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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么好奇,不如随我去看看?”息棠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反问道。

霁望原想应下,旋即却叹了声:“我应了云栖一桩事,如今还未解决,实在不好在这人族之地多作停留。”

他这些时日踪迹杳然, 便是为了此事在奔忙。

“何况,还要将这小狐狸送回她族中。”

息棠点头,算是知道了的意思,没有多问霁望口中之事。

他承袭了自己师尊的医术,又交游广阔,同谁都论得上交情,便不免总有许多神魔仙妖求上门来。

这事若是需要她出手,以他们的关系,霁望又怎么会客气。既是没有说,便是用不上。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霁望离了大渊皇宫的藏书阁,息棠也没有在此多留。

出了大渊皇宫,她从天街走向常乐坊,心下难得有几分踌躇。

要向景濯解释陵昭来历,便不得不提及当年她当年为混沌浊息所侵之事,但这件事涉及了一个秘密。

或许有关息棠的许多事,景濯都清楚,但总还有些事,连他也不知。

秘密之所以会成为秘密,就是因为有不足以道出的原因。

一点冰冷落在她眼睫,转瞬融化,息棠抬头望向灰白天穹,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又飞起了薄雪。

走入常乐坊,小院院门大开,景濯挽起袍袖,正蹲着身为面前这架秋千钉上最后一枚椽钉,手边堆了不少用剩的木料。

起身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神情骄傲,显然对此颇为自得。就算没有修为,打一架秋千也难不倒他。

拍了拍才立好的秋千,景濯回头向陵昭道:“来试试。”

已经在旁边围观了很久的陵昭看着秋千,又看看景濯,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提了句,景濯就真的为他打了架秋千。

陵昭可还没忘记,在凤族丹穴山初见时,这位魔族君侯简直是变着花样挑自己毛病,之后几次遇见,看自己也都不怎么顺眼,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陵昭看向景濯,深沉地想,他不会轻易被骗的!

“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他还是别想了,重嬴树偶脸上的粗拙五官也流露出一点无语。

景濯抽了抽嘴角,按着他的头坐在秋千上,顺手也把旁边的重嬴也放了上去,抬脚推了一把。

陵昭连忙握紧绳索,秋千荡起,他顿时忘了自己刚才在思考什么,脸上露出笑来。

果真是记吃不记打,不过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个优点。

景濯抬头,见息棠倚在门边,语气自然道:“回来了?”

他挽起袍袖,脚边还放着曲尺刀锯,看上去分毫也不像压服九幽魔族的君侯。

息棠不知为何勾起了唇角,她应了声,抬步向他们走来。

小院中安静了两日,这日午后,封少殷和求月竟然一起登了门。

经过桑枝之事,便是求月没有怪封少殷牵连了自己,他心中也难免有愧,下意识与她保持了距离。

不过同在学宫修行,免不了有遇上的时候,也不能视而不见。寒暄中得知他要来常乐坊,白隼立刻表示了强烈想来的意愿,对它来说,小院中不仅有长得好看的人,还有很多好吃的。

求月拿它没有办法,这才冒昧与封少殷同行。

向息棠行过礼,目光无意中瞥过一旁摊开的竹简,求月有些意外道:“前辈是在看关于古楚国的记载?”

息棠颔首,忽然想起,求月便来自大渊楚地。

不过她出身的楚国,和书简中记载的古楚国可有什么关联?

自是有的。

“我楚国先祖,便是古楚国尧商部的遗民。”听息棠问起,求月回道,但古楚国和如今效命大渊的封国,显然有很大分别。

因先祖是尧商部遗民,求月倒是知道些并不在大渊藏书阁记录的事。

“在我族传承下的玉简中有载,尧商部信奉春神,部中巫祭能借来这位神明之力,才令尧商部在当时凶兽横行,多有灾异的西荒生存下来。”

“不过在古楚国建国后,那位楚文王却下令抹去了书简中所有有关这位春神的记载。”求月解释道。

所以大渊藏书阁中,有关古楚国的记载,都不曾有所谓春神的存在。

息棠指尖点了点桌案,九天仙神奉太初氏为主,受天规辖制,不可涉足人族之事。何况若妄加干涉他族,会引因果业障加身,对自身修为无益。

是以人族所敬奉的神明,除了少数不惧因果缠身,瞒过天宫行事的仙神,更多的,可能是邪祟妖魔之类。

不知古楚国尧商部敬奉的所谓春神,又属于哪一种?

求月不知她所想,口中又道:“当年有信奉春神的尧商部遗民留下手记,将此事归咎于那位佐文王立国的女祭。”

她这话说得很是委婉,那篇遗留下的手记,其实通篇都在怒骂女祭叛离神明,理当受雷火之刑,万劫不复。

所谓的春神,当是因女祭之故销声匿迹,古楚国立国时的那场雷火,或许也是因此现世。

息棠若有所思。

另一边,封少殷为陵昭带来了有关聂逐的消息。

聂逐是居无定所的游侠,踪迹飘忽不定,不过他在市井间竟也有几分声名,让封少殷托的人不至于海底捞针。

若是消息无误,他如今并不在天宁,而是去了天宁以北的丰邑。

清楚陵昭急于找到聂逐,于是一收到他的行迹,封少殷便立时赶来告知,而不是命人将聂逐带到陵昭面前。

得知聂逐踪迹后,陵昭立时有些坐不住了。若不及时赶去丰邑,以聂逐行事,或许不用两日,他又要离开了。

息棠当然不会阻止,她也想见一见聂逐,或许从他口中,能窥得陵昭那些不为她所知的过往。

丰邑和天宁颇有一段距离,但以陵昭如今修为,要赶去也不过是半日功夫。

息棠和景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如今景濯自封修为,动用不了灵力,不过有息棠在,带上一个他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赶到丰邑时,不过才刚入夜,陵昭先见到了效命于封少殷母族的游侠,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聂逐如今究竟在哪里——

丰邑豪族张氏设宴招揽门客,聂逐也混了张帖子,前去赴宴。

以陵昭对聂逐的了解,庶民出身的他对这些世族向来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又最爱自在,决计是不愿当什么门客的。

一定是去蹭吃蹭喝了,陵昭点着头肯定自己的想法,从前他跟着聂逐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没有多作犹豫,他这便向设宴世族的宅院赶去。

息棠跟在身后,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打算在陵昭和聂逐刚重聚时喧宾夺主。

不过随着富丽宅院在夜色中显露出一角,她抬眸望去,忽然道:“看来这宴上很是热闹啊。”

话音落下,景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以他对她的了解,这话说得绝不会是宴饮场面。

弯月如钩,楼阁外林木掩映,悬在飞檐下的宫灯摇晃,透出如月色般的晕黄。

乐声从阁中传来,众多踏入道途的修行者在此列坐,形貌打扮各异,境界也有高有低。

束发戴冠的中年世族坐在主位,宽袍大袖显出十足文雅,他身旁青年着华服,两者眉目间颇有相似,分明是同出一族。

矜持地举起酒盏,中年世族向在场修者说着场面话,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很是热络。乐工鼓瑟吹笙,琴声流泻,卖力装点着这场宴饮。

聂逐混在其中,他顶着一头乱发,满面虬髯,一看便知经了不少风霜。加上修为也算不上出众,他在人群中实在不怎么起眼。

聂逐没有如其他赴宴来客一般彼此寒暄,只是毫不客气地大口吃喝,左手却握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陌刀。

被他放在膝头的刀没有刀鞘,只是用布条胡乱裹住了刀刃,看起来简直和聂逐这个人一样粗疏。

酒至酣时,宴上气氛也越发热烈,坐在主位旁的张氏青年起身,带着醉意结交招揽面前三五修者。

琴声渐急,乐工指尖拨弦,素手纤纤,让人近有眼花缭乱之感。

聂逐喝尽盏中最后一口酒,裹在陌刀上的布条被掀开,雪亮刀光乍现。

他的刀是这样快,快得这姓张的世族青年只觉脖颈一痛,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空中跃起的聂逐,颈间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华服,摇曳的灯火和湍急琴声中,青年的身形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第七十六章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无论是此间设宴的主人,还是为数众多的来客,对此都有些反应不及。

又过两息, 原本拨至高潮的琴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惶的乐工抱着琴笙慌忙四散。

赴宴的修者看向聂逐, 神情多有愕然, 显然谁也没想到上一刻还在大吃大喝的聂逐,下一刻便突然暴起。

在呼喝声中, 有大量张氏豢养的护卫拥入阁中,护住了坐在主位的中年世族,只见他起身向后退去, 与聂逐拉开距离,神情惊怒难言。

“我张氏设宴款待阁下,你却逞凶杀我族中子弟,可是为客之道?!”中年世族厉声喝问,实在被气得不轻。

聂逐抬头看向他,像是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不该的事,风轻云淡地答:“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 有人花钱买他的命,我应了——”

闻言,中年世族怒视向他:“究竟是几千金, 值得你如此!”

身为丰邑大族,张氏族中护卫众多,更不乏实力强横的修士坐镇,就算聂逐在猝不及防下得了手, 他今日能活着踏出这里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聂逐的修为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尚且不能和张氏族中坐镇的修士相比。

若非如此,聂逐也不必迂回地来赴这场宴,借机出手。

“不多不少,正好两枚大钱。”面对中年世族的问题,聂逐甩去陌刀上残留的血迹,神情从容地答。

丰邑豪族行事一向霸道。

数日前,这张氏的青年看中了没落寒门子弟家传的那方印鉴,要以重金来换。谁能想到,已经穷得连顿肉都吃不起的父子俩竟是如此固执,断然拒绝了他的交易,只道先祖所遗,不敢予他人。

其实这方印鉴并没有什么特别作用,于这出身张氏的青年何曾值什么,不过用作赏玩而已。但他自觉颜面被驳,心气不顺,于是一把火点燃了那两间茅屋,砸了那方印鉴,带着扈从扬长而去。

聂逐遇上被烧伤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女童时,她的父亲和祖父都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至于她自己,也因烧伤不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听说聂逐是游侠,无处可去,蜷缩在街角的女童在他经过时,拉住了他的袍角。

她给了他两枚大钱,托他杀一个人。

拿钱办事,对于聂逐这样的游侠而言,这是道之所在,义不容辞。

一方印鉴,三条人命,这豪族出身的青年砸了印鉴时,大约想不到,自己的性命最后也不过只值两枚大钱而已。

听了聂逐所言,中年世族只觉他是在戏耍自己,两枚大钱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实在太儿戏。

究竟是谁买凶要杀自己的族侄?!看来,只能等擒下他再作拷问!

中年世族神色变幻:“将他拿下!”

聂逐的刀的确很快,不过随着坐镇张氏中的修士现身,在强横灵力的压制下,他终究还是显出颓势来。

护卫长刀劈落,他以陌刀相架,在数重压力下,被逼得半跪下身。

直到这时,中年世族才略松了口气,他实在很怕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聂逐刀下亡魂。

就在他以为聂逐已败时,不会再有什么变故时,忽有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木石砸落,引得阁中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楼阁上方破开一个大洞,少年飞身落下,耀目灵光爆发,瞬息便将周围持刀向聂逐的护卫尽数逼退。

陵昭一手撑地,一手握剑,落在了聂逐面前。

半跪在地的聂逐抬头看向前方少年,神情现出怔然,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气势凛然的陵昭起身,抬手挽出个漂亮剑花,回头向聂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厉害吧!”

以前都是他躲在聂逐身后,如今也轮到他站在他面前了,这就叫神兵天降。

一听这口气,聂逐不由失笑,分别十多载带来的陌生感乍然消失。这十多年的时光好像并没有在陵昭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不过还是有些事是不同的了,至少他的修为,确实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就算陵昭有意收敛,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还是令在场修士都觉凛然,不敢与之为敌。

坐镇张氏的修士当属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者,此时度量着陵昭实力,也不敢贸然再出手。

于是中年世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陵昭带聂逐离开,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为之气结。

走出宅院的一路,为数众多的张氏护卫持刀戒备地看了过来,却不敢相拦,任他们光明正大地出了院门。

这实在是聂逐没能想到的结果,他出刀时,就已经做好了走不出这里的准备。没想到最后不仅手脚俱全地走了出来,还是从正门走的。

不过看这张氏敢怒不敢言的反应,恃势凌人的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聂逐打量着陵昭,手中用布条缠了刀刃,口中道:“不错啊小子,你现在的修为都到了这等地步,看来这些年没白混,就是个子怎么还是没怎么长?”

他说着,伸手按着陵昭的头和自己比了比,果然还是和十多年前分开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我又不是人族,当然不会长得那么快!”陵昭抗议道。

神魔都要万岁才能成年,他长得慢点儿也是应该。

聂逐于是没什么诚意地安抚了两句,陵昭气哼哼理顺被他揉乱的头发,表示不与他一般见识,随后献宝一样捧出自己放在怀中的重嬴:“聂叔,你看,这是阿嬴!”

聂逐将陵昭带在身边二十来年,对于他体内另一道意识,聂逐也略有所知,还告诫过他以后不要再告诉别人。

低头和巴掌大的树偶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聂逐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被戳倒的重嬴爬起身,像是不满地鼓了鼓嘴,见此,聂逐不由笑了出来。

他将长刀背在身后,搂过陵昭,半点不显生疏道:“庆祝大难不死,我请你去喝酒。”

“你有钱吗?”闻言,陵昭不由怀疑道。

以陵昭对聂逐的了解,他身上从来是留不下两个钱的,所以听说他去张氏赴宴,陵昭初时还以为他就是去蹭吃蹭喝的。

聂逐不太确定地在袖子里掏了掏,最后摸出十来个串在一起的大钱,笑道:“虽然不多,但换些酒喝该是够了。”

这十来个大钱,能买到的当然只有坊间酒肆最粗劣的浊酒,不过对于这一点,聂逐不在意,陵昭也不在意。

当年跟着聂逐混的时候,他连半生不熟的兽肉都吃过,还有什么吃不下的。

虽已入夜,街角破落的酒肆却还点着灯,三教九流的人都混在其中,却是显出一番热闹光景。店主坐在柜台后昏昏欲睡,聂逐将手中那串钱扔在他面前,自顾自地拿了坛酒,和陵昭挑了个角落坐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浑浊酒液倒入酒碗,重嬴凑在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酒碗旁喝了口,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陵昭倒是什么都入得了口,学着聂逐的样子大口灌下了碗中浊酒,看着与从前没什么分别的少年,聂逐粗豪面容上也不由现出一点柔和笑意。

久别重逢,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既然遇上了,聂逐也就免不了要问一问陵昭这些年经历。

对他,陵昭当然不会有什么隐瞒,不过在他谈起火雀族的事时,聂逐尚且还能维持住表情,等说到了章莪山毕方鸟族,聂逐就彻底茫然了。

凤族,丹羲境,紫微宫……

他神思不属地喝了口酒,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陵昭话中提到的这些,实在超出了聂逐作为一个人族的认知。

他知道四海八荒中有龙凤麒麟这等异兽,也听说过飞升九天之事,但九天上的仙神,离他这个人族还是太过遥远。

周围酒桌上的游侠儿正在高谈阔论,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的陵昭说了什么。

以聂逐对陵昭的了解,他说不出这样的谎,何况陵昭如今的修为确实突飞猛进,已经到了自己看不透深浅的地步,又为这些话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夜色渐深,酒肆悬着的那盏孤灯下,陵昭没抵过醉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酒坛。重嬴靠在他手边,像是也安静睡了过去。

见状,聂逐摇着头,捧着酒坛喝完了最后一口,这酒量还是不行啊。

摇晃的烛火中,息棠和景濯并肩走来,看起来和这间破败的酒肆实在不怎么搭调,就算并未显露修为,聂逐还是觉出了不寻常。

像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才是,他心道。

但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人对他们多看一眼,好像除了他,谁都没有看见这两道身影。

聂逐突然对息棠的身份有了猜测,毕竟,陵昭方才已经说过,他不久前拜了个师尊。

“大渊聂逐,见过两位。”聂逐站起身,抬手施礼。

对了,陵昭这小子说,他师尊是什么身份来着?

“九天,太初息棠。”息棠向他回以一礼,道出自己的名姓。

聂逐怔了怔,此时方对陵昭所言有了点实感,站在自己眼前的,便是是从九天来的仙神。

仙神——

摸了摸下巴,他的目光又落在景濯身上,揣度着他们的关系,道出了自己觉得可能的猜测:“这位是神尊的道侣?”

这话一出口,景濯看他顿时多了两分顺眼,含笑道:“有眼光。”

息棠听得一默,终究还是没反驳。

自己这是猜对了?看着一神一魔的反应,聂逐不太确定地想。

第七十七章

“在这里喝酒, 大约很难尽兴,不知阁下可愿赏光共饮?”得意过后,景濯适时地转开了话题, 提议道。

聂逐在世间行走多年, 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应了。

丰邑最高的塔楼上, 站在楼顶, 只需伸手,好像就能探到星辰。

高处的风吹来, 聂逐盘腿坐下,低头看着下方灯火已歇的城池,露出懒散笑意。之前在张氏府宅中经历的凶险, 似乎转眼就被他抛在脑后,并不放在心上。

接过息棠递来的酒坛,聂逐揭开酒封,顿时嗅到甘冽酒香,不由眼睛一亮。

好酒!

丹羲境中,最不缺的就是好酒。

“我还没喝过这等好酒。”聂逐这样感叹了一句,哪怕还没入口, 也感知到了其中富蕴的灵气。

不过心大如他, 也没有为此露出太过诚惶诚恐的姿态。

就算知道息棠有个了不得的身份,景濯或许也来历不凡,他也没有紧张得失了常态, 连话也说不清。

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情,当年聂逐也不会将陵昭留在身边。

关于陵昭的过去,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陵昭的父母是谁,从何处来, 聂逐也不清楚,当年山神庙中的严婆捡到他时,他就已经是五、六岁模样。

寒冬时节,陵昭赤身地走出山林,身上只胡乱缠着些藤条枝叶,不知寒暖,连话也不会说。

严婆年轻时失了丈夫,孤身将儿子拉拔大。

儿子成家有了女儿,日子眼看着要越来越好的时候,遇上一场洪水,两间茅屋,几亩薄田,什么都没了。

儿子被洪水冲走,不知所踪,儿媳和孙女死在了洪水后的瘟疫中,到最后,只有她活了下来,沦落到破败的山神庙中。

失了亲人的严婆以为陵昭是因痴傻为家人所弃,就算自己境况困窘,也还是将他留在了庙中照顾。

严婆叫他小叶子,或许是因为陵昭出现时缠了一身藤蔓枝叶,又或许是因为她病死的孙女叫小花。

陵昭虽然不哭不闹,却听不懂她的话,拿着什么都只会往嘴里放,严婆花了很大的功夫,终于让他知道了什么能吃,什么不是用来吃的。

眼见陵昭学会了理解自己话中意思,也能简单地说上几个字表达自己的情绪,这让严婆升起希望,或许有朝一日,他能与常人无异。

只是冬去春来,严婆越来越老,陵昭却还和被捡到时一样,半点没有长大的迹象。

她终于意识到,陵昭或许根本不是人。

严婆不觉得害怕,只是抚着陵昭的头,喃喃道:‘若是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谁来照顾他?

严婆隐约觉出,自己已经大限将至。她并不畏惧死亡,甚至期盼着能与家人在黄泉团聚,唯独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养了十多年的孩子。

就算他可能不是人,而是什么山精鬼怪,对她也没有分别。

这年入冬的时候,严婆病了。

她突然发起高热,意识混沌,连起身也不能。

陵昭一遍遍地叫着婆婆,却没得来任何回应,似乎意识到她是病了,于是背起她,冒着风雪往县中走。

他记得婆婆说过,病了,就要求医。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修士试图擒下周边山林出没的凶兽,却高估了自己的实力,狼狈奔逃向县中,有诸多百姓因此遭难。

当凶兽利爪落向自己时,陵昭下意识护住了严婆,刹那间,灰蒙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只是瞬息,便将凶兽的血与骨都吞没。

惊叫声中,周围人群望向他的目光,带着比对凶兽更甚的恐惧。

闻讯赶来的几名修士围了上来,分明将陵昭视作了妖魔。

灰雾将他们袭来的灵力吞噬,并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些力量的陵昭为了护住严婆,身上不免添了几道伤。

他像是被激怒了,近乎无穷无尽的灰雾从体内涌出,遮天蔽日,似乎要将目之所及的所有生灵都吞没。

就在力量将要失控时,恢复了微弱意识的严婆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伤人……”她虚弱道,“他们可能……只是太害怕了……”

在她的话中,陵昭看着周围恐惧而戒备的目光,向后退了开。

灰雾涌回体内,他背着严婆逃回了山神庙。

只是将他视作妖魔的修士却忌惮于他的存在,追来了山神庙,想要将他降服甚至诛杀。

严婆让他跑,对一切尚且懵懂的陵昭被她赶出了山神庙,躲进了山林深处。

聂逐原本也是闻讯来围剿陵昭的修士,不过在山神庙中歇脚时,他见到了气息衰微的严婆。

‘他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害过人,就算他不是人,又有什么错……’她拉着聂逐的手,跪在他面前,重重叩首。

聂逐当然不想受一个老人这样的重礼,严婆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不停地哀求他。

虽然没有答应严婆什么,但她的话或许还是影响了聂逐。在山林深处发现了蜷缩在洞中的陵昭时,他举起了刀,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或许是因为严婆那句不要伤人的话,陵昭始终没有对聂逐出手,不过在吞噬了那头凶兽后,他好像终于长大了一点。

聂逐放下刀,带着他回了山神庙,让陵昭见了严婆最后一面,她抱着陪在自己身边许多年的孩子,含笑而逝。

直到她的声息湮灭,陵昭像是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口中叫着婆婆,想让她睁开眼。

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聂逐蹲在他面前,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了一句不知算不算安慰的话:‘她只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总不可能带着具尸体上路,在聂逐的强硬态度下,陵昭还是委屈地埋了严婆,没忘记在她坟冢上摘来许多白色小花,才跟着聂逐上路。

聂逐少时父母双亡,不得不混迹市井,阴差阳错入了修行的门,从此做了拿钱办事的游侠。

他自己都过得堪称粗糙,就别提能如何精心地照顾陵昭,好在陵昭也不是什么寻常人族孩童,这才没被他养死。

也是因为跟着聂逐,陵昭跟着他学了些粗浅的修行道法,总算学会了吸收灵气,加之聂逐总是能猎些凶兽投喂他,陵昭这才有了长大的趋势。

聂逐修为算不上如何出众,受托得来的银钱除了吃喝外,偶尔还要接济些穷苦庶民,手边从来留不下多少钱,陵昭跟着他的日子并不算多好过,但很是快活。

接下来的二十多快三十年间,陵昭就这样跟着聂逐走过许多地方,经历过许多人和事,说话行事也渐渐和寻常人族少年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陵昭终究不是人族,所以当遇到火雀族时,聂逐觉得,他们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丰邑的塔楼上,朝阳从天边升起,刺目天光让睡在楼顶的陵昭若有所觉地睁开了眼。

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聂逐,又看了看另一侧坐着的息棠和景濯,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怎么从酒肆到了塔楼上。

聂逐却没有解释,示意他抬头看:“日出了。”

陵昭随火雀族离开的那日,好像也是个有日出的清晨。

天光为重云镀上灿金,照落山林,又是新的一日。

顺着聂逐的话,陵昭抬起头来,迎着天光露出了一个笑。

在人间的那些时日,陵昭过得说不上有多好,但值得庆幸的是,他遇上了很好的人。

景濯只觉肩头一重,垂目看了过去,只见息棠歪头倚在了他肩上,于是脸上也牵起了一点笑意。

重嬴坐在息棠掌心,晃着两条小短腿,嘴边好像也能看出些微弧度。

第七十八章

喝过酒后, 陵昭跟着聂逐奔袭万里,去祭拜葬在山神庙外的婆婆。

几十年过去,当年就已经败落的庙宇彻底荒废, 只剩残垣断壁, 不见人迹。枯黄杂草没过小腿,在寒冬将尽的时节隐隐焕发出新的生机。

陵昭没有动用术法, 而是亲手将严婆坟茔周围的枯树杂草都清理干净, 又重新立了碑。

忙碌了大半日,站在碑前, 已经在这天地间走过许多路的陵昭跪下身,向这个照顾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妪叩首。

这里是他记忆的起点,如果陵昭一开始遇到的不是经世事沧桑却仍怀慈心的严婆, 如今的他不知会是如何光景。

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

如果他放任体内混沌浊息吞噬生灵,或许早已成了这世上不得不除的灾殃。

重嬴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他对于严婆的印象并不深。

大约是从陵昭跟着聂逐学会引灵气入体后,重嬴才在他体内逐渐复苏了意识。不过影影绰绰中,他似乎也还记得那道抬手喂来热汤的苍老身影。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坟冢旁,伸出树偶的小短手。氤氲灵光闪过, 顿时有青绿枝叶漫上, 冢上开出无名白花,在朔风中摇曳着,为寒冬带来一丝春意。

“阿嬴……”

陵昭眼泪汪汪地看向重嬴, 好像是感动得不行,双手抱起他高高举起。要是婆婆能看到阿嬴,一定也会很喜欢他的。

重嬴头上草叶在朔风中抖了抖,树偶捏紧了手, 显然并不喜欢他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

被重嬴跳起来捶了头的陵昭抱住自己的头,看得站在旁边的聂逐捧腹。

息棠也弯了弯嘴角,她指尖微勾,有禁制悄无声息地护住了这座坟茔,不过除了景濯,谁也没有察觉这件事。

对于逝者,她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在陪陵昭祭拜过严婆后,聂逐也准备继续上路了。像他这样的游侠,早已习惯了漂泊,注定不会在哪里多作停留。

凭他曾经对陵昭和重嬴的照顾,聂逐便是想入九天仙门大派修行,息棠也不会不应,但他显然意不在此。

聂逐还是更喜欢做个仗刀天涯的市井游侠儿,兴起时击节而歌,伤怀时大醉一场,醒来便尽忘愁绪,偶尔也会管些闲事,抱些不平。

是以他只收下了那卷息棠所赠道法,至于其他,都非他所求。

“走了。”聂逐拿起那把陌刀,背对着陵昭,洒脱地向他们挥了挥手。

天涯路远,山高水长,总有再见之时。

看着他逐渐行远的背影,陵昭忍不住喊道:“聂叔,你记得要认真修行,不要等我下回再来人间,你都变成拿不动刀的老头子了!”

“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吧!”聂逐没有回头,只是笑骂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天光下,背起刀的落拓游侠大步向前,他口中唱起荒腔走板的古朴小调,歌声随着他飘散在山河间。

渡河的时候,聂逐才发现自己很久以前低价淘来的破旧纳戒中多了些什么。

陵昭偷偷在纳戒中塞了不少灵果。

聂逐摸出一枚,拿袖子擦了擦,干脆咬了口。他脸上扬起些微笑意,抬头望向天边聚散不定的浮云,心境开阔。

另一边,见过聂逐,也祭拜了严婆,陵昭也是时候该回九天了。

与他同来历练的紫微宫弟子已经将遁入西荒的凶兽尽数擒获,见他迟迟没有现身,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正打算要来寻他。

分别之际,陵昭看着息棠和景濯,心中莫名生出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除了不舍,又好像还夹杂着几分别的意味。

在天宁这数日,陵昭心下终于隐约有了对家这个字的概念。虽然重嬴从来不说,但陵昭知道,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师尊,我很快就会回丹羲境的!”陵昭算了算休沐的时日,向息棠道。

说完,他又看了眼景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要是也在的话,我可以烤鱼给你吃。”

他烤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对于这一点,陵昭很是得意。

这大约算得上是个邀请了,景濯看着陵昭,似乎有些意外。随后,他抬手摸了摸陵昭的头,含笑道:“好。”

重嬴坐在陵昭头顶,抬头望向息棠,头上草叶努力开出了朵小花,被他摘下来放在了她手中。

看了看景濯,他又再努力了一番,将另一朵花也放在了息棠掌心,这才随陵昭离开。

这些时日,景濯对他们的照顾,他们也不是没有记在心上。

看着掌心的两朵小花,息棠指尖捻起一朵,随手簪在景濯鬓间,这才收好了另一朵。

景濯失笑,侧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息棠并不急于离开西荒,她去了位于大渊边地的楚国。

据求月所言,楚国秘库中藏有当日古楚国尧商部遗民留下的旧物,也是为这个缘故,息棠才会有此一行。

抬步行过楼阙,息棠神识扫过,楼中一切都纳入了她感知。

楚国秘库中所藏的诸多法器灵物,为了方便鉴别来历,都分别录有文字记载,如此一来,便省了息棠许多功夫。

数息后,她带着景濯走向楼阙角落,站在了那枚蒙尘的巫铃前。

或许是因为所经岁月太过久远,青铜铸成的巫铃表面已经出现了锈蚀,看起来很有些历尽沧桑的意味。

这并不是一件威力如何值得称道的法器,否则也不会被尘封于这昏暗一隅,至今无人问津。

从巫铃中捕捉到那丝残留的魔族气息,息棠微微皱起了眉。

景濯显然也有所察觉,身为魔族,若论对魔族的了解,他如今显然更胜过息棠。

觉出这道气息有些熟悉,他伸手取出巫铃,仔细端详过后才开口:“这是昔年九幽敕风氏天魔残留的气息。”

敕风氏天魔的气息,又怎么会遗留在尧商部遗民流传下的巫铃中?息棠想起她之前在书简中所见,有关尧商部巫祭的记载。

看来当年尧商部敬奉的春神,或许并非什么仙神,而是生自九幽的魔。

“敕风氏的天魔,为何会出现在西荒?”息棠看向景濯,还装起了什么春神,要凡人供奉。

对于天魔来说,这癖好实在有些特别了。

如果息棠没有记错,敕风氏原也是九幽大族,不过到了近万年间,好像渐渐落寞了下来。

她这些年都待在丹羲境中,对九幽局势的了解实在有限。

景濯点头,证明她没有记错:“万载前,九幽发生过一场叛乱。”

参与这场叛乱的,正有敕风氏。

在以力量为尊的魔族中,针对魔君的叛乱实在不是什么鲜见的事,就算到了现在,盯着长衡魔君之位,有意将他取而代之的魔族也不在少数。

万年前的情况还要更复杂许多。自墟渊为云海玉皇弓重伤后,景濯隐于血海炼狱,半步不出。

对于他伤势如何,九幽有诸多猜测,只是任何前往血海炼狱中刺探的魔族,都没能活着走出来。

诛杀天族神秀太子,以一己之力压服众多天魔扶持长衡上位,只要景濯活着一日,就算他身负重伤,也余威尚在,令诸多魔族心中忌惮。

不过随着景濯久未现身,九幽魔族开始怀疑他早已陨落,只是长衡为了稳固君位,才秘而不宣。

终于,万载前,数名有心上位的天魔终于按捺不住,谋划了那场叛乱,却在幽都中遭遇了已经恢复全盛修为的景濯。

早在这场叛乱前,景濯的伤势就已经恢复,他们的谋划当然都落了空。

也是在这场叛乱中,敕风氏天魔虽然为景濯重伤,却趁乱遁走,还盗走了半颗心脏——半颗原本属于景濯的心脏。

听到这里,息棠不由瞳孔微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为了断绝云海玉皇弓残留的力量影响,在伤势反复了无数日夜后,他不惜剜去了自己半颗心脏,才险死还生。

就算景濯说得轻描淡写,在听他说起这件事时,息棠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颤。

景濯像是有所察觉,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度传来,息棠心脏觉出一阵钝疼。

为了稳固九幽局势,加上也在血战中受伤,景濯一时无暇追杀敕风氏天魔。

数载后,等他终于抽身,来找敕风氏天魔麻烦时,他却已经销声匿迹,就连那半颗被他盗走的心脏也寻不到任何踪影,不知是不是已经为其吞噬。

“当年,他是逃来过西荒?”景濯看着巫铃,露出思索之色。

“尧商部所敬奉的春神,大约就是敕风氏天魔。”息棠开口,将之前得到的线索串联。

她的残魂,和景濯半颗心脏,原来他们在西荒中,当真有过联系。

景濯的目光落在息棠身上,她为什么会突然查起了这些事?她没有明说,是因为此事涉及了天族之秘?

毕竟景濯如今是魔族君侯,就算神魔修好,终究还是各有立场,有些事不便言说也不奇怪。

息棠微垂下眸,像是陷入了沉思,没有回应他的注视。

就在楼阙中陷入安静时,天边有灵光疾驰而过,飞落入楼中,直向息棠而来。

她抬手接住灵光,神识扫过,眼神忽然一凝。

这是霁望发来的传讯。

他被困于鸿蒙秘境中,如今难以脱身,只能传讯向息棠求援。

霁望虽还未修得上神境,但以他修为,天上地下能对付得了他的,其实都已经不多了。

这回会栽在鸿蒙秘境,完全是因为熟人作案,让他全无防备。

第七十九章

九天, 鸿蒙秘境中。

无尽棋盘在身周展开,巨大的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光影明灭间, 似乎能看到山川湖海投映下的虚影, 构成了困住仙神的囚牢。

霁望浮在棋盘上,周围黑白灵光交错, 让他举步维艰, 难以脱身。他是喜欢下棋,不过如今这盘棋, 霁望却是当真不怎么想下的。

在他对面,生得副清心寡欲面容的青年衣袍飘然,盘坐在云上, 双目一片空寂。

“云兄,我已说过,并非是我不想救那女仙,但她神魂自散,是自己放弃了那一线生机,我也别无他法。”霁望再次开口解释,试图说服他。

云栖是九天浮罗洞仙君, 霁望与他也有许多年的交情了, 算是不时就会相聚对弈的棋友。

浮罗洞仙君是九天出了名的七情淡薄,只一心向道,霁望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竟也会为了个凡人飞升的女仙失了惯常会有的冷静自持。

虽然对他们之间有如何纠葛不甚清楚,但看在从前许多年交情的份上,霁望还是不辞麻烦, 尽力为他救治那女仙。

他和云栖此番前来鸿蒙秘境,便是要寻最后一味药引。不想药引寻到,女仙却自己放弃了一线生机,在这等情形下,便是霁望有再好的医术,终究也救不了她了。

就算是仙神,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霁望的修为原在云栖之上,但因对他并未设防,才会在措手不及下落入了他的棋局。

天罗棋局是件连上神也能困住数刻的法器,一旦落入其中,想从内部打破更是尤为艰难,完全没料到这等局面的霁望真是无语凝噎。

他只是好心帮忙,何必难为他呢?

“我负她九世,如今渡她成仙,却为天命所咎。”云栖语气与平日无异,话中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味,“若不能救她,我心不能平,还请再作一试。”

听着他的要求,霁望扶额:“我方才已经尽力试过,你不顾天命强渡她为仙时,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如今,便是你将我困在这里,也没有用。难道你非要这样耗下去,让我们也与她同生共死不成?”

“若是她的生死已经注定,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如此了。”云栖回望向他的目光,身姿飘然,视之当然道。

越是看起来冷清的仙神,一旦固执起来,当真是破坏力越强,讲不了半点道理。霁望生无可恋地望向对面老友,就算他真的想殉情,能不能不要拉上自己?

看来,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师姐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接到自己传讯?霁望躲过黑白棋子交织出的天罗地网,心下暗道。

只是鸿蒙秘境中有诸般凶险——这里是混沌初开时留下的一处上古遗迹,便是到了上神修为,行走也需小心,也不知师姐何时能赶到。

霁望如今只希望,在息棠赶来前,被困在天罗棋局中的他不要碰上几头修为堪比上神的异兽,否则就真成瓮中之鳖,连跑也跑不了。

就在霁望与云栖周旋之际,接到他传讯的息棠及时从西荒赶回了九天。

与她同行的自是还有景濯,心知鸿蒙秘境凶险,他便也顾不得之前那个玩笑般的赌约,解了身上禁制,随息棠前来。

只是在踏入鸿蒙秘境的刹那,忽有汹涌雾气涌来,混淆了感知。

景濯心下一凛,原本在他身旁的息棠不知如何失了踪影,感知中只剩一片空茫。

这是……

鸿蒙秘境中有迷障,与混沌同源,能惑神魔感知。

恍惚间,时光倒溯,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滂沱大雨中,他跪在桓乌氏族地,看见自己的父亲,亲手从他身上抽出了那截神骨。

景濯以为自己会死,九天仙神也都以为,他活不了了。

天族太子诏令已下,又有谁还能救得了他?

但景濯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是息棠瞒过九天仙神,跨越山海,将他送到了他的母亲面前。

为了救这个儿子,阿修罗氏的君侯力排众议,不顾族中群魔反对,将他沉入阿修罗氏的禁地血海炼狱。

若是能将血海炼狱炼化为自己的领域,化作魔族本源重塑道体,他不仅能活下来,或许还能修得不逊于从前的修为。

于是接下来的无数载时光,景濯在血海中沉浮,忍受着煞气入体的煎熬,对外界种种一概不知。

当时九幽在位的魔君还是长衡的母亲朝颜。除了君臣这个身份外,她与景濯母亲还是可以将性命交托的至交。

不同于历任暴虐好战的九幽魔君,朝颜的性情称得上平和。天族在神秀的意志下与魔族断交,更兼有挑衅之举,希望激怒魔族,师出有名地向九幽宣战,但因为朝颜压制,两族还是维系下了岌岌可危的安稳。

只是这样的安稳,终究是不长久的。

三千年后,朝颜的第二个儿子夙酆(音同风)踏着母亲的血,登上了魔君之位。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杀了,自然不会放过一众同母所出,可能威胁自己君位的魔族。

魔族的力量可以借血脉而传承,所以就算是还未成年的长衡,他也容不下。

在这场弑君弑母的叛乱中,景濯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带着朝颜最小的儿子长衡杀出重围,回到了阿修罗氏。

她将长衡交给了景濯,在陨落前向他提出了唯一一个请求。

她请他保住长衡的命。

血海翻滚,景濯接下夙酆劈落的长戟,第一次以魔族的身份现身于世人眼前。

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哪怕是以魔族的身份。

就算是全盛时的夙酆,想杀炼化血海炼狱得入天魔境的景濯,也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何况他为了推翻自己的母亲,已然消耗太过。

在权衡利弊后,这位魔族新君加封景濯成为阿修罗氏下一任君侯,还未成年的长衡也得以保住性命,留在景濯身边,从此受他教导。

也是随着夙酆上位,神魔之间原本隐于海下的暗潮终于都浮出了水面。身为天君的父亲坐化,神秀却并不急于继位,他要用九幽的臣服为自己加冕。

早已不悦于天族行事的夙酆怀着与他相差无几的想法,才继位的魔君也迫不及待地想打上九天。

不是没有神魔想阻止这样的战事,但无论神秀还是夙酆,都有着膨胀的野心,又怎么听得进劝谏。

终于,维系多年的安稳被彻底打破,天族与九幽正式宣战,这一次,任谁也不能阻止战火蔓延。

少时还在紫微宫时,景濯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以魔族君侯的身份站在神魔战场上,与从前亲友刀剑相向。

但他没有选择。

他炼化了血海炼狱,做了阿修罗氏的君侯,就必须担起与身份相应的责任,庇护阿修罗氏,庇护追随于他的魔族。

数百年过去,神魔争端不仅没有平息,战场反而越来越大。无论甘愿与否,越来越多的六界生灵被卷入战火,洪流下,谁也不能幸免,令天地都化作熔炉。

身为太初氏血脉,受神秀之命,息棠也不得不领兵出战。

神魔纷纷自高空而落,热血如雨,无论如何强大的神魔,在这样的战场上,不知哪一日就会迎来陨落的下场。

六界河山疮痍,湖海都为鲜血浸透,息棠看不出战火何时能终结,也不知这样的战事意义何在。

她斩下越来越多的魔族头颅,在血战中晋位上神,却越发沉默起来。

也是在日益拉长的战线中,神秀变得愈发暴躁易怒,动辄加罪于九天仙神。直到数载后,他为魔族所诱,于旸谷中伏时,戮于景濯之手,玉霄殿上笼罩的阴影才终于散去。

连逼景濯出手设伏的夙酆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他原是想借景濯之手削弱神秀,为自己亲征铺路,没想到成全了景濯。

自此后,在九幽甚至六界,景濯声名更压过夙酆这个魔君一筹。

之后的事,也并未尽如夙酆所愿。

神秀的死的确在天族引发了短暂混乱,但这件事背后,本就有诸多仙神推波助澜,又何尝没有应对的准备。

灵蕖失权,有上神修为的涯虞临危受命,得以代掌九天权柄。

息棠知道,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

神魔战火并无湮熄之势,夙酆没有放弃攻占九天的野心,涯虞也需要功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战场上尸骨堆积如山,高空刮过的风声如同号哭,息棠抬头,捕捉到了一缕久违的气息。

她怔然望去,那缕气息转瞬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让息棠不由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在之后的战事,在鲜血与杀戮中,她再次捕捉到了这道气息。

这是,混沌浊息——

下方神魔厮杀着,丝毫不知被血气和杀念滋养的混沌浊息膨胀着,成为盘踞于天穹上的阴霾,来得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就会将这方天地吞没。

或许是因为丹华以自身为容器封印过混沌浊息,而息棠炼化了她遗蜕所化的云海玉皇弓,才得以察觉。

弓弦振动,箭光撕裂天穹,却不足以将混沌浊息湮灭,因战火而壮大的混沌浊息,远比丹华所封印的更为可怖。

莫可名状的浊息翻滚着,在息棠感知中隐去,不见影踪。

只有她知道,天地间不息的战火中,将有一场真正的浩劫席卷。

她要怎么做?

回首望向这片飘摇的天地,息棠的袍袖在风中扬起,她的神情显出难以言说的肃杀。

三载后,魔族夙酆与天族上神涯虞领兵会于墟渊。

这一次,墟渊之地都成为息棠的棋盘。

第八十章

墟渊风雪不歇, 自神魔宣战后,这里曾不止一次地沦为两族战场。山势奇崛,河海干涸为焦土, 又在很多年后再化作沧海。

战火燃遍六界, 天下各族或主动,或被迫, 各择立场, 先后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

直到这一年,神魔主力尽汇于墟渊。旌旗蔽空, 魔族展开翅翼,景濯领阿修罗氏等部在外围与天族一路主力狭路相逢,被搅乱的灵气中, 厮杀声不绝于耳。

而在墟渊深处,夙酆领麾下数部魔族先行,在此截下了涯虞为首的十余上神。

大约是不想重演当年神秀之事,夙酆才会与景濯分兵,这一次,他要亲手杀了涯虞,踏破九天!

上神与天魔的力量相撞, 怒涛声中, 海水掀起万丈浪潮,像是要将天穹都淹没,恍如末日。

迎上化为原形的夙酆, 涯虞身后神光凛然,长戟卷起风雪,与他相持不下。

能接任神秀统率九天仙神,涯虞自是有可堪为君的实力。不过在此之前, 何止夙酆等魔族,就连对涯虞相熟的仙神都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

神秀尚在时,同为太初氏天君血脉的涯虞被这个兄长对比得一无是处。及至神秀独掌玉霄殿,他更是只能任由差遣,九天仙神对这位神尊的印象,就只剩庸常可形容。

直至神秀身死,从未显露过野心的涯虞败退灵蕖,以雷霆手段从神秀余党手中夺权,接掌天族。

到这个时候,九天仙神才终于意识到,看似庸常的涯虞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堪与神秀相比的实力,却一直引而不发。

是以面对夙酆,涯虞也并未落于下风,诸多上神在旁掠阵,这一战相持数日,迟迟未分胜负。

如果不是实力并无悬殊分别,战火也不会持续到如今。

滚烫的鲜血从空中洒落,不断有神魔被收割性命,在这样的战场上,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杀戮都已经成为唯一的意义。

血气中,息棠一直在等的那片阴霾终于现身,向下方探出了触角。

她抬头望去,神情平静得过分。

手中结印,刹那间,周边有十二道水柱擎天而起,禁制阵纹以她为中心向周围不断延伸,及至千里之外。

夙酆与涯虞身形交错,磅礴力量碰撞,空中不断传来爆鸣声,无暇他顾。

在数重交织的灵力中,海域上纠缠的神魔尚且没有察觉异样,直到十二道水柱上章纹流动,将禁制内的空间与外界分离,他们终于露出惊异神情。

无形丝弦自水柱延伸,缠绕上落入禁制的神魔,莫名压力下,体内灵力不由为之一滞。

涯虞破开夙酆掀起的浪潮,余光望向息棠,看着这一幕,神情隐隐现出不可置信。他从来不知,她原来有实力布下这等大阵。

这是藏于太初氏神族中的禁术——是那位破开鸿蒙的帝君所留,太初氏第一任天君,便是得他授法,方有后来的修为。

海域禁制成形,身处禁制中的神魔如同局中棋子,共同筑成这方棋局。

看不见的命线牵引着,息棠站在高处,随着她抬手,无论上神还是天魔,都如同棋子,不受控制地随她动作而挪移。

神魔两族生自混沌,一为清,一为浊,于是聚神魔本源,可重唤混沌降世。以此,才足以湮灭被血气滋养壮大到如今程度的浊息。

只是夙酆又怎么甘心做她手中棋子,意识到这道禁制是为息棠所设,化为原形的九幽魔君不再与涯虞缠斗,强行挣脱禁制命线。

周身所覆麟甲因此被切割出道道血痕,夙酆洒落的鲜血令海水为之沸腾,狰狞头颅向息棠撕咬而来,体内外泄的力量掀起风暴,形成无数气旋。

他来得很快,瞬息便已逼近,但所有举动在息棠眼中又被放缓,氤氲神光汇聚,在息棠身后化作巨大虚影,日月相交成光相,明耀昭昭。

高空的风声中,风卷动息棠袍袖,身后法相睁开眼,瞳中一片灿金,倾身迎上魔族。

也是在这一刻,息棠取出云海玉皇弓,抬手对准了涯虞。

在此之前,涯虞并不知,她手中原来还有这样一件法器。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成长了如此地步。

长箭离弦,如裂日白虹,直破苍穹,像是要将天地都割分。

视线交错,涯虞身体为箭光贯穿,令无数神族失色,谁也没想到,息棠会向自己的父亲出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光相破碎,夙酆庞大的身体为命线拖曳着向下,他口中发出愤怒咆哮,向禁制中跌落。

息棠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盘踞在上方的混沌浊息被牵引着流泻而下,浓稠如雾,刹那便已经满溢禁制。

“混沌浊息……”涯虞开口,心口箭光破裂,看向息棠,终于意识到她的目的。

息棠落在禁制中心,以自身为引,长弓重重向禁制章纹一顿,灵光游离,缠绕在神魔身上的无形命线被尽数牵动。

无数灿金辉芒自禁制中涌出,交缠上神魔身躯,将他们囚于原地,包括息棠自己。或者说,她本就是这道禁制的枢纽。

“原来,你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不惜。”涯虞抬头望向高处,意外地没有显出多少被她算计的暴怒。

或许是因为,到了此时,无论暴怒还是怨忿都没有多少意义了。

正如他所言,息棠算进了所有,包括自己的命。

灾劫起于神魔战火,如今以他们的性命终,也很公平。

息棠没有看他,对于算计了涯虞,她心中谈不上如何愧疚,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本就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体内灵力迸发,清浊有别的两道气息从禁制中诸多神魔本源中升腾,在上方汇聚,与混沌浊息相交融。

灰雾在混沌中逐渐有了消弭之势,翻涌不息,如同挣扎的困兽,席卷向禁制中的神魔。

随着体内本源消耗,修为不足的神魔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雾气中,息棠神情漠然。

这是她能算出的,牺牲最小的方法。

就算眼前要被牺牲的不止有立场相对的魔族,还有曾与她并肩,追随于她的诸多神族。

灰雾染上血色,在身体为混沌浊息所淹没时,息棠想,好多血啊。

一道又一道气息在如同雾气的混沌浊息中湮灭,她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

禁制与外界天地相隔绝,海水奔流不止,在十二道水柱外化作旋涡,这道禁制开始收束,与混沌浊息共湮。

也只有修为高如夙酆,此时尚且形神不散,魔族振身而起,试图再作挣扎。

飘荡的雾气中,息棠运转灵力,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魔族口中发出嘶吼,与她相撞,不甘湮灭于此。

息棠原本也会这样湮灭,和这些为她所算计的神魔一样,湮灭在这道禁术中。

只是这世上,终究有她没有算到的事。

尚存一息的涯虞手中化出长戟,自上方刺入夙酆头颅,顿时有鲜血飞溅。

魔族的哀嚎中,息棠对上了涯虞的目光,她看见他伸出了手。

身体逆着风向外跌落,袍袖翻飞,息棠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错愕。

在禁制裂隙将要彻底收拢那一刹,涯虞将息棠推出了裂隙。

她活了下来。

很多年前,骊丘之内,息棠的神魂在本体中醒来,神思混沌,尚且不知身在何处。

神情冷峻的神族自殿外缓缓踏入,他停在床榻边,看着息棠,冷声开口道:‘本尊,太初涯虞,论起来,你该唤我一声父亲。’

息棠体内流着他的血,但自有记忆起的数千载,她都不曾有过父亲。

她于他而言,还要排在他的野心后。

所以她没有想到涯虞会这么做,他会身殒于此,全然是出自息棠手笔。

为什么——

息棠想问,但禁制裂隙在眼前彻底闭合,像是要将天地都翻覆的爆裂声响起,十二道水柱轰然炸开,刺目灵光将晦暗天穹都照亮。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这世上许多事,或许原本就是不会有答案的。

后世史载,是年岁末,太初氏神尊涯虞与魔君夙酆共殒墟渊,战死神魔不可计数。

墟渊的风雪中,天族与九幽的其余兵力闻听动静,都向海域上聚拢。

息棠无暇再去想太初涯虞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声势浩荡地赶来的魔族中,她看见了景濯。

夙酆已死,魔族中却还有与他声势相当的景濯,除了息棠自己,天族还活着的上神中,已经没有能与他一战者。

只是息棠是从禁制中捡回一命不错,但体内神族本源消耗,又为混沌浊息所侵,她如今所剩的力量不过只够再出一箭。

这一点,绝不能为魔族察觉。

所以她压下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手中紧握住长弓。

息棠和景濯曾是同门,是至交,但如今在墟渊上,他是魔族君侯,而她是天族上神。

为野心挑起的战火早就应该结束,但就算因为曾经出身,景濯有意平息战火,其他魔族又如何看待?

凛冽寒意落入息棠肺腑,她不必花什么时间就已经意识到,如今只有景濯身死,才能震慑魔族和谈。

而她手中,正好还有一箭。

她只剩这一箭。

只要景濯身死,魔族失去能服众者,九幽势必因空悬的下任君位再起内斗,也就难以对天族用兵,令和谈之事再有反复。

墟渊的风雪中,过往片段在眼前闪掠,息棠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张开了弓。

箭光破空,她对上景濯犹自不敢相信的眼神,有碎雪落在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