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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万载来, 天族只有一位天后——息棠和苍溟的生母,原东海龙族公主, 如今被天族仙神称作宣后的漓渚(音同主)。

结嫣沿玉阶拾级而上,抬头望着眼前琼楼玉阙,眼中不知因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内殿中, 渺渺雾霭升腾,侍女垂首侍立两侧,屏气敛息。

如同雨幕般的珠帘垂下,这座宫殿的主人半倚在榻上,直到结嫣前来,才睁开眼。

隔着珠帘,结嫣俯身向宣后施礼:“结嫣, 见过君后。”

宣后脸上现出些许笑意, 那双眼睛显出与苍溟如出一辙的风流。她眉目明艳,将近十万载岁月,无数仙神都已化作飞灰, 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抬手示意结嫣不必多礼,宣后招她上前与自己同坐,含笑道:“有些时日不见你来九天了。”

语气亲近,话中显然不是将结嫣当作下臣相待。

结嫣上前, 半蹲在宣后身旁,倚靠着她膝头,难得显出几分依赖姿态:“不久前海底暗流泛滥,族中许多鲛人因此遭难,便不得空闲。”

解释了自己许久不来天宫的缘由,结嫣顿了顿才又开口:“原本父亲也想与我一道来拜见君后,只是担心身份低微,或会惹来诸多非议,这才没有成行。”

抬眸看向宣后,她语气中透出几分失落。

她和她父亲生得很是相似,尤其那双眼睛,让宣后的神情不由现出一瞬恍惚。

“我知。”宣后开口,不知想到什么,话中带着些许叹息意味。

结嫣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否则显得过犹不及。

此番前来,她当然不只是为了拜见宣后,还是想借机向她求一件法器。

“你要借八荒烛龙樽?”

听她说明来意,宣后并未立时应下:“你借八荒烛龙樽是为何用?”

八荒烛龙樽并非寻常法器,是天族从前为镇压洪荒凶兽铸就,威力非同寻常。这等重器,当然不是结嫣开口说要借,宣后便会轻易应下的。

结嫣也清楚这一点,开口向她说明自己前来求取的原因:“因海底暗流涌现,许多深海凶兽进入了东海流域,海中水族不妨,遇海兽侵袭,死伤惨重。如今龙君下令东海各族出兵围剿,我鲛人族却实力不济,实在难以与海兽相抗,是以我才来向君后借法器一用。”

结嫣的境界并不低,但凭她一己之力,尚且不足以应对为数不少的深海凶兽。

宣后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在意味不明的目光下,结嫣有种心中所想尽数被看穿的感觉。

她心下生出几分忐忑。

虽然宣后对她所求向来少有不应,但在此事上,结嫣也并无把握。毕竟,八荒烛龙樽并非是寻常法器,身为鲛人族水君的她向天族求取这件法器,也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内殿一时陷入了寂然,在片刻沉默后,宣后叹了声,还是开口向侍奉的女仙道:“去取我的谕令来。”

八荒烛龙樽藏于琅嬛天贶(音同况)内,要自其中取出,非有谕令不可。

闻言,结嫣眼神一亮,脸上现出真切笑意。

同一时间,玉霄殿后殿楼阙中,见息棠现身,桌案后翻着奏报的苍溟终于一改兴味索然的表情,顿时精神起来。

丹穴山那场满岁宴已经过去数日,宴上发生了什么也都传回了九天,苍溟当然不会一无所知。他大约猜到,息棠说要让他见的,应该就是这个新收的弟子。

不过,阿姐懒散了这么多年,连丹羲境也不出,如今怎么有心思收个弟子在身边?

苍溟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

得息棠示意,陵昭乖乖向苍溟唤了声师叔,但看着他的脸,苍溟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怎么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刚坐下的息棠心中一惊,他看出来了?

不应该啊……

苍溟少时又没见过景濯几面,息棠会觉出他和陵昭肖似,是因为对当年还在紫微宫时的少年足够熟悉。

苍溟没注意她泄露的些微异样,拿堪称严谨的目光绕着陵昭前后左右打量一通,直到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了,才握拳在掌心一击,恍然大悟道:“他竟是得了本君两分神韵——”

虚惊一场,息棠微微悬起的心放下,她就说,不该这么明显才是。

“阿姐,难道你是因为他像我,才收他做弟子的?”苍溟转过头来,口中又道。

闻言,陵昭也看了过来,好奇息棠将自己收入门下的原因是不是真如苍溟所言。

息棠沉默了一瞬,勉强道:“算是吧。”

真的假的?

得了她这句话,苍溟顿时飘了。看来阿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最看重自己这个弟弟的。

他得意地就差当场开屏。

息棠抽了抽嘴角,算了,就让他得意一会儿吧。

犹豫之后,她还是决意暂时不将陵昭身世告知苍溟,还是等她将来龙去脉都查清再说,否则实在解释不清。

得意之后,苍溟收回在陵昭身上探查的灵力,有些意外:“他是神魔混血?”

他在陵昭体内感受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血脉本源。

强大如神魔,想有后代本就艰难,若是神魔结合,血脉本源相斥,诞下子嗣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就算是身为天君的苍溟,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多少神魔混血。陵昭的情况还要更特殊几分,神魔混血往往是其中一方血脉压制另一方,但他体内神魔本源竟然并存,形成了古怪平衡。

息棠颔首,肯定了苍溟的发现。

苍溟再看向陵昭,轻啧一声:“怪不得境界这样低,血脉本源相冲,就算阿姐你破除了他体内封印,要如何修行,也是个问题。”

这是在说他?陵昭听到这里,才意识到苍溟口中神魔混血指的是自己。

但他不是妖族么?

无论在火雀族还是后来到了章莪山,陵昭一直被视作草木化灵,他第一次听说自己有神魔血脉。

难道从前是因为阿嬴……

陵昭小心地看了一眼息棠,那师父有没有发现阿嬴?

息棠不曾主动提及此事,陵昭便也不敢问。

神魔血脉……

他有些出神地想,所以他的父母,可能一方是神族,一方是魔族吗?

苍溟倒是暂时没联想那么多,他看向陵昭,琢磨道:“不如便将魔族本源毁去?”

既是阿姐弟子,修神族血脉也是应当。

这大概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息棠否定了他的提议,她早就考虑过这一点:“如今他体内两道本源正好达成平衡,若是毁去其一,未必是好事。”

“阿姐是想让他同修神魔道法?”苍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但从鸿蒙初开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就算是身怀神魔血脉的景濯,也是在毁去神族本源后,重修魔道。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做到。”息棠风轻云淡道,不觉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绝无可能实现的事。

陵昭坐在一旁,被苍溟塞了个灵果慢慢啃,他还不知道息棠为自己树立了何等宏伟的目标。

对于连自己同时拥有神魔血脉意味着什么都还不清楚的陵昭而言,他还考虑不了那么多。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苍溟感慨道。

息棠于是拿出一卷玉简扔给他:“所以快去将这些灵物备好。”

她接下来要用。

交代完这件事,息棠没有再与苍溟闲话,示意他照顾陵昭,她要先去琅嬛天贶一趟。

天族诸多自上古传承下的道法,都藏于琅嬛天贶中。

在息棠离开后,殿中就剩陵昭和苍溟大眼瞪小眼。

苍溟正待盘问他一番从前经历,忽有仙官自外而来,向苍溟呈上才送入玉霄殿的诸多玉简奏报。

看着仙官袖中好像源源不断,最终堆成小山的玉简,苍溟心情惨淡。

“请君上批阅。”仙官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一板一眼。

说完,也不管苍溟是何神情,躬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苍溟长叹了声,天君这活儿,想不干都不行啊。

一回头,却见陵昭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这是什么表情?

“他、他叫你君上?!”

“有什么问题?”苍溟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陵昭摇头。

息棠只说玉霄殿是她弟弟当值的地方,却没有说过,玉霄殿是天族之主所居。

师尊的弟弟,是天君?!

看着他嘴都合不拢的神情,苍溟挑了挑眉:“本君有何处看上去不像天族之主?”

哪里都不像啊!陵昭心下道。

虽然没说出口,从他眼神,苍溟也能看出他想说什么,顺手抓起一卷玉简敲了敲陵昭的头:“谁说天君就得老态龙钟,什么时候都端着副高高在上的面目。”

那是他祖父,不是他。

玉简展开,苍溟瞥了眼其中内容,是九天与东荒交界有洪荒凶兽出没,天族镇守有所不敌,向玉霄殿传讯,求请取八荒烛龙樽镇压。

这却是件刻不容缓的事,苍溟覆手取来印玺,准过玉简所请。

玉简化作灵光飞掠出玉霄殿,他看向剩下许多卷奏报,能被送到天君案前以待处置的,大都不是什么等闲之事。

苍溟认命地坐了回去,拂手一挥,顿时便有数卷玉简浮起,在空中展开。玉简上的神族文字闪烁着灵光,苍溟目光扫过,瞬息便有了决断。

一卷又一卷得了批复的玉简化作灵光掠出,陵昭看着在处理奏报时神情显出肃然的苍溟,终于有了点他是天君的实感。

第二十八章

“此为天后谕令, 命我来取八荒烛龙樽,你横加阻拦,是有意违逆天后之命?!”

琅嬛天贶中, 天后殿女仙逼视着值守于此的仙官, 语气不善。

她自少时便跟随在宣后身边,侍奉多年, 论起身份和修为, 都比眼前仙官更高上许多。

值守仙官声气相比之下弱上许多,脸上现出为难神色:“天君已有令下, 将八荒烛龙樽赐给东荒交界的仙族,用以镇压作乱凶兽。”

所以就算有天后谕令,也没有给她的道理。

随天后殿女仙前来的结嫣闻言, 不由皱了皱眉。

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巧,作为天君的苍溟竟正好将她想借的八荒烛龙樽赐下。

就算清楚这应该只是意外,结嫣心下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微妙不快,只是没有放任这样的情绪显露在脸上。

天后殿女仙嘴角微抿,却没有轻易退让的打算。

她冷声向值守仙官道:“琅嬛天贶中所藏法器又何止八荒烛龙樽,大可向君上相请,另取一器镇压作乱凶兽。”

话虽如此, 但天君之命, 何以有要向天后谕令让步的道理?

天后为何又非要八荒烛龙樽不可?

值守仙官握住方才取出的八荒烛龙樽,见他执意不肯交出,天后殿女仙也动了真怒。

这原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思及近来天后殿上下所受冷遇,她便不甘主动退让,空着手再去请宣后示下。

“你当真要违逆天后谕令?!”女仙沉下声,手中已然暗自酝酿起灵光。

值守仙官境界虽不如她, 此时也不曾轻易低头:“我奉天君之命值守在此,非天君下令,琅嬛天贶中法器不容妄动。”

闻言,天后殿女仙冷笑一声,也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抬手便要夺过这尊八荒烛龙樽。

值守仙官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加之境界本就不比她,法器转眼脱手,他面上现出惊怒之色:“你敢强夺八荒烛龙樽?!”

他伸手想将法器夺回,两方灵力在空中碰撞,发出轰然响声。

此处动静立时引来琅嬛天贶中其余值守仙官,纷纷出手阻止,天后殿其余仙君当然没有坐视之理。

两方相争,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混乱。

结嫣也没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演变成出手争夺的局面,神情显出几分错愕。

以她鲛人族水君的身份,贸然出手未免不妥,但若是就这么站着不动,似乎也不该。

看了眼空中被争夺的八荒烛龙樽,见法器向自己的方向落了来,她运转灵力,伸手去取。

就在法器将要落入她手中时,却有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卷过,让她的手落了空。

结嫣皱眉回头,后方玉阶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息棠握着八荒烛龙樽,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神情冷淡,辨不出喜怒。

是她——

结嫣认出了息棠,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被反震的灵力逼得后退两步。狼狈地站稳身形,她抬头看着息棠,眼神在怔然后显出难以言说的复杂。

上神威压降下,原本占了上风的天后殿女仙力量难以为继,横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想到息棠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不敢多说什么,天后殿女仙半跪在地,向息棠俯首:“天后殿麾下,见过丹羲境上神。”

但凡追随宣后足够久的臣属,都不可能对息棠不畏惧。

诸天都知,天君苍溟能安坐玉霄殿上,是这位上神的意思。

当年正是这位上神浴血踏上玉霄殿,才让宣后数万年的图谋都落了空。直到如今,回想起当日场面,天后殿女仙仍觉心神震颤。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争一时之气,会正好遇上息棠在此。

在上神威压下,其余交手的仙君也都动弹不得,直到息棠收回目光,身周巨大压力才为之一轻。

这数万载来,息棠少有离开丹羲境,寻常也就不见她现身天宫。在场仙君都没想到,她此时会在琅嬛天贶中,抬头看向玉阶上,先后俯身道:“我等见过上神。”

结嫣却直着身,怔然望向息棠,迟迟不见动作。

“上神在前,水君也当敬以为尊长才是。”见此,与她同来的仙君低声提醒,怕她会因此触怒息棠。

就算她属东海麾下,并非天族,但如今是在天宫,天族上神当面,她还是当以礼敬之。

结嫣回过神,她僵硬地低下头,抬手向息棠见礼,眼中隐下复杂心绪。

息棠的目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自玉阶步下,看着半跪在地的天后殿女仙,息棠依稀记起,当年前来骊丘迎她的,便有眼前女仙。

那实在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九天都知,丹羲境上神生来体弱,是以自幼被养在骊丘,直到将要成年之际,才被接回天宫。

她能活到如今,也算不易,息棠不带多少情绪地想。

站在天后殿女仙身旁,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竟不知,如今执掌天君权柄的,是你身后主人。”

她的语气并不算如何重,但话音落下,女仙额上却已经见汗,她不敢为自己辩驳什么,只能低头请罪。

“你错在何处。”息棠平静地看着她。

“诸天之事,当以天君令为准。”天后殿女仙低声道,复述出这句息棠曾经亲口说过的话。

她记得便好。

息棠移开目光,随手将八荒烛龙樽交给值守仙官,冷声道:“在琅嬛天贶中妄动术法,自去领罚。”

“是。”女仙应声,见她没有多加追究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没有再说什么,息棠抬步走出楼阁,看着从自己眼前闪过的袖角,结嫣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她没有看她一眼。

自始至终,息棠都没有多看结嫣一眼,就像她与周围仙君相比,并无是什么分别。

她分明知道自己身份,结嫣想,她分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对自己视若无睹。

目光看向值守仙官手中八荒烛龙樽,刹那间,结嫣心中涌现出更为强烈的不甘。

但她不甘心的何止是这件没能借出的法器,或许还有更多旁人不知,也不能诉诸于口的念头。

直到空手而归回到天后殿中,结嫣心中升起的不甘也没能消解,反而如同野火,愈演愈烈。

她抬眸看着宣后,杂乱心念中逐渐化作同一道声音。

听随行仙君禀报息棠在琅嬛天贶,宣后显然有瞬间失神。

她并不知此事。

不过以她和息棠的关系,息棠就算来了天宫,无意见她也是正常。

早在不可计数的年月前,宣后就已经放弃了这个女儿。

想起从前,便是宣后,心下也生出些微感触。不过她向来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性情,只数息便摒去了这些念头。

既然苍溟已经将八荒烛龙樽另作他用,结嫣想做的事也不是非这件法器不可,另取一件便是,宣后随口道。

“君后不能为我将八荒烛龙樽讨来么?”结嫣却在这时突然开口。

闻言,宣后看向她,眼神透出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结嫣甚少见她对自己露出这样神情,便是心下生出些微惶恐,终究也没有改口的意思。

“你不过是想抢在龙族少君之前先将海兽镇压,压过她的声势,不必非要八荒烛龙樽不可。”宣后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听她点出自己目的,结嫣眼神闪了闪,说不出话来。

“别去招惹他们。”宣后抚了抚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话中却透着几分警告。

“阿娘——”结嫣终于忍不住了,脑海中不断回想起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息棠,心中怎么也不能平。

“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为什么同样流着阿娘的血,他们什么都有,自己却只能做鲛人族的水君?!

她继承了阿娘血脉,生来便怀龙珠,并不比东海龙族如今那位少君差上什么,东海却因忌惮太初氏神族,不肯将她认回族中,她只能留在鲛人族长大。

从一开始,自己就失去了一争东海之主的资格,可她明明也是龙族血脉——

她怎么能甘心!

结嫣伏在宣后膝头,眼尾发红,倾吐出多年委屈,已是泪盈于睫。

宣后却没有被她这般神态打动,平静道:“正因为你也是我的女儿,才会有如今。”

这句很是寻常的话,却透出难以言说的冷酷意味。

在些许小事上,她不介意纵容结嫣,但她应该学会适可而止。

宣后看着偎在自己身边的结嫣,不期然地想起,她好像从来没有和息棠这样亲近过。

至亲至疏,莫过于此。

息棠踏过云霭渺茫的曲桥,袍袖薄纱扬起,如同烟影。

母亲这个称呼,于她而言着实充满了讽刺意味。

她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了母亲这个身份。

回到苍溟平日起居之处,已经将呈上的奏报都批阅过的他正和陵昭趴在地上,手边堆满了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一大一小头对头,正拿明珠对着弹,神情很是认真。

见此,息棠不由挑了挑眉,看来他们倒是意外投契啊。

察觉她回来,苍溟转过头,也没起身,伸手示意息棠也来。

这是他们少时的把戏了,息棠没想到苍溟到如今还念念不忘,还抓了陵昭陪玩。

虽然觉得有点幼稚,息棠也还是坐下身来,抓了把明珠,打算陪他们玩玩儿。

不过数刻,输得一败涂地的苍溟和陵昭对视,哀嚎了声,齐齐躺平。息棠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裙袂,心情愉悦了不少。

便是这等小把戏,她也是不会输的。

第二十九章

天河奔流, 苍溟孤身立于云海之上,冕服垂落,绣有灿金章纹的袍袖在风声中猎猎作响。

“我传往东海的谕令, 是被你截下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只凭语气,听不出话中喜怒。

苍溟没有回头, 于是宣后上前, 与他并肩而立。天后冠旒垂下,她和苍溟生了一张肖似的脸, 眉目明艳,连漫不经心的神情都如此相像。

“以她修为,领一方水域本是应当, 天君统御九天,便连这分毫也不肯让?”宣后再次开口,说的和方才话中正是同一件事。

苍溟当然知道宣后口中的她是指谁。

“当初容她活下来,只是因为决定都是你做下的,她勉强能称作无辜。但除鲛人族水君这个身份外,她没有资格再得到更多。”他面上噙着与寻常无异的笑意,话中却透出难言冷意。

阿姐在骊丘沉眠数千载, 不得不寄身苦无花入紫微宫门下, 皆是起因于此。

苍溟终于转头,素日风流多情的目光化作刀锋,直直落向宣后。

曾经的母子温情如同一触即散的泡影, 他和宣后相对而立,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若是天后当真如此疼惜这个女儿,不如弃了天后尊位,回东海龙族继续做个公主, 便不必受这种种辖制。”苍溟勾起笑,语气显出不知来由的讥嘲。

也省了他许多麻烦。

宣后并未被他这番话激怒,坦然道:“可惜,我还是更喜欢这九天之上的风景。”

从这里向下望去,众生都如脚下蝼蚁。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苍溟,都知道她不会。

她自是舍不了天后的尊荣与权柄,便是东海之主,又怎么能比天族君后。

至于她又有如何在意结嫣?为她赐封水域一事,更多只是对苍溟的试探罢了。

若真是如何在意,当初便不会舍弃了和她自幼相伴的鲛人和刚出生的女儿,主动代表东海与太初神族联姻。

结嫣的年纪,其实更在息棠和苍溟之上。

苍溟后来才明白,宣后心里爱的,只有她自己罢了。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可惜直到宣后将刀架在他颈上时,犹自不敢相信。

与息棠不同,苍溟一直长在宣后身边,直到少时进学,才被先任天君,也就是他的祖父召入天宫。

他不曾想到,当自己这个儿子成为宣后更进一步的阻碍,她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要他的命。

不过,她终究还是输了。

宣后侧首,目光交错,苍溟转身从她身边走过,风带起袍袖,他脸上笑意显出莫名冰冷。

月色清冷,为恢宏宫阙蒙上重朦胧轻纱,幽都城中隐约传来鼓噪厮杀声,浮云不动,有血腥煞气冲天而起。

血海炼狱下,泛着寒光的锁链穿透数头形貌狰狞的魔族周身要害,任他们如何挣扎,也难以摆脱束缚。

身躯沉沦在血色中,魔族口中发出愤怒咆哮,力量沿锁链震荡,在赤红血海中翻起重重浪潮。

鲜血滴落,没入下方仿佛无边无际的血海,不曾引起任何注意,也就在这一刻,炼狱上空翻涌的暗色中现出一道身影。

维持着人形的景濯自血海上空踏过,每走一步,身周便有无边浪潮汹涌而起,拖拽着被锁链捆缚的魔族沉入血海。

身躯在血色中崩解,魔族的咆哮声中充斥着惊惧与愤怒:“景逢夜,你无权就这样将我等处决!”

景濯抬步向前,人形的躯壳在魔族投下的幢幢阴影下未免显得微渺,他却并未因咆哮的声浪慢下半步。

身周像是有深渊如影随形,景濯神情冰冷,唯有眼底映出一点猩红杀意:“本君如何行事,何用你们来定。”

在他的话中,血海张开巨口,将叫嚣着的魔族吞没,湮为虚无。

当最后一头魔族也在血海中消湮,浪潮翻涌,锁链延伸向深处,隐没痕迹,四下又恢复了静默,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去将封地收归。”景濯开口,打破了炼狱沉寂。

暗色中,一双双眼睛接连亮起。

笼罩在血海炼狱之上的暗色,原来是不可计数的魔族。

“遵君侯命。”无数魔族开口,向景濯垂首,尽显敬畏。

宫城耸峙,在景濯于丹阙安坐的片刻后,都城中持续已久的厮杀声终于停歇。

穷奇皮毛染血,獠牙泛着森冷寒光,正载着长衡不紧不慢地向大殿行来。他着轻甲,周身缭绕着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意,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气势竟与景濯如出一辙。

见景濯也在,还在殿外,长衡便率先开口:“还未谢过兄长出手,省了我许多麻烦。”

这些老不死的魔族领主能活到如今,总归是有些本事的,兄长及时回来,的确为他省了不少事。

魔族历来以实力为尊,魔君的位置也一向都是谁强就由谁来做,相互征伐,吞并彼此地盘的事更是数不胜数。即便长衡在位多年,也从来不乏魔族想取而代之。

甲胄上腥臭鲜血滴落在地,景濯抬头看了他和穷奇一眼,冷声道:“洗干净了再进门。”

正要进殿的穷奇闻言一顿,前爪搭在空中,原本凶性毕露的眼神看起来顿时清澈了许多。

长衡从穷奇上翻身落下,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觉得有什么,口中抱怨道:“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兄长还像在天族那般喜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与景濯如出一辙的冷峻气势倒是削弱了许多。

魔族以血煞之气修行,便也不会以此为污浊。

但在做魔族前,景濯做过许多年神族。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再扫了长衡一眼,长衡连忙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不敢向景濯讨打。

随手掐了个水诀,不过数息,便冲刷掉一身污浊,他又拂袖换了身不染血污的常服,这才准备进殿。

穷奇见他竟然不管自己,连连身后拍起了爪子,还有他呢!

长衡还想唤些侍从女婢来为这头毛又长又多的凶兽打理,却被穷奇举爪按住了袍角。

他只能回过头,亲自动手,接连施了数个水诀才为体形庞大的穷奇洗净雪白长毛,还得为他梳顺打结的毛发。

“你就不能自己舔吗?”长衡不满道。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堂堂魔君,干这活儿有失身份不说,更是麻烦得紧。

趴地的穷奇起身狂抖,甩了他一身水,靠自己舔毛,那得到什么时候!

自己堂堂洪荒凶兽都给他当坐骑,这点小事是他该做的。

又伸爪让他为自己烘干了毛,穷奇这才昂着头走入殿中,随即换了张脸,谄媚地向景濯嗷呜一声。

长衡被他气笑了,这头看魔下菜碟的臭猫!

景濯也没拒绝穷奇伸过来的头,撸着他的毛,又捏了捏主动送上的爪垫,随口对长衡道:“此番与天族议事,我亲自去。”

神魔修和已久,什么事也算有商有量,两族素日便不会少了往来。

不过这等寻常往来,又何须景濯这个君侯亲自出面。

听了他的话,长衡挑了挑眉,眼中现出一点兴味,嘴上却道:“些许小事,何必劳动兄长,交给麾下安排便是。”

很是装模作样。

景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长衡笑得意味深长,口中继续道:“还是说,兄长前去九天,并不为议事,而是有旁的什么原因?”

话刚说完,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他抱头哎呦了声,动作熟练,全无魔君气度。

这是不是就叫恼羞成怒?长衡悻悻想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窥探我行踪的事。”景濯收回手,“如果你真这样闲,我便帮你找些事做。”

听了这话,长衡立刻低眉顺眼道:“兄长,我错了。”

姿态熟练得过分。

反正他肯定没猜错,兄长定是想去寻那丹羲境上神。

“不过兄长见了丹羲境上神,打算怎么做?”长衡没忍住又问,不会又像丹穴山上一般,话统共没说两句,还全在挑剔对方弟子吧?

景濯沉默,他的确还没想好。

长衡大摇其头,照兄长这样,如何能和丹羲境上神有所进展。

景濯看向他,眼中难得现出一点求教意味,那该如何?

兄长竟也求教他的时候,长衡顿感得意,在他对面坐下,捋了捋袖子,准备指点江山。

就在景濯虚心向他求教时,九天之上,有仙族自涂延一地前来,听闻息棠在此,连忙求请拜见。

白发苍颜的老者跪在她面前,哀声呈请:“……如今我族少主命在旦夕,非凝霜琉璃枝不能救。”

“请上神看在涂延一族从前征战之功,垂怜我族!”

老者说罢,躬身重重叩首,话中已有饮泣之声。

若是这位上神肯出面,少主方有一线生机。

息棠坐在上首,听完老者所求,神情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若是她记得不错,凝霜琉璃枝只生在巫山山巅,离开巫山醴泉滋养,三日内必定凋零。

这或许就是涂延仙族不得不求到了息棠面前的原因。

如今的巫山女君,正是昔日天族太子神秀最为看重的长女,灵蕖。

效忠于如今天君的仙族,又怎么可能从这位先太子女手中拿到凝霜琉璃枝,她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情。

息棠抬目望向殿外,只见云海翻卷,一如旧时。

太初灵蕖——

她的确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便去见一见也无妨。

息棠打算亲自走一趟。

毕竟除了她,其余仙神想拿到凝霜琉璃枝,还真是不容易。

也只有息棠,无论这位巫山女君愿不愿意给,她要取,她便拦不住。

第三十章

天族太初氏先任天君有两个儿子。长子神秀少时便已显露出不凡, 早早被封为太子,次子则是息棠和苍溟的父亲,神尊涯虞。

作为神秀长女, 灵蕖承袭了父亲的出众资质, 被神秀视作继任者教养,还未成年便已在天族掌握重权。

及至神秀陷入疯狂, 不顾诸多仙神劝阻, 执意与魔族开战,在这场长达万年, 将六界生灵都卷入的浩劫中,他最终自食其果,于旸(音同阳)谷之地, 死在了已成为魔族君侯的景濯手中。

墟渊一战,先任魔君与统领天族大军的神尊涯虞同归于尽,在九幽与先任魔君有分庭抗礼之力的景濯也被息棠一箭重伤,这才让两族有了和谈的可能。

其后息棠扶持苍溟继位,神秀旧时暴行也到了清算的时候,身为他女儿的灵蕖当然也难逃审判。

但彼时众多还对旧主有所眷念的仙神纷纷求情,其中不少甚至追随于涯虞, 为天族立下赫赫功劳, 只求苍溟能恕灵蕖死罪。

苍溟答应了。

诸天仙神都曾听命神秀行事,或是出于自愿,或是受强权所迫, 难以分辨,如果真要清算,有多少仙神敢说自己不会被牵连。

留下灵蕖性命,便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九天岌岌可危的局势不容再有动荡。

连灵蕖都能保住性命,足以证明苍溟并不打算对听从神秀命令行事的仙神赶尽杀绝,如此,他们方能定心听从他的号令。

许多年前,在灵蕖出生后不久,神秀便为这个女儿请封为巫山女君。苍溟将她修为从上神境打落,归于巫山,作为代价,她从此不得踏出山中半步。

巫山成了灵蕖的囚牢,此后近四万载间,她都未能出巫山半步。

景濯当然是认识灵蕖的,早在他还是神族,尚在紫微宫中修行时,他便见过这位先太子女。

也正因如此,在听闻息棠前往巫山时,他的神情难得比平日沉了几分。

随行魔族见他缓下身形,只觉不明所以,景濯也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冷声让他们先行前往天宫。

他打算去巫山一趟。

巫山位于九天以西,因灵蕖被囚于此,山中内外遍布禁制,不容她越雷池半步。

魔族君侯的气息在九天颇为明显,当景濯现身于巫山下时,困于山中的灵蕖似有所觉地睁开眼。

手脚皆为镣铐所缚,闪动着灿金辉光的锁链延伸至地下,在她动作时发出沉闷声响。

拖曳着沉重桎梏,灵蕖出现在景濯眼前,与他在禁制内外对望。

这位先太子女容色虽不见衰老,鬓发却已经染上灰白,微昂起的头还如从前一般显出高高在上的轻蔑。

灵蕖被困在巫山中不错,但苍溟就算再不喜她,也不觉得刻意折辱她有什么意思,只是不容任何生灵踏入巫山。

不过对于曾经将天君之位视作囊中之物的灵蕖而言,困于巫山一隅,权势尽失,就算还有数名曾经追随她的仙神甘愿在巫山外看顾于她,这样的时日也近乎煎熬。

如今已近四万载过去,以灵蕖修为,还远没有到寿尽之时,这于她而言,大约是另一种残酷刑罚。

“桓乌景——”灵蕖死死盯着景濯,目光如同锋刃,良久,她唤出景濯从前名姓,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恨意。

天上地下无人不知,她的父亲就是死在了他手里。

他竟然还敢现身于此!

在灵蕖看来,若是自己父亲不曾陨落,如今继任天君的,本该是她。

她向景濯伸手,体内才酝酿起灵力,桎梏手足的锁链便被触动,碰撞间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将灵力消解。

地面禁制亮起,在万钧压力加身下,她难以踏出巫山边界半步。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将景濯挫骨扬灰,但巫山边界的禁制在前,让她只能止步,又何谈能将景濯如何。

低头看着脚下,灵蕖脸色变幻,双眼显出猩红血色。

她抬头再看向景濯,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道:“如今,孤是不是该叫你逢夜君了?”

“昔日桓乌神族的杂种小儿,最后竟做了魔族君侯,天命真是无常。”说到这里,灵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不过,被血亲毁去本源,剔除神骨的滋味儿如何?”

当日迫于神秀压力,桓乌神族不得不亲自废去了景濯修为。

眼前像是又见血色,数万载苦修得来的修为一夕化为乌有,灵力从被毁去的本源中流散,那是种要将神魂撕裂的痛楚。

灵蕖笑了起来,话中满是恶意:“我听说,那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爬——”

简直成了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景濯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灵蕖却笑得越发肆意,像是很为这件事感到得意。

这是她送他的大礼,作为他曾经胆敢冒犯自己的代价!

当日,便是灵蕖将景濯的身世上禀给自己的父亲。

她也是费了番功夫,才查出他身上原来还流着魔族的血。

直到数万年后的如今,灵蕖也不曾为自己所为后悔,她唯一后悔的是自己当初没有亲自前往桓乌神族,将景濯押回玉霄殿前受刑。

景濯清楚,灵蕖刻意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激怒他,引他出手。

她受限于巫山禁制,难以对他动手,他却没有这样限制。

景濯如今是魔族君侯,他若伤了灵蕖,便是为了天族颜面,身为天君的苍溟也不能坐视不理,何况九天还有诸多神秀余党。

时至如今,曾追随神秀的仙神多虽已放下旧事,甘心为玉霄殿效命,但对灵蕖这位先太子女终究还保有两分惦念。

如此一来,免不了又要起许多风波。

这正是灵蕖目的所在,只要可以,她自是要不遗余力地为苍溟找些不痛快。

不等景濯多作反应,有道声音自灵蕖身后传来:“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没怎么变。”

灵蕖倏地回头,在她身后,息棠握着青竹缓步行来,不知是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越过灵蕖,景濯与息棠视线相触,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回旋。

息棠当然知道灵蕖和景濯的恩怨自何而起,可以说,没有谁会比她更清楚。

灵蕖对景濯的记恨,要追溯到许多年前,息棠还是商九危时的旧事。

那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受天载掌尊点化的苦无花,有幸被上神收为弟子,入紫微宫修行。

大约千岁时,她随紫微宫师长前往天宫拜见,途中意外落了单,却恰好遇上了头挣脱镣铐的狰兽。

这是太子长女颇费了番心思才抓回的深渊凶兽,打定主意要将其驯服为坐骑。灵蕖自认,也只有这等深渊凶兽,堪配她的身份。

以息棠当时的实力,实在不足以与这等凶兽相抗衡,便是借护身法器重伤了狰兽,她也在力竭之际倒在了血泊中。

景濯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息棠向后跌落的身形,和纵身向她跃起的狰兽。

他来不及考虑太多,不顾赶来的灵蕖出声阻止,唤出长剑从上方穿透狰兽头颅。

纵使天载与悬镜两脉多有不和,景濯当时与息棠也还颇有些不对付,但在生死之前,紫微宫弟子又怎么能坐视同门殒命。

血色四溅,灵蕖的脸色难看得无以复加,不过不是为重伤的息棠,而是为那头她苦心抓来,却死在了景濯剑下的狰兽。

紫微宫师长与天宫仙官先后赶来,景濯背起息棠离开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这样背着他,从九天到魔族,为他换来一线生机。

向来对息棠不假辞色的天载掌尊为此事亲自前往天宫,当庭向神秀发难,逼得他不得不让灵蕖为自己所为致歉请罪。

先任天君尚在时,神秀也曾是为诸天仙神所称道的天族太子,既有惊世修为,御下也可称宽仁,世所敬仰,几无不足。

相较之下,最为他所看重的长女灵蕖性情高傲,独断专行到不容任何忤逆的地步。如今想来,或许从这个女儿身上,已经能窥见神秀隐于心中的疯狂。

后来,天载掌尊死了,商九危也死了,可是桓乌景还活着。

活得让灵蕖觉得有些碍眼。

于是在意外查到他身世后,她不必犹豫,便于玉霄殿前向自己的父亲陈请,要用他的命,为与魔族开战祭旗。

同在玉霄殿上的息棠看向灵蕖,突然意识到,或许在景濯不顾阻拦,杀了那头被她视作所有物的狰兽时,他就已经成了灵蕖心中该被抹除的存在。

景濯是为了救商九危,才会杀了那头狰兽。

灵蕖并不知道,商九危就是寄身苦无花的息棠,她也不知,是息棠带走了本源被毁,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的景濯。

但她仍旧怨憎着她。

是晋位上神的息棠,彻底抹杀了她继位天君的可能。她从未将息棠放在眼中,却没想到最后是自己做了阶下囚,心中自是难平。

此时见息棠也现身巫山,灵蕖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丹羲境上神——”她似讥似嘲地冷笑一声,向息棠道,“如今也轮得到你来孤面前耀武扬威了。”

“耀武扬威谈不上,”对于她这般态度,息棠只是平静道,“本君只是突然想起,似乎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对上灵蕖投来的目光,她徐徐开口:“当日我赶到旸谷时,你父亲尚存一息。”

灵蕖瞳孔微微放大。

息棠噙着笑,轻描淡写道:“我没有救他。”

她没有救他。

息棠原有救下神秀的机会,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救一个暴虐恣睢,为一己私欲不惜掀起无边战火的疯子?

对上灵蕖不可置信的目光,息棠笑着,神情不见有变,眼底透出彻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