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达成一致,也就不必再作耽误,不同势力各据一方结阵,片刻后,无数道灵力升起,在空中汇聚,化作耀目虹光。
在磅礴灵力加持下, 地面震动, 随着裂痕蔓延,眼前这片荒原开始向下塌陷。泥土沙尘四溅,轰隆声不绝于耳, 灵光中,青铜筑成的宫阙隐隐现出轮廓。
眼见地宫出现,在场神魔仙妖都觉精神一振。
无形屏障笼罩在地宫上方,隔绝了感知, 难以窥探其中情形。
汇聚而成的灵力如同浪潮,重重拍在屏障上,终于撕开了一道不能为双目所视的裂口。
无形屏障骤然破碎,汹涌扑下的灵力受到反震。
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散了结成的阵型,周围诸多神魔仙妖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险险稳住身形,卸去了反震的力道。
也是在这一刻,一声长鸣响起,有禁制纹路自地宫内浮起,瞬息便由方寸扩散至到了能笼住整座地宫的大小。
怀炽只觉这声长鸣像是落在了自己心上,体内气血和灵力随之涌动,有些难以自控。
这是什么?
魔族本源被所勾动,震荡不止,素一神色中难得现出些许凝重,好古怪的禁制……
也是在这声长鸣中,陵昭感觉到心脏为之一突,刹那间竟有种神魂脱体,不能自控的恍惚。
但只是一瞬,这样的感觉又消失了,他手指屈伸,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禁制?”陵昭开口问道,感觉好像很厉害。
这话只换来素一和怀炽齐齐摇头,很显然,他们也不知道。
“玄都梵音禁。”
社稷山河图外,认出了地宫中加持的禁制,景濯眼中多了两分兴味。
这道禁制传自上古,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仙君境的小辈,自是不足以强行破禁,也只有找出禁制枢纽,或许能解。
禁制中五音齐响,交织成玄妙音律,激荡着在场生灵气血,察觉到这一点,诸多神魔仙妖连忙将自身听觉先封住。
从高处向下望去,终于有神族小辈分辨出了禁制来历,长于此道的神魔聚首,商讨起如何才能破禁。
暂时没什么事可干的陵昭蹲在一旁,和素一、怀炽,动作整齐划一地又啃起了灵髓,只等着被安排。
就在陵昭蹲得有些犯困的时候,经过激烈得拳脚相加的讨论后,上方像是终于得出了破禁的方法。
眉目温柔的紫微宫师姐落下,安排了陵昭他们站定方位,离开前不忘叮嘱:“若是力有不逮,便及时退出禁制范围,不必勉强。”
周围紫微宫弟子应声称是。
一番忙乱后,各方势力分别据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位,随着高处神族一声号令,同时运转起灵力。
随着灵力落入禁制,原本徐缓的弦音骤然转急。
五音振响,无形气浪袭来,就算封住了听觉,也能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冲击,让浑身气血都随之翻涌,像是要沸腾起来。
隐约间,陵昭再次感受到了神魂将要脱体的震颤,他维持着手中灵力,下意识看向重嬴:“阿嬴……”
重嬴来不及说什么,树偶已经化成数条藤蔓,没入了陵昭体内。
谁也没有察觉陵昭身上异常,通晓禁制的数名仙神浮在空中,双手翻转,结出不同印诀。
灵力在禁制中游走,将行经处的晦涩章纹都反馈回感知,神族少女分辨着章纹代表的意义,额上冒出了薄汗。
找到了!
她倏地睁开眼,脸上现出喜色。
没有犹豫,神族少女抬手引动汇聚成的灵力,尽数落向枢纽所在。
但灵力触及枢纽的瞬间,玄都梵音禁并未被打破,反而一声比方才还要清晰许多的悠长钟鸣响彻了这方天地。
猝不及防间,身在禁制范围中的神魔仙妖都被音浪击飞,滚出了数丈外。
高处指挥破禁的仙神受到的冲击最大,先后从空中跌落,失了意识。
陵昭抬头望去,只见通体刻有繁复篆文的古钟从禁制中浮出,灵光大作,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有神族想要分辨钟上篆文,但还没等看清,就已经觉得双目刺痛难忍,更不说领会其中意思。
“元浑钟……”
在古钟出现时,社稷山河图外也响起一阵哗然之声,这元浑钟,可是自混沌所生的先天法器。
“方才的玄度梵音禁,不过是元浑钟第一响唤起的禁制!”
这件法器,绝非众多连仙君修为都没有的小辈所能应付。
“可惜了,此等先天法器……”有魔族开口叹道,语气很是可惜。
这元浑钟尚且还未认主炼化,若是族中小辈有自己修为,或许还有几分希望收为己用。
和他抱着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如元浑钟这等法器,便是修为高如上神天魔,想来也不能等闲视之。
他们并不如何担心族中小辈安危,只要没有狂妄到生出收服元浑钟的念头,这件以守著称的法器当是不算什么凶险。
钟声余音不止,在紫微宫师姐的示意下,方才为了抵挡钟声化为魔族原形的素一连忙与众多同门退出禁制范围,心有余悸。
只是——
“陵昭?!”
已经退出禁制的怀炽察觉陵昭没有跟上,顿时变了脸色。他回头看去,只见陵昭不知为什么原因倒在了玄都梵音禁,像是失了意识。
怎么回事?!
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素一神色微凛,倚仗着自己身体强横,回身再闯入禁制,想将陵昭带出。
但阻止她的却好像不是五音交织的禁制,还没能碰到陵昭,素一就被他身周笼罩的无形力量远远震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溅起一地沙尘。
回荡的钟鸣余响中,陵昭心脏如同呼应一般狂跳不止,让他完全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为什么……
“陵昭,师姐!”
怀炽心中一急,下意识也想冲将进去,却被门中师兄及时伸手拦下。
如今情况不明,他再贸然闯入禁制,或许也只是把自身陷于危局,没有半点帮助。
“陵昭——”紫微宫师姐肃声唤道,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
她转头和周围修为最高的同门低声商议,并没有就这么将陵昭弃之不顾的意思。
陵昭像是听到了喊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歪歪扭扭地起身,还没能站直,就再次跌下,膝盖撞上地面,他半跪着,难以再有动作。
烦杂音律中,少年艰难地睁开眼,双目显出一赤一金,他体内属于神魔的两道本源疯狂运转,强行压制下周身流窜的气息。
不可以……
他身体中还残存的清醒意识想道,绝不可以……
元浑钟上灵光明灭,篆文流转,以陵昭如今修为根本无法相抗的力量就这样扩散开来,与他体内潜藏的气息共振。
一明一暗的振响中,玄都梵音禁似乎受到了感召,向他收拢,五音化作牢笼,要将少年囚困其中。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烟侵袭,陵昭的身形向高处浮起,眉心现出了灿金章纹。
在两道力量的冲击下,灿金章纹不堪重负地破碎为数点灵光,他口中发出一声愤怒咆哮,再难掌控这具身体,双目瞬间都化作灰蒙雾气。
山河社稷图外,自六界前来的各族大能再也不能安坐,看着这一幕,起身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只见近乎无穷无尽的雾气从陵昭体内喷薄而出,在上空化作不能驱散的阴云,与元浑钟投下的禁制相抗。
那是与元浑钟同源的力量——
就在他们陷入惊疑时,足可遮天蔽日的翅翼在空中展开,魔族双目猩红,泛着无机质的寒光,以不可被捕捉的速度撞向了拱月台上展开的社稷山河图。
天魔——
时隔数万载后,景濯少有地在六界显露出自己的原身。
在他身旁,息棠神情冷然,袖袍在长风中翻卷,她抬手,上神与天魔的力量交织,撞破河山。
第八十七章
并不清楚外界因此掀起的哗然, 荒原上,身在山河图中的六界生灵抬头望着自陵昭体内爆发的灰雾,脸上多有茫然神色。
“这是, 混沌的气息……”出身神族的紫微宫弟子怔然开口。上古神魔都自鸿蒙混沌中所生, 就算从前不曾得见混沌现世,此时也凭气息分辨出灰雾来历。
如同雾气的混沌中, 正向陵昭周身收束的玄都梵音禁轰然破碎, 湮灭为无数灵光,在无数视线中, 灰雾尽数席卷向上空古钟。
见此,有仙族少女吃了一惊:“难道他是想收服元浑钟?!”
以他修为,又怎么可能做到?
还是说, 他体内爆发出的混沌蕴含着不同寻常的力量?
她猜得实在不对,不是陵昭想收服元浑钟,而是他体内的混沌浊息想要吞噬元浑钟——
这件同样从混沌中孕育的先天法器,唤醒了蛰伏在陵昭体内的混沌浊息。
对于混沌浊息而言,与祂同源的元浑钟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吃了它——
吞噬原就是混沌浊息的本能。
感知到来势汹汹的灰雾,元浑钟上篆文流转,忽而灵光大作。
刺目光华如同利刃, 穿透灰蒙雾气, 似要将天穹都撕裂。随着两道力量相撞,余波四溅,撕扯着荒原上的风, 天地摇晃不止,周围神魔仙妖都为这样的力量所慑。
钟声再度振响,唤起一重又一重繁复艰涩的禁制,撞过混沌落向陵昭, 显露出无尽杀机。
禁制在混沌中破碎,被灰雾不断噬取力量,但还不够,要与这件先天法器对抗,要将它吞噬,祂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陵昭双目中只见灰蒙雾气,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以他为中心,荒原上萋萋荒草瞬息凋零,被抽空了所有生机。
无声死寂不断向外蔓延,眼见这一幕,无论何等修为的仙神妖魔都只觉震骇。
心中觉出不妙,以神魔为首,齐聚于荒原上的各方势力都生出了退意,眼前局面显然已经超脱出他们的控制。
“他究竟是什么?!”有魔族看向紫微宫一行。就算是神魔血脉,也不该能唤出混沌,拥有这样近乎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未免太过可怕!
紫微宫弟子也难以给出答案,就算是与陵昭交往最深的怀炽和素一,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情况。
“师姐……”被按住肩头的怀炽眼见数道从荒原飞离的灵光,下意识看向紫微宫弟子以之为首的女子,神情难掩焦灼之色。
虽说山河图外有众多师长在,他们会不会出手救陵昭,又来得及吗?但他的话还没有出口,掠取了草木生机的混沌向外扩散,只是刹那,这片荒原已经尽陷雾中。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连空中飞遁的灵光也尽数为雾气挟裹,陷入混沌。
缭绕的雾气中,无论神魔还是仙妖,都觉出体内灵力一滞,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流逝。
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再望向陵昭方向,脸上都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些混沌雾气,在吞噬他们的力量,或者说,在吞噬他们——
他到底是什么?!
化为原形的魔族振翅,想要撞出混沌,但入眼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雾气,看不到任何脱身的可能。
雾气缠绕上身躯,无形力量拖拽着魔族从空中坠落,让他失了挣扎的余力,只能被迫感知着体内灵力不断流逝。
待灵力散尽,被混沌吞噬的,就将是他们的生机。
诸多仙妖身上法器爆发出灵光,在混沌中却不起任何作用,无论他们是如何出身,有何等修为,在这片混沌中,似乎都难逃被同化的结果。
元浑钟振响,篆文催动的禁制接连破碎,天地间只见混沌肆虐,要将所有生机都湮灭。
怀炽看向雾气中那道身影,用最后的气力,艰难开口:“陵昭——”
他相信他不会这么做,和他一起修行,一起闯祸被罚,一起经历过生死的陵昭,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是紫微宫弟子,是丹羲境上神的弟子,不是吞噬同门与各族生灵壮大自身的怪物。
灰雾中,少年回过头,那双充溢着雾气的双眼看向他,也看见了无数陷于混沌中的身影。
这是……
意识恢复了一瞬清醒,感知到无尽生机涌来,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阿嬴……’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满心茫然中,他看到了在混沌中挣扎的怀炽和素一,看到了紫微宫弟子,还看到了诸多他并不识得的神魔仙妖。
他们的力量,甚至生机,都在被混沌掠取。
不——
两道意识相重合,少年双眼回转为金赤之色,掌握了这具身体的重嬴艰难地抬起手,神魔本源如同旋涡流转,灵力爆发,要将暴动的灰雾强行收回体内。
伏在地上的素一感受到加诸于周身的压力忽然一轻,扩散的混沌颤抖着,开始向中心收束。
沉重的呼吸声中,她被莫名力量推开,终于跌出了雾气。
“离开这里——”
素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知道这是谁。
不止是她,荒原上因地宫聚首的神魔仙妖也都得以摆脱混沌,恍惚中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
虽然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危亡之际,也没有时间再考虑更多,脱离桎梏后,他们立时飞遁远离。
不管是怎么回事,如今还是先离开山河图为上。
素一听到了陵昭那声提醒,却在离开时忍不住回头。
只见陵昭的身体浮空而起,不断吸纳着灰雾,面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吞噬是混沌浊息的本能,如今想将肆虐的混沌压制,就算他和重嬴的意识达成一致,也并非易事。
偏偏在这般局面下,元浑钟还在不断振响,钟声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尽数袭向少年。内外两道力量的冲击下,他体表蔓延出如同伤痕的灿金纹路,像是随时都会崩解。
不可知之处,有声轻叹响起,果然,这具身体,正好成了道封印。
眼看着钟声中,又有禁制被唤起,素一咬了咬牙,忽然回身,悍然向这道强大禁制撞了过去。灼烫鲜血洒落,以她的力量,还不足以将这等禁制消弭。
素一被反震的力道掀翻,龙吟声响起,继她之后,怀炽扛下禁制力量,龙身鳞片被刮落,看起来很是凄惨。
既然是朋友,又怎么能弃他于不顾。
——在紫微宫中,陵昭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见此,紫微宫师姐终究也停下了脚步,她什么也没有说,默然出手。与她同样做法的,还有数名紫微宫弟子。
“你们为何还要护他?!”见此,有妖族厉声开口,“方才便是他唤起混沌,要将我等都吞噬!”
如今他若死在元浑钟下,不是正好!
“那不是陵昭本意!”素一咳着血开口。
“他如果真想将我们吞噬,如今你就不会还有命站在这里。”风卷动长发,紫微宫师姐沉声道。
如果不是为了压制肆虐的混沌,陵昭也不会在元浑钟下落入如此境地。
“他是我紫微宫弟子,纵是有错,也该到掌尊面前分辨!”
身为同门,没有坐视之理。
对于他们的做法,理解的有,不理解的更多,荒原的风声中,周围好像被突兀按下了暂停,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盘踞在上空的灰雾,回荡不停的钟声余响,还有无数张神色不同的脸,构成众生之相。
就在这一刻,周围河山轰然破碎,墨痕晕染,湮灭成无数灵光消散。
虚空中,头生双角,爪牙狰狞的魔族撞入画中,翅翼上滚滚鲜血洒落,猩红双目泛着寒光。
也只有强横如天魔,才能倚仗身躯直接撕裂社稷山河图。
庞大身躯遮蔽了天光,魔族张口,从上方吞下了灵光流转的元浑钟,回荡在天地间的钟声终于为之一息。
“逢夜君……”摔落在地的素一抬头看去,望着眼前景象,怔忪不能回神,“还有……丹羲境上神——”
她眼底突然迸发出真切喜色。
衣裙猎猎,息棠双瞳中泛起灿金,神情不见喜怒。
在天魔翅翼卷起的风暴中,她没入翻涌灰雾,立时便有混沌攀上袍角,叫嚣着想将她吞噬。
无形灵力流转,转眼便将灰雾消弭,在上神力量下,如今的混沌浊息尚且不足以相抗。
翻滚的灰雾深处,少年的身躯浮在空中,与混沌的力量相僵持,意识昏沉中,他依稀看到了息棠向自己走来。
“师尊……”他喃喃开口,话中带着一点难过,“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话中像是交织着两道不同的声音,透过这具身躯看着息棠的,既是陵昭,也是重嬴。
“不,”息棠开口,话中带着几分叹息,“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元浑钟的出现,谁也不能预料,息棠原本以为混沌浊息注定会失控,但陵昭和重嬴的应对向她证明,她当初没有做下错误决定。
息棠抬手,隔空点在少年眉心,灿金光华交织出繁复章纹,在无形力量牵引下,原本在天地间肆虐的灰雾尽数向陵昭收归。
混沌翻涌,发出不甘咆哮,掀起重重浪潮向息棠拍下。
她神情不变,浪潮近身时来势顿消,在上神之力的压制下,尽数被纳入这具禁锢祂的躯壳。
破风声响起,景濯反身,魔族振翅,从下方接住了抱住陵昭的息棠。
坍塌的河山中,她拂袖,将进入了山河图的各族小辈卷起,带出了崩解的画卷。
第八十八章
拱月台上, 在画中图景开始消湮的刹那,诸多进入社稷山河图的各族小辈得息棠灵力护持,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崩塌的河山, 先后落在云端。
周围神魔仙妖顾不得其他, 连忙上前查探,确定族中小辈并无大碍, 才终于放下心来, 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遮天蔽日的翅翼收起,只是数息, 景濯身上伤势已经开始愈合,让人得以窥见天魔的强横。
他在玉台中心化为人形,身旁, 还抓着息棠袖角的陵昭引来无数视线注目,多有审视意味。
方才荒原上发生了什么,都被六界各族看在眼中。
“他原来是丹羲境上神的弟子?”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不识得陵昭的仙妖,也从周围议论中获知了他的身份。
“上神弟子体内,为何会爆发出混沌?!”
“那些混沌竟能慑取生机以壮大自身,未免太过可怕……”
还有许多目光在息棠和景濯之间徘徊不去, 方才是逢夜君与丹羲境上神联手破开了社稷山河图?
可他们不是……
“或许是因为社稷山河图中也有诸多魔族小辈?”有妖族猜测道。
自九幽而来的魔族上前向景濯行礼, 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族仙神也站在了息棠面前,恭谨待她吩咐, 只是余光扫过陵昭,眼神不免显出几分复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意识到眼前是何局面的陵昭喉头发紧,身形显出僵硬。
被族中长老喂下丹药后, 怀炽气息得以恢复,他转头看了过来,视线和素一交错,神情都显出几分难言沉重。
暗流涌动,拱月台上各方势力站定,都向最中心看去,各种声音都渐渐低了下来,气氛越发显得紧绷。
不知出于如何考虑,一时没有仙神站出来打破僵局。
高空中,损伤严重的社稷山河图卷起,落在了檀霜手中。
握住画轴,这位代表紫微宫坐镇于此的上神站了起来,目光直视向息棠,开口问道:“丹羲境上神此行,是为门下弟子前来?”
话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冷意。
息棠迎上她的目光,乍然间似有无声风雷惊响:“是。”
“看来上神是早就知道,自己弟子体内身怀混沌浊息——”檀霜微微提高了声音,已是肯定了这一点。
她出身紫微宫天载一脉,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混沌浊息。
这句话顿时引发了一阵被压低的议论声。
“混沌浊息?”
就算许多活了不短年岁的神魔,都没有听说过混沌浊息之称,更不说了解这代表着什么。
“我知。”
对比檀霜溢于言表的怒意,息棠显得过分平静。
她无意隐瞒,毕竟在陵昭体内混沌当着无数双眼睛爆发时,就注定这件事再难成为秘密。
听了她的话,檀霜眉目间现出几分厉色:“那你也该知道,混沌浊息能吞噬天地万物强盛己身,这是祂的本能,若不能将其尽早湮灭,六界都会因其重归混沌!”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随着檀霜的话出口,在场不少神魔仙妖都露出惊疑之色。
想起方才在山河图中肆虐的混沌,无疑与檀霜所言相合,于是落在陵昭身上的目光更多了许多并未诉诸于口的忌惮。
依照紫微宫上神的说法,他竟然身怀着能颠覆六界的力量。
陵昭松开了息棠的袖角,神情怔忪,从没想过自己能担起这样大的名头。明明数月前,他还是不值得这些大能多看一眼的微末角色。
凝光敛去了脸上笑意,望向息棠方向,神情难得显出几分正经。在今日之前,她实在没想过陵昭身上原来还有这等隐秘。
目光掠过周围数张神情各异的脸,凝光眼神微深,阿棠到底是怎么想的?
檀霜问出了在场神魔都想知道的问题:“既然你早知他身怀混沌浊息,为何不及时湮灭,反而要收作弟子?!”
她话中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分明对息棠如此行事甚为不满。
“你难道忘了天载一脉应担负的责任么——”
当日以听榆为首的紫微宫仙神得知息棠身份时,檀霜并不在场,但身为紫微宫上神,她后续也得知了息棠从前身份。
这件事并未传开,在场神魔仙妖也就无从得知息棠曾也是紫微宫天载一脉弟子,不清楚檀霜为什么会问出最后一句话。
但她之前问的几句,正是他们也想知道的。
丹羲境上神,为什么要将这身怀混沌浊息的神魔混血收为弟子?
陵昭望向息棠,脸上显出怆然,如果不是因为他,师尊也不会陷入这等困窘局面。
面对檀霜的质问,息棠忽然笑了声:“你是凭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话音落下,上神威压自玉台上扩散,风卷过重云,周围倏而一静,渐起的议论声消散,诸多神魔仙妖再看向息棠时,神情收敛了许多。
这位上神的战力,遍数九天,当无出其右者。
就算是同为上神的檀霜,实力也并不足以与她相提并论,当真动起手来,怕是没有什么胜算。
无论论身份,还是论修为,檀霜都没有资格置喙息棠如何行事。
任紫微宫两脉掌尊的听榆与承州对视,想起旧事,神情都有些复杂。今日变故,实在是他们也没有想到的局面。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息棠身上,迎着这些视线,她不疾不徐地开口:“他是身怀混沌浊息不错,但今日社稷山河图中,可有生灵为混沌吞噬?”
自是没有,进入山河图中的各族小辈,如今都安好地站在了拱月台上。
息棠目光掠过拱月台上:“既然他能压制混沌浊息,未铸错事,那么这世上,便没有谁有资格要他去死。”
“高高在上如仙神,卑弱微渺如虫豸,都有资格生于世间,他也不会因为生来背负混沌浊息就更低一等。”
这从来不是陵昭和重嬴所能选择的。
师尊……
陵昭仰脸望向息棠,身体内,重嬴也正透过这双眼睛看着息棠。
对于息棠这番话,拱月台上这些在六界都有不薄声名的一方大能沉默下来,为息棠的话,也为她表露出的态度。
众多神族中,白发如雪的侍黎越众而出,忽然开口:“但他身怀成长后足以灭世的力量,就算这一次没有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处,那么下一次呢?”
“上神如何保证,来日他必定不会危及六界?”
他是神秀余党,就算在旧主陨落的无数载岁月后也并未改换立场,当然不介意为息棠找些不痛快。
“怎么,你是想学你的旧主,以无实之罪先作判决?”一直没有说话的景濯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随着他抬眼看了过来,原本浮在云端的白发神族周身被加诸沉重压力,体内灵力冻结,他从云端跌落,半跪在了白玉台上。
周围神魔没想到景濯会站出来,方才他出手助息棠破社稷山河图,已经足以让他们觉得意外,如今,他为何又会为仇敌的弟子说话?
有神族忽然记起,昔年天族先太子神秀当权,这位魔族君侯便是因为身怀魔族血脉,被废了一身修为,剖出神骨,险些身死。
侍黎说出的话,大约勾起了他这些不愉快的记忆。
“若是身怀混沌浊息就是原罪,本君这便取一缕放入你体内,不知你是否甘心为六界众生赴死?”景濯似笑非笑地看向侍黎,话中听起来并不像玩笑。
侍黎话音微滞,一时无从回答。
刀也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会真正觉出痛来。
拱月台上神魔仙妖面面相觑,同样说不出话来,任是谁,也不敢轻易说自己可以做此牺牲。
凝光勾了勾唇角,不愧是师兄,切中了要害。
不少紫微宫仙神心中举棋不定,于是都看向了如今能代表紫微宫的檀霜。
她面上覆着一重寒意,向息棠道:“上神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难道你决意要为这来历不明的少年承担祸端——”
檀霜无意针对息棠,她只是觉得,身为天族上神,身为曾经的天载弟子,息棠理应以苍生为先。
今日,如果她执意要保下陵昭,来日混沌浊息若酿成大祸,她便也应受其咎!
“他并非来历不明。”在檀霜不解的目光中,息棠看向她,平静道,“他是本尊血脉。”
“他身上神族血脉来源于我,也是为我之故,他才会与混沌浊息共生。”
“他同样是我的责任。”
息棠任天族上神,受九天仙神供奉,理当庇护九天,但陵昭也同样是她的责任。
他是因为她才降生于世。
在息棠话音落下后,拱月台上陷入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哗然声。
在场无论仙神还是妖魔都露出错愕神色,反应甚至比方才得知陵昭身怀混沌浊息时还要更大。
他们没听错吧?
方才丹羲境上神是说,这神魔混血的少年,原来是她的血脉?!
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儿子?
总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息棠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云端风声中,她的目光扫过拱月台上,
“混沌浊息倘若为祸,责任由本尊来担。”息棠冷声开口,“但如今,陵昭既然什么也没有做错,本尊也不容任何人以无实之罪要他牺牲。”
这是她对他的责任。
“尔等若执意想杀他,尽可与本尊一战,本尊若殒,才轮得到你们来决断他的生死。”息棠话中似生出杀伐之意,上神威压不再加以压制,如同浪潮席卷而过,令在场各族都心神一凛。
第八十九章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拱月台上无论如何身份,与息棠相熟还是不相熟的神魔仙妖,都陷入了呆滞, 似乎被这个消息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身为北海龙君的逐曜看向息棠所在, 瞳孔微微放大,就在一旁, 螭颜眨了眨眼, 手中下意识收紧,却没觉出痛。
随行在侧的楚垣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掐的是我。”
她当然不觉得痛。
麒麟族中, 褚麟惊得咳了好几声,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其余天族仙神更是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息棠在九天的地位实在太过特殊。这么多年来她隐居丹羲境, 近乎避世不出,如今突然多出个儿子,如何不令他们震惊莫名。
“他当真是丹羲境上神的血脉?!”
“上神既然当着我等的面承认,应该不会有假才是……”
“这样说来,上神要护他,倒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少年究竟是怎么来的?这样大的事,从前天族怎么没有漏出过半点风声?”
“而且他身上神族血脉是来源于丹羲境上神, 那魔族血脉呢……”
魔族——
难道这少年的父亲能是魔族不成?
一时间, 诸般议论都冲着陵昭的身世去了,倒是让还在思虑混沌浊息该如何处置的仙神插不上话。
比围观神魔更觉得不敢相信的是陵昭,他抬头呆呆地望向息棠, 怀疑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是不是自己心神恍惚下产生的错觉。
陵昭也曾经想过自己的父母该是何等面目。他渐通世情后,才知道万物众生原来都是有父母的,那他呢?
他也有父母吗?
是谁将他带来这个世上?
陵昭不知道,或许这世上也没有人知道, 不过在成为息棠的弟子后,他就很少再考虑这些。
虽然没有父母,但他有了师尊,也有了家。
陵昭觉得,他和重嬴已经足够幸运了。
‘阿嬴,原来,师尊就是阿娘吗……’他迟疑着在心中道,脚下像是踩入云里,轻飘飘地没有什么实感。
‘她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重嬴微弱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顿了顿,才说出了后半句。
她是为了保护他们,才会这样说。
是这样吗?陵昭想,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嬴说得有道理,听起来,的确是这样的解释更接近真相。
师尊果然是最好的师尊,陵昭看着息棠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这样想。
所以就算不是阿娘也没关系,他们有师尊就够了。
一旁,景濯也奇异地对上了重嬴的脑回路,毕竟他怎么想,息棠也不该有个陵昭这样大的儿子。
方才所言,大约是她为了保护陵昭找的借口。
这么想着,景濯倒是收起了惊色,目光和息棠对上,投去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他明白了什么?
因变故突生,息棠不得不当众道出陵昭身世,原本打算先告知他和景濯真相的计划也就落空。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是解释来龙去脉的好时机。
正在她觉得莫名的时候,景濯忽然上前,一手按在陵昭肩头,看向在场众多神魔仙妖,微抬起头,冷声道:“他身上魔族血脉,自本君而来。”
不必再多说什么,他给了陵昭一个安抚眼神,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不过这样一来,却让陵昭更肯定了重嬴猜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但对于景濯行事,他心中不是不感动。
景濯原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的表态无疑是向本就混乱的局面中再投下了惊雷,无数魔族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简直怀疑面前的景濯是不是被谁冒名顶替了。
“君侯?!”
所以这少年是丹羲境上神和君侯的血脉?!
可他们不是有血海深仇的死敌吗!
当年在墟渊之上,险些一箭杀了君侯的,不正是这位丹羲境上神?
这数万载来,他们都认为她与君侯是水火不容的仇敌,结果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连儿子都有了?
其他仙妖的表情更是精彩,连这些年来与景濯往来颇多的凝光都露出怀疑鸟生的表情。
他们连儿子都有了?!
不应当啊,自己这是错过了多少——
紫微宫门下,听榆和承州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到麻木的神色。
今日之事,未免太过跌宕起伏,甚至到了说出去,恐怕都没有谁敢信的地步。
前来周天大比的各族小辈双眼放光地议论起来,一时竟全然忘了眼前是什么局面。
“所以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连儿子都有了,肯定不是仇敌这样简单!”
“听说当年逢夜君还在九天时,和丹羲境上神就有所往来……”少女托着脸,话中透出难以自抑的激动。
身旁青年听着他们离题越来越远的议论,只觉很是无力:“你们就不担心一下混沌浊息的问题吗?”
“这样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来决定吧?”少女回道,“就算以长老修为,也不可能与上神天魔相比。”
要动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的儿子,总要先打得过父母才是。有神魔两族当世最强者在,任是谁,都不敢说能将陵昭如何。
“何况,身怀混沌浊息,的确不是他能选择的……”
“再说社稷山河图中,虽然意外引发混沌,但也是他压制了混沌,否则我们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即便他不是丹羲境上神和逢夜君的血脉,因为混沌浊息要定他的生死,未免也有些不公平。”
“而且,陵昭他……看上去是能毁天灭地的吗?”紫微宫弟子中,有青年幽幽开口。
随着他的话出口,周围与陵昭有所交集的同门回忆起他素日在紫微宫中的表现,陷入了沉默。
就他?
实在很难想象啊。
比起还没影的可能为祸的混沌浊息,还是丹羲境上神和魔族君侯有个儿子更能激起讨论的热情。
息棠并不如何在意周围这些议论,不过在景濯表态后,她难得有些混乱。
她应该还没来得及对他解释吧?
所以,他是都猜到了?
纷杂又混乱的局面下,终于有妖族不堪忍受,看向以檀霜为首的紫微宫仙神,拔高了声音道:“不知紫微宫如今作何打算?”
如混沌浊息这等危险的存在,又怎么能放任存留于世?!
但面对息棠和景濯,他们的反对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紫微宫能有所作为。
这话出口,顿时引来或远或近的赞同声。
对于许多仙妖而言,陵昭的生死又与他们何干,他们只在意自身会不会为混沌浊息牵连。
“难道要为他,将天下苍生都置于倾覆的风险下?!”
诸多视线看来,等紫微宫表明立场,也就在这时,不等檀霜说什么,身为悬镜掌尊的承州率先开口:“诸位的意思,是想让陵昭为还没有发生的事,以命谢罪?”
在他近乎锐利的目光下,心中正有如此想法的神魔仙妖下意识移开了眼,不敢对视。
他们当然不敢当着息棠和景濯的面承认这一点。
“混沌浊息的确有吞噬天地万物的力量,但祂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不可控。”承州冷声道,神情微肃,“如果混沌浊息能被压制掌控,也不过是这天地力量中的一种。”
“谁也没有道理要为身怀这样的力量而死。”
就算陵昭不是息棠和景濯的血脉,他也不应该为了这所谓的天下大义牺牲。
这世上,何曾有这样的道理!
“真正会引发灾劫的,不是这样的力量,而是掌握了这样的力量,却不对欲望加以节制的生灵!”
就算承州没有指名道姓,在场仙神却都听出了他话中说的是谁。
那位曾经掀起了神魔战火的天族太子——
当年神秀在时,紫微宫没能护住门下弟子,如今,承州不会再让这样的事重演。悬镜照心,诸法见我,悬镜一脉弟子行事,向来只求无愧天地,无愧己心。
见身为悬镜掌尊的承州是这样态度,檀霜不由看向了听榆,如今局面下,她的意见便至关重要。
比起上神,两脉掌尊更能代表紫微宫。
檀霜看着听榆,她又还记不记得天载一脉的责任?
“我天载一脉,自鸿蒙以来都有护持苍生之责,是以阻止混沌浊息为祸,也被历代天载掌尊视作分内之事。”当着六界诸多势力的面,听榆沉声开口。“这一点,从前不会变,往后也不会改。”
她对上了息棠的目光,世人不会知道,天载弟子为了湮灭混沌浊息,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谁又有资格要求九危再作牺牲?
“紫微宫既是师门,自当看顾陵昭,不使混沌浊息为祸。”听榆直视着面前神魔仙妖,神情没有闪躲,“若来日,真有混沌浊息肆虐,也有我等天载弟子先行。”
她不会因为混沌浊息肆虐的可能,要陵昭来牺牲。
“天下大义,又何曾该系于一己之身。”白发白须的老者摇头叹了声。
在听榆表明态度后,檀霜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凝光抬手,向紫微宫仙神的方向一礼,沉声道:“还请紫微宫谨记今日所言,不使六界再陷劫难。”
话音落下,她看向息棠和景濯,不是以自己,而是以凤族巫祭的身份郑重再施一礼。
如果来日混沌浊息为祸,她定会诛他——
这就是凤族的立场。
在她之后,六界诸多势力也怀着各异的心思,向息棠和景濯抬手行礼,认可下紫微宫的说法。
就算有仙妖心下不满于这个结果,也终究不能说什么。
在这天下,许多事终究还要以实力来论定。
就算拱月台上暗中还有余波未散,但在明面上,这场风波已经暂时画上了句点。
筹备已久的周天大比还要继续,不过却与陵昭没有什么关系了。
息棠带着他走下拱月台,景濯也随之跟上,引得无数明里暗里的视线追随,恨不得也跟上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拾级而下,到了这个时候,息棠终于有空闲向景濯问起这件事。
“什么?”景濯却转头看她,神情现出诧异。
息棠对上他的目光,隐约意识到了不对:“你怎么知道陵昭有你的血脉?”
景濯看着她,又看了看陵昭,茫然道:“这不是借口么?”
闻言,息棠默了一瞬,事情和预计中好像有了更多偏差。
“所以他真是我儿子?!”下一刻,意识到不对的景濯缓缓露出了惊吓神情。
陵昭的表情更是震惊到了空白:“他真是我爹?!”
在沉默地对视两息后,他和景濯双双踏空,齐齐从玉台一路滚了下去。
停在原地的息棠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第九十章
紫微宫的太章殿向来用作议事之处, 如今也正好可借给息棠,将事情始末解释清楚。
内殿中,她和刚从拱月台上摔成一团的景濯、陵昭相对而坐, 身边不见再有旁人。毕竟, 陵昭身世实在涉及了诸多不宜道出的隐秘。
“所以,是因为那缕为混沌浊息侵染的残魂和被夺走的半颗心脏, 才会有我?”听完息棠解释, 陵昭似懂非懂地问。
“当是如此。”息棠与他平视,认真道, “因我之故,你才会与混沌浊息共生。”
所以这不是他的错。
他和重嬴都没有错,从一开始, 这就不是他们能选择的。
息棠看着陵昭,也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重嬴,如果不是因为混沌浊息落在陵昭体内,她或许早已经陨落。
既然他们是因她来到这世上,她就理所当然地该对他们负起责任。
息棠开口,话中带着歉疚:“是我觉察得太迟,才让你孤身在这世上流离许多年。”
陵昭像是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 听着息棠的话, 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怔怔望着息棠,目光对视,陵昭在短暂怔然后, 忽然抬手放在她脸侧。
“没关系。”他说,“不是师尊的错。”
毕竟一开始,息棠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也没有想到,陵昭和重嬴会以这样意外的方式继承她的血脉, 降生于世。
话音落下,陵昭又意识到什么,话音顿了顿,在犹豫后,声音很低地唤:“阿娘……”
师尊是阿娘啊。
听着他的话,息棠难得有些失神,她没想到,陵昭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这个身份。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得够好。
但陵昭伸手,主动抱住了自己面前的息棠,真心地开口:“师尊是最好的师尊,也是最好的阿娘。”
他真的很幸运,阿嬴也很幸运。
在他体内,重嬴的意识蜷缩成一团沉默着。
息棠的心像是浸入了温水,她轻轻拍了拍靠进自己怀中的陵昭:“我很高兴。”
能做他和重嬴的师尊,做他们的阿娘,她很高兴。
息棠亲缘淡薄,生来就被自己的母亲放弃,也没得到过任何偏爱,并不清楚怎样能做好这个阿娘。
但现在看来,她做得还算不错。
景濯将手撑在桌案上,看着眼前一幕,神情也柔和了下来。
这是他从前就算做梦也不敢想的情景。
他失去过许多,如今又得到了许多。
随着陵昭放开息棠,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景濯神色一僵,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出了几分紧张。
眼前少年身上流着他的血脉——
这是阿棠和自己的血脉,是他的儿子。
但从前许多年间,他却从来不曾察觉他的存在。
想起那一夜星盘出现的异样,景濯不是没有为自己中断推衍生出些微懊恼。若是他及时抓住这点异样,或许就能尽早窥见真相。
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过让他懊悔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想起初见之时自己对陵昭的诸般挑剔,景濯如今再回忆,说过的话都成了扎在自己身上的刀。
他当真没想到,这会是自己儿子啊!
他居然将自己的儿子当做……景濯强行按下不受控制浮起的回忆,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决定永远不让息棠知道自己误会了陵昭什么。
这些事还是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好了。
迎上面前少年带着审视的打量,景濯干咳一声,难得有些不自在。
就算当初继任阿修罗氏的君侯,面对一众满怀质疑,随时想将他取而代之的魔族,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你想做我爹吗?”陵昭终于开口,他问道。
“当然。”景濯屈身,向陵昭道。“我从前做得很不好,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改过?”
从前他什么也不知道,实在是个很不合格的父亲。
陵昭没有回答,只是到了这时,他心中对景濯是自己父亲的事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他也有了父母。
陵昭忽然觉得,社稷山河图中发生的意外,或许也不算太糟。
因为这场意外,他才知道,就算被视作灭世的灾殃,只要他和阿嬴没有做错事,他们也会挡在他面前。
其实在拱月台上,景濯还不知陵昭身份,不清楚他和自己有如何关系,却还是站了出来,承认他是自己血脉,以此回护。
只凭这一点,已经足以让陵昭原谅他没有发现自己是他儿子,原谅他从前对自己的挑剔。
就在景濯的忐忑中,陵昭忽然想起了天宁城的雪,常乐坊中,他跟着景濯和息棠走进了小院。
坐在秋千上时,他曾经想,如果这真是他的家就好了。
原来那真的是他的家。
陵昭对景濯道:“你想当我爹的话,要再给我买一次冰糖葫芦。”
他一向都是很容易满足的。
景濯心头漫上难以言说的欢喜,他点头,大包大揽道:“好,我将天宁城的冰糖葫芦全包下来,都是你的!”
息棠听得一默,这非要吃到反胃不可,不过看着景濯兴冲冲的神色,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大约能体会景濯想为陵昭做些什么的心情。
听着景濯的回答,陵昭也笑了起来,他难得主动地向景濯伸手,飞快地抱了他一下,轻声在耳边唤了声阿爹。
真好啊,现在他有了阿娘,也有了阿爹。
看了看景濯,又望向息棠,陵昭再次开口,郑重宣布道:“阿嬴也说,能有你们做爹娘,他很高兴!”
对于陵昭而言,他的师尊就是重嬴的师尊,他的父母也是重嬴的父母,从来没有分别。
‘我没有!’陵昭头顶,两枚叶片艰难地冒了出来,在被假传了话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重嬴终于忍不住否认。
因为混沌浊息的失控,他被迫回到了陵昭体内,如今还处于虚弱中,难以再分离出化身。
‘阿嬴,我知道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陵昭完全不听重嬴反驳,自顾自地道。
阿嬴总是口是心非。
‘我没有!’叶片摇晃了起来。
就算他们用意识交谈,或许是因为曾经身怀混沌浊息,息棠也是听得见的。
听着这番对话,她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想摸摸陵昭头顶叶片,正好遇上景濯抬手要揉陵昭的头。
两只手落在陵昭头上,感受到彼此温度,景濯与息棠目光相对,周围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时移世易,数万载后,他们还能同归,已是至幸之事。
外殿中,凝光扒着隔绝在自己面前的无形屏障,整只鸟都快贴了上去,竖起了耳朵:“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有什么是她不能听的?竟然还下了隔绝感知的禁制!
螭颜的头出现在凝光下方,脸上分明也都写满了好奇,她也很想知道啊。
就在她们想方设法地探听些什么时,设在内殿中的禁制突然被撤去,无形屏障消失,凝光和螭颜身形向前一晃,险些来了个五体投地。
见凝光出现在这里,景濯抽了抽嘴角,心下竟然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螭颜稳住身形,目光徘徊在他和息棠之间,又忍不住往陵昭身上看。
也不止是她们,如今太章殿外殿中,前来周天大比,又与景濯或息棠论得上些交情的神魔仙妖,竟是齐聚此处。
就算在他们看过来时,故作无事地移开目光,会出现在这里,其实已经证明了许多事。
不管是仙神还是妖魔,都不会少了好奇心。
息棠和景濯对视,很想转头就走,却被螭颜和凝光手疾眼快地按住。
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另一边,不必多时,拱月台上发生的事已经传回幽都魔宫。
这样大的事,魔族当然要尽快禀报长衡这个君上。
“什么?!”听完传回的消息,长衡才入口的酒喷出,淋了身旁猝不及防的穷奇一脸。
穷奇愤怒地嗷了一嗓子,伸爪扑来,长衡狼狈地躲着他的爪,还在纳闷景濯怎么会突然多出了个儿子。
他和丹羲境上神不是之前才好上吗,这进程也太快了吧——
就算等眼前魔族解释了这说的是陵昭,长衡也还是满脸茫然,他扳着手算起陵昭的年岁,是不是不太对啊?
相比还在状况外的长衡,身为天君的苍溟得到消息时,看起来就平静许多。
早在甘露台上开解息棠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除了景濯,也不可能再有其他魔族了。
不过——
天河边,苍溟面无表情地收竿,盯着手里抓起的大肥鱼,微微眯了眯眼,果然还是觉得有些不爽啊。
虽然知道阿姐最终能与他走到一起,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但他还是有种阿姐被抢走了的感觉。
将手里的鱼扔进竹篓,苍溟忽然向身旁前来禀报的神族问道:“你觉得紫微宫中事,只是场意外吗?”
神族女子侍立在旁,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闻言只道:“臣不知。”
苍溟笑了声,不知有没有信她说的话,数息后,他不疾不徐道:“无妨。”
无论是不是意外,都没有关系。
苍溟在钓钩上再装上鱼饵,甩杆扔进湍急的天河。
河水奔流不息,许久不见再有鱼上钩,他看起来也并不心急。
放足了饵,总会有猎物咬钩。
苍溟向来不缺耐心,这么多年他都已经等了,又何妨再多等些时日。
脸上露出略显意味深长的笑,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当真像个难以被揣度心思的君王了。
手中再次提竿,苍溟看着空空如也的钓钩,匪夷所思地高挑起眉,哪条鱼敢吃了他的饵还不上钩?!
神族女子看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
身为臣下,就算再好笑也要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