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虽然经历了难以言喻的风波, 但在紫微宫主持下,周天大比还是得以如常进行。
为陵昭之故,这段时日, 息棠和景濯也留在了紫微宫。
景濯原想将陵昭带回九幽, 以后这里应该也算是他半个家,借此也可培养一下父子感情。
他打算得是很好, 不过身为紫微宫掌尊的听榆却冷酷地拒绝了这位从前的师弟:“不行。”
还未到休沐的时候, 身为紫微宫弟子,怎可擅离门中。
就算陵昭身怀混沌浊息, 就算他的爹娘是上神和天魔,于听榆而言,与寻常紫微宫弟子也没什么分别, 一样当守紫微宫门规。
何况周天大比汇聚六界各族,正是观摩学习的好时机,又岂有错过的道理。
面对这位铁面无私的师姐,景濯久违地回忆起从前在紫微宫中被管束的时日,颓然败退。
便是为了拱月台上紫微宫对陵昭的回护,他也不好驳了听榆的话。
于是陵昭只能继续挣扎在课业中,即便是逢周天大比, 紫微宫弟子也不能落了平日修行。
因着忙于修行, 他倒是没有空闲想些有的没的了。
得知景濯和息棠暂留紫微宫,听榆也没客气,请他们在陪儿子之余顺道指点一二参与大比的后辈, 堪称物尽其用。
“师妹果然很适合做紫微宫掌尊。”对此,褚麟感慨道,身旁承州赞同点头。
听榆看向承州,微微眯了眯眼:“你不是该去为大比下一场的场地做准备么?”
怎么还在这里闲逛。
承州低头:“我这就去。”
褚麟忍不住笑了声, 见听榆目光投来,连忙又收了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另一边,顶着不同寻常身世的陵昭老实地上完课,同素一和怀炽走出楼阁,过得和从前也没太大分别。
“有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做父母,是什么感觉?”
穿过回廊,见周围没有其他弟子来往,三双眼睛对视,不必多说,先后跳上了宫墙。
张开手,摇摇摆摆地走在宫墙上,陵昭回道:“好像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
至少就现在看来,多了对天上地下最强的神魔做父母,其实与从前也没有太大分别。或许是因为,在相认之前,他们对他和阿嬴就已经足够好了。
不过身份骤变,总归还是带来了些变化,加上因周天大比之故,除了门下弟子,紫微宫中如今还有六界各族生灵来往,遇上陵昭时,或因混沌浊息,或因身世之故,明里暗里对他审视打量。
这些目光并不都是善意,好在如怀炽和素一,还有不少紫微宫师长与同门,待他与从前无异。
陵昭一向心大,也就不去多在意这些不相干的存在如何看待自己。
正说话间,迎面有紫微宫仙君带着一行神魔走来,远远见了他们,怒道:“紫微宫内不许上墙!”
闻言,三道身影狼狈地从宫墙上窜了下来,紫微宫仙君看着三张自己绝不陌生的脸:“又是你们?!”
陵昭、怀炽和素一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与紫微宫仙君同行的神魔彼此对视,露出复杂神情,在两息沉默后,先后抬手,竟是主动向陵昭施礼。
他茫然抬头,听到须发皆白,看起来已经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神族口称叔祖,当场石化。
紫微宫仙君想起,身为丹羲境上神和魔族逢夜君的血脉,陵昭的确算得上眼前这些神魔的长辈。
怀炽忽然也意识到,如果按照东海龙族来算,自己似乎也要唤陵昭一声……不过看了陵昭一眼,他摇头,果断决定忘掉这件事。
对面,看着向陵昭执后辈礼的神魔,紫微宫仙君一时失语,有意要罚陵昭他们抄书的话也忘了出口。
素一敏锐地察觉到局势,给了怀炽一个眼神,在数次闯祸受罚结出的默契下,一左一右架起石化的陵昭,飞快跑路。
哈哈,不用抄书了!
回到陵昭在紫微宫中所居小楼,和陵昭一起坐在院中立起的三架秋千,三道身影连晃起的高度都很一致。
果然相处得久了,就会在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达成默契。
不过在听说这秋千是景濯亲手所立后,素一突然站起身来,态度郑重地对着秋千拜了拜,这才又坐了上去,看得陵昭和怀炽都露出了迷惑神情。
“这是我对君侯的敬仰。”素一深沉道。
景濯之于九幽魔族,同息棠在天族仙神中的地位一样特殊。
陵昭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荡着秋千,他在腰间玉珏中掏了掏。
身世揭开后,不止息棠和景濯的旧友,许多神魔大族也奉礼来贺,近来陵昭实在收了不少礼。
“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素一和怀炽当然不会坦然受之,刚要拒绝,却见陵昭手中一晃,忽然有无数灵物从玉珏中倒了出来,在眼前堆积如山,顿时都沉默了。
狗大户!
和怀炽对视一眼,素一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同样的呼声。
周天大比持续月余,直到大比结束,一向行迹杳然的霁望才现身紫微宫。
天载殿中,他站在无数刻下名姓的玉璧前,抬头望去,神色难得现出些微怅然意味。
就在丹华之侧,是他师尊的名姓。
霁望的师尊也是上神,但晋位上神那一日,也是他陨落之期。
约五万载前,北荒忽现大疫,牵连者众。霁望师尊亲往除疫,见北荒生民苦痛煎熬,悟道得入上神。
但也是为活数千万性命,他选择散尽修为,化为北荒之地一棵老树,终于除尽大疫。
以上神修为,要杀他们何其简单,但要活这些生灵,又何其不易。
息棠从身后走来,霁望闻声转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向她玩笑道:“我来得迟了两日,竟不曾一睹师姐在拱月台上震退六界各族的风采。”
话中分明透出戏谑意味。
息棠瞥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从袖中取出坛酒迎面扔了过去。
霁望很是及时地抬手,挥袖化解了来势,接下酒坛,动作堪称洒脱。
见此,息棠拂手,又是几个酒坛飞出。
霁望瞳孔一震,身形腾挪,最终以刁钻姿势单腿独立,手上脚上还有肩头都各自顶了坛酒,向息棠得意一笑。
息棠抱着手,脸上也露出一点笑痕。
“师姐,这瑶泉酿如此难得,若是不小心摔了多可惜。”霁望小心放下酒坛,口中抱怨道。
瑶泉酿要酿起来颇为麻烦,丹羲境中数百年也只得十余坛,大都进了霁望嘴里。他将酒坛收起,只留下一坛放在了自己师尊的玉璧前。
霁望的师尊也是出了名的好酒,不过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和他喝过酒了。
“竟然已经过了五万载。”霁望有些感慨地开口,“如今我竟然活得比他还长,成了名副其实的老不死了。”
息棠微微挑眉看他,霁望意识到什么,倏而收声,讪讪笑了笑,决定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陪着霁望又说了些东拉西扯,不着边际的话,他和息棠才自天载殿中走出。
当日在天宁城中,因着云栖的缘故,霁望匆匆离开,还没有正经见过陵昭和重嬴。既然如今他回了紫微宫,也该见上一见才是。
殿外,景濯靠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见息棠走来,他迎了上前,与霁望见过礼后,很是自然地和息棠并肩。宽大袖袍垂落,掩住了他勾住息棠的指尖,景濯眼底浮起些微笑意。
落后半步的霁望神情微妙,他还在这儿呢!
抬步跟了上去,虽然息棠和景濯没有多说什么,但跟在他们身旁的霁望却莫名觉得自己有点亮。
第九十二章
巫山山巅覆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缭绕的渺茫云烟中,寒泉澄明如镜。
跪坐在寒泉旁,灵蕖手脚都为镣铐所缚, 体内力量不断为禁制抽取, 滋养山中灵脉。
放在数万年前,恣睢任性的天族太子女绝不会想到, 有朝一日, 自己会被困在这出生时被敕封的山陵,半步都不得出。
凝望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灵蕖眼底幽深,隐约能窥见压抑已久的疯狂。
光影摇曳,云雾中, 披着白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蕖身后,白袍下露出一张绘满繁复章纹的假面。
能在不惊动巫山禁制的情况下出现在这里,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但灵蕖却没有因此对他慎重以待,苍白面色中透出化不开的阴翳,她讥嘲开口:“藏头露尾,连阴沟里的老鼠,如今也敢来本君面前现眼了么?”
就算沦为阶下囚, 语气还是不改从前的高高在上。
白袍在她身后站定, 假面下传来难辨男女的声音,话音不疾不徐,很是从容:“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今日来,要与女君谈一桩交易。”
闻言,灵蕖只是轻蔑地嗤笑一声,神色不见有什么波澜, 直到披着白袍的身影再次开口——
“一桩事关天曜玄章的交易。”
灵蕖陡然一厉,她回头盯着面前身影,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就凭灵蕖从前行事,九天想要她命的仙神何其多,但她还是活了下来。
就算被囚于巫山半步不得出,她终究也还是活了下来。
他们不是不想杀她,而是杀不了她。
白鹤振翅,飞掠过云端。
天宫中,苍溟安坐在白玉砌成的楼台上,抬指抚琴,袖袍当风,尽显飘然出尘。
弦音铮铮,有浩然气象,一旁凉亭中,息棠和景濯对坐相弈,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纠缠厮杀,一时不见有胜负。
周天大比后,终于又逢紫微宫休沐。
这回景濯找承州说情,终于让陵昭多得了一段时日的自在,先来天宫见过苍溟,待个几日后再去九幽。
琴音中,陵昭将手撑在桌案上,托住自己的脸,头一点一点,像是快要进入好梦,看得苍溟抽了抽嘴角。
自己这是在对牛弹琴?
不对,苍溟立刻挥去了这个念头,这么一来,他和阿姐成什么了。
从陵昭身上收回目光,苍溟注意到悬腿坐在桌案边沿的重嬴,树偶的手正随琴音轻点,合上了旋律。
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重嬴也终于能再以化身行走,不必和陵昭挤在同一具身体里。
眼见这一幕,苍溟顿时觉出几分欣慰,看来自己在这音律之道的造诣,还是有望被继承的。
直到一曲终了,睡得差点儿流口水的陵昭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他刚才好像梦到了烤鱼。
于是片刻后,他和苍溟挽着袖子淌进了天河浅滩中,躬身比起谁捞的鱼更肥。
幼稚。
重嬴矜持地坐在石上,为他们做个评判。
银鱼从陵昭手里惊惶逃窜,撞向了端坐石上的重嬴,下一刻,树偶表情空白地骑在鱼身上,自空中跃过。
“阿嬴?!”
陵昭露出惊吓神色,试图伸手扑救,不想脚下一个踉跄,迎面跌进了水里。
重嬴与他指尖错过,骑着鱼乘风破浪。
苍溟举着三尺有余的肥鱼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只觉目瞪口呆。
这也行?
在鸡飞狗跳的混乱后,他救回重嬴,又捞起了陵昭。
虽然出了点儿意外,不过问题不大。
又过数刻,看看今日收获,苍溟和陵昭终于决定休战,暂时放过河里其他肥鱼,就地在天河边生火烤鱼。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宣后得知了陵昭前来天宫的消息。
就算因为景濯作为魔族君侯,身份特殊,苍溟刻意掩下了他和陵昭前来的消息,此事也难以瞒过宣后的耳目。
陵昭竟然当真是息棠的血脉。
虽说心下早有怀疑,但得了肯定的消息,宣后还是不免为之失神。再想起和陵昭上次见的那一面,她心情更是难得有些复杂。
说来,陵昭身上竟然也流着她的血。
息棠自是不会领着陵昭来见她,宣后也没有主动召见陵昭的意思。
天宫以西的花田中,她躬身清理出野草,看到出现在帝屋树上的陵昭时,颇觉意外。
“仙君——”
陵昭也认出了宣后,他还记得当日自己在天河垂钓时,是宣后送了他一枚海螺。
他向来不会辜负旁人善意,这枚海螺如今还被陵昭妥善保存在手边。
认出宣后的陵昭跳下树,向她一礼,还当她是天宫负责侍弄花草的仙君。
对于陵昭的误会,宣后笑了笑,也没有解释,只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天宫仙君说,这里是看落日最好的去处,所以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陵昭如实回道。
听着他这番话,宣后脸上始终噙着笑,眼神却有些深。
但凡在天宫待过些年月的仙神都知,这处花田从来由她这个天后亲自打理,寻常仙神轻易不得踏足,以免冲撞。
告知陵昭这件事的仙君,究竟怀着如何心思?宣后漫不经心地想,眼底掠过一丝锋芒,她向来不喜欢被算计。
不过没有向陵昭多提此事,她用余光打量着他,隐约从眼前少年身上窥见一点涯虞,一点自己的痕迹,只觉很是奇妙。
“这些花都是仙君种的吗?”陵昭不知她在想什么,探头看着眼前开得很是繁盛的花田,好奇问道。
天宫灵气充裕,诸多花木四时常盛,不见凋零,眼前这片花田开得更是尤其好。
“也不算。”宣后回他,不甚在意道,“这原来是我名义上的夫君种的。”
“不过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粗粗算来,竟然已经有近四万载。
听完这话,陵昭脸上顿时露出自己失言的紧张神色,他看了眼宣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一定很想他吧?”
所以才会在她口中的夫君离开后很多年,还将这些花照顾得这样好。
宣后只觉他误会得有些厉害,但犹豫一瞬,终究没有多提自己和涯虞的过往。
对于陵昭的问题,她想了想,还算认真地回道:“也谈不上。”
不过是昔年神秀当权,她和涯虞被夺去手中权柄,别无选择,只能安分地待在天宫莳花弄草。
既是当时费心照料过的,她便也不愿任其荒废了,就这样到了如今。
眼下回忆起来,在神秀那个疯子手下,他们也算共过患难,有过相互扶持的岁月。
宣后突然有些感怀,但这样的情绪也不过只是一瞬。看了眼天边,她向陵昭伸出手,示意他也伸手。
陵昭虽然觉得莫名,还是依言而行,将手放了上去。下一刻,宣后拉着他振身,坐上了高大的帝屋树。
重嬴坐在陵昭头上,险险稳住身形,在与转头看过来的宣后对视后,他默默垂下了一双黑豆眼。
很危险。
就算不知宣后修为如何,他还是察觉了这一点。
宣后目光扫过他,眼底闪过些微兴味:“这是什么?”
“他是阿嬴。”陵昭顿了顿,又道,“是我阿弟!”
“阿兄!”闻言,重嬴没憋住,开口反驳。
宣后闻言,抬指在他头上揉了揉。
不久前在苍溟手下有过同样经历的重嬴伸出小短手抱住自己的头,鼓起了嘴。大约是察觉宣后的修为并非自己能及,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勾了勾嘴角,宣后转过头,忽然开口:“日落了。”
陵昭随着她的声音抬头,只见耀目霞光照亮了天边云海,那轮金乌向下沉没,留下辉煌盛大的余焰。
宣后从袖中取出了枚海螺,她将海螺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重嬴好像听到了潮声,落日下的海浪拍击着礁石,余晖洒落在海面,留下无数灿金。
“听到了什么?”
陵昭被问得怔了怔,严肃地思索一番后,才试探着开口:“好像有很多水?”
宣后为他的回答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也可以这么说吧。”
重嬴拍着陵昭的头,忍无可忍道:“是海,是日落时的海!”
陵昭抱头,那不还是水吗?
宣后将海螺递给了重嬴:“要不要试试?”
接住比自己还大的海螺,重嬴有些发愣,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宣后抬指,海螺便在他手中化作了合适大小。
重嬴摸了摸手中海螺,不必宣后多作指点,低头吹出了与方才相似的旋律。
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也不妨碍陵昭立刻捧场地海豹鼓掌。
阿嬴就是厉害!
第九十三章
踏着落日的最后一缕霞光, 陵昭跳下帝屋树,与宣后作别。重嬴虽然没说话,却也坐在他头上, 向她挥了挥手。
直到这时, 宣后也无意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
在她看来,这实在没有什么要紧, 是以不必多提上这么一句。
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 宣后撑着脸,觉得自己大约是活得太久, 竟然也开始追忆起从前来。
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她的身形转瞬消失在原地。
“去查一查,是谁有意将他引来我面前的。”
天后殿中, 换了身衣袍的宣后拨开面前垂落的珠帘,漫不经心地开口。裙袂迤逦,她脸上噙着笑,神情算不上冷厉,却显出难以直视的威严。
她话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陵昭。
跟随在她身后的女仙微垂着头,闻声应是, 悄然退了下去。
踏入内殿, 身为天后殿属官的神族立时迎上前,屈膝向宣后一礼,低声禀道:“君后, 东海鲛人族请见,如今已在殿外等候。”
要见宣后的是结嫣。
从前她还能被称一句水君,但随着修为尽废,就连她觉得鄙薄的鲛人族水君之位, 也不是她能继续做的了。
时隔数月,被息棠剖去龙珠的结嫣终于再次踏入了天后殿,看着坐在上方的宣后,她带着几分哽咽唤道:“阿娘——”
这称呼原本是没错的,但如今的结嫣对着宣后唤出这一声,听来未免有些奇怪。
只是数月,结嫣已生出满头华发,尽显垂老之态。鲛尾虽然化作双腿,她脸侧却冒出青蓝鳞片,爪牙尖利,连维持完整的人形都做不到。
这样看起来,她比宣后老了不知多少。
结嫣从前最自傲的莫过于体内这枚龙珠,她一身修为都是以此为根基修成,却没想到有一日,龙珠会被息棠取回。
失了龙珠,修为也就随之散尽,身体又如何还能维持在盛年时的光景。
纵使她父亲为她寻来诸多灵物,修为已废,依靠这些灵物续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想到这里,结嫣尖利的指甲嵌入掌心,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
修为尽废,她一直以来汲汲以求的声名和权势也都成了云烟。
凭什么,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底翻滚着浓重墨色,如今,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她压上一切来赌。
如同往日一般伏在宣后身旁,结嫣低声请她屏退左右,以商要事。
要事?
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鲛人,宣后不知有没有猜出她的来意,神情难辨喜怒。
目光对视,在两息凝滞的沉默后,她终于抬手,示意殿中侍奉的女仙都先退下。
直到不见其他仙神,结嫣终于再次开口,迫不及待地道出了自己此行目的,就算极力掩饰,她话中还是透出了急切意味。
宣后抬头望向前方,眼中神色让人有些看不分明:“你今日,原来是做说客的。”
结嫣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阿娘难道不想做天君吗?”她仰脸看着宣后,“如今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当初如果不是太初息棠,这天君之位原本就该是阿娘的!”
说着,结嫣抓住了宣后袖角,眼中泄露出些微疯狂神色:“阿娘,有天曜玄章在手,就算是太初息棠,也不是不可对付——”
听到这里,宣后终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她。
宣后当然清楚天曜玄章是什么。
昔年神秀当权时,曾举天族之力铸器,以太初氏于鸿蒙初开时寻得的造化明藏为核心,引渡万千陨星封印,借此成天曜玄章,用以镇压天地。
彻底陷入疯狂的神秀,甚至将敢对自己有所违逆的九天仙神尽数投入了铸器的熔炉,星辰陨灭燃起的火焰中,天曜玄章还未铸成,便已经有令天地变色之威。
但也是在法器铸成前,神秀死在了旸谷。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不觉有魔族能杀了自己,也不在意有多少仙神也想要他的命。
所以他最后死了。
随着神秀陨落,九天动荡,眼见局势不利,灵蕖以自身神魂烙印造化明藏,将还未铸成的天曜玄章投入虚空。
虚空无垠,要从中找回天曜玄章何其艰难,烙印了造化明藏的灵蕖倒是能感知到天曜玄章去向,却绝不可能开口告知。
只要造化明藏不灭,就算是上神也抹杀不了她。
于是苍溟登位后将她囚于巫山,设下禁制,以她的力量来滋养地脉,也算是物尽其用。
不过只要灵蕖还活着一日,只要还有天曜玄章在,曾经追随于神秀的仙神就不会真正死心。
就算神秀是个疯子,也终究还有鹰犬惦念旧主,盼着有朝一日,灵蕖能带着他们重现旧日荣光。
云端上,苍溟嗤笑一声,玉简在手中化作齑粉,被风吹散。
就算有天曜玄章又如何,这些还沉湎于旧时的残孽,早该随神秀一起腐朽在岁月中,多活了这么些年,也该够了。
从登上天君位时,苍溟就在等着这一天,如今看来,时日终于渐近。
他负手回身,踏上玉阶,额前冕旒垂落,掩住眼中幽深。
六道轮回,碧落川。
宫阙中,短匕从身后刺入玄寂心脏,他全无防备,直到锐痛传来,低头看去,脸上露出愕然神色。
鲜血染红了衣襟,晦涩咒文在刀尖亮起,他体内力量瞬息便被冻结,再也动用不了分毫。
僵直的身体向前跌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怎么会……
模糊视线中,云履踏过深玄衣袍,一只手拿起了桌案上代表碧落川鬼帝权柄的印玺。
玄寂徒劳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随着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沉没,他眼前尽归于黑暗。
“陛下?!”
不多时,混乱脚步声响起,幽冥昏暗的夜色下,整座鬼帝宫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幽都魔宫中,景濯正在煮茶。
蒸腾热气如同云烟,缭绕向上,模糊了息棠神情,平添几许柔和。
他们之前在天宫住了数日,如今也打算在九幽待上一段时日再说回丹羲境的事。
抬手为息棠斟了盏茶,景濯动作洒脱,但怎么看都显出些卖弄意味,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息棠瞥他一眼,接过茶盏,嘴边分明盈着些微笑意。
岁月静好,景濯不着痕迹地向息棠凑近,转过脸来。
眼看着就能亲上脸侧,殿外忽然传来了陵昭的声音:“阿娘,我们刚刚猎了头特别大的凶兽!”
听到声音,息棠下意识抬手,挡住了景濯凑上前的脸。
没能得手的景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坐正身,迎着他这样的目光,息棠不动声色地在桌案下主动勾住了他指尖。
景濯故作矜持,但脸上神色已经出卖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候,陵昭骑在长衡肩头,兴冲冲地走进殿中。
不过才到九幽数日,他们就已经混得很熟,能骑在魔君肩膀上的,陵昭算是头一个。
正好长衡近来没多少正事要办,便有空带着陵昭和重嬴到处胡闹。
身后,穷奇顶着坐在他头上的重嬴昂首阔步地走上前,看起来很是威风。长衡会挑中穷奇当坐骑,就是看中了骑出去足以彰显魔君气势。
不过昂首阔步的穷奇走到息棠面前,却是乖乖伏身,还谄媚地向她嗷了声。
看着这一幕,长衡轻啧了声,除了对自己这个主人,他养的这头坐骑,真是意外地识时务。
长衡没忍住拉了把穷奇的尾巴,被他毫不客气地拍在了腿上。
就在陵昭兴高采烈地讲起这两日在九幽的见闻时,殿外忽有灵光飞掠,径直向景濯而来。
原本正在斟茶的他动作一顿,抬手接下传讯。
随着神识探知,转眼,他脸上轻松神色尽褪,蒙上一重难言阴翳。
景濯蓦地起身,引来长衡意外目光,陵昭也收住了话头。
“兄长,怎么了?”
“碧落川生变,玄寂遇刺重伤。”
留下这几个字,景濯身形闪动,立时便往殿外去。
息棠的神情冷了下来。
能做碧落川的鬼帝,玄寂修为绝非等闲,刺杀他的,是谁?
没有多言,息棠起身跟上景濯脚步,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透出几分不寻常。
“玄寂是谁啊?”没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的陵昭问。
“他是六道轮回中碧落川的鬼帝。”长衡回道,眼底现出几分凝重。
他知道景濯和玄寂素有旧交,如今既是玄寂遇刺重伤,景濯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势必要往碧落川一行,探明情况。
九幽本就连通六道轮回,以上神和天魔的修为,不必半日就能赶到轮回界。
就在息棠和景濯跨越碧落川边界的刹那,阴寒彻骨的气息萦绕身周,比之上一次来时更甚。
从高处向下望去,只见原本应该平缓流入转生井的黄泉河水滔天而起,掀起了重重浪潮。
无数幽魂被浪潮挟裹,低泣化作哭嚎,在黄泉河水的冲击下湮灭为点点灵光。
怎么会这样?!
水势湍急,神识穿过黄泉中挣扎的魂灵,隐约感知到了水下卷起的涡流。息棠和景濯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想。
黄泉水在倒流——
进入六道轮回的幽魂,原本都会随黄泉水入转生井轮回,如今却只能在翻涌的河水中挣扎。
如果黄泉倒流之势持续,天地间的轮回将被打破,不止碧落川和六道轮回,六界都将为其影响。
先有身为碧落川鬼帝的玄寂被刺,随即就发生了黄泉倒流之事,这两者之间,可是有什么关联?
息棠冷眼看向下方,但这么做,又能图谋什么?
第九十四章
息棠心中生出诸多怀疑, 如今却不是沉思剖析的好时机。
她和景濯前来,原是为探玄寂情形,但如此局面下, 已经不可能先往鬼帝宫中去。
无论是天族上神还是魔族君侯, 都不可能坐视黄泉倒流,任其发展为牵连六界的大祸。
以息棠和景濯的默契, 也不必多说什么, 只是交换过眼神,便已经清楚彼此打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滔天而起的黄泉水中, 逆流而上,赶赴处于六道轮回中心的转生井。
黄泉汇入转生井,渡亡魂轮回。如今黄泉倒流, 显然是转生井出了问题。
鬼哭声不绝于耳,无数亡魂在翻涌河水中挣扎。
柳叶化作的孤舟在浪潮中颠簸,碧落川中负责维持轮回界秩序的鬼灵手中亮起灵光,试图平息暴动的黄泉,只是收效甚微。
如今五方鬼域都受黄泉影响,偏逢此时,身为鬼帝的玄寂重伤, 无力主持大局, 碧落川中一片混乱景象。
自轮回形成以来,受黄泉河水冲刷,隐没于河床下的残念如今都被倒卷而起, 在七情影响下,诸多修为不足的鬼灵道心失守,难以自持。
浮动的残念阻滞了神识,就算以息棠修为, 也难以探知河水深处的情形。
转生井已经近在眼前,却有数重禁制加持,交织的灵光中显出无尽杀机。
这是神族的禁制——
息棠分辨了出来。
她的速度不曾为这些禁制慢上半分,磅礴灵力倾泻,行经之处只听禁制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她和景濯终于越过禁制,抵达转生井所在。
幽冥深沉的夜色下,原本如瀑布一般流下的黄泉河水倒悬而起,转生井化作旋涡,如同一只望向天穹的眼。
泛着银白光辉的篆文从转生井周围浮起,这是构筑出轮回的法则。
息棠在旋涡上方看到了一道身影。
也是在看到这道身影时,她下意识看向了景濯,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惊愕。
原来这当真不是她的幻觉。
息棠的心沉了下去。
袍袖在风中翻卷,素日为雾隐纱掩盖的面容显露在夜色下,半张脸上都满布不能愈合的狰狞伤痕,望之可怖。
韶锦——
鬼帝印玺浮在韶锦面前,借帝玺之力,术法爆发,诸般章纹在韶锦身周展开,以她为中心,形成繁复咒印。
景濯认出了这方帝玺,心下生出了不愿相信的猜测。
如果是她,或许就能解释以玄寂的修为,为什么会轻易被刺重伤。
对她,玄寂又怎么会设防。
但怎么会是她?
在旋涡上方形成的咒印力量下,周围构筑成转生井法则的篆文正在逐渐被抹去。
这就是黄泉会倒流的原因。
像是察觉了息棠和景濯的气息,韶锦微微抬起头,目光相对,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隔着银白篆文形成的屏障,息棠看向韶锦,只见鲜血从袖袍中滴落,她却好像没有知觉。
也就是在他们出现的这一刹,下方旋涡中隐约现出了莹白光辉,一轮圆月从下方升起,照亮了无尽幽冥。
来不及了。
本该无瑕的圆月上裂痕蔓延,转生井中像是传来塌陷的响动,瞬间,仿佛无穷无尽的黄泉河水从旋涡中倒涌。
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韶锦的身形被水势震退,如同折翅的飞鸟向下沉落。
月光照落在她眼里,雾气褪去,显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空茫。
来不及多说,景濯伸出手,磅礴灵力在转生井上蔓延开来,强行遏制住黄泉倒卷之势。
银白篆文浮动,随时都有破灭之虞,息棠手中结印,繁复阵纹瞬息延伸,无数流光升起,弥补着将要溃散的法则。
发生了什么?
血迹从指尖滴落,韶锦看着眼前这一幕,在高空呼啸的风声中,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她做的。
是她抹去了转生井的法则……
为什么?
方才心底疯狂叫嚣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她只觉肺腑生寒。
这难道是她的意志吗?
只是眼前情形,似乎已经不容她再多作思虑。
看着圆月上蔓延的裂痕,她周身倏而爆发出耀目光华。
原本坠落的身形浮了起来,迎上圆月,韶锦体内残存的力量化作缕缕流光,没入圆月上的裂隙。
只是如此,尚且不足以消弭裂痕,但这是她能为自己所为做出的最后弥补。
身躯渐渐变得淡薄,弥留时刻,近日混乱的记忆中,韶锦忽然窥见一道身影。
那是……
她转过头,向息棠的方向张口,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躯壳已经彻底湮灭。
她想说什么?
息棠不知,或许谁也不会知道了。
“阿锦——”
玄寂的话音从天边传来,他望向转生井上,面色显出重伤未愈的苍白,却不见厌憎。
就算韶锦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仍然相信,这绝非是她本意。
他相信她。
就算明知徒劳,玄寂还是伸出了手。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注一)
只是匆匆一瞥,倒涌的黄泉河水中,韶锦的神魂没入了圆月。
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没有时间问她为什么,她也来不及解释。
要将幽冥都倾覆的涛声中,玄寂握住了浮在空中的鬼帝印玺,眼底现出恸色。
只是比起哀恸,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咽下喉中腥甜,玄寂看向息棠和景濯,郑重一礼,沉声道:“还请两位助我,重铸转生井法则。”
他伤势未愈,就算吞下鬼帝宫中所藏血魄,也不过勉强恢复了几分力量,不比全盛之时。
好在有息棠和景濯赶来,祸事尚且有化解的可能。
也只有将祸端平息后,他才有余力查明真相。
汹涌的黄泉水肆虐,玄寂将灵力注入帝玺,巍峨虚影浮现在转生井上空,威严法相身周撑开了阵法。
随着神魔的力量注入,延伸开的巨大阵纹与圆月相映,无数灵光浮起,没入圆月裂痕。
就在六道轮回动荡之际,幽都内,在浓稠夜色的掩盖下,无数魔族汇聚成暗影,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长□□入长衡肩头,他抬头看着眼前魔族,眼中透出彻骨冰寒:“竟然会是你——”
“君上,我魔族君位,从来都是强者居之。”魔族青年笑着,坦然回道。
长衡拔出肩头长枪,挥袖将他震退:“那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说这话。”
穷奇乘风而来,接下长衡,冷眼看着面前一众叛乱的魔族,他脸侧染血,显出凛冽杀意。
振身而起,长衡在空中化为庞大原形,迎向前方聚拢的魔族。身后,无数追随于他的魔族紧随而上,这场厮杀才刚刚开始。
魔宫深处,陵昭老实地待在禁制中。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以他如今修为,不说帮忙,不成为长衡负担已经不错。
重嬴坐在他身旁,抬头看着天边交战的两方魔族,脸上难得有沉重之色。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直面这样惨烈的厮杀。
风雨将要来了,而这样的风雨,并不只在一处。
九天以西,琉璃玉瓦砌就的城池化作惨烈战场,镇守于此的无数仙神倒在城池内外,气息尽散,连翻腾的云海都被鲜血染作赤色。
侍黎面无表情地踏入被肃清的宫阙,白发垂落,眼底满是漠然。在缜密筹谋下,这场叛变发生得足够突然,结束得也就很快。
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如今。
老妪端坐在殿中,在方才对抗中,为了维持城池防守,她已经耗尽气力,如今只剩下微弱声息。
直到侍黎踏入殿中,她低垂的头颅才抬了起来,看着他,像是不觉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声,怅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为何你们还不肯放弃。”
“我们为何要放弃?”侍黎向她走来,冷声反问,“强如太子,方有资格做这九天之主,让六界都匍匐在他脚下!”
提及神秀时,他眼底现出近乎狂热的尊崇。
“便是他不在,也该由承袭他血脉的女君来继任君位,又如何轮得到苍溟小儿!”
苍溟小儿做了这么多年天君,也该够了,这天君之位本就属于神秀太子,理当由他的女儿继承!
“如今,女君将要重归九天,尔等胆敢背弃殿下的叛徒,都要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侍黎再看向老妪,话中显露出深沉杀意。
在他看来,她才是真正的叛党余孽。
老妪悲悯地看着他:“不是我们背弃了神秀,是他先背弃了九天仙神。”
“他会殒于旸谷,不过是咎由自取。”
他待九天仙神如蝼蚁,生杀予夺,那九天仙神视他为寇仇,又有什么不应该。
“就算他的修为再强又如何,如他这等神族,没有资格做九天之主,受九天仙神敬奉。”老妪平静地下了定论,“他如此,太初灵蕖亦是如此。”
侍黎阴沉地盯着她:“别忘了,你我当日都是蒙受太子知遇之恩,才有后来!”
她又怎么敢言太子不是!
目光相对,老妪摇了摇头,无意再多言。
就算是曾经可托付后背的旧友,他们也注定殊途。
她闭上眼,从容地等待屠刀落下。
但也正是她这样的态度,让侍黎越感愤怒,手中灵力汇聚,他抬手,从上方向老妪头顶拍落。
她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侍黎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有资格坐上天君之位,只有女君。”
老妪的神情定格在似悲悯似讥嘲的笑意中,他拂袖出殿,向面前诸多仙神道:“随我前往巫山,迎女君重归九天——”
第九十五章
九天以西, 巫山。
昼与夜相交,上方天穹如同被分割撕裂,露出空茫虚空中的墨色。
在诸多仙神的注视下, 一轮曜日从虚空中跌落, 刹那间,巫山内外遍布的禁制亮起, 爆发出刺目光亮, 与之相撞。
这便是当年倾天族之力所铸的天曜玄章——
在场仙神的目光不自觉地现出几分紧张。
山巅霜雪中,桎梏在灵蕖手脚上的锁链骤然收紧, 血色裂痕飞快在她体表蔓延,最后连脸上神情也被分割。
她并未呼痛,反而借禁制与天曜玄章力量相抗的瞬间伸手刺进腹中, 断然捏碎了自己体内本源。
口中鲜血喷溅,在近乎要分裂神魂的剧痛中,灵蕖却缓缓笑了起来,眼底现出恣意疯狂。
就在本源湮灭的刹那,深入她神魂的锁链轰然破碎,巫山内的禁制光华明灭,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闷响。
曜日穿过将要破灭的禁制, 落入灵蕖怀中。日光灼烫, 像是要将神魂都点燃,她毫无顾忌地张开手,任天曜玄章的光辉将自己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被灵蕖烙印过的造化明藏取代了神族本源,撕裂的神魂得以弥合,她睁开眼,原本虚弱得近要消散的气息骤然强盛。
在与天曜玄章融合后, 她再度晋位为上神。
磅礴力量修复着神魂和身体的损伤,体表赤痕尽数褪去,灵蕖抬步,身周气息震荡,桎梏她数万载的禁制终于尽化乌有。
踏着破碎的灵光,灵蕖浮空而行,在她步出巫山范围时,以侍黎为首,周围前来护法的仙神齐齐俯首:“我等,恭迎女君重归九天——”
最前方,两名上神也抬手,向她施礼,表明态度。
灵蕖脸上噙着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身周,出现在这里的仙神,有她还识得的,也有诸多她不曾见过的。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些仙神出身的氏族,有在她被囚入巫山前仍一心追随的,也有在涯虞夺权时早早倒向他的,如今时局变幻,他们竟又站在了这里。
灵蕖抬手,不过随意一拂,便将撕裂的虚空消弭。收回手,她示意眼前仙神起身。
无论他们从前是为什么原因背弃了父亲和自己,如今又为什么原因重新投效,都不重要了。
所有事,都待她杀了太初息棠和窃夺天君位的废物后,再作计较。
无数灵光掠过天际,风声猎猎,尽显肃杀。
神秀身死近五万载后,太初灵蕖出巫山,得数十仙神氏族拥立,九天动荡。
不过两日,得太初氏中神族里应外合,灵蕖麾下势力长驱直入,在天族各方兵力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兵临天宫。
居诸是自六道轮回归于九天的必经之处,群山环抱,山间薄雾杳杳,渺茫云烟中,灵蕖回身望去,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
“我等你很久了。”她这样说道,眼中杀意乍现,将有凶兽破笼而出,择人欲噬。
相隔数千里,息棠抬步向她走来,每踏出一步,身形便已跨越千里,脸上不见什么意外神色。
她是孤身来的。
魔族和九天同时发生动荡,才解决了黄泉变故的景濯不得不立时赶回幽都,与息棠分别行事。
神秀余党筹谋了这么多年,当然思虑得很是周全。
灵蕖等了息棠很久,但息棠何尝不是等了她很久。
“太初息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息棠,灵蕖拖长了声音,语气异样柔和,却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嚼碎,如同吞下息棠的血肉。
她没有前往玉霄殿,而是等在了居诸,为的就是亲手杀了息棠。
比起依靠天君帝玺方能比肩上神的苍溟,息棠才是她更为迫切想杀的对象,想起当日息棠在巫山中说的那番话,她眼中杀意逐渐沸腾。
属于上神的领域张开,顿时有无边夜色降临在天地间。
息棠不意外在这里见到她,也不意外她融合天曜玄章再晋位上神。
平静地看向灵蕖,她不疾不徐道:“便让我看看,天曜玄章究竟有如何威力。”
话音落下,同样属于上神的领域从她身周延伸,与虚空夜色交锋,边界相撞破碎,发出连串脆响,晨昏颠倒,九天河山都化作上神战场。
同一时间,天宫玉霄殿前,苍溟着天君冕服,缓步自玉阶走下。叛乱的仙神在云端集结,他脸上却还噙着与寻常无异的懒散笑意,不经意间想起许多从前旧事。
先任天君羽化后,天君帝玺不知所踪,直到神秀身死,涯虞才拿出了帝玺。
神秀的确是疯子,但也足够强,强到就算有帝玺,涯虞也没有把握杀他,直到他越加疯狂,最终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也是因为这枚帝玺,涯虞才能以迅捷之势从灵蕖手中成功夺权,稳定九天局势,与魔族相抗。
涯虞身死,帝玺为息棠所得,与他共享九天权柄的宣后坐镇后方,借势想登天君位,甚至不惜向苍溟下手。
她知道,于息棠而言,苍溟一定是比自己更好的选择,杀了他,息棠就没有选择了。
宣后计划得很好,但息棠还是及时从墟渊赶回。炼化那方天君帝玺后,苍溟得以保住性命,有了堪比上神境的实力。
只是因当年重伤之故,此后数万载,他都无望晋位上神。
而息棠会将帝玺给苍溟,不只是因为他是她的亲弟,她要保他性命,还因为当时境况下,她所能信任的,也只有苍溟了。
她只敢让苍溟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九天愿奉苍溟为天君,魔族肯和谈,当时都建立在息棠实力的威慑下,因为她够强,才没有谁敢违逆她的意志,就如当初的神秀。
宣后虽没能当上天君,手中已掌握的权柄却不会因此丧失,曾受神秀戕害的仙神对太初氏已有不满,对苍溟这个新任天君也就抱着审视态度。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潮汹涌,一旦息棠情形泄露,便会化作洪流,足以颠覆九天。
苍溟就是在这等情况下当上的天君,在此之后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如履薄冰。
数万载间,神魔和谈,灵蕖被囚入巫山,为战火肆虐的九天经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往日盛景,苍溟也得以坐稳君位,收回宣后手中大半权柄。
但时至如今,却还是有仙神心向神秀。
只要灵蕖还活着,神秀留下的影响就不会消失。
这九天之上,倾慕强权的仙神并不在少数,无论神秀做过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应当。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神秀死后,不再表露于外而已。
着甲的仙神自上方逼近,如同遮天蔽日的阴云,镇守天宫的兵力也在仓促间聚首,两方成对抗之势。
苍溟抬头望去,不得不说,眼前这些仙神中,着实有不少是他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
曾经追随涯虞从灵蕖手中夺权的仙神氏族,却在数万载后又投效于她,妄图助这位神秀太子的女儿重登天君位。
这究竟是因为他们当初会助涯虞,只是为时势所迫,并不甘愿,还是说对如今地位不满,所以想换个新的天君,以此谋得更大权势?
或许这两种情况都有。
苍溟对上了宣后的目光,就算她权柄渐失,手中终究还留有连苍溟也不知的力量。也是因为如此,这些反叛的仙神才能这样快攻入天宫。
母子对视,眸中有如出一辙的幽深。
“诸位来得还真是快啊。”望着最前方逼近的三名上神,苍溟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有威严之像,携雷霆之势近前,沉声向苍溟道:“还请天君交出帝玺,逊位女君!”
息棠被灵蕖所截,各处兵力不及来援,天宫中并无上神坐镇,就算苍溟凭借帝玺堪与上神一战,面对三名上神,也并无胜算。
何况借由宣后之手,天宫中历代天君加持的禁制被破,此处就成了围剿苍溟最好的战场。
“怀朔上神避世多年,如今声势浩大地前来玉霄殿前,原是为了旧主。”面对眼前局面,苍溟含笑道,不见慌乱之色,“我竟不知,上神原来如此怀念为鹰犬的时日。”
“这天君之位,本就是强者居之,你不过是因太初息棠才坐上了天君位,又有何资格令九天臣服。”老者盯着苍溟,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从来都不服苍溟。
上神威压悍然向苍溟降下,满怀杀机的浪潮中,一方帝玺自他体内浮起,将威压消弭于无形。
“帝玺就在这里,不过若是想要,便亲手来拿。”他开口道,脸上始终噙着不明意味的笑。
图穷匕见,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以老者为首的三名上神先后出手,上方,呈对峙之势的两方也在肃杀风声中交汇。
在上神领域展开,将苍溟囚困原地时,他身周气势陡然一厉,浩荡威压如同汤汤流水席卷开。
上神——
领域破碎,从不同方向近身的上神被逼退,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何时成了上神?!”
他不是因为被宣后重伤,永远无望上神境了么?!
“不过传言而已。”苍溟笑着,冕旒下的双眼多了几分冰冷,“诸位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吗。”
他伸手握住帝玺,在自身领域展开的同时,无边阵纹自天宫下浮起,有煌煌之威。
这是得历代天君加持的天宫禁制。
谁才是囚笼中的猎物,不到最后,又怎么知道。
苍溟冷声下令:“今日,凡参与神秀余孽叛乱者,杀无赦——”
第九十六章
天宫丹阙上, 有如昭示的雷霆震响,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方仙神短兵相接,骤然爆发的灵光中, 血如雨落, 将游离的云气都染成赤色。
受帝玺牵引,有所缺损的天宫禁制章纹转动, 得苍溟力量下开始补全。
见此, 以老者怀朔为首的三名上神争相袭来,拂袖化解攻势, 苍溟孤身应对三名上神,并未落于下风。
脸上噙着笑,他近乎游刃有余地与他们周旋, 好似并不急于分出胜负。
交错身形拖曳着虚影,在光暗变幻中,显露出无尽杀机。随着力量碰撞的余波席卷,周围仙神纷纷避退,不敢掠其锋芒。
上神相斗,非寻常修为可干涉。
加持有无数禁制的琼楼玉宇晃动,垮塌在即, 玉碎珠沉, 琼玉琉璃将要尽湮作齑粉。
“天后既与我等同谋,此时不出手,还在等什么?!”
情况越发胶着时, 侍黎看向正作壁上观的宣后开口,扬声催促。
借结嫣之口,神秀余党向宣后透出结盟意愿,她也在权衡之后应了下来。
如今已在玉霄殿前, 只要能从苍溟手中夺来帝玺,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一半。此战,当然是速战速决为上,否则等来天族兵力回援,局面就难以控制。
只要再得帝玺,以女君实力,必定能令九天归服。
侍黎没想过灵蕖会有败在息棠手中的可能,女君已炼化天曜玄章,这九天之上,如何还有仙神能与她相比。
在绝对的实力下,谁也不能阻止女君坐上九天之主的位置!
受他催促,游移于战场外的宣后终于化作龙身,苍龙羽麟流光溢彩,伏身落下,身周有风云相随。
虽然至今未入上神境,但宣后在修行上悟性出众,境界在九天也少有仙神可及。她尤善征伐,若是不长于斗法的上神当面,也未必能与之相比。
九天安平太久,她竟也有数万载没有出过手了。
龙身腾纵,携凛然之势向苍溟袭来,他笑意如常,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绪。目光交错,就在近身时,苍龙倏而调转方向,从他身侧掠过,倒转而回。
光影摇曳,庞大龙身撞向怀朔,从他身体穿过,瞬息后,宣后化作人形,指尖沾染着上神混杂着灿金的血液,意味不明地轻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