如何施为,也难以再进半步。
与眼前这道身披白袍的身影相比,他的实力还是太过微末。
神情被假面掩去,白袍轻声对少年说:“你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重嬴——”
重嬴没有回答,只是冰冷地看着他,手中收紧,身形紧绷。
“这具身体之所以能成为禁锢混沌种的囚笼,是因为在诞生之初,你们就交换了意识。”
第九十八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否认白袍的话, 重嬴紧紧盯着眼前这张假面,神情显出锋锐凛然。
视线透过伪装落在他身上,白袍下不知是仙是鬼的存在轻叹了声:“你会知道的。”
他说着, 将手翻转。
霎时间, 身周掀起了重重气浪,重嬴体内气血涌动, 只觉一阵心悸, 像是有什么要从这具身体中破体而出。
不……
沉眠于深处的力量被唤醒,冲击着桎梏自身的牢笼, 重嬴脸色发白,竭力想将这样的力量压制。
眉心亮起灿金章纹,这是当日社稷山河图中, 息棠亲手设下的禁制。磅礴力量冲击下,禁制章纹光辉明灭,已有不稳之势。
白袍探手,隔空抓来,轻易将禁制捏碎。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相隔迢迢云海,心有感知的息棠反手握住云海玉皇弓, 袖袍翻卷, 她没有任何犹豫,张开了弓弦。
箭光穿云破雾,倏忽已至。
参天巨木下, 披着白袍的身影抬头,落下的箭光在他面前悬停,浩荡灵力相撞,发出轰然响声, 像是要将山河颠覆。
覆有繁复章纹的面具瞬间四分五裂,摔落在地,白袍下,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却显出叹息。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随着禁制破碎,近乎无穷无尽的雾气从重嬴心口喷薄而出,他怔怔看着那张被灰白雾气模糊的脸,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刹那,雾气便已经席卷过荒原,像是要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
被禁锢于重嬴体内的混沌,终于还是爆发了。
从天宫匆匆赶来的息棠看着下方景象,神情像是蒙上了一重霜雪。
收起云海玉皇弓,她没有迟疑,倾身没入雾气。
“阿棠!”
迟一步赶来的景濯只看到她的背影,魔族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也扑向了混沌中。
灰白雾气翻涌,以难以言喻的速度不断向外扩张,混沌中,构筑天地万物的法则崩解,回归为最原初的状态。
身周护持的灵力为混沌消弭,灰雾中,就算上神的感知也受限,神识陷入其中,被挟裹着没下。
息棠的速度没有为此慢上半分,但越往前,雾气越发浓稠,掩藏于混沌深处的破碎记忆袭来,她怔然抬头,眼底映出旧日光影。
黄泉静默流淌,无数亡魂顺着河水飘向前,盈着朦胧光辉的虚影淌过河水向前,像是随时都会溃散。
她生着息棠的脸,神情只见一片空茫。
数万载前,霁望分裂息棠为混沌浊息所侵的神魂,置于黄泉,想借六道轮回的力量为她洗去浊息。
不知过了多少年后,那缕置于黄泉下的残魂脱离禁制,在无知无觉中,跟随着无数亡魂一起落入了转生井。
只是一缕残魂,并不足以入轮回转生,于是飘飘荡荡地从转生井中坠落,游离在八荒。
无知无觉地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虚影逐渐凝实,如同长出了血肉,最终跌堕在快要结冰的湖边。
沉云蔼蔼,冬日的清晨安静得过分,直到裹着厚重裘衣的老妪来湖边汲水,才发现了闯入部落的外来者。
粗陋草庐中,老妪用带着厚茧的手为她披上御寒的皮毛,只是紧阖的双眼睁开时,只能看见一片没有情绪的空茫。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连话也不会说,张口模仿出老妪刚才说的话,声音带着几分滞涩嘶哑,如同傀儡木偶。
见此,不知想到什么,老妪的神情在短暂错愕后转为怜惜。
她为她取了个名字,叫羲。
或许是因为,她出现在尧商部那一日,正好有天光照破重云。
羲和,是太阳的别称。
从那日起,羲就被老妪留在了身边。
将枯死的老树扎根于地,风雪中,枝上却有新芽生出,显出一点绿意。
赤着上身的青年肌肉虬结,抬手擂响大鼓,越来越沉的鼓声中,老妪穿着纹饰繁复的巫袍,摇响铜铃,抬手起舞。
周围尧商族人随之动作,口中颂起晦涩曲调,向神明祷祝。
尧商部位于西荒九凝山下,地处偏远,部中巫者以歌舞迎神,可借来神明力量。
老妪是尧商部地位最尊崇的族巫。
九凝山下将要枯死的老树,就是尧商部敬奉的春神化身。
铜铃声中,羲随尧商族人起舞,虽然什么也不记得,对天地的认知与初生世间的婴孩无异,但她学什么都很快。
巫者的歌舞中,不能为双目所视的气息自枯树中漫出,没入这些尧商族人体内,令额间若有若无地现出一点血色。
这样的气息也缠绕上了羲的躯壳,在她无知无觉间,留下了烙印。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清楚所谓春神,所谓被神明赐下的巫力,究竟意味着什么。
掌握了向神明借来的力量,对于尧商部族人而言,这个冬天并不算难熬。
冬去春来,冰湖化冻那一日,老族巫在祭祀中得到春神神谕,祂要更多的祭品,也要更多的信徒。
于是承奉神明的旨意,尧商部开始向外扩张。
面对尧商部借来神明力量,能呼风唤雨的巫,就算人数更多的部族也难以与之相抗。
不过数月,周边三个部族都被吞并,尧商就这样成为了九凝山下最大的部族。尧商部族人都为此欢欣鼓舞,喜不自胜。
放在十余年前,他们何曾会想到今日。
在老妪刚成为族巫时,尧商部中不过只有数百族人,贫瘠的土地上种不出能让他们吃饱的五谷,每逢寒冬,都会有老弱无声无息地死在凛冽的朔风中。
也就是那一年的春日,有惊雷破空,大火点燃山林,烧了半月之久。
尧商部惊惧不已,以为是自己在九凝山中狩猎的行径惹怒了山神,招来天谴,惶恐地将猎来的野兽当做祭品,祈求神明饶恕。
就在他们的忐忑不安中,大火终于燃尽,火焰的余烬中,焦枯的老树生出了新芽。
尧商部将此视作神迹,认为枯树是神明化身,称祂为春神。从此每入九凝山狩猎后,尧商部都会选出最好的猎物,当做祭品献给这位神明。
就这样过了数载,在又一次祭祀的乐舞中,尧商部的族巫在参拜枯树时得神明赐福,借来了祂些微力量,能唤起风雨。
正是凭借这样的力量,尧商部才打退前来掳掠的敌人,保住了部族。也是因此,尧商族人对春神尊崇愈甚,不加吝惜地献上更多祭品。
随着部族中掌握了巫力的族人越来越多,尧商部也得以不再受冻馁之苦。
他们不必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驱逐老弱,不必以性命为代价猎取凶兽,也不必再任势强的部族欺凌。
这一切,都是春神带来的。
凡尧商部族人,都需敬奉春神,遵祂旨意行事,不可有分毫违逆。
这样的话,羲听了无数遍,却还是做不到像尧商族人一样狂热地敬奉这位神明。
她站在山崖上,冷眼看着下方交战的人族,在春神的旨意下,尧商部正在无止境地向外扩张,更广阔的疆土,更多的奴隶,还有更多的信徒和祭品。
羲看到了掩藏在神明之称下膨胀的贪欲。
湖水倒涌而起,驯顺地浮在她身边,素衣鲜洁胜雪,眉心那点红痕如同朱砂。
周围尧商族人敬畏地看着这一幕,俯身向她行礼:“女祭。”
她如今是尧商部的女祭,族中皆知,这位女祭是为数不多能聆听神谕,与春神交流的巫。
不少人猜测,她的巫力甚至已经比老族巫还要强。
战事结束后,又迎来了一场祭祀。
相比她初来尧商时,枯树长出了更多的新叶,羲出神地盯着枝头新叶,是因为尧商部更强盛了吗?
“羲,不可对春神不敬。”不知是不是察觉出她的想法,这场祭祀后,老族巫在独处时向她道,话中透出一点担忧。
就算春神再怎么喜爱羲,她若在神明面前表露出不敬,只怕也会引来惩戒。
羲低头为老族巫身上伤口敷药,这些如同鞭痕的伤口,正是来自春神的惩戒。
这次祭祀的祭品,不足以让这位春神满意。
随着枯树日渐复苏,尧商部也终于意识到,赐福于他们的这位神明,并非什么宽仁慈和的性情。
倘若尧商部不能让祂满意,动辄便会有神罚加身。
迎着老族巫担忧的目光,羲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我知道了,巫。”
老族巫这才露出了笑影,她说:“你要记得,我们的力量都是得春神赐下,又怎么能违逆于祂。”
不止她,尧商部上下都是这样想的。
为了找到令春神满意的祭品,尧商部只能不断向外扩张,身为女祭的羲也不得不为此奔走。
寻常血肉已经满足不了春神,祂要的是更多的灵物。
数月后,当羲再次回到九凝山下时,部族中不见了许多熟悉面孔。
尧商部的族长告诉她,老族巫和诸多巫者,已经奉身于神。
他说,这是他们的荣幸。
这是他们甘愿为之,被神明吞噬,是他们的荣幸。
这一刻,羲突然笑了起来。
她生得出众容色,脸上却总是没有什么表情,这样的笑意弥足难得。
她在笑什么?
她在笑,原来尧商部这些人族,与他们豢养的猪羊也没有分别。
额心红痕传来剧烈刺痛,神谕降下,贪求着更多的灵物。
当她在枯树前随尧商部的巫跳起祝祷的歌舞时,身上就留下了所谓春神的烙印。
她的生死,都为祂所掌控。
不过,那又如何?羲想。
她绝不会做神明豢养的猪羊。
她要,杀了祂。
第九十九章
要如何才能杀死神明?
至少, 用向春神借来的巫力,大约是不可行的。
随着尧商部的领土不断扩张,诸多载有术法的书简也流入了尧商, 羲因此得闻道法修行。
原来这等呼风唤雨的力量, 也不止可以来源于神明。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 与尧商部的巫不同, 自己所掌控的力量并非都来自于所谓的神明赐福,她体内还流淌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暗室中, 羲跪坐在地,指尖牵引灵力,向自己绘出繁复咒文。
就在咒文将要成形时, 额心再次传来刺痛,不过瞬息,咒文尽数破碎,化作无数灵光消湮。
神明的烙印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去,体内传来如同灼烧的痛苦,她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也是在她离开九凝山下的时候,有沿河以北的偏远部族来归顺尧商, 向春神献上了他们数载前意外得到的圣物。
那看上去不过是块无甚出奇的石头, 但来自这个小部族的巫却坚称,这是携雷火降下的陨星,一定有着不可言说的力量。
羲没有见到那块石头, 当她回到九凝山下,尧商部多了一位从九凝山中走出的神子。
“春神有命,令我等奉神子立国称王。”尧商部的巫开口,向羲解释道。
如今的尧商部, 已经是族人逾数十万的大部族,立国称王也并非不可以想的事。
放在数十年前,族中只有数百人的尧商部大约是不敢想有今日的。
已经做了几十年首领的尧商族长面庞染上风霜,并未对于巫者的话表露太多情绪。
尧商部将要建国,但在春神神谕中,能称王的却不是他。
那位从九凝山中走出的神子,才是未来的王。
羲自他身上收回目光。
“她是谁?”
回廊下,青年不经意地抬头,看着从庭中走过的羲,随口问道。
他就是从九凝山中走出的神子容陵。
“回神子,她是我尧商部的女祭,羲。”身旁随侍的巫者恭声回答。
容陵原本并不如何在意,对他来说,这位女祭与尧商部其他的巫也没有什么分别。
无论是这神子的身份,还是所谓称王的神谕,他其实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留在尧商部,只是因为他也不知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他没有过去。
所以当从尧商部的巫口中听说羲和自己有一样来历时,性情散漫,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容陵难得对谁投去了多余注意。
羲当然不会没有发现,指尖拂过水中,她没有回头:“神子暗中跟随,可是有什么吩咐。”
话音落下,面前池水忽然卷起狂澜,尽数袭向窥探的视线。
容陵踏着荷叶退开,最终落在她面前,拂袖挥去池水,从容道:“只是对女祭有些好奇而已。”
他的修为,并不在羲之下。
被她发现后,容陵的窥视反而变得越发光明正大起来,不必在尧商族人面前做神子的时候,他便暗自跟在羲身边,就这样从夏入秋,又从秋走到了冬。
为了遵从神谕,尧商在九凝山下修筑起都城。
在称王的祭典上,还需要代表王权的青铜鼎和祭祀春神所用的诸多祭品,这些都需要时间来筹备。
“女祭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回廊下,走出议事的大厅,容陵跟在羲身后,突然开口。
她抬步向前,走入风雪中,闻言并未回头:“这应当无关紧要。”
他是神子,身为尧商部的女祭,理应辅佐于他。至于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于我而言,不是。”
容陵抬手,指尖灵光亮起,漫天风雪都在这一刻停下。
前方身影只是脚步微顿,随即又继续向前。
也是在这个冬日,因之前征战留下暗伤的尧商族长终于病倒,以人族的寿命来算,他的年纪实在已经不小,走向衰微也是理所应当。
病逝前,他最后见了羲一面。
“女祭认为,我的长子,可堪为王?”他看着羲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出对于尧商族人而言,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
在临死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尧商族长的长子自少时便跟随他处置部族事务,在族中颇有声望。
比起容陵这个半路突然冒出来的神子,他的长子为尧商做的事要多得多。
如果尧商立国,为什么称王的不能是他的儿子?
就算是神明,也不能禁绝人的野心。
尧商族长试探过,原来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连人心中所思所虑都能掌控。
羲看着他,良久,她笑了笑:“或可一试。”
闻言,尧商族长颤着手,将一枚令符交到了她手中,嘶哑着声音道:“我觉得,国号就用楚。”
他们用两句话,达成了交易。
尧商族长想让自己的血脉称王,而羲要杀了尧商部敬奉的神明。
容陵是应所谓神谕而生的神子,无论他究竟是何来历,注定和春神有脱不开的关联,所以她绝不会让他如神谕所言称王。
在尧商族长病逝后,尧商部并不急于选出人来继任。
受春神赐福的巫理所应当地认为,待祭典筹备完毕,作为神子的容陵称王,当然不需要再选出另一位族长。
九凝山下的都城将要建成,羲站在城楼上望去,神情冷淡。
尧商部仍旧敬奉春神,不过有资格侍奉神明的巫终归只是少数,其余的人不过只能在传闻中听闻神明伟力,对所谓的春神,又能有多少敬畏?
看似平静的水下,早有暗流汹涌。
对此,容陵不是没有察觉,却好像并不在意,甚至无意向忠心侍奉春神的巫提上半句。
这世上,原就没有多少事是他所在意的。
就算立国称王,对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他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费心为他谋划?”容陵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在羲面前晃了晃,倾身向她问道。
他话中提起的,当然就是尧商族长那个长子。
容陵其实连他的名字都不怎么记得清,如果不是因为羲,容陵根本不会多留心这个寡言的人族。
羲指尖微挑,顿时有无形灵力爆发,要将他掀翻。
他离得未免太近了。
容陵噙着笑,在无声无息中便将术法化解,还得寸进尺地更近了两分,看起来像是要将她拥入怀中。
“任我怎么看,他都没有什么及得上我的地方。”容陵拖长声音道,所以她的选择,实在令他觉得费解。
对于他这番堪称自夸的话,羲抬起头:“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容陵煞有介事地道:“只要有双眼睛,这分明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
“在脸皮厚这一点上,他的确是及不上你的。”
容陵低头看她,不知为何,突然叹了声,令羲顿觉莫名。
或许是因为生得好看,就算她这样刻薄地说话,他竟也只觉可喜。
这样的感受,该用什么来形容?
迎着她的脸,容陵忽然再凑近,双唇相贴,羲的瞳孔微微放大,怔在当场,忘了动作。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吻。
无论是容陵还是羲,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在那日后,什么也没有变。
之后时日,羲也不期然地想起过这个吻,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还是神谕中将要称王的神子,她也还是尧商部的女祭。
她要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变,所以无论她对他是如何感觉,都不重要。
楼台下,容陵抬步行过,身后跟着众多巫者。
春日的梨花开得极盛,风过时纷纷如雨,落在肩头,容陵抬头,看见了站在楼台上的羲。
目光交错,她袖袍扬起,飘然如仙。
青铜鼎已经铸成,祭典所需的诸多祭品也悉数备好。
就在这场称王祭典的前夕,容陵在自己的寝殿中见到了羲。
殿中轻纱扬起,摇曳的烛火中,她主动解下身为女祭的素色巫袍,向他张开手。
容陵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为了他,你原来可以做到这等地步?”
羲没有解释,她伸手将他推在地上,倾身亲了上去。
容陵环住她腰间,喉中溢出一点叹息,就算明知这是陷阱,他也不可能拒绝得了她。
繁复阵纹亮起,化作囚笼。
第二日,身披重甲的铁卫现身祭典,甲胄上镌刻有隔绝灵力的符印,将尧商部的巫尽数压制。
在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尧商族长的长子着冕服登上祭台,立国为楚。
后来,西荒史书都称他为楚文王。
诸般祭品奉上,时隔多年,羲再次跳起迎神的巫舞,铜铃振响,都城上空风起云涌。
九凝山下,藏于老树中的阴影被祭祀唤醒,看着祭台上的新王,祂发出了愤怒吼声。
称王的怎么会是这个人族!
祂要的,是借这场祭典,借人族气运,将那半颗在机缘巧合下找回的天魔心脏吞噬!
容陵就是由祂心心念念想要吞噬的半颗天魔心脏所化。
羲并不清楚容陵来历,她甚至怀疑过他是所谓春神的化身,神谕要他称王,必定是因为如此于这位神明有利,那她便不可能让祂如愿。
尧商部的巫惶恐地跪了下来,向敬奉的神明叩首请罪,只有作为主祭的羲站在原地,看向天边投下的阴影,神情无悲无喜。
她说过,她要杀了祂。
“不过区区人族,也敢违背本君意志!”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视作祭祀牺牲的人族算计,看着祭台上的景象,被唤醒的神明出离愤怒,阴影席卷,掩去了天光。
或者不该叫他春神,出现在羲面前的,是从九幽来的魔。
第一百章
大约是在神魔和谈近三万载后, 魔族幽都中再次发生了场堪称声势浩大的叛乱。
叛乱的敕风氏天魔窃走半颗属于魔族逢夜君的心脏,遁入八荒。他试图将心脏吞噬,却因重伤之故, 不仅没能达成目的, 反而为心脏中残留的上神力量加重了伤势,险些湮灭于八荒之地。
力量对抗中, 这半颗心脏散失, 而他也仅存一息,落入九凝山下, 只剩微末意识附于雷火中焦枯的老树,陷入不知年月的沉眠。
也是在机缘巧合下,尧商部将这棵经雷火不死的枯树当做神明化身, 献上野兽血肉,意外让敕风氏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分出些微力量给这些如同蝼蚁一般的人族,驱使他们奉上更多的祭品。
只是在得到来自他的力量时,这些跳起祝祷歌舞的巫,身上也留下了天魔的烙印。
羲也是如此。
但因虚弱太过,天魔并未察觉在人族的血肉下,原来隐藏着上神的残魂。
在尧商部一场场祭祀中, 敕风氏天魔的力量有了恢复之势, 他终于察觉,这些人族信奉自己形成的气运,竟然对自己的伤势有莫大好处。
尧商部越强盛, 信奉他的人族越多,他恢复的速度也就越快。
于是在偶尔清醒的间隙,他向尧商部的巫降下所谓神谕,要他们不断向外扩张, 为自己带来更多的信徒和祭品。
天魔又怎么会将渺小人族放在眼中,他当然也不会想到,被他视作豢养猪羊的人族也敢生出弑神的念头。
他再次陷入了沉睡,对于魔族而言,这沉眠的数十载实在算不得如何长的时间。
直到当初失落的半颗心脏意外被送到他面前,敕风氏天魔从沉睡中醒来,顿时欣喜如狂。
天意如此,这半颗心脏,注定要为他所吞噬!
但狂喜中的敕风氏天魔也清楚,以自己如今情形,尚且不足以将蕴含了强大力量的心脏吞噬。于是他借人族气运令这半颗心脏化形容陵,命尧商部将他奉为神子,立国称王。
只要容陵称王,他的气运便和人族王朝相纠缠,而作为被这个王朝供奉的神明,敕风氏天魔也就可以凭借气运力量顺利将其吞噬。
不过当他再次被祝祷的舞乐唤醒时,站在祭台上称王的却不是他敕命的容陵,而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族。
感到自己被愚弄的敕风氏天魔咆哮着在都城上空显出真身,要将胆敢忤逆他的人族吞吃泄愤。
额心红痕灼烧,化作云烟,这枚敕风氏天魔留下的烙印,终于被羲抹去。过往许多年间,就算她找到了除去烙印的方法,为了不令天魔生疑,也没有施为。
随着阵纹在身周展开,羲抬步,出现在九凝山下的枯树前,阴影汹涌,她的神情不见惧色。
为了今日,她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不过就算是身受重伤,衰微到极点的天魔,也并不好杀。
好在她也并非寻常人族。
在与天魔的对阵中,羲终于展露出真正的力量。
风雪中,盘踞在体内的混沌浊息翻腾,她和被分族供奉为神明的天魔相持,周身现出灿金裂纹,随时都有崩解之虞。
“弑神,的确比立国称王有意思多了。”终于挣脱樊笼囚困的容陵踏着风雪前来,看着眼前一幕,忽而笑道。
他选择站在了她身旁,引下戮魔的雷火。
是以后世有载,古楚国立,有雷霆落于野,大火三日不绝。
当敕风氏天魔在雷火中形神俱湮时,构筑成容陵身躯的气运也开始消散。
这些气运,原就是因春神之名而汇聚,也注定会随着他的陨落消散。
容陵并不觉得畏惧。
抬头望着阴云渐要散去的天际,他躺在羲怀中,轻声对她说:“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很没有意思。”
除了你。
“能遇上你,应当算得上难得有意思的事。”
冰凉水迹落在脸上,容陵抬手掩住她双眸,含笑道:“我很高兴。”
无论是如何结局,能与她相遇,他很高兴。
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抱紧了他,风雪中,人族的血肉也开始消融。
神与魔的道则交汇,那半颗属于天魔的心脏化为最纯粹的力量,温柔地将残魂包裹。
等到雷火燃尽,早就应该枯朽而死的老树终于只剩冰冷余烬,被风吹散。
后来,古楚国的第一位王遵从了羲留下的告诫,将关于尧商部的春神,关于巫祭,关于祈求神明赐福的祝祷歌舞,逐渐从国中抹去痕迹。
所谓神明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得到多少的同时,也意味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羲不想做供奉神明的牺牲,也不想见更多的人重蹈老族巫覆辙。
人族也不是要借所谓神明的力量,才能立足于天地。
就这样,九凝山的草木数度枯荣,古楚国的都城中换了一位又一位新王,对于人族而言,几百年的时光已经足够让王朝更迭,旧事不再。
不知在哪年哪月,着青衫的神明踏入九凝山中,找到了那缕从黄泉流散的残魂。
上神和天魔的道则结合,代表天地间截然不同的两种极致力量融于一处,结合成灵种,将要成形。
这是羲和容陵的血脉,或者说,是息棠和景濯的血脉。
不知是不是受道则排斥,残魂中的混沌浊息到了此时终于得以剥离,神明却在短暂沉默后,将混沌浊息放入了灵种中。
他带走了残魂,将这枚灵种留在了九凝山中。
又过了不知多久,荒原上的都城倒塌破败,又被黄沙掩埋,而尧商部和古楚国,都成了书简中只言片语的文字。
九凝山也在无尽岁月中因地势变迁消失,只剩下起伏的原野。
春日,原野中新芽冒出,深埋地下的灵种在风霜雨露的滋养下,终于长出两片新叶。
也就是在这一瞬,原野草木,鸟兽飞虫,尽数被掠去生机,消湮于无形。
灵种中复苏了两道意识,一道意识属于神魔所结合的道则,另一道,属于混沌浊息。
在灵种发芽的一刹,混沌应当会席卷过天地,但阴差阳错下,灵种中萌发的另一道意识,却和祂相错位。
祂占据了神魔道则衍化的躯壳。
赤身的稚童蜷缩在地面,失去对混沌的掌控,祂的存在显得近乎无害。
连自己是谁的概念都没有,祂睁开眼,依靠本能懵懂向前。先是四肢着地,后来慢慢站了起来,在跌跌撞撞地走过许多地方后,终于,那个飘雪的冬日,住在山神庙中的老乞婆意外地看着从山林中走出的稚童,将祂留在了身边。
后来老乞婆死了,祂跟着游侠浪迹天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陵昭。
至于体内苏醒的另一道意识——
“就叫重嬴好了!”祂这样说。
羲和容陵的记忆留在了灵种中,直到万载后混沌爆发,隐藏的记忆现世,终于让息棠窥见了这些过去。
原来是这样……
混沌的雾气中,她睁开眼,在巨木撑起的枝叶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她从很多年前就已经识得。
“师姐,你终于来了。”
青年盘坐在树下,他披着白袍,此时兜帽垂落,终于露出真容。
脸上云海玉皇弓留下的伤痕看起来很是可怖,正好将半张含笑,半张叹息的脸割裂开,越显诡异。
息棠浮现在心中的猜想,终究还是成真了。
她原本最不愿意怀疑的,就是他。
过往很多次,如果不是他出手,她或许早就已经湮灭了,又怎么还能站在这里。
霁望坐在树下,抬头向她看来,肆虐的灰白雾气中,他的姿态与平常无异,显得很是从容。
“当年在九凝山中,是你将混沌浊息放入了灵种。”息棠开口,打破了混沌中的沉寂,“为什么?”
她一向不喜欢这样问,但此时此地,她当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霁望没有否认,事到如今,他也不必再遮掩什么。
含笑的半张脸开口,眸中幽深难言:“将混沌浊息放入那枚灵种,方可得混沌种。”
“师姐,我不过也是顺应了天道的意志而已。”
或许万载,或许数万载,这枚混沌种长成,就可将一切吞噬,令天地重归混沌——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在这样的预想发生前,事情突然生了变数。身为混沌种的陵昭出现在息棠身边,他竟然如同寻常天地生灵一样存于这世间。
“既然是你做的,何必还以都天印为由,引我前往天宁城。”息棠对上霁望双目,脸上难以看出更多情绪。
都天印有遮掩天机,以防推算之用。
这是来自他的暗示。
霁望叹息的那半张脸回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师姐能阻止我,或许也不错。”
就像这张脸一样,他的意识仿佛也割裂成两个极端,摇摆不定。
他想让息棠对自己起疑,或许还来得及阻止他将要做的事,但也是因为自己这样的举动,加快了他不惜一切设局的速度。
身为紫微宫天载弟子,霁望和檀霜不会没有交情,他只是状若无意地提了句,可用社稷山河图作为周天大比的第一试。
山河图藏有元浑钟,只要这件自鸿蒙混沌而生的法器振响,陵昭体内的混沌浊息就会因共振被唤醒。
不过让霁望更加没有预料到的是,已经爆发的混沌还会再度被压制。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隐约猜到了,灵种形成的身体,原来就是混沌的囚笼。
如果在紫微宫拱月台上,息棠愿意为天下大义将混沌浊息剥离封印,倒是正好可以帮混沌打破桎梏的囚笼。
可是她没有。
就算并不清楚陵昭和重嬴交换了意识的真相,她和景濯还是挡在天下神魔仙妖面前,没有舍去被自己视作混沌浊息的重嬴。
所以霁望只好另寻办法。
他与息棠相交多年,又怎么不知,在社稷山河图后,息棠心中已然生疑,若想达成目的,就要够快才行。
快得她无暇来追查真相。
“六道轮回中,向韶锦下手的,是你。”息棠阖了阖眼,轻声道。
霁望那半张脸上仍然噙着与寻常无异的笑意,他温声道:“是。”
韶锦的死,于他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霁望交游广阔,韶锦也算其一。甚至这么多年来,她身上旧伤一直是他出手压制,才少受许多痛苦,又怎么会对霁望有所防备。
“她心中有执念不能解,所以只需一眼,我就挑动了她的执念。”
霁望半张脸上笑意愈深,眼底现出蛊惑光彩,在映衬下,另外半张脸上流淌出了无声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