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窄袖素锦衫, 织金长裙曳地,裙裳上有大朵大朵的荼蘼花盛开,艳色衬得息棠脸上也多了两分柔和暖意。
腰间环佩垂落, 叮铃作响, 很是清脆。人族的裙裳实在有些繁琐,息棠抬手, 低头打量着自己这一身, 心下不由想道。
不过终究也没有换下来。
待她从帷帐后走出时,景濯的目光随之投来, 眼底顿时闪过不能掩饰的惊艳。
“很好看。”他默了默,才想起对息棠开口,话说得很是真心。
是么?
对于这等夸赞, 息棠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对于上神而言,好不好看早就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也就不可能对这话有太多反应。
景濯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他伸手展开赤红斗篷,披在了息棠肩上,又近前半步, 为她系上飘带。
息棠仰脸, 看见了他垂眸时意外认真的神情,心中忽然冒出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像是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冒出几个气泡, 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这是什么心情?
景濯难以觉出她心中所想,站直身道:“好了。既是冬日,还是要应景些才好。”
息棠的脸陷在斗篷领口蓬松的雪白绒毛中,眨了眨眼, 没说话。
见此,景濯的手无意识地抬起,又在察觉了自己的动作故作无事地收回。将手背在身后,同样披着厚重白狐裘的他开口道:“走吧。”
他寻常多着玄裳,如今穿月白,倒是少了两分持重,多了几分从前还是神族的意气。
与息棠站在一处,他们看起来同冬夜出游的寻常青年男女并无分别。
走出景濯在天宁城中暂居的小院,息棠抬头,第一眼便注意到前方缀满琉璃灯盏的七重高塔。
夜风吹过,灯盏摇晃,传来清脆声响。
息棠的视线越过高塔,只见前方明灯错落,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衣饰光鲜,昂首谈笑,尽显盛世景象。
“此处是常乐坊,往东,便能走到天街。”景濯开口说明道,他在天宁城待了两月,对这里也算有所了解。
天街是直通大渊皇宫的通衢,逢夜游宴,也是最为热闹的地方,巡游、傩舞、踏歌等仪式都在此处。
息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跟着他向前,并未提出什么异议。目光扫过周围,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味。
息棠甚少踏足人族王朝,从前也就没有机会见识这等热闹的场面。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在前方摊位的糖画上多停留了两息,景濯很是知趣地掏出钱袋,主动开口,要了两支糖画。
糖稀画出的棣棠花有些粗拙,息棠举起来对着灯烛看了看,果断咬了口。
要说味道如何好,实在是算不上的。
凡俗世间的饴糖又怎么能与九天上的瑶果琼浆相提并论,不过的确是很甜。
见她感兴趣,景濯又买了些夜游宴上特有的丝笼、玉梁糕之类的点心,与她分了吃。
他对这些市井吃食原本没有什么兴趣,但若是与她一起,也不妨一尝。
一念可颠倒山海的神魔穿行在夜游宴的人潮中,看上去与身旁交错走过的男女老少并没有什么分别,如同水滴汇入大海,难以寻得踪迹。
不远处鸣鼓聒天,引得来往行人驻足,街市上有百戏陈设,既见吞刀履火,又有绳戏、寻橦之技,围观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不远处,乐声从楼阙上传来,唱弹弦索,女子歌声宛转,像是乘着河水飘向夜空。沿岸缀满灯火,映在水中,像是星汉尽坠人间。
正对长桥的河面坐落石台,石台上架起灯轮,由各色灯盏满缀而成,白鸾转花,黄龙吐水,金鬼,银燕,浮光洞,攒星阁(注一)……天宁城中时兴的花灯式样,大约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这里便是虹桥。
虹桥射灯也是夜游宴由来已久的习俗了,只要能举箭射中悬挂灯盏的环扣,这盏灯便归出箭的人所有。
不过越是繁复精巧的灯,挂得便越高,环扣也越小。最上方那盏连枝攒星阁,环扣更是小得只有箭尖大小。
长桥上,封长殷弯弓搭箭,正与同行几名少年比试,谁能更早夺下这石台上的灯。
他们都出身世族,当然不会缺买一盏灯的银钱,但买来的灯,又怎么比得上自己赢来的。
封少殷对自己的射术如何也还是有几分数的,没打算挑战不可能,只对准下方环扣足够显眼的灯。
但就算如此,还是三发三不中,引来倚在长桥阑干上的桑枝一阵笑声,眉间花钿灼灼,她神情生动。
人潮涌动,有如巨鳌的花车被牛马拉动,缓缓行经长桥。车辇上以簇簇鲜花为饰,在冬夜中显出蓬勃春意,乐师鼓瑟吹笙,衣着锦绣的舞姬翩然而动,巡游过城中。
也因为近百乘花车经过,桑枝视线被遮挡,在她不及看清的一瞬,封少殷手中弓弦振响,长箭疾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偏移了目标。
他脸上不由现出丧气之色,但谁也没想到,射偏的箭落下,正好射中下方那盏灯的环扣。
原本以为又要落空的封少殷瞪大眼,脸上立时浮起得意,扬声向身旁尚无所获的少年炫耀了两句,就急不可耐地去取自己的战利品了。
兴高采烈地取下自己射中的第一盏灯,封少殷转头,灯影阑珊间,竟然正好看到求月带着白隼向这里来。
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求月姑娘——”没考虑太多,他开口唤道。
求月闻声看了过来,认出了正欢快地向自己挥手的封少殷,走上前,向他回以一礼。
刚要说些什么,白隼便张开了翅膀,好在求月反应及时,抬手就将它抓了回来,引得白隼发出两声不满嘶叫。
叫得真难听啊,封少殷心下道,还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了白隼的利爪。
看求月空着手,又看看自己手中这盏灯,他抬起手来:“求月姑娘是第一次来夜游宴吧,不如带着这盏灯?”
于是桑枝越过花车,正好看到了从封少殷手中接过莲花灯的柔弱少女,她脚步一顿,神情有说不出的怔然。
她以为,他在夜游宴射中的第一盏灯,理应是自己的。
“看起来,局面还挺复杂的。”景濯站在长桥上,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感叹道。
息棠站在他旁边,对这话不置可否。这等少年幽微情思,她实在体会不能。
花车从身侧行过,她收回目光,跟着花车的方向向前。景濯陪在她身边,将最后一块玉梁糕吃了干净,顺着人潮向前。
行至天街,只见来往的人大多戴着粗拙鬼面,色彩艳丽,有狰狞之貌,实在谈不上好看。
不过大渊人族的傩面本就是仿鬼神威严之貌,并不追求好看。
景濯停在摊位前,手中拿起凶恶的赤红面具,向息棠问道:“你喜欢哪一个?”
息棠抬头看去,只见悬挂的傩面多以樟木斧凿粗雕而成,线条粗犷,显出剽悍之气。
她随手指了个青面獠牙的傩面,景濯从摊主手中接过,为她戴上,自己也将赤色鬼面覆在脸上,融入了人群中。
错落楼阙前,众多戴着傩面的祭者着赤衣现身。傩自古有驱鬼逐疫之意,傩舞又被称作鬼戏,西荒人族于岁末跳起傩舞,是为逐疫酬神,祈求安庆。
乐工擂动大鼓,鼓声浑然雄壮,声震八方。挂在腰间的铜铃轻响,起舞祭者随高低起伏的鼓点而动,手持刀斧,呼号跳跃,动作矫健凶猛,随乐声不断变阵。
灯火下,他们脸上的傩面更显狰狞可怖,莫名又有肃穆意味。
在这样雄壮的鼓乐中,原本嘈杂的人声不由低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道鼓点落下,肃穆威严的气氛才就此散去,只听到一重高过一重的喝彩。
随着红衣祭者先后退去,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女相携而出,灿烂灯火中,他们面上含笑,拂袖低头,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注二),自上古传袭至今,到如今在大渊帝都夜游宴上形成踏歌之俗。
踏地为节,吹笙和弦,踏歌的动作往往简单有力,于是越来越多戴着傩面的行人加入其中,联袂踏歌为戏。
歌从载民唱至玄鸟,景濯拉着息棠的手,也混入了踏歌的人群中。
傩面掩住了她有些错愕的神情,息棠在茫然中随着景濯的动作旋身。脚下踏过,与踏歌的曲调相和,她裙袂扬起,像是在灯火中开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错,通衢上充斥着踏歌声,燎炬照地,无数人族戴着狰狞傩面,相对而舞,以贺佳时。
在这里,息棠是不是上神,有着何等身份,似乎都不怎么要紧了。
顿足拂袖,她与景濯侧身相对,傩面下,现出些微连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笑意。
直到八阕歌都唱尽,天街上悠远的琴瑟声才为之一止。
踏歌的人停下动作,相顾而笑,这才逐渐四散,不过却没有立时打道回府的意思。
“亥时将至,天宁城中会放千余架烟火,以庆夜游宴。”景濯解释道。
他带着息棠向临水的楼台走去,打算找个合适赏烟火的地方,周围无数行人交错,言笑晏晏,无论平日有什么烦忧,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因着周围都是想留下一观烟火的人,桥上桥下都显得异常拥堵,人头攒动,息棠身边忽然失了景濯身影。
她转头望去,诸多形貌各异的来往行人,或有脸覆傩面,并不见熟悉身影。
身边有戴着赤色鬼面的青年走过,却并非景濯。
息棠顺着涌动的人潮走上长桥,或高或低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又飘远,她没有动用神识感知景濯所在,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她第一次涉足的人间盛景。
忽然,一声闷响盖过嘈杂人声,息棠停住脚步,自长桥上望去,只见烟火升空,火树银花将漆黑夜空点燃。
她仰头,烟火映在眼中,如同碎星。
就在无数人都抬头一观夜空烟火时,有道身影提着灯,从桥下向息棠缓缓走来。
像是有所察觉,息棠回过头,覆着赤红鬼面的景濯看着她,即便看不见脸上神情,目光分明也透出柔和笑意。
在他手中,正是虹桥射灯中悬得最高的那盏连枝攒星阁。
身后,绚烂烟火再度升上夜空。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注三)。
每一次,他出现的时机好像恰到好处。
景濯抬步走近,停在息棠面前,抬手将手中的灯向她递了来:“我想,你也该有一盏灯才是。”
见这夜游宴上的女子大多都提了盏灯,他便想,她也该有一盏才是。
息棠却没有接,她抬头看着景濯,在两息静默后,突然伸手,取下他脸上赤红鬼面。
身后有烟火盛放,如金砂喷洒,在夜色中飞掠,目光相触,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景濯眼中夹杂着未能料及的意外,息棠好像到此时终于发现,他原来生得是很好的。人声渐远,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地多跳了一拍。
她心动了。
原来这就是心动——
息棠后知后觉地想。
这些时日的心烦意乱好像都找到了答案,原来她是这样的心情。
景濯不知她在想什么,迎上她傩面后的目光,手顿在空中,有些回不过神。
就在这个时候,息棠取下了自己脸上所覆的狰狞傩面。
在无声对视中,她轻轻笑了起来,欺近前,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景濯唇上亲了亲。
原本就觉得惘然的景濯僵直了身形,神情只剩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息棠却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她退开身,从他手中接过花灯,施施然地走开,完全不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足以让他失魂落魄的举动。
“阿棠——”景濯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唤道,甚至在这时就已经开始疑心起方才发生的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这是什么意思?
息棠没有回头,她提着灯,嘴角现出些微笑意,似乎让满城烟火下都为之失色。
“阿棠!”景濯看着她的背影,口中再道,抬步跟了上前。
在她身后,他再次唤:“太初息棠——”
他终于伸手,捉住了息棠指尖。
息棠没有挣扎,任他握紧自己的手,淡淡嗯了声,算作回应。
景濯倏然也笑了起来,他牵着她的手,走进灯火阑珊处的溶溶夜色中,身后是神都夜游宴的盛大烟火。
第七十二章
“成婚?”封少殷指着自己, 像是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我和桑枝?”
他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迷惑,显然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准备, 满心只觉得不可思议。
登位数十载的大渊天子此时正坐在上方桌案后, 手中握着呈奉上的竹简,闻言向这个儿子瞥来一眼:“怎么, 你还不愿意?”
“当然!”封少殷理所当然地回道, 并不觉得自己的拒绝有任何不该。
他当然不愿意。
“为什么?我记得你同她自幼相识,关系亲近, 前日不是还一起去逛了夜游宴?”大渊天子意外于他的答案,不由放下了手中竹简,抬眼看向这个素来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 打算听一听他的理由。
“我也不是只和她出去啊。”封少殷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一点,应声答道,“就是因为从小就认识,所以我和她成婚……也太奇怪了吧!”
“有什么不好?”话说到这里,大渊天子还是理解不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以她出身,生得出众, 又有不俗修为, 配你足矣。”
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不是做父亲的看不起自己的儿子,但封少殷实在是资质有限,说句不学无术也不为过。除了出身皇族, 他身上实在找不出多少值得称道的地方。
至于桑枝,不仅父亲是大渊九卿之一的廷尉,桑氏也是天宁城中颇有底蕴的世族,她自己更是修为出众, 容色颇佳,天宁城中倾慕她的少年不在少数。
所以当桑氏透露出想将她许配给封少殷的意思时,连大渊天子也觉出乎意料。毕竟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封少殷前程有限,将来或许只能做个有皇族身份的闲人,怎么看也不是桑枝最好的选择。
但封少殷没有一口应下,也更让大渊天子意外,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心思简单的儿子了。
“她是很好,除了皇族这个身份,我什么也比不上她。”封少殷长叹一声,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可是我并不心悦于她——”
就算她再好,他既然不喜欢她,又怎么能和她成婚,将剩余不知多少载的生命都绑在一起。
“她应该去找个真心喜欢她的,比我好得多的人。”封少殷这样总结道。
正因为他真心将她当朋友,所以不会应下这件事。
在身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大渊天子看来,这样的想法幼稚得有些可笑,比起儿女情长,从这桩亲事能得的好处才是真的。
这天下男女成婚,又有多少是因为彼此欢喜,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利益权衡后的结果。
“别人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封少殷并没有被他带偏,听完这番话,斜眼看过去,有些微妙地道,“父皇,难道你已经混到了要卖儿子的地步吗?”
大渊天子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抬手将竹简扔了来,被封少殷蹲身灵活躲过,走位堪称熟练。
“罢了,既然你不喜欢,此事就作罢。”大渊天子开口道,也无意勉强。
反正只是桑枝的父亲隐晦地透出了这个意思,他也还未答复,这门婚事也不是非要成。
得了他这句话,封少殷松了口气,捡起竹简放上桌案,向父亲讨好一笑:“父皇英明!”
看着他狗腿的嘴脸,大渊天子略带嫌弃地扫来一眼,开口道:“你近日课业学得如何……”
竟是有意要考校他的课业。
闻言,封少殷浑身一凛,不等他话说完,飞快行了礼,转眼已经退到了殿门处:“父皇我还有事,先退下了!”
说完,转身溜了。
大渊天子深吸一口气,总算忍下了将他抓回来打一顿的想法。
罢了,左右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出息。
封少殷还不知道在他一念之差下,自己逃过了一顿打,走出殿外,只见宫阙殿顶尽数覆上霜白。
冬日寒意渐深,昨夜下了一晚雪,直到破晓才渐渐停了,宫城内外都见一片皑皑雪色。
封少殷伸了个懒腰,踢踢踏踏地踩着薄雪往自己殿中走,作为近侍的如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如意,下雪了,我们去寻摸些鹿肉烤了吧!”封少殷兴致勃勃地开口。
不过一个人吃未免无趣,还是去学宫,邀大家一起才热闹。
也是在昨夜一场雪后,天宁城外红梅灼灼盛放,引来诸多游人赏玩。
梅枝掩映间,中年世族于梅林中的轩阁设宴,亲自引着陵昭上座,身边奴仆奉上各色珍馐,简直如流水不绝。
“此番真是要多谢少侠,若无少侠出手,我便不可能平安回到天宁。”中年世族感慨开口,说着,举起酒盏向他一敬。
陵昭连忙也拿起酒盏回礼。
紫微宫弟子寻常不可擅离门中,不过他会出现在这里,还当真不是私自从紫微宫偷溜出来的。
他此行,是奉紫微宫之命,与诸多同门入世历练——其实就是有凶兽从九天偷渡到了八荒之地,为免其殃及无辜,需要及时抓回来。
因着这些凶兽修为并不算太高,紫微宫干脆将此事交由门中弟子来办,正好当做对他们的小小磨砺。
陵昭没有多犹豫便选了来西荒抓那群青纹恶鹜。
距他离开西荒已有数载,如今借这个机会,陵昭便想来见一见聂逐。
聂逐虽然也踏入道途,但他修为微薄,在分开这些年也不知有没有进步,能活上多少年实在是个未知数。
而对于仙神而言,随意闭关或许就是百年,陵昭怕自己来日再寻,聂逐就真成了荒冢枯骨了。
遁入西荒的青纹恶鹜为数不少,于是陵昭和其余紫微宫弟子便分头行动,也是在抓鸟的时候,他险险在恶鸟爪下救了眼前这中年世族。
得陵昭援手,又看出他修为不俗,中年世族殷切地谢过他,又请他与自己同行前往天宁,要设宴谢他。
陵昭推拒不得,又算出聂逐的位置指向天宁城方向,于是上了他的车,一路前来天宁。
看他好像颇有身份,是不是能帮自己找找聂叔?陵昭喝了口酒,忽然想道。
他卜筮之术学得尚且粗浅,如今只能算出聂逐大约方位,想找到人还需费一番功夫。
吃了两块点心,正想开口的陵昭抬头,不经意地扫过前方行经的人影,目光顿时一凝。
在昨夜一场大雪后,梅林中的梅花开得正盛,天宁城内外来此赏梅的人络绎不绝,原本也不值得陵昭多留心什么。
但——
“师尊?!”他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蓦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地抹了抹眼睛。
这梅树下的人,怎么会生得那么像他师尊?
枝头红梅坠下,落在息棠斗篷上,就在景濯抬手拂去这朵红梅之际,陵昭的声音传了来。
随着这一声,正站在树下的息棠将目光投了过去,见是陵昭,脸上也不由现出些微意外。
他怎么也来了?
景濯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转过头去,就看见陵昭不管不顾地向这个方向冲了来。他脸上笑意微滞,怎么都到了人间,还能遇上这小子?!
陵昭此时的心情也与他有了微妙重合,近前来,看着站在息棠身边,姿态亲近的景濯,他忍不住开口:“怎么老是你啊?!”
而且……他看着景濯和息棠,心下道,怎么总觉得有哪里和之前不一样了?
自觉已经在息棠这里有了身份,面对陵昭的打量,景濯的心态比起从前也能放平许多。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没忍住,故作炫耀一般揽住了息棠的腰,动作怎么看都有两分挑衅意味。
“放开我师尊!”陵昭下意识上前,一手环住息棠的腰,一手试图扒拉景濯,让他放开。
景濯抬手按住了他的头,他便再也近不得半分,那只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摆,张牙舞爪,也碰不到景濯半分。
就算不能动用灵力,景濯想应付个连仙君都不是的陵昭,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眼见这一幕,周围穿行过梅林的路人都投来了异样目光。
息棠在沉默后,选择以武力将这一大一小强行撕开。
片刻后,三足鼎立地坐在临湖的凉亭中,息棠将斟满的茶盏放在石桌上,升腾热气终于打断了景濯和陵昭的眼神交锋。
她将茶盏推向陵昭,问起他来意。
陵昭当然不会对她隐瞒什么,不过说清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后,他不由向息棠问道:“师尊又怎么会来了西荒人族的地界?”
话说完,他又看了看景濯,这个魔族为什么也在?
陵昭的目光游弋在息棠和景濯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到这时,他终于隐隐觉出,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没发现,石桌下,袍袖垂落,景濯正捉着息棠指尖,亲密得过分。
息棠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和陵昭说明自己如今和景濯的关系,这实在不怎么好解释,听到他这话,忽然想起什么,动作立时一顿。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这天宁城,原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这几日她和景濯逛完夜游宴,又去乐坊赏歌舞,游园赏梅,已经完全将找回都天印的事忘在了脑后。
握紧了手中茶盏,她下意识看了景濯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这种事当然不能让弟子知道,否则她这做师尊的威严何在。
抿了口茶,息棠终于想出合适措辞,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下一刻突然抬头,看向天宁城中。
那里出现了一道不寻常的灵力波动——盗都天印的狐妖终于按捺不住,动用了灵力。
只要她敢动用灵力,即便有都天印在身,都不可能躲过息棠感知。
第七十三章
封少殷醒来的时候, 眼前只见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摇了摇有些混沌的头,试图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对了,他想趁着雪天烤些鹿肉, 正是应景, 于是兴冲冲地来了学宫。就在他准备呼朋引伴时,正好遇上了求月, 便顺道问她要不要也一起来。
封少殷本就对求月颇有好感, 这正是与她多些相处的好机会。
然后……他好像就失去了意识。
发生了什么?这是何处?他又怎么会在这里?封少殷只觉满头雾水,记不起半点之后的事。
眼前忽然有微光亮了起来, 他抬眼,看见了坐在前方的桑枝,惊得退了一步, 险些没能端住脸上表情。
这氛围,这环境,她还穿着一身红衣,简直如同厉鬼在世。胆子向来算不上大的封少殷自是被唬了一跳,差点当场惨叫出声。
不过在认出桑枝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心头惧意散去,封少殷上前, 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语气自然地问:“阿枝,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
桑枝却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他:“你为什么要拒婚?”
她知道?
封少殷有些不自在, 他以为这事儿只是自己父亲在乱点鸳鸯谱而已,桑枝并不知情。
“你不觉得,我们成婚不合适么?”他犹豫着开口,斟酌着字句, 不想折了桑枝的面子。
“有什么不合适?”桑枝反问,抬眼看他,艳丽的脸上失了笑意,神情在幽暗光线上显得有些诡谲。
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与他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他们成婚,难道不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可在封少殷看来,朋友就只是朋友,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和桑枝的关系更进一步。
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好,却见桑枝抬手指向身边:“是为她么?”
封少殷这才注意到,原来除了自己,这里还有一个人。
“求月?!”从衣饰上分辨出了躺在这里的是谁,封少殷失声道。
目光回到桑枝身上,他心下升起不妙预感:“你做了什么?!”
桑枝没有回答,抬手一招,求月的脖颈便被扼在她手中。面容楚楚的少女紧闭着双眼,对外界失了感知。
“为什么?”桑枝没有在意封少殷的问题,只是执着地问他,“她有什么比我好吗?”
不过是个出身边荒封国的楚女,有何处比得上她?!
“只因为这张脸么?”她捏住求月的脸,直勾勾地看着封少殷。
封少殷只觉眼前与他相识十余载的少女是如此陌生,他脸上轻松神色褪去:“这和她没有关系。”
他没有说谎。
就算没有遇见求月,封少殷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我不相信!”桑枝怒声道,她甩开了求月,赤红袍袖扬起,神色显出几分扭曲。
求月重重摔在地上,引得封少殷心中一跳。他下意识想起身,周身却被加诸了莫名压力,动弹不得。
迎着封少殷惊疑目光,桑枝的神情蓦地又平和下来,袖中滑落一柄短匕,她拔刀出鞘,匕首寒光闪过,映出她冰冷双眼。
“既然这样,你便证明给我看。”她轻声道,“是与我成婚,还是杀了她。”
“你疯了吧?!”
闻言,封少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桑枝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既然她对他无甚要紧,那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自由,也没有什么可不舍的。
封少殷当然不可能杀求月。或者说,换作任何无辜的人在这里,他都不可能下得了手。
人命怎么能这样轻贱!
虽然出身皇族,但封少殷不涉权势争斗,也就没有养出视人命为草芥的性情,遇上宫中仆婢被罚,若非大事,他都会求上两句情。大渊皇宫都知,天子第十六子能力不济,却是最心善的。
只是无论封少殷作何想,他的手却在桑枝近乎可怖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地拿起了匕首。
她其实不打算给他选择。
两件事,她都要他做到。
封少殷竭尽全力,也难以阻止自己的动作,手指颤抖着握住了匕首。
少年的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逼近求月。
封少殷额上冒汗,瞪大的双眼难掩惊恐。
就在匕首将要刺下之际,地上昏迷的求月忽然旋身而起,踢落封少殷手中短匕,昏暗光线下,她柔美的面容显出凛然。
她已经醒了。
求月回身,摘下腰间银铃抛向桑枝,随着灵力注入,银铃迸发出刺目光辉。
桑枝坐在原地,冷眼向她看了来,甚至不必起身,只是抬手,空中银铃便被湮碎。
求月再次摔了出去,鲜血染红了衣襟,她眼底现出几分不可置信。
桑枝所展露的实力,完全超出了她这个身份应有的境界。
“求月姑娘!”封少殷意外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下意识奔向前,蹲身想查探求月情况。
眼见这一幕,桑枝终于起身,缓缓向他们行来,鲜红裙袂迤逦,像是拖曳着血色。
封少殷心中一颤,伸手挡在了求月面前。
今日之事,她完全是被自己连累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桑枝直直地看着封少殷,似是被他的举动刺痛。“你为什么又要失言?”
她在说什么?
面对桑枝眼中哀色,封少殷难以感同身受,他想,真该哭的,应当是莫名被她针对的求月吧。
“第一世的时候,你便说过要娶我。”桑枝微微躬下身,轻声向封少殷道,“檀郎,你已经失言两次了——”
桑枝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误将她当做寻常狐狸救下,却不知道桑枝已经修成七尾,只待成就九尾,她便能飞升仙君。
她跟在少年将军身边,原本只是想逗个趣,最后却丢了自己的心。
少年将军也喜欢上了明眸善睐的狐妖,红着脸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桑枝答应了。
只是在她受族中所召离开的时日,他为人构陷,率部深入敌营,陷入敌军包围。她分明斩下了一条狐尾留在他身边,他最后却选择用这条狐尾为自己的部众争得一线生机,放弃了自己性命。
他终究没来得及娶她。
同族的阿姐说,他们缘分已尽,她该放下才是,桑枝却不肯听。
她要寻他的转世。
只是她来得迟了,这一世,少年将军不再是少年将军,他是个生来体弱的世族子弟,早早便和青梅竹马定了亲。
他们写诗唱和,踏春赏花,不久后便要成亲。
当桑枝出现时,无论她生得如何美,都没能动摇世族青年的心意,他心中已经有了人,便看不见其他女子。
于是在他成婚前,桑枝强行带走了他,就算青年不愿,区区凡人,又如何能与她对抗。
她满心以为,只要他和自己相处过后,总能改变心意。
青年被她困在山中小院,朝夕相对,却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直到桑枝带他去了一场婚宴——他的心上人,终究做了别人的妻子。
青年对桑枝的态度和缓下来,就在她以为一切终将如自己所愿时,他却选择用刀了结了自己。
他宁可死,也不肯爱她。
所以第三世,桑枝早早找到了封少殷,她为自己寻了合适的身份,与他朝夕相处,亲密无间。
但这一次,他还是不肯娶她,反而对才认识不久的求月有了好感。
从桑枝口中得知前世之事,封少殷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只知道自己是封少殷,对前世种种毫无印象。
桑枝话中透出感情,沉重得让他有些不能负担,封少殷干巴巴地开口:“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她口中的人,和自己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关系。
桑枝脸上笑意隐没,让封少殷默默向后缩了缩,没敢将话说完。
“没关系。”桑枝缓缓道,她笑了起来,“我取来了都天印,只要你恢复了从前记忆,我们便能相守了。”
只要他恢复了檀郎的记忆,他就会爱她了。
有苏氏狐族与霁望有些交情,是以桑枝趁他醉酒盗出都天印,便是作此用。
但强行恢复前世记忆,或许会损及封少殷神魂。为这个缘故,桑枝才没有贸然动用都天印,到如今,她却顾不得许多。
便是伤及神魂,日后她再设法修补便是。
她抬起手,隔空点向封少殷眉心。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难闻的叫声响起,白隼振翅从黑暗中冲出,如白虹贯日,径直袭向桑枝。
也是在这一刻,封少殷面前现出繁复阵纹,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的近侍如意抬手,强行挡下了桑枝指尖灵光。
封少殷有些错愕,他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如意原来有这等修为。
大渊天子安排在儿子身边的近侍,又怎么会是普通人。不过从前封少殷没碰上过什么危险,他也就不曾显露实力。
桑枝神情未改,她拂手,白隼便被挥退。掌心灵光亮起,如意撑起的阵纹瞬息破碎,她将手收回,身后灵光化作数道箭矢,飞驰着贯穿了他周身。
谁也不能拦她。
灼烫鲜血喷溅在脸上,封少殷看着在自己面前倒下的如意,瞳孔微微放大。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目光移向面无表情的桑枝,他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如意虽只是近侍,但就算是父母,也没有他和封少殷相处的时日更长。
这一刻,封少殷心中对桑枝的恐惧尽数化作怒火。
“你说你爱我?!”他怒声道,“你就是这样爱一个人的?真是太可笑了!”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罢了!”
“你最好看清楚,我是封少殷,不是你口中的檀郎,你口中的檀郎早就死了!”
就算他真的是他的转世,他们也是两个人!
“我不爱你——”封少殷高声宣告道。
他的脸像是与前世重合,桑枝怔怔地看着他,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泪。
她抬起手,轻飘飘地开口:“等你恢复了记忆就好了。”
等他恢复了作为檀郎的记忆,便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都天印现在手中,桑枝催动法器,周身都被箭光贯穿的如意强撑起身,想要护住封少殷,却已经没有余力。
灵光亮起,封少殷只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眼前浮起许多从前光怪陆离景象,他只觉头疼欲裂,踉跄着退了一步。
桑枝的身影映在他眼中,封少殷神情中多了两分怔忪。
“檀郎……”
桑枝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在将要触到脸侧时,被封少殷用力挥开。
他强忍痛苦,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封少殷。”
不是她的檀郎。
就算多出了前世记忆,他也还是封少殷。
这世上,不会再有爱她的檀郎。
“不!”桑枝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身后蓦地冒出六条长尾,双眼也不受控制地化作竖瞳,泛着诡异猩红。
随着狐尾现出,黑暗中卷起灵力形成的风暴,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
求月伸手,将挣扎着的白隼护进怀中。
“大白,别怕。”她轻声道。
自己或许难以走出这里,但它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重新来过吧。”桑枝看着封少殷,话中透露出诡异温柔,“这次转世,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她要杀了封少殷,换他下一世。
“这就是你的爱吗?”封少殷问。
他觉得有些可笑。
“就算再重来多少次,我也不会爱你。”他近乎冷酷地开口。
话音落下,桑枝五指化作利爪,飞身扑来。
就在封少殷以为自己真的难逃一劫时,忽有灵光乍现,撕破了黑暗。
在他身后,息棠抬起手,桑枝身形便顿在空中。
“你也要拦我?!”
没有认出息棠,桑枝此时只知所有阻止她的都是敌人,越过封少殷,袭向息棠。
并指为剑,息棠不过随手挥过,便已断去她两尾。
“你执念太深,已成心魔。”息棠接过飘来的都天印,徐声开口。
修为跌落,桑枝化为赤狐原形摔了出去,想着她和霁望或许有些渊源,息棠没有杀她,只是断她两尾以作惩戒。
灵力肆虐的风暴散去,求月怔怔看着现身于此的息棠,有些不能回神。她知道息棠修为深厚,却没想到连六尾的狐妖也非她一合之敌。
羽翼染血的白隼没想那么多,见到息棠显然很是高兴,强撑着飞落到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她。
息棠脸上浮起些微笑意,指尖抚过,它身上伤势便恢复如初。
求月也起身,抬手郑重向息棠一礼。
若非这位大能出手,自己或许真要殒身于此。
松了口气的封少殷腿一软,当场跪了下来,他刚才对桑枝话说得硬气,其实暗地里一直在打颤。从袖中取出丹药,他胡乱地往如意口中塞,手还在发着抖。
眼中猩红褪去,赤狐抬眼看着封少殷,向他的方向爬了来。
为什么……
看着她这般情状,就算她刚才要杀了自己,封少殷心中也有不忍。于他而言,她终究也是那个与他朝夕相处十余载的姑娘。
“我是封少殷。”他说。
她的檀郎,很多年就已经不在了。
赤狐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沾湿了皮毛。
另一边,城外梅林中,眼见息棠消失,对情况一无所知的陵昭露出茫然神情。
师尊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还是景濯不疾不徐地开口,向他解释道:“她只是去取回件法器而已。”
景濯半点不觉担心,以息棠修为,区区狐妖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因着息棠不在,他的注意才终于都落在陵昭身上,目光停留在安静坐在少年肩头的小树偶上,景濯意识到什么,伸手取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比起陵昭上次回丹羲境时,重嬴的树偶已经化出了粗拙五官,对上景濯目光,一双黑豆眼眨了眨,看起来有些紧张。
“竟然这么快就化出实体了,还算不错。”景濯开口道,顺手捏了捏重嬴的脸。
何止不错,简直是很不错了,不过以景濯教导长衡的经验来看,夸得太过容易让小辈失了进取心,得收着些才行。
他施施然起身,将重嬴放回了陵昭头上:“走吧,去接你师尊。”
息棠离开,他也就不想在这湖边凉亭继续吹冷风了。
陵昭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向重嬴道:“阿嬴,他这口气,难道是想当你师尊?”
重嬴斜睨他一眼,这位魔族君侯想当的不是师尊,是师尊道侣。
洞察一切的重嬴没有解释,扯了扯陵昭的头发,示意他跟上。
早习惯了他问十句只答一句,陵昭也没有不依不饶地追问,跟上了景濯的脚步。
才走到天宁帝都学宫外,便看见了拎着只委顿狐狸走出来的息棠。
见他们来,她随手将狐狸扔给景濯,另一只手挥去灵光,向霁望传讯。
沿着长街往回走,陵昭跟在他们身后,数息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回我住的地方。”回答他的却是景濯,语气中不由泄露出一点得意。
这些时日,他们一向是同进同出。
息棠也没反驳,她还要在天宁等霁望来。
陵昭品着景濯的话,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不过琢磨着琢磨着,他就被街边红艳艳的糖葫芦吸引了目光,哪怕走开了,眼睛也没能移开。
他好久没有吃过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息棠沉默地看向了景濯。
上神也没有钱。
这些时日,一应花销,都是由景濯来出。
闻弦音而知雅意,不必息棠开口,景濯已经很识时务地取下了钱袋。
片刻后,望着冰糖葫芦走不动道的陵昭收获了一草垛的冰糖葫芦。
当年跟着聂逐混的时候,陵昭和他分着同一根冰糖葫芦,立下的豪言壮语,今天总算是实现了。
在九天上已经尝过许多琼浆珍馐的陵昭再吃到凡俗人间的冰糖葫芦,也还是觉得很甜。
他偷眼望了望自己身边的息棠和景濯,他们手中各拿了一支,不过不同于陵昭,吃相显得文雅许多。
重嬴如今化作树偶,也能尝到五味。他坐在陵昭头顶,也抱着枚红果正在啃,对于他现在的身形,这颇有些费力。
陵昭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抱着一草垛的冰糖葫芦,不免引来沿路许多稚童注目,陵昭手里拿的,简直是所有小孩儿的梦想。
他没有吝惜,取下冰糖葫芦分了出去,自己原本也吃不了这么多。
看着这一幕,息棠的神色柔和下来。
景濯看着她,目光对视,他为息棠抹去嘴角沾上的糖渣。
第七十四章
次日一早, 常乐坊中,天不过才刚拂晓,景濯便伸手推开了院门。
他身上还担着皇族武师的职任, 拿了钱总还是要办事的, 休息了数日,今日总该去宫城中露个脸。
深冬寒意深重, 他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陵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大约是被两位大能盯着指点了一夜修行, 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大渊帝都中遇上息棠和景濯,更没想到遇上的第一晚就毫无防备地被考校了修行,这等惨事,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就连重嬴也没能逃过,此时坐在他肩上,一双黑豆眼乍一看都有些无神。
可惜如今的景濯已经体会不了他们这做弟子的心情,完全忘了自己当年刚入紫微宫时是如何怕被师尊考问课业。
这世上,果真是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景濯在前方小摊停住脚步,冬日的朝食,用些馎饦(注一)便不错。
“大人这是带家中小辈来买朝食?”
景濯住进常乐坊中两月有余, 卖馎饦的老叟也算眼熟了他, 不过还是第一次见他带着人来,笑呵呵地问了句。
闻言,景濯矜持地点了点头, 认下了陵昭这个小辈。
如今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同于以往,自是不必再和小辈多作计较。阿棠的弟子,便也能算是他的弟子
这么想着,景濯看了一眼陵昭, 眼神带上几分以长辈自居的和善。
陵昭却没能感受到他传达的善意,上身不由自主地微向后倾,双手防备地挡在自己身前,暗中向重嬴道:“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啊?”
就算自封修为,五识仍然灵敏的景濯笑意一顿,忽觉手痒。
重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陵昭一眼,没答话。不知道是不想理会陵昭,还是不想开口惊吓到凡人,或者两个原因都有。
冒着热气的馎饦被老叟装进陵昭手中食盒,含笑递了来。
景濯往大渊皇宫的方向去,陵昭则溜溜达达地提着食盒往回走,虽然才拂晓,街市上已经渐渐有行人来往。
行走在逐渐醒来的大渊都城中,陵昭呼吸着冬日凛冽寒意,心情觉出前所未有的轻快。
真好啊,他想。
坐在他肩头的重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树偶粗拙的五官上也露出浅薄笑意。
雪覆屋宅,陵昭站在小院门外,高声道:“师尊,我回来啦!”
吃完朝食,陵昭和息棠并肩躺在廊下竹椅上无所事事,向她讲起自己这些时日来的见闻。
到了午后,诸多赏赐,或者说谢礼,从大渊皇宫送到了景濯暂居的小院,为的当然是昨日息棠出手救了封少殷和求月的事。
封少殷随侍卫前来,再次谢过了息棠。如果没有这位大能,自己或许真要小命不保了。
大渊天子原想亲自见一见她,但息棠无意见他,碍于她修为莫测,他也就不好强行召见。
无论何时何处,有足够的实力,便可随心意行事。
封少殷其实很好奇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与才做了皇族武师不久的景濯是什么关系,不过他也清楚,有些事还是不要贸然多问的好。
得知陵昭在寻聂逐,封少殷立时便道自己可以帮忙。
因为混沌浊息的影响,陵昭命盘都被天机遮掩,他身上又没有留下什么与聂逐相关的信物,只凭一个名字,便是息棠,也难以卜算出聂逐所在。
这等情况下,以人族的方式来找,或许更有效率。
封少殷是皇子,母族在天宁城中也颇有些势力,有他出面,要找个人应该并非什么难事。
离开时,看着被息棠随手关在竹笼里的赤狐,封少殷欲言又止。
桑枝父亲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是赤狐托生,大渊天子也并未迁怒于他。只是得知女儿并不算是他的女儿,犹自还不敢相信,心中哀恸。
连封少殷也觉得昨日发生的一切像是幻梦,并不真切。
赤狐趴在竹笼中,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两息,别开了头。封少殷终究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带着侍卫出了院门。
不久后,求月也上门来道谢,白隼看着笼中狐狸,竖起了浑身羽毛,还是求月赶紧将它抱开了。
觉得这只鸟儿看起来很威风,陵昭忍不住伸手摸了两把,大约是因为他生得很不错,白隼不仅没躲,还主动往他手下凑了凑。
又过几日,笼罩在天宁城上空的阴云散去,照下冬日难得的和煦日光。
小院中,陵昭正拿着剑,跟着景濯练习剑式。
虽说景濯成为魔族后就不怎么用剑了,但教导陵昭还是绰绰有余,他当初学的也是紫微宫最正统的剑法。
在陵昭脚边,手短脚短的小树偶也拿着柄景濯用树枝削出的短剑,像模像样地挥动着。
如果不是这副身体拖了后腿,其实重嬴的动作比起陵昭还要利落许多,不过因为树偶略显短小的手脚,看起来就有些笨拙。
息棠躺在廊下竹椅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微微挑起了唇角。
灵光自天边飞驰而过,径直落向息棠指尖,霁望的回信终于到了。
他请息棠,前往大渊皇宫中的藏书阁一叙。
息棠挑了挑眉,起身向景濯说了声,让他看好陵昭,随后拎起赤狐,消失在了小院中。
作为西荒最鼎盛的人族王朝,大渊藏书阁中所藏典籍不可计数,抬眼望去,只见无数卷竹简呈放在高大书架上,显出恢宏气势。
阁中此时不见有人来往,静得落针可闻,随着息棠抬头看来,霁望缓步从书架后走出,温声笑道:“不愧是师姐,这样快便将事情都解决了。”
息棠没在意他这不走心的夸赞,取出都天印,同手上拎着的赤狐一起扔到了他怀里。
霁望收下都天印,低头打量着神态萎靡的赤狐,摇头叹道:“竟然只剩四条尾巴了。”
感叹完这句,他随手将赤狐塞进自己袖中。看在有苏氏狐族与他的交情,霁望不打算将她如何,将这小狐狸交给族中长辈处置便是。
“或许是修行太过顺遂,没受过什么挫折,一朝有了求而不得的东西,便非要个圆满,久而久之,成了心中执念。”
她原本已经修得七尾,如今失了其三,上千年的苦修都化为乌有,为心中一点执念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重。
“执念太深,便成心魔。”息棠神情看不出太多喜恶,平淡道。
当日如果不是被她斩去两尾,这只赤狐未必能清醒过来。
霁望点头,只觉唏嘘:“便是如你我这等仙神,也难免会为执念所困。”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步向前,像是对这里颇为熟悉,至少不是第一次来。
息棠跟上他的脚步,幽静楼阁中,九天来的仙神自无数卷安静呈放的竹简中走过,形影缥缈。
“墟渊之后,我试过许多种办法,也难以剥离师姐体内残留的混沌浊息。”霁望开口,话音带着几分叹息,赤狐被隔绝在袖中,无法窥探到这番对话。
昔年丹华不得不以自身为容器封印混沌浊息,数万载后,息棠也为混沌浊息所侵,她不得不将自己禁锁于丹羲境镜花寒中,以沉眠抵御混沌浊息侵蚀,时梦时醒,情况很是不稳。
霁望试过许多方法压制混沌浊息,却还是没能阻止浊息侵入神魂,要将息棠吞噬。
在情况越加恶化时,霁望想出了个近乎剑走偏锋的方法。
他看向息棠,徐声道:“我将师姐你被混沌浊息侵染的神魂强行割裂,送入六道轮回的黄泉水中,想借往生之力为你涤尽浊息。”
在将近万载岁月中,息棠陷入了对外界无知无觉的沉眠。
每千年,霁望都会前往六道轮回查探她的情况,虽然未见明显好转,但情况至少没有恶化。
又是一个千年,在霁望再次来到黄泉时,却发现息棠的那缕残魂失了踪迹。
息棠的情形攸关九天局势,是以设于黄泉下的禁制只有霁望清楚,连镇守六道轮回的五方鬼帝也不曾获知半点消息,也就不会关注残魂何时不见。
霁望寻迹找去,才发现这缕残魂竟然经由黄泉,落入了轮回井——
大渊藏书阁中,他停下脚步,从书架上取出了一卷竹简。
息棠低头,随着那卷竹简展开,刻录的篆文映入了她眼中。
‘西荒有尧商部,部中巫者能沟通天地,以歌舞迎神。有女祭出于尧商,佐楚文王建国,国立,有雷霆落于野,大火三日不绝。’
息棠看着竹简上所载,脸上泄露出些微复杂神色。
“天宁城外,就是西荒古楚国原址。”霁望开口道。
据说尧商部的女祭,就羽化在那场雷霆下的大火中,古楚人都传言,她是蒙神明接引,回到了天上。
古楚国建国数十载后,霁望在这里找回了息棠失落的那缕残魂,原本污染残魂的混沌浊息经轮回井堕入人间后,竟然得以剥离。
“如果我没有猜错,师姐那缕残魂当是化作了这尧商部的女祭。”霁望开口道,“我原本以为,混沌浊息是在雷火中消湮,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或是被师姐的血脉所继承。”
就算息棠并未提及,霁望还是猜到了陵昭身怀混沌浊息之事。也正如息棠最初所料想,陵昭身上的混沌浊息,果然是来源于她。
既然是霁望,息棠也就没有多作隐瞒:“你说得不错。不知何故,他的身体与混沌浊息相生共存,至少现在,还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不过,他体内的混沌浊息生出了意识。”
她看向了霁望,他脸上果然因此露出意外神色。
霁望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混沌浊息会生出意识,不过,他拿起竹简在手中敲了敲,若有所思地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混沌浊息生自天地本源,只要这方天地生灵不绝,恶念滋长,总会有浊息泄露。
若是重嬴能够压制自身吞噬的本能,或许就不必他们费心封印湮灭混沌浊息。
但比起这一点,霁望其实还有件更好奇的事:“听闻师姐你这个弟子,是神魔血脉——”
“师姐难道不好奇,他身上魔族血脉,是继承了谁?”
迎着霁望戏谑目光,息棠不客气地夺过竹简,对着他的头敲了敲:“你的问题太多了。”
见息棠这样态度,对她颇为了解的霁望立时笑道:“看来师姐已经有猜测了啊。”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息棠早就有了猜想,只是迟迟未能验证。
若想验证,还需取景濯一滴血。
第七十五章
在戏谑两句后, 霁望拢着袖子,难得显出些正经:“毕竟已经是万载前发生的事,便是付诸文字, 这些记载也不免在漫长岁月中散失, 到如今,只留下只言片语。”
对人族而言, 万载实在太长, 长得足够经历数次王朝更迭。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身怀息棠血脉的陵昭又是如何降生于世, 似乎已经无从探究。
“许是神息与魔息相合,感天地而生。”霁望猜测道,上古之时, 有诸多神魔便是感天地而生。
不过陵昭如何降生,于息棠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确继承了她的血脉,那她理当对他负有责任。
“师姐之后作何打算,可是要回丹羲境了?”霁望也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开口问道。
息棠将竹简放回书架:“应该还会在天宁留上些时日。”
霁望不由投来了意外眼神, 他打量着息棠, 挤了挤眼睛:“师姐是何时动了凡心的?”
这话说的是她多留凡世的事,又好像带着几分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