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烈脸上露出一点担忧,“但万一我还没掌握要领,学长就没耐心教了该怎么办?”
出于对丛烈单纯的信任,云集还依照着惯性往陷阱里掉,“不会啊,只要你还没练好,我就可以一直教你。”
“学长这么好啊。”丛烈从身后搂着他,立刻下决心这辈子都不能把字写好了。
聊了一会儿,云集有点睁不开眼了,“丛烈,困了。”
“困了躺下。”丛烈扶着他躺好,小心护着他的上腹,“胃还难受吗?”
“一点点,能睡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小病对云集来说实在不能算什么,只是他不想让丛烈更担心才回答的。
而且丛烈把他的被窝烘得很暖和,还带着刚洗完澡那股好闻的植物香气。
两个人躺好了,丛烈却没回到自己的被子里,贴在云集身后,“学长,我那个被子里冷。”
云集笑得浑身抖,“然后呢?”
丛烈从身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睡着好凉。”
“得亏现在冬天没有打雷下雨,要不然你是不是还得有些吓得钻别人被窝的戏码?”云集叹了口气,“果然,丛热烈同志短暂的大人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被揭穿之后的丛烈越发没羞没臊,贴在云集耳朵后面小声说:“学长,我昨天晚上真的做噩梦了,而且都怪你。”
“都怪我?”云集的音尾上挑,“凭什么怪我?”
“我梦见我约你吃饭,结果我半路上出意外了也没办法告诉你,急死我了。”丛烈把脸埋进云集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云集身上的味道那么温暖真实,好像能把所有冰凉的梦魇都驱散。
云集的声音也很柔和,“只是个梦嘛,梦都是反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温柔的一句话,让丛烈的心里又酸又疼。
丛烈又在云集身边来回磨蹭了几个回合,终于把他哄得差不多睡着了。
趁着他半睡半醒的,丛烈又问他:“肚子还疼吗?”
这次云集说实话了,“疼。”
说完他翻了个身,伸手把丛烈搂住了,用肚子贴着他。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再揉揉,晚上不舒服就喊我,好不好?”丛烈极为小心地把他护在怀里,一边揉一边顺着背安抚。
“嗯。”云集迷糊着答应了一句,慢慢就放松了。
怕云集晚上会不舒服,丛烈不敢睡实。
好在后来云集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呼吸很深很慢。
丛烈在他身后,听得心安。
冬天天亮晚,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漆黑的。
搂着云集睡了一宿,丛烈晕晕乎乎地伸手关闹钟,却在黑暗里听见了云集的轻笑。
“醒了?”丛烈把床头灯稍微拧亮一点,看着云集,“笑什么呢?”
云集笑着扭头看他,“任谁让你这么杵着,还能不醒啊?”
“……”——
到吃完早饭,丛烈都没抬头看过云集。
而云集只要看见他,就笑。
“我看你是不胃疼了。”丛烈被他笑麻木了,也就逐渐觉得没那么丢人,又开始往他身上裹帽子围巾手套。
丛心不明真相,看见云集笑,她也跟着开心,“什么好事儿小云这么高兴?乐一早上了。”
“没事儿,阿姨。”云集看了看丛烈,连忙摆手。
丛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勉为其难地跟云集一并往学校走。
今天云集轮值别的班。
上午丛烈班自习课的老师轮空了,班里大放羊。
唐璜又有些蠢蠢欲动。
“嘶不嘶!”他朝着丛烈发信号。
“又干嘛?”丛烈看他被揍得那个鼻青脸肿的样儿,简直伤眼睛。
“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昨天刚开发的。”唐璜朝他勾勾手,“带你去见见世面。”
“你能找到什么正经地方?”丛烈对唐璜的做人做事极度不信任,懒得跟他废话。
“反正我拿人头保证,不好玩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唐璜信誓旦旦。
离中午还有两节多课,两个人就翘了自习从学校墙翻出去了。
唐璜带着他七拐八绕的,找的那个地方离着学校也不算特别近,抄了两条近路,还是走了十来分钟。
“到了。”唐璜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
那店从外面看不出来是卖什么的,招牌的黑底上面是鲜艳的粉色字体:SHAMELESS。
丛烈朝着橱窗里一望,隐隐看见一些皮鞭和绳索,扭头就走。
“别走啊!”唐璜一把把他扯住,“你总不会一辈子当个童子□□!你学长的幸福不重要了吗!”
丛烈回头就把拳头提起来了,“你敢再提他?”
唐璜实在舍不得这块风水宝地,头顶着丛烈的拳头“宁死不屈”,“我说真的呢!你都成人了,你学长多大了?就算你学长没谈过恋爱,二十几了还能没需求吗?”
丛烈稍微愣了一下,被唐璜抓住了拳头,“你信我,真正出力的都是上面的,要不然怎么1这么抢手?但你要是什么都不懂,受罪的就是下面的。”
丛烈凌厉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我……”
“你还用说?你就差写脑门儿上了!”唐璜把他往里拖,“别磨蹭了!等会下课了。”
一进那房间,四周是琳琅满目的商品。
丛烈简直浑身不自在。
那些鞭子和锁,好像看一眼都是罪过。
还有写着各种语言的药和喷雾。
其实那些东西都做得很精美,有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可爱。
唐璜虽然第一次进这家店,但是对各种东西都“了如直肠”。
他递给丛烈一盒螺纹指.套,“这个很不错,草莓味的。”
丛烈转头看着一身白的的蓬纱套装,没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那身衣服布料很少,看款式有点像是泳衣和刺绣婚纱的结合体,模特头上配的是一个有兔子耳朵的头纱。
兔子耳朵做得很逼真,白色的皮毛底料上用肉粉做了晕染,完全没有廉价感。
衣服后面甚至有个毛茸茸的球形小尾巴。
“欸别看那种东西,没用!”唐璜想把他拉走,“那是女孩子喜欢的。”
丛烈一步三回头地看了几次,又被他拉着瞎看了一圈。
老板中间过来了,确定了他俩成年,准备给他们介绍。
唐璜指着丛烈,“跟他说,我不需要讲解。”
“您是有哪方面的需求呢?”老板怕丛烈不理解,进一步问:“用在前面的还是用在后面的?”
丛烈毕竟只是个高中男生,在之前十八年的人生里也过着和唐璜迥然不同的纯净生活。
除了偶尔手动满足一下常规的生理需求,丛烈可以算是“知识匮乏”。
但丛烈同时是一个快速学习型人才。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向老板开口:“我想要让人尽可能舒服一点的东西。”
“舒服?”老板笑了笑,“你指哪方面的舒服?”
“我爱人身体不好,”丛烈张嘴就来,“我希望他在过程中完全享受。”
唐璜本来在挑水果夹子,听见他说的,目瞪口呆地回头:“丛老板,上道儿啊!”
商店老板从抽屉里拿了一本书,“还没磨合过是吧?那可以先从娱乐开始。”
丛烈接过书,看清楚书名:《口技》。
封面上写着一句文言“京中有善口技者”。
“文学作品啊。”唐璜看了一眼,又拿了一个防咬器一个狗链。
……
唐璜目的明确,很快就挑好了。
他看丛烈除了一本书,还是两手空空,问他:“你是不是就喜欢那个衣服?我刚看了,三千多,不便宜,但这个档次的差不多也就这价儿了。”
“不买。”丛烈摇摇头。
他刚赢了音乐比赛,钱不是问题。
但他怕云集跟他翻脸。
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拿自己的心头肉开这种玩笑。
“行吧,”唐璜耸耸肩,“那咱们往回走吧,等会儿跑操该被逮住了。”
他买的东西多,老板送了唐璜大大小小一堆试用装。
“我用不着这些入门款,都给你吧。”唐璜把那沉甸甸的一包东西递给丛烈。
老板很大方,这油那膏的送了整整一大袋。
估计是开店的利润不薄,这店里给的包装袋很讲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是干嘛用的。
立体的黑色椭圆形拉链包,提手的布料上还有精致的和风暗花,很像是丛心让丛烈平常用来带饭盒的手提包。
在店里花的时间不算长,两个人赶回学校的时候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但丛烈的心却莫名跳得很厉害。
他把手提包和带饭的包并排放在一起,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本书。
只撕开塑封看了一眼,丛烈就立刻把书合上塞进了书包最里面。
好在到午饭时间还有课间操和整整两节物理大课,足够丛烈把那件白兔套装从自己的脑海里清除出去。
物理老师是他们班最喜欢拖堂的任课老师,明明两节大课中间都没下课,临了硬是又超时讲了一刻钟的易错题。
丛烈怕云集等,下了课拎起饭包就急匆匆地准备往云集所在的班级跑。
结果云集已经在丛烈班门口等他了。
“你怎么在外面等啊?”丛烈心疼坏了,眉头都皱起来,“现在天儿这么冷,着凉了怎么办?”
云集举起自己的围巾手套,“被你裹成这样,着凉很难吧?”
“那也是一样的,”丛烈摇头,“以后你下了课就在班里坐着等我,我过去找你。”
云集抿着嘴笑,“我发现你越来越没大没小,跟你学长说话颐指气使的,昨天当大人当上瘾了是吧?”
过走廊的时候,丛烈伸手给他挡风,“你要是支使我,我一定听你的。但是我现在俩任务,第二个是高考,第一个是把你身体养好,这两点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变的。”
云集努努嘴,“行,能言善辩,不止数理好,语文也不错。”
两个人到了休息室,正好碰上一个丛烈之前的音乐老师。
那个老师很喜欢丛烈,硬拉着他要说两句话。
丛烈怕云集饿了,就把装着饭盒的包先给他,“你先吃,我马上过来。”
音乐老师先祝贺了一下丛烈新拿的两个奖,又问了两句学习上的事。
丛烈很尊重这位老师,虽然心里惦记云集,但还是安静地听他嘱托完那些“要珍惜天分”之类的话。
等老师终于走了,丛烈到座位上找云集,却发现桌子上的拉链包虽然已经拉开了,但是盖子虚掩着,并没有打开。
“怎么没拿出来吃?”丛烈看着微笑的云集,一头雾水。
云集双手环胸,表情有些复杂,“这些是吃的吗?”
丛烈把提包的盖子一掀,脑子“嗡”的一声。
包里的东西也算和吃相关,但又不完全相关。
顶多只能算是和水果沾点边。
比如。
草莓味。
香橙味。
西瓜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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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自我驯服(9)
云集还在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学弟长大成人了啊。”
云集没往自己身上误会, 而是往别的方向误会了。
丛烈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更紧张, 还是应该稍微松一口气。
他把手提包的拉链默默拉上,顶着满脸的通红,“我回去给你拿饭,你别动。”
怕耽误云集中午休息, 丛烈一点没在中间耽搁, 没两分钟就把装饭盒的手提包换回来了。
他低着头给在桌子上摆饭菜的时候, 终于斟酌出一句话, “你别多想。”
云集心说我有什么可多想的。
虽然他确实心里有点不痛快。
但是丛烈也确实不是小孩子了,过不了半年都该上大学了, 提前对那些事有个认知并不是坏事。
他这么想着, 宽慰丛烈:“别多想的应该是你吧?高中快毕业了,想谈个朋友也很正常,但就还是注意分寸吧,先以学业为重。”
其实云集根本就没亲自谈过恋爱,也不觉得自己对这事能有什么发言权。
只是怕丛烈自尊心受伤害,自己作为前辈总得要说点什么,就照着不知道以前在哪听过的葫芦努力画了个瓢。
结果丛烈的眼睛反而不善地眯了起来, 手里摆到一半的西红柿炒鸡蛋也不摆了。
他看着云集,“你觉得我要跟谁谈朋友?”
云集还在无知无觉地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也不知道你具体都和谁玩得好。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叫唐璜的?”
丛烈不怪云集。
但是他现在真的想把唐璜的脖子拧断。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继续把饭盒一个一个揭开,摆在云集面前, “赶紧吃饭吧,等会儿该凉了。”
云集扒拉了两口饭, 莫名有点吃不下,把勺子放下。
丛烈一开始也没吭声,等了一会儿看云集还是不吃,刚才还寒得要命的心就又绷了起来,又紧又凉。
又拧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没看云集的眼睛,“怎么不吃了?”
云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感觉对他来说挺陌生的。
哪儿也不疼不难受,但他就是没胃口,感觉好像早餐还没消化完一样,在嗓子眼儿里顶着。
他摇摇头,“没事儿,我有点饱了。”
丛烈一下就急了,语气也稍微有点冲,“你哪儿吃了啊你就饱了?”
云集皱着眉看了看他,“你冲我发什么火?”
丛烈一下就憋不住了,“我着急啊!你吃不下饭比要我命还难受,你还想着让我跟别人谈朋友呢!”
云集看了他一眼,目光茫然了半晌,又眨了眨眼。
他眼圈发酸。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云集完全没接触过这种情绪。
他跟丛烈一起的时候特别放松特别快乐。
想到丛烈要跟别人一起,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明明早该被骂出一身铜皮铁骨,听见丛烈呛他这两句,他就有点说不出话来。
理论上,云集知道谈恋爱是怎么回事。
但是丛烈岁数太轻,才十八岁,跟自己差好几岁。
最初丛烈跟他亲近,他真把他当学弟当朋友,没往其他方面想。
但从前云集也没有过这样的学弟和朋友。
细究起来,他很喜欢丛烈对自己好事事以自己为先,但对自己好并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很多人都对他好又事事以他为先,说实话云集并不稀罕。
但丛烈又和那些人不一样,准确说,丛烈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丛烈让他开心。
丛烈看起来冷酷又不近人情,好像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看不大上的样子。
只有面对自己家的人,他才会表现温柔细腻的一面。
云集喜欢自己成为被他差别对待的一方,喜欢到每次看见他都不由自主地放松自己,想笑就笑,想说就说。
不过这个习惯有个不妙之处。
他跟丛烈在一起的时候,对不良情情绪的抵抗力好像退化了。
比如现在,他莫名其妙就眼眶酸。
算起来他上次这么没出息,可能还是小学时候的事。
看见云集眼睛泛红,丛烈彻底傻眼了。
正好休息室里也没别人,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云集罩上,“怎么了?不舒服了?我惹你生气了?”
他轻轻在云集背上拍抚,“不动气不动气,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不难受了。”
云集在心里劝自己不跟这小破孩一般见识,摇摇头,“没事儿。”
“吓着你了?”丛烈不敢撒手,小心地揉着云集的眼角哄:“我说错话了,怪我怪我,我们学长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动气。”
他一向把云集当眼珠子一样护在手心里,头一回见他有脾气,肠子都要悔青了。
想到这乌龙的源头,丛烈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儿全给云集交代了。
“你翘课了?”云集听完,好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是不红了。
“对,”丛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我其实就是去看了看新鲜,刚才包里的东西也都是赠品,不是我花钱买的。”
云集低头用勺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那你刚才干嘛那么大声喊我?就算我不是你学长,换成任何人你也不用这么大火气吧。”
他感觉自己在丛烈这儿特别小心眼,有一点不满意都一定要说出来。
“我错了,我改。”丛烈认错态度诚恳,但也有点委屈,“学长,我是不是好多地方做得不够好?”
云集心里的气还没完全消,不太想说话,“嗯?”
“我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但你还是觉得我能找别人谈朋友?我刚刚问你的时候是认真的,”丛烈干脆把窗户纸捅破了,“我白天晚上脑子里全想着你,你觉得我还能找谁谈朋友?”
正好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两个老师,正扭头看着他们这边。
云集听不下去了,耳朵边儿成了一圈粉色,“别说了。”
丛烈就不说了,把饭又拿到微波炉转了两圈。
回来之后他轻轻揉云集的手,很小声地问:“消气儿了吗?愿意吃点儿了吗?如果现在吃不下我们就不硬吃,晚点儿课间再过来。”
云集的肠胃简直就是他的心头大患,丛烈真怕自己嘴欠这两句惹得他不舒服了,不住地捋他的胳膊,“我们学长最大度,不气了不气了。”
休息室里的人逐渐多起来,云集有点不好意思,“你别总跟哄小孩儿一样。”
“我怎么跟哄小孩儿一样?”丛烈对云集的各种事情无师自通,很快琢磨过来: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云集很可能没谈过恋爱,所以一到这方面的事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这么一想,丛烈心里又快乐又心疼。
因为云集刚才那些情绪,分明也是因为在意他,但是又不得其法。
“我怎么敢哄我学长?”丛烈这么说着,又把西红柿炒鸡蛋按照云集爱吃的方法拌进米饭里。
他把拌好的米饭递给云集,“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了剩下给我。”
云集慢悠悠地吃了两口,逐渐来了胃口。
米饭热腾腾的,西红柿汁是按照他的喜好调得偏甜,就着清香软烂的蒸排骨吃刚刚好。
丛烈一边自己吃,一边给云集夹菠菜,“吃点儿菜。”
云集太不喜欢吃青菜了。
每次丛烈不盯着,他就能一顿饭一筷子青菜都不动。
但好在丛烈夹给他的菜,云集还是会吃掉的,勉强能算是维持一些营养均衡。
丛烈吃到一半,又忍不住嘴碎,“学长,你认识我之前,也从来不吃青菜吗?那不会缺乏维生素吗?”
“不会吧。”云集咬住菠菜的一头,慢慢把它嚼进去,像小兔子吃草。
他把嘴里的饭咽了才继续说:“泡面和维生素片一起吃,跟吃蔬菜效果差不多。”
丛烈心里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就又烧起来了,“什么东西?什么和什么一起吃?”
云集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听不懂的,“我有时候不想吃饭,会弄点泡面凑合一下。泡杯VC和VE胶囊、VB复合片一起吃,应该也不会缺什么。”
丛烈的血压都上来了,但是刚惹过云集一次。
明明气得要命,他却连声音都不敢大:“为什么没胃口就给自己弄泡面呢?那个不是更难吃吗?”
云集耸耸肩,“反正都一样难吃,泡面还省事一点儿。”
丛烈低着头,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愤怒咽下去,开口仍然是柔和的,“你家里不是有爸爸和弟弟吗?他们同意你用泡面就药片?”
云集笑了,“我都多大了,还用别人操心这种事?”
作为快要替云集为“这种事”把心都操碎了的人,丛烈被他噎了一下,“那你是多大开始这么让人‘省心’的呢?”
“十岁之后吧?”云集不疑有他,真以为丛烈在夸他,甚至还认真回忆了一下。
“行,”丛烈给他气得没脾气了,点点头,“很好。”
他决定竭尽一切可能,盯着云集吃每一顿饭,绝对不让他再碰泡面。
好在虽然中午出了点小插曲,丛烈还是守着云集顺顺当当把一顿饭吃完了。
学务助理和教师一样可以在休息室午休。
丛烈按惯例给云集灌了一个热水袋护住胃口,把他安置好才回了自己教室。
下午是高三理综周考。
考到一半到时候,教导主任在门口一站,朝里面招手,“哎,丛烈出来一下。”
丛烈放下笔走出教室,“马老师。”
“哦,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老马一边走一边跟他说:“是这样,你去年不是在肃省那边参加过一个比赛吗?当时你名次很好,学校和地方都给了你奖励,记得吗?”
丛烈稍微掂量了一下他这话,“记得。”
“那太好了,”老马满意地点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现在这个情况是这样,上次比赛的主办方呢,想在肃省甘市弄一个公益演出,就准备邀请各届比赛的冠军一起去露个面。”
“马老师,过几个月都该高考了,我没时间。”丛烈根本放心不下云集的身体,直接拒绝。
“你的情况呢,学校肯定是考虑到了的。”马主任敲敲桌子,“德国那边学校预录取的通知书都在路上了,你的高考压力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大。而且连去带回的也就年前三天,也不至于能耽误高考啊!”
丛烈皱皱眉,“这事儿是强制性的吗?”
老马端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我是高三的主任,我还能不为自己学生着想吗?你以为我没替你回绝过?”
他指指窗外,“咱们四中的图书馆和那一排实验楼,都是人家主办方捐的,你明白了吗?”
丛烈看着他,“什么时间?”
他后面是准备要高考的,也不好和教导主任直接撕破脸。
老马笑出一脸褶儿,“下周,正好在过年前几天,你回来正赶上家里包饺子。”
“其实我真没想过你不乐意。”他撇撇嘴,“去了就唱一首歌,那边吃住全包。要是你愿意,那边的人还能带你去当地的景点转转,相当于公费旅游,不正好放松一下吗?”
丛烈沉默了几秒,“那我考虑一下吧。”
“甭考虑了我的好丛烈啊!”老马知道丛烈的脾气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只能涎着老脸拜托他,“换成随便哪个别的学生,我都直接通知一声完事儿了,哪儿还用这么苦口婆心的?你给老师个面子,好不好?”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丛烈就想要是真的必须得出这趟门,他都有哪些东西给云集提前准备着,省得到时候云集又弄什么泡面就药片。
晚上下了晚自习,丛烈接上云集一起回家。
云集本来开的车也不开了,就跟丛烈一起腿着。
四中附近的夜宵市场发达,到了晚上各种大小摊位摆得热火朝天,给冬日添加了一抹明艳温暖的烟火气。
晚饭云集吃得少,路过小摊的时候就磨磨蹭蹭。
丛烈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走不动了,只是配合着他慢下来。
反正今天丛心也不在家,他俩不用着急回去。
然后慢慢他就发现一个规律。
云集只有路过小摊位的时候才慢,其他时候都是正常步速。
他路过冰糖烤梨慢一点,路过冰糖葫芦更慢一点,路过炸串基本上就不走了。
想明白之后,丛烈怕让他不好意思,憋笑憋的很辛苦,努力保持着平常的语气,“我们学长饿了?”
云集还挺诚实,“也不是饿。”
丛烈忍笑忍到咬牙,“那我饿了,学长给我挑挑,我喜欢吃点儿什么?”
“那个好吃吗?”云集立刻指着炸鸡柳,眼睛亮亮地看他。
“我也没吃过,我们尝尝呗。”丛烈在路边停住,把云集护在道路内侧。
他跟老板招呼:“一串炸鸡柳……”
然后他又顺着云集的目光看过去,“一串豆腐结和一串淀粉肠,都刷甜酱不要辣。”
冬夜很冷,但是炸串车旁边又香又暖和,云集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好嘞,您拿着。”老板把装好的炸串递过来。
“给他拿着。”丛烈跟老板说着,把云集往前推推。
云集很开心地把袋子接了过来,率先抽出了炸鸡柳。
他刚吃了两口,丛烈就把他手里的串拿走了,“哎,说好了啊,给我买的,学长尝两口就差不多了。”
时间太晚了,他不敢让云集吃太多不好消化的。
云集理亏,只能默默地从袋子里掏豆腐结,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丛烈三下五除二把炸鸡柳吃没了,擦干净嘴,“还尝别的吗?”
云集撇撇嘴,一副不稀罕的样子,“谁没吃过似的……”
丛烈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笑着搂住云集的腰,“不生气不生气,想吃什么我们就买。不过我们以后每天都还能路过,不用一次吃个够。昨天晚上吃多了胃不舒服,忘啦?”
“也不是天天能路过吧?”云集扭头看他,“我只是寒假在四中做学助,等假期结束我就回大学了。”
“那都不是问题,”丛烈早就把将来打算好了,并不把这些外界因素放在眼里,“吃不着了再说。”
其实云集想要星星他都给摘,哪在意这一两根炸串。
最后丛烈又给云集买了一个小杯装的冰糖雪梨和一根山药豆做的迷你冰糖葫芦。
他俩到家开门开灯,云集洗了澡就趴在床上看电脑。
丛烈在他腰上搭了一条毯子,打开书包做了会儿作业。
差不多快十二点了,丛烈先做完了作业,趴到云集旁边看他处理工作。
他单手撑着头看云集,“学长,要是以后我能到你公司上班,能替你分担这些吗?”
云集工作的时候神色比较冷漠,跟吃完冰糖葫芦舔嘴唇的似乎不是一个人,“可以是可以,但要熟悉这套体系,要学的东西还挺多。”
“没事儿啊,我愿意学。”丛烈说完这一句,就安静地等着,不再出声。
又过了半个小时,云集结束了。
他有点疲惫地揉揉眼睛,一翻身陷进了枕头里。
丛烈给他盖严被子才自己躺下,“云集,过年前几天你怎么计划的?四中那两天也放假。”
云集累得思维有些迟缓,本能地贴着丛烈的肩膀汲取温暖,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得回我家,我有事儿要跟我爸商量。”
过年云世初难得在家待几天,云集要抓紧把自己要单干的事跟他当面说清。
他实在不想再在云家耽搁了。
“好。”丛烈并不多问,“正好我那两天也要出门。”
“出门?”云集从倦意中抬起头来,“你要去哪儿?”
“去公益演出,学校要求的。”丛烈在他后背安抚地顺了顺,“就去三天,很快就回来了。如果提前结束,我就提前回来。”
“哦,”云集又安心躺回去,“行。”
丛烈问他:“那两天你能来我家陪我妈吃饭吗?她一个人在家怪没意思的。”
“丛热烈……”云集困坏了,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你都要出差了,就别担心我吃饭了。那两天我在我家吃饭,没事儿的。”
丛烈哪能他让放心就放心,又开始装蒜,“学长……我都出门了,你就别让我操心了,啊?”
云集“扑哧”笑了,“你就让我给阿姨添麻烦吧,到时候阿姨嫌我麻烦了,该不让我来你家玩儿了。”
“那不会,我们学长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小孩儿,我妈恨不得你是她亲生的呢。”丛烈当他答应了,在他后背上揉了揉,“睡吧。”
云集迷迷瞪瞪的,“到时候你会赶回来过年吗?”
“肯定赶得上啊,”丛烈终于有勇气摸他的头发了,把他的碎发理了理,“跨年那天你来我家吃饺子。”
云集不能随便答应,“我尽量。”
“行。”丛烈知道他的情况,也不强求。
安静了半晌,丛烈以为云集睡着了,准备把床头灯彻底关上,突然听见云集叹了口气,“我好累啊。”
他声音太轻了,简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丛烈用手护着他的后背,小心把他向自己怀里拢了拢,“辛苦了,我尽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出遮天蔽日的羽翼,但只要能为云集分担任何一分一毫,丛烈都将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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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自我驯服(10)
第二天云集正好轮到到丛烈班里辅导自习。
丛烈就省了很多心, 到饭点带着人到休息室吃饭休息,等着下午自习课把人接回自己班里来。
唐璜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趁着云集出去的时候问丛烈:“以后你要是娶了媳妇儿, 对你媳妇儿也能伺候到这个份儿上吗?”
丛烈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到这个岁数还不知道自己取向?难道还准备娶谁家姑娘吗?”
本来他就有点为赠品那事有些介怀,现在更被唐璜渣的程度刷新了认知。
“嗐我就那个意思!以后我找了男的,那我也管他叫‘媳妇儿’嘛!只是个叫法, ”唐璜连忙解释:“我, 铁1, 当然不管男的女的都叫‘媳妇儿’。我刚那么说, 是因为把你也当铁1,是一种尊敬。”
这种原则性的事情, 他可不能让丛烈误会。
“滚蛋。”丛烈还是一脸不爽。
他不喜欢别人对云集有任何一点不尊重。
就算等他真正和云集在一起了, 也不可能管云集叫“媳妇儿”。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让提你那宝贝学长了,我以后努力少提。”唐璜堪称艺高人胆大,就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
果然,丛烈从卷子里抬起头来,面色阴沉。
唐璜立刻脚底抹油跑了。
下午自习课上到一半,老马又从门口进来了。
这次他没把丛烈叫出去, 而是笑眯眯地拿给他一个带邮戳的牛皮纸文件袋。
“跨国好消息,恭喜啊。”老马拍拍丛烈的肩膀, 在他身边小声说:“好小伙子,四中的骄傲。横幅都给你印好了,过几天走个流程就挂上!”
班里的同学都偷偷扭过来看, 包括正在问云集问题的学委。
学委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什么啊?什么好消息?”
“别交头接耳!接着做题。”老马嘴角的笑都要绷不住了, 努力保持严肃,“自己学自己的,过几天就都知道了。”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丛烈这桌。
整个教室里面无表情的只有丛烈本人。
他只是把牛皮纸文件袋随手塞进了书桌里,继续低头写自己手里的卷子,好像刚才老马来找的不是他一样。
原本云集正在给学委讲题。
老马过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文件袋上的字样,神情微微一怔。
但等老马走了,他也只是继续给学委讲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下午过去,丛烈和云集一起吃了晚饭,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也没提过这事儿。
等到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和昨天不一样,云集一路上都很沉默,也没提要吃什么夜宵,只是安静地走路。
路上丛烈给酒吧老板打了个电话解释了最近太忙没时间去打工,又答应了之后有时间了就去。
等电话打完,差不多也快到家了。
丛烈跟在云集后面洗的澡,出了浴室发现他在窗户边上趴着,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凉不凉?”丛烈给他裹上一层薄毯,“看什么呢?”
云集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外面好像有点下雪了,都是云,不然能试着找找我喜欢的一颗星星。”
“什么星星?”丛烈凑到他身边,从后面搂着他的腰。
云集向窗外指着,“在那边,天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用裸眼看见,叫‘爱神星’。”
丛烈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京州今晚的夜空有些阴沉,万家灯火歇了,偶尔能看见空中飘落一两片零星的雪花。
“爱神星?”丛烈的心里微微一动,一种介于欣喜和悲恸之间的情绪快速闪过。
仿佛束缚之下,隐隐有什么要破空而出,迅速将他没顶。
像在解一种燃眉之急,他忍不住地低头紧盯着云集的情容。
云集的漂亮是凌驾于性别之上的。
往往人们见到那样一双柔和多情的眼睛,很容易误认为它们属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但丛烈也见过那双眼睛露出如雪寒光的样子,让多少人难以近身。
从丛烈的角度俯视下去,正好能清晰地看见云集纤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让人想起来脆弱纯良的食草动物。
云集的脸颊上甚至还有一层水蜜桃一样细微晶莹的茸毛,又像是小孩子了。
他身上散发着一阵独特的暖香,巧手一样把丛烈的思维打上结。
丛烈看着他,呼吸和吞咽仿佛不能同步进行。
丛烈很迫切。
“爱神星”三个字似乎唤醒了他内心沉睡的某种猛兽。
要是他不立刻做点什么,那猛兽就要立刻把他撕碎吞噬。
云集太近了。
丛烈稍微一低头,嘴唇就碰到了云集的耳朵。
云集还是看着窗外,并没有躲。
丛烈就又碰了一下,有点委屈,“学长,为什么下午之后就不理我了?”
云集扭过头,半笑着看丛烈,“你知道‘爱神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丛烈摇摇头。
“它是由德国的天文学家在十九世纪发现,并以爱神厄罗斯的名字命名的。”云集偏头看着他,目光很温和。
丛烈听见“德国”两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云集看见牛皮纸包裹上的字了。
那里面装的是德国的音乐学院发给他的录取通知书。
“我不去。”丛烈的目光凉下来,很明确地告诉云集,“我明天就去学校回绝。”
云集摇摇头,“我希望你去。”
只是很短的一句话,把丛烈在心里埋了一下午的火.药.桶点炸了,一股暴戾立刻在他心里迸溅着开裂,向四面八方漫开。
但他表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冷静,“这个事儿是我早就知道的,这个决定也是我早就决定好的,只是信件今天刚刚邮到罢了。”
“你把通知书拿出来,先让我看看。”云集的语气不重,却带有命令的意味。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走个形式罢了,全是德文的,学校这边会收到电子通知书。”丛烈一挥手,脾气有些绷不住,“但没区别,我不去。”
“我可以看德文,你给我看看,行吗?”云集一直不紧不慢的,“你能被那么好的学校提前录取,这件事非常值得我骄傲,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要亲眼看看。”
再不乐意,丛烈也很难拒绝云集的要求。
他没什么好气地把文件袋从书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你要亲自拆吗?”云集摸了摸牛皮纸袋顶上的拉链压线,看丛烈。
丛烈很倔地低着头,“要不是你非要看,我就直接扔了。”
云集叹了口气,“这是很重要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就谁求给谁!”丛烈语气又冲起来,“我用不着。”
云集说想让他远走德国的时候,他真想问问,云集是不是压根不知道德国有多远,也没想过他这一走要多少年。
云集没说什么,默默把纸袋拆开来。
里面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一张印有学校抬头的薄纸,也就是预录取通知书本体。
一条绣有钢琴和校徽的金绶带,恭喜丛烈成为他们学校获取全额奖学金的新生之一。
一份几页的入学注意事项活页。
云集把活页展开,稍微看了一下。
“他们说等中国农历新年结束后,预录取的学生可以随春季学期开学入学。”云集替丛烈抓取了最关键的信息,“但等他们的圣诞节假期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提前入校为开学做准备。”
“为什么我非得去呢?”丛烈不理解,“我不用去国外读那几年,留在国内仍然有我的出路。”
“按照那边开出的附加条件,你很可能只要在学校读五年就能直接拿到演奏家头衔,那就意味着你在职业生涯的开端就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端。”云集耐心地向他解释,“而这五年或许从专业角度上不能算是简单,但是留在学校里,终归会轻松很多……”
“可你想过吗云集?”丛烈打断他,“如果我不想轻松呢?”
云集望着他。
“我理解你。”丛烈继续说:“你的学生时代过得很不容易我知道,所以你希望我能在象牙塔里多躲上几年,出来之后能只接触那些一样被保护得很好一派天真的人,过一些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如果我不要呢?”丛烈压制了一下怒火,“我不想要和你隔着半个地球的轻松,我不想假装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又在用泡面就药片,我不想明知道你过得只有表面风光实际上水深火热还心安理得地吃着汉堡薯条,跟同学讨论今天的番茄酱是不是加了太多盐。”
“所以你是因为我吗?”云集问得很平静,“你放弃走人生的捷径,就为了一个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学长?”
“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学长?”丛烈觉得就算云集直接把刀子捅进他心里,他都不会有这么疼。
“是因为我总叫你学长,你就觉得你只是我学长了吗?”丛烈的火越压越旺,“来当学务助理的全是我学长,我有多看过他们哪个一眼吗?”
“那我叫你走好走的路,”云集也有些急了,“你为什么不听呢?”
“你真不明白吗?”丛烈的目光逐渐黑沉,“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问?”
“其实五年没你想得那么久。”云集慢慢抬起目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
“你不用向我保证任何事。”丛烈快要接不住云集那张嘴里的刀了,“我不会去的。”
云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建议你年纪这么小就直接进名利场,这就是赌.博,这不是个你有才华有实力就能保证有前途的世界。”
“如果这就是我的选择呢?”丛烈皱着眉问他,“如果我选择赌呢?”
五年怎么会没那么久?他离开三天都要算云集要怎么过。
云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的错。”
丛烈微微一愣,“什么?”
“我不应该现在就跟你走这么近,你还是年纪太轻。”云集从床上起身,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换上。
他一边换一边说:“感情和事业是两件分开的事。在你这个年龄看起来,五年确实是很大不了的,距离也是很大不了的。但为了感情放弃前途和未来过于冲动,等你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得不偿失。”
认识云集这段日子,丛烈第一次被气得发懵,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云集换衣服,自己问出来都觉得离谱,“你觉得我……如果以后失败了,会算在你头上?”
“丛烈,我明白你现在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能理解。”云集踩上鞋子向外走,声音逐渐趋于冷漠,“但是很多事情都要讲个成本,它们的长期利益远远比不上付出的代价。”
他站在卧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丛烈,“如果我在你心里说话还有点分量,那我也希望你能选择对你自己,而不是对其他任何人,最有利的路径。”
丛烈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通知口吻跟自己说话,真气得眼冒金星。
这要不是云集,他可能早动手了。
“我先走了,我希望你能冷静冷静,做决定能成熟点儿。”云集说完,客厅里就传来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丛烈真没想过云集这么能气人,脑袋瓜子嗡嗡的。
他之前还能偶尔把云集当成是个有阅历有威严的前辈,现在他气得只想把云集按在腿上打屁股。
什么成熟稳重八面玲珑?犟起来跟臭小猫一样连句人话都听不懂。
丛烈又气云集又气丛心。
这帮人怎么就都这么自作多情,非觉得他不去德国是为了他们,他就不能是为了自己吗?
他想留在云集身边,不是为了自己吗?
还有云集刚刚那么多的理由那么多的门道信誓旦旦,好像恨不得他立刻就买机票滚出国门。
丛烈到洗脸池旁把水流拧到最大,用凉水抹了一把脸。
脑子里突然就想起来昨天晚上临睡前。
当时他说自己出个三天的短门,原本云集都快睡着了,还要撑着抬头问问他去哪儿。
去他.妈的五年没多久。
三天都够他惦记。
丛烈一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表,立刻夹上外套就往外跑。
都十二点了,外面开始飘大雪花了,一片一片鹅毛似的。
雪是他们晚上回家之后才开始下的,但又大又急,到现在已经在地上铺了不薄的一层。
丛烈穿着拖鞋,轧着云集的脚印一路找,终于看见了在路边站着的人。
云集走得急,没拿帽子没拿围巾,只穿着一件长大衣,孤零零地站在空旷无人的大马路中间,简直像是一道即将飘去的影子。
“云集!”丛烈从后面大喊了他一声,看见他匆匆用手擦了一下脸。
丛烈立刻跑到他身边,果然看见他眼尾红着。
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苗都灭了,搂着云集的腰就往回走,“赶紧回家。”
云集站着不动,声音冷冰冰的,“我叫好车了。你回去自己冷静一下,我不再干扰你做决策了。”
看着他泛青的脸色,丛烈就差给他跪下了。
“云集,你今天不急死我你不甘心是吧?”丛烈深吸一口气,“那行吧,我就站这儿冷静,这这么冷,最适合让我冷静。我冷静够了,我就去德国,不在这儿碍学长您的眼了,行吗?”
他盯着云集冻红的耳朵,气得想要不然他俩就冻死在这儿算了,省得争这些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的东西。
云集不说话了,扭着头不看他。
过了几秒丛烈就听见了抽鼻子的声音。
他一回也赢不了云集。
他局局一败涂地。
“学长,你乖一点儿吧,行吗?”丛烈扳着他看自己,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你这么哭,该把脸吹了。”
稍微在自己身上找了一下,丛烈直接把自己大衣脱了罩在云集头上,把风雪全挡住。
云集终于急了,“你疯了!现在零下多少度你只穿个睡衣!”
丛烈用衣服困着他,很认真地问他,“现在能回家了吗?”
他身上真就只有薄薄一层睡衣,脚上还是洗澡时候穿的塑料拖鞋。
他冻得牙齿打颤脑子发麻,但是云集不动,他就不动。
“你把衣服穿上!”云集用力挣,但是挣不过丛烈,挣着挣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愧疚也纠结。
他扪心自问不愿意让丛烈走。
哪怕刚刚套用了他从小就熟记在心的整套价值观,他还是难以说服自己。
但那事关丛烈的人生。
丛烈刚刚那番关于“云集自己学生时代艰难所以希望他留在象牙塔”的揣度其实完全是把他说穿了。
他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希望丛烈有。
一路从冰天雪地里走过来,云集强迫自己接受五年就是很短。
之后丛烈学成归来,他们能更没负担地在一起。
他没必要牺牲丛烈应有的光明坦途,硬是看着他为了自己早早泡进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
现在看着丛烈几乎算是衣不蔽体地站在雪地里求自己回去,云集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丛烈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值得不值得。
“好了好了,宝贝不哭了。”丛烈合身把他搂紧怀里,“还难受我们回家哭行不行?冻感冒了明天更难受。”
反正街上也没人,丛烈看他稍微缓上来一点,就把云集打横抱了起来,“不哭了,不哭了,马上回家了。”
他家离着小区门口不远,几分钟功夫俩人就到家了。
丛烈抱着人跑了一段,反而不怎么冷。
他随便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小心用干毛巾给云集擦干头发上的雪水,又用吹风机认真把发梢吹了吹。
一边换干燥的衣服一边接好一盆热水,丛烈端着水盆走到沙发边。
“诶哟我们家小孩儿这脚巴丫凉得……”他蹲在云集身前,握着他的足弓放进热水里,“烫吗?”
云集双手撑住沙发向前倾身,看着他给自己洗脚,“不烫。”
他刚才从发泄出来,现在反而轻松了很多。
丛烈护着他的脚心轻轻揉,没说话。
云集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后躲。
“弄痒痒了?”丛烈问他。
“没有。”云集又稍微放松一点,“以前别人没碰过我的脚。”
“那是他们不配。”丛烈一直搓着他的脚丫,想让他暖和上来。
云集的皮肤太薄太白,很快被他搓得通红。
丛烈怕他泡久了不舒服,很快把他的脚托到自己膝盖上,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过了一会儿丛烈从洗手间清理完回来,一伸手把云集从沙发上抱起来往卧室走。
“你怎么现在动不动就抱人呢?”云集恢复了一些底气,只是带着点鼻音,“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
“没别人的时候,我舍不得你走路。”丛烈直白说了,“你就当我要操心操到死吧。学长要是还有点慈悲心肠,愿意让我多活两年,就少让我像今天着这种急,行吗?”
他把云集放在床中间,仔细盖好腿脚,“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儿遇到什么难,你跟我说,不能有火就憋着。我这辈子跟谁都能冷处理,但跟你和我妈不行。你尤其、尤其不行,因为你没我妈懂事儿。”
丛烈顺了顺云集的碎刘海,“你有气就直接冲我发,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就是跑不行。刚才怪我没反应过来,都是我的错。但是下次你一定不可以生气就跑,行不行?”
云集第一次听人把批评说得这么委婉,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对。
丛烈给他热了杯牛奶,盯着他喝了两口,自己把剩下的杯底喝了。
怕云集刚在外面吸了凉气会不舒服,丛烈今晚就光明正大地跟云集钻了一个被窝。
他一边给人揉胸口一边轻声跟云集讲道理:“我知道你怕耽误我。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界的行业楷模,我还能不懂你的心思吗?我会考虑你说的那些,但是你给我点儿时间好不好?你别逼着我立刻就得走似的。”
其实他会考虑才有鬼,但他现在总要稳住云集。
后几句他又把丛心搬出来,“我被预录取这事儿我跟我妈也说过,她的态度一开始和你差不多,但后来她觉得我能自己把握好,也不强求我去哪儿。我妈能信我,学长怎么就不信呢?”
云集听到一半,扭头看他,“阿姨也早就知道了?你只是一直没跟我说?”
今天晚上云集情绪波动太大,丛烈不敢再惹他,就没说如果不是因为马主任坏事,自己压根就没计划告诉他。
“我准备晚点儿跟学长商量呢,”丛烈极为爱惜地拍抚着云集的胸口,“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儿。”
云集根本不信他,冷哼一声,“你准备等开学时间过了再跟我商量?”
“以后我都第一时间跟学长商量。”丛烈没有一个字敢逆着他。
惦记着他刚哭了,丛烈又问:“头疼吗?揉揉吗?”
云集带着点鼻音,“这事儿还是要好好考虑,不能草率决定。”
“是,好好考虑。”丛烈遵命。
他考虑了一晚上,刚起床就把昨天新收到的那套通知书连皮带瓤地扔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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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自我驯服(11)
今年过年早, 丛烈被安排去公益演出的时间正好是过年前三天。
临他走之前,马主任对他好一顿叮咛:“到了那儿好好表现, 你代表的可是四中的颜面。等过年回来, 学校庆祝你被录取的横幅一挂,多有排场多有面儿!”
老马一向觉得丛烈又傲又暴躁,但是确实是多少年难得一见的大才,往后也是他桃李中的翘楚, 点出来就风光的人脉。
马向哲为人师二十余载, 对学生算得上鞠躬尽瘁, 当然也希望他们日后能记挂自己。
尤其是对丛烈这种大好前途已经送到眼前面的, 他就更客气一些。
丛烈没接他那茬儿,只是问他:“我唱完就能走吗?”
老马没领会他的意图, 还以为他是想在当地游览一下, 毕竟高三学生都在学校憋坏了。
“不用不用,后面不就是三天春节假期吗?”老马拍拍他的肩膀,“等活动结束,你可以在那儿多待几天。那边的冬天也挺有意思的,观光一下,反正费用主办方全包。就是天气比我们这里还冷,多穿点衣服。”
“好, 我知道了。”丛烈向老马微鞠一躬,“谢谢马老师。”
“哎, 好孩子。”马主任看着他的目光简直比看自己亲儿子还慈祥。
清华北大在四中不少见,但在他看来丛烈将来是要在全世界闯出大名堂的,就格外地喜爱他。
丛烈打包行李的时候, 丛心一直在旁边给他塞厚衣服,一边问他:“那边住宿都安排好了是吧?”
“嗯, 包食宿,您别操心。”丛烈看着她一套一套往自己箱子里放换洗内衣,“妈,我就去三天两晚,而且可能两天就回来了。”
丛心只好挑了两套拿出来,撇撇嘴,“这什么活动啊?赶着过年前几天办……”
“好像是要录好了赶在过年那几天播吧?”丛烈猜测了一下。
他参加过的很多节目都是卡着点录。
“那也是一样啊,三十儿才能到家。”丛心还是不乐意,“现在京州下这么几天雪,航班再延误什么的,岂不是可能赶不上年夜饭?真的是……有钱也不能耽误别人家过年吧?”
丛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揉了揉丛心的手臂,“诶呀丛女士别不高兴了,我尽快回来,办完事儿就回来,肯定赶上给你包饺子,好不好?”
丛心还是不大乐意,“我又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主办方这时间挑得不好,好家伙腊月二十几让学生坐飞机公益演出去,假公益还是真作秀啊?”
“我妈这怎么还哄不好了还?”丛烈又生一计,“这两天你家小云过来,你准备给他做什么吃啊?”
一说到云集,丛心的目光都柔和了,“小云啊……我又从网上学了好几个调理肠胃的菜,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就天天吃好的,都不给你留着,让你大春节的出远门!”
丛烈笑得不行,“好,好,你俩天天吃好的,发照片馋我,行吧?”
丛心心情好多了,又问丛烈:“我看小云那孩子未必喜欢回他自个儿家,你让他每天吃完饭直接住你房间不就行了吗?大冷天儿来回跑什么啊?”
“他爸这几天回来,云集有事儿跟他商量,得回他家。”丛烈稍微跟丛心解释了一下。
“哼,”丛心明显也不怎么喜欢云集的爸爸,“把我们小云身体养那么差,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父亲。”
丛烈不打算多议论云集自己家的事,只是嘱咐丛心:“云集跟小猫崽儿一样没个饥饱,你别老劝他吃东西。上次我们让他多喝半碗粥,他晚上都有点不舒服。”
丛心一听就心疼了,“诶哟,这孩子……行,这回我知道了,少食多餐,行了吧?”
“丛女士真是聪明又善良。”丛烈搂了一下丛心的肩膀,提起打包好的行李箱,“我差不多出门了,疼你小云去吧。”
他是傍晚的航班,怕雪天路上堵车,下午就得出发。
“真贫!”丛心最后检查一遍,“身份证、手机、钥匙和现金,都带了吧?”
丛烈拍拍口袋,“放心。”
等他出了单元门,往楼上回看。
丛心还站在厨房里,拉开窗户朝他挥手,“一路顺风!”
“赶紧回去!齁冷的!”丛烈嗓门亮,喊得雪簌簌往下抖。
看着丛心缩回窗子里,丛烈才拉着箱子朝小区门口走。
上了出租车,他给还在学校的云集发了条消息。
【晚上不用轮值就早点回家吃饭,今天雪大。】
过了一会儿云集那边的消息回过来:【你出发了?】
【嗯。】
云集又等了几分钟才回他:【我今晚没自习,下午下课就去你家,别操心了。】
【好,学长在家乖乖的。】
丛烈又给他发了一个“小猫举高高”的表情包。
云集本来说来送他,但是丛烈没同意。
虽然他挺想跟云集多待一会儿,但首先他就出去这么两天值不当的像生离死别似的,其次今天雪确实不小,他舍不得云集跑动。
值机办理都很顺利,丛烈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多小时,下车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甘市。
这边果然比京州还冷,白毛风一卷,仿佛能听见耳朵里血液凝固的声音。
好在丛烈听了老马的劝,带了最厚的衣服,没像酒店大厅里其他过来演出的人一样冻得像一窝鹌鹑一样。
他们一签到就领到了行程单,上面写着所有参演人员的出演顺序。
丛烈立刻把自己找着,发现明天,也就是正式演出的第一天,他是没安排的。
他在后天上午要录一首钢琴协奏和两首吉他弹唱,中午再参加一组民乐合奏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丛烈只有演出第二天上半天有任务,腊月二十九那天中午结束了他就能提前走。
在前台办理完入住,他就当下把回程的大巴票和机票都订好了。
整个一套事忙完,他一边吃着楼下买的抓饭,一边发消息给丛心,【妈,我刚住下了,你俩吃好饭了?】
丛心那边回得很快。
【几点了还能没吃饭?小云吃好就回去了。他今天来家里拿了好多东西,你说说他,我不爱吃补品,而且那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别破费了。】
丛烈笑着跟丛心简单说了几句,催着她上床睡觉了。
他看了看表,给云集拨了个语音电话,结果那边也没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云集只回了他一个【忙】。
放下手机,丛烈倒也没多失落。
云集跟他打过招呼了,现在估计正在家里应付他爸,没空聊天。
反正也没什么正事,丛烈洗了个澡,过了一下后天的谱曲,就在床上等云集喊他。
但下午奔波时间不短,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再一睁眼,天大亮了。
前台给他来了个电话,问他今天随不随导游去当地的寺庙转转。
主办方出手阔绰,给所有全天没演出的人员轮流安排了周边的观光。
丛烈看了看手机,云集一晚上没回他。
估计昨晚不轻松,今天白天还要去学校,也大概率没功夫理他。
丛烈就回复前台说自己去。
他也好长时间没出来散心了。
还能转转有没有什么能给云集带的。
从前丛烈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但是关于甘市这边的寺庙还是有点说法的,好像能算得上全国闻名的灵验。
他想得给云集求个保健康的平安符。
灵不灵的,他虔诚一点儿,万一佛祖就能让云集肠胃好点儿呢?
丛烈没想到那寺院还挺远,又过草原又要骑马上山的。
隆冬的草原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寂寥。
山不算高,不然这个时节应该已经封了。
他们和地导一起骑着马,路过一座一座枝叶凋零的环形树林。
日光的概念逐渐淡了,四周静谧得仿佛时空随着马蹄声倒转。
林间偶尔有野兔跑过,带起一道悉窣的雪尘。
“到了。”地导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跟丛烈说:“里面不让骑马了,我在外面的驿站等你们,集合时间之前回来都可以。”
丛烈向地导道过谢,跟着同行的人们一同向庙群走去。
远远地传来层层叠叠的诵经声,他们路过一条条排布着铜色转经筒的长廊。
很多穿着鲜艳赘规的当地人边低声诵经边长跪在地,朝着寺庙的方向恭敬地叩头。
空气中是淡淡的香火气,还有一种油脂燃烧特有的焦香。
他们路过一个寺院的时候,里面坐着一群十五六岁的艺僧,正把一团一团的雪白泡进冰水里。
他们同行的男孩笑着问:“这是在洗雪吗?”
他旁边的女生回答:“不是啊,这是在做酥油花呢!要用冰水才能洗干净,不然温度稍微一高就化了。”
丛烈朝着那半敞的院门朝里看,果然看到年轻的僧人正把淘洗好的酥油从冰水里捞起来。
那僧人看起来年纪比他们还要小,理着带毛茬的寸头。
一双手冻得像是快要滴血的红萝卜,肿得吓人。
他把手里白膏似的酥油稍微控干水滴,捏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堆叠在面前的底托上。
丛烈才看了几秒,一个老僧人走到门口挥了挥手中的长棍,凶狠地朝着他们喊了一句藏语,用力把门撞上了。
“真吓人……”女孩往身后躲了躲,赶紧跟着人群往其走了。
丛烈朝前走着,心里是刚才院门前的那一幕。
那像是要滴血的手,那纤尘不染的酥油。
“哇!好漂亮!他们在做的就是那个吧!”女孩子兴冲冲地指着一座宝塔似的高台,“酥油花!”
丛烈也顺着她的手望过去。
大盏大盏的神佛塑像,用雪白的酥油捏就,耸立在由大小庙宇构成的土黄色背景之中。
四处点缀的精致格桑花和莲花都在中心点了灯,在阴沉的雪云之下与佛像上的金箔呼应,如同肃穆的圣光。
在那一片半暖的金红当中,丛烈总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穿心而过。
好像这佛教圣地有镇不住的愧疚。
“你会对我好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丛烈乍然想起这么一句。
是他梦见过的。
他眯着眼盯住那座酥油做的高塔,突然听见骚动由远及近。
两个红袍僧人正合力把一个人往外抬。
那人穿着一身不错的衣裳,放在这寺庙外的声色犬马当中,应该起码是个上流的斯文人。
只是再好的手缝西装,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也是过于单薄了。
尤其那人的膝盖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像是自山下一路膝行而来。
隔着很远,他们都能听见那男子在喊:“我不走……我不走……如果人有六道轮回,他一生没做错事,错的人是我!我为什么不能替他求一个来生!”
等那两个僧人近了,丛烈也把那男子看清了一些。
血从他的额头上不断渗出来,把他的脸上、前襟全沾成一片红。
“我把他换回来成吗?”他无助地向那两个僧人哀求,“高僧说人的前世今生都有因缘际会,那是不是其实还是有办法让他回来?我把他换回来,我去死行吗?科学做不到,你们也做不到吗!?”
“换我去死行不行!”他在两个健壮僧人的手臂间不断挣动,像是一条刚出水的鱼,“如果佛祖真有知,我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永远不跟他相见,永远得不到快乐,日日受鞭笞!我愿意以身为灯,永生永世在地狱煎熬供奉!”
“你们让他回来吧,我求求你们……”
他的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狼狈狰狞地在他脸上冻结,成了这漫山苍白中最凄楚明艳的粉红色。
两边的人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两个红袍僧人将那语无伦次的疯子向山下扭送。
丛烈回头看那座最高的酥油塔。
其中手结法印的佛祖依旧是和从前一般的慈悲,无喜无怒。
同行的人议论着朝前走了。
只有丛烈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双温和却无情的眼睛。
他脑海中出现了许多抓不住的场景,但他心里却为那些场景生出无尽的哀伤。
他是在为刚才的“好西装”悲伤吗?
丛烈不知道。
他久久地望着那座酥油塔,直到天上的云散了一些,稀薄的日光洒下来,融出一层暖。
“轰”的一声。
那雪白的佛像自肩头坍塌了一半。
而另一半的酥油像是烛泪一般地缓缓融化又滑落。
依稀间,佛祖的面容仍旧是慈悲的——
“喂?”丛烈等到晚上十一点,估摸着云集应该收拾好要上床了,就立刻给他拨了通电话。
他没想着自己会这么没出息。
只是二十几个小时没见着,心里就已经像是失重一样够不着底了。
云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上来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他这么问,丛烈的心一下就更软了,“我明天晚上能到家,要不然你就在我家等着我,行吗?”
但是云集听起来也没有很高兴,“我明天不能住你家。后天吧,我们俩见一面,我有事要跟你说。”
说到最后一句,他甚至有掩饰不住的低落。
丛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问是什么事,而是问云集:“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了吗?我妈说专门给你做了好吃的,要馋我。说说看,都吃什么了?”
云集那边先是安静,然后传来了很低很低的摩擦声。
等云集在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微弱的鼻音,“丛烈,你会去德国的,对吧?”
丛烈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事,而且这么急。
他很耐心地问:“发生什么了?”
云集不说。
虽然心里逐渐焦灼起来,但丛烈表面上还是循循善诱,“不急,你慢慢跟我说,出什么事儿了?”
那边还是沉默。
“云集,我们那天晚上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有事儿就好好商量?”隔着这么远,丛烈心急如焚却只能温声安抚。
“丛烈,我希望你有好前程。”云集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又多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嗯,我知道。”丛烈仍旧是温柔的,“然后呢?”
“陷身于感情,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儿。”云集的声音微顿,后一句像是痛下了决心的冷傲,“而我看不上没出息的人。”
丛烈这次没说话。
“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那样更显得我无能。”云集的语气淡了,几乎好像在谈判,“以你现在的地位,你觉得做完这种无谓的牺牲,除了感动你自己,还能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一定要去德国。”云集下了结论,“我不接受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他的语气愈发从容淡漠,仿佛隔着这几千公里的电磁波,都遮不住他的矜贵高傲。
如果不是丛烈安抚了那么多他难以入眠的夜晚,可能就真的信了。
“嗯,我们再商量。”丛烈轻描淡写地接着问他:“晚上吃什么了?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等了一会儿,云集再开口的时候鼻音又重了,“不用再商量了,等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行,那些都听你的。但现在你要回答我,”丛烈不跟他争,轻声地问:“是不是不舒服了?跟我说实话。”
云集晚上跟云世初大吵了一架,几乎算是有史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云世初已经知道了丛烈这么个男生的存在。
他的原话是“如果你硬要离开云家,你信不信那个烈这辈子都别想有机会火起来”。
云集自己已是前途未卜。
哪怕在最好的情况下,云世初不干涉他净身出户。
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真的能冲过这道断崖,而不是自此湮灭岌岌一生呢?
而丛烈大好的光明坦途已经近在咫尺,没道理为自己未卜的前途断送。
努力往好里想,丛烈五年后回来,自己要也能从狼藉里爬出来,岂不是能比肩站在金子塔顶?
云集计划得很好,计划到胃疼,计划到晚饭梗在肚子里接电话前刚刚吐了。
“宝贝,不着急,没事儿,有我呢。”丛烈在电话那头第一次喊了他这个新称谓。
云集看着手机,忍不住发愣。
还没等他回答,丛烈又问他:“上次我给带的那个热水袋,还在你那儿吗?”
云集看了一眼自己床头。
那上面放着一只画着变形金刚的热水袋和一个全新的剃须刀。
他本来准备等丛烈回来就一起给他。
不管将来能不能在一起,他希望丛烈以后不要再被刮胡刀刮破了。
“嗯。”他很低地答应了一声。
“非常好,你手边有热水吗?”丛烈补充道:“烫烫的那种,但是别烫到自己了。”
“嗯。”云集肩膀夹着手机,向热水袋里注入了刚开不久的热水,“灌好了。”
“洗过澡了吗?”丛烈很耐心,“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云集绷着绷着就绷不住了,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丛烈,我胃疼。”
丛烈这边心都要疼穿了,还是竭力保持着温和,“现在躺下了吗?把热水袋压在肚子上,之前我给你放在哪儿的,宝贝还记得吗?”
拉好被子,云集的眼泪洇进枕巾里。
把今天接电话的目的忘了,他有种错觉,好像听丛烈叫自己一声“宝贝”,他就能舒服一点。
“嗯。”
“我是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六点多我就到家了,帮我照顾自己到那之前,可以吗?”丛烈一边跟他说,一边在手机上查有没有更早的航班。
这是条冷门路线,尤其在这个季节,一天只有一班直飞,中转花的时间反而更长。
丛烈低声安抚:“什么都别担心,宝贝明天白天有事儿要忙吗?”
云集把脸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回答:“没有。”
“那你就乖乖在家,哪儿都不要去。”丛烈轻声问他:“我到了机场之后就直接去你家接你,你能把地址告诉我吗?”
“不用,你别到我家来。”云集不想让丛烈碰上云家任何人。
“你听话,我保证不做任何出格的事儿,接上你就走。”丛烈坚持。
刚认识的时候他只知道云集强大。
但现在丛烈对他是珍惜心疼大于一切。
不管云集有多强大,丛烈都不允许他独自承受伤害和痛苦。
“宝贝?”
丛烈的声音好像有魔力,等云集后悔的时候,嘴巴就已经自作主张把地址说完了。
“很好,现在能睡着吗?”丛烈轻声问:“胃还难受吗?”
云集老老实实地回答:“好点儿了。”
“行,那我们试着睡一下。我不挂电话,我就在这边听着。睡不着就喊我,好不好?”丛烈声音很温柔地哄着。
云集轻轻“嗯”了一声。
丛烈在这头开始唱摇篮曲,这回有词了。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云集在那头轻轻笑了。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睡吧……睡吧……云云就要安睡。
明天的傍晚……我就到你身边。”
丛烈在这边听见云集翻身了,嘱咐他:“被子盖好,热水袋凉了就拿走,别冻着肚子了。”
“哪有那么快就冷了……”云集还小声怼他。
丛烈觉得他心情好了一些,就陪着他说说话:“晚上吃得不舒服了?”
“阿姨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云集有点遗憾,“你是不是跟阿姨说了我喜欢甜味的?有个贵妃鸡可好吃了,阿姨还给我配了甜酱,我吃了一整个鸡腿。”
本来他真的吃得很开心,直到云世初一个电话把他喊回家。
“喜欢吃的话,我回去学一学,肯定比我妈做得好吃。”丛烈又轻声问他:“还有别的喜欢的吗?这边的鲜羊肉不错,我给你带回去一点,汆冬瓜羊肉丸子?”
“不用,我不喜欢牛羊肉。”云集的声音逐渐迷糊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
“怎么不喜欢呢?”丛烈接着问:“过敏吗?”
他只知道云集肠胃弱,不能随便吃生冷,但不记得他有对什么过敏的。
“不过敏……”云集的意识听见来就已经松散了,“就是……臭臭的不好吃……”
“好,我知道了。”丛烈等了一会儿,小声喊他:“宝贝?”
那边小小地“嗯”了一声,分明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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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自我驯服(12)
第二天早上丛烈六点多起来, 电话还通着。
他在电话这边轻轻喊对面:“云云?云云?”
那边很轻地“哼”了一声,呼吸声从远到近, 像是云集直接把话筒靠在了脸上, “唔?”
“我现在要去录节目了,你在家乖乖等我,哪儿都不要去,我一下飞机就立刻去找你, 好不好?”丛烈看了看表, 又仔细叮嘱了他一遍。
“嗯……”云集在那边迷迷糊糊地答应。
丛烈怕他一觉睡到大中午起来又要难受, 也顾不上赶时间, 一点一点哄:“云云不睡了,等会儿起来弄点吃的, 你家有人做早点吗?”
“有, ”云集的声音逐渐清楚了,“我上午还有事要处理,现在就起来。”
“好,晚上我就回去了,现在去录歌。”丛烈穿好鞋背上琴包,边打电话边往外走。
“嗯,我起来洗漱了。”云集那边悉悉簌簌的。
他有点刚睡醒的鼻音, 听起来有些稚嫩,“你赶紧去吧, 别操心我了。”
丛烈上午录歌录得很顺利,中午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串唐璜的消息。
【丛烈!你什么时候从那边回来?哥们儿去接你!】
那时候丛烈刚好在录节目,没回复他。
只隔了三分钟, 唐璜就发来一大串新消息。
【丛烈!我爸给我买了辆二手车当新年礼物!】
【崭新崭新的驾照有用武之地了!不枉费我练了一年的车技(玫瑰)】
【那车我试过了,虽然是二手, good as brand new!!!】
【你定好回来的时间就跟我去,我去机场接你!】
【哥,给个机会吧!我周末约了个小0,想感受一下载人的快乐先!】
丛烈对于唐璜这种拿自己当实验品的行径感到无语,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的消息就又来了。
【京州这边还下雪呢,你下了飞机也不好打车,你就给个面子吧烈哥!我没有别的朋友啦!】
丛烈一想也确实。
唐璜要是能过来接他,他还能早点去找云集。
他回过去:【我今天晚上就回去了,大概五点半到机场。】
【Roger,sir!】
中午丛烈要跟着民乐团走合奏,草草吃了个饭。
问云集吃了什么的消息挺晚才收到回复。
云集就回了仨字:【别担心】
丛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但是云集跟他说了今天有事,可能确实忙。
他也没直接打电话过去,只是给云集留了消息:【需要帮助立即打电话给我,找不到我就给我妈打电话,不要自己做决定。】
录完节目一点多了,临去机场还富裕半个来小时。
丛烈在当地的市场上买了两轱辘鲜羊肉、一副血肠和一些奶制品,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临上飞机之前,他给丛心和云集分别打过招呼。
丛心回了,但云集没回。
丛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在飞机上也一直绷得紧紧的,在一片昏沉的旅客中睡意全无。
京州正在下大雪,能见度不够,机场地面管控要求航班延迟降落。
丛烈乘坐的飞机在京州上空盘旋了四十多分钟才被允许下降,开舱门的时候已经延迟了将近一个小时。
好在抵达的航班间距被拉宽,他们几乎不用等托运就拿到了行李。
丛烈边给云集打电话边向出站口走,但是那边一直没人接听。
他又给丛心打电话:“妈,今天云集给你打电话了吗?”
丛心正跟人打牌呢,甩出去一张二饼,“打了呀,早上跟我说今天不过来吃饭了,可能二十九得在自己家过?你飞机刚降落?我在楼上你宋阿姨家呢,现在收拾收拾回家做饭?”
“行,您先回家吧。我去找一趟云集,他电话不接。”丛烈看见远处挥手的唐璜,小跑过去。
丛心那边的杂音小了。
她听起来有些担心,“小云怎么了?电话不接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找他。您先回家。”丛烈挂断电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唐璜,“外面堵车吗?”
唐璜还洋溢在驾驶新车的愉悦当中,“不堵,路上人少,唐某和他的新SUV为您保驾护航!”
“行,”丛烈从包里拆出来一半冻羊肉给他,“拿回去给叔叔阿姨,帮我问新年好。”
认识丛烈这么长时间,唐璜从来没见过他主动送云集以外的活物任何东西。
“稀罕了,丛老板过了十八岁就是不一样!”唐璜把丛烈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自己上车打火,“去你家?可以蹭饭吗?”
丛烈边系安全带,边跟他说了云集家的地址。
唐璜的眼睛瞪大了:“兄弟,我们去那种地方干嘛?我们开着这种普牌车赶这个时间点儿去,人家会以为我们是去讨点饭过个好年的。”
“去接云集,”丛烈看看表,继续给云集拨电话,“他一直不接电话。”
唐璜知道云集在丛烈心里是什么分量,刷完停车卡之后给了一脚油门,“你先别着急,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因为在他看来,云集完全不是那种会因为吵架拌嘴搞冷战的幼稚男高中生,要是不回消息,肯定有什么正经原因。
“他上午确实说有事儿,但是现在都七点多了,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动静。”丛烈眯着眼看向窗外的风雪。
从他离开的时候起,京州的雪好像就没完全歇过。
正经路面上的雪已经撒过盐被铲车堆到了道路两侧,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矮丘。
深冬的天黑得很早,路边的灯全都亮了,一串串的红灯笼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已经是腊月二十九,该回家的早就已经赶回来等着明天跨年,路上的车确实不多。
只是路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前后的车都不敢开得太快。
唐璜开了导航,从机场到云家,大概有四十分钟路程。
一进那片街区,连街景都不一样了。
路边停着的随便就是六位数朝上的豪车,几乎没什么商铺,白雪之下是精心修剪的耐寒绿植,有种含蓄的奢靡。
“这有钱人住的地方是不一样,”唐璜咂咂嘴,“你瞧这些胡同老房子什么的表面好像不起眼,但这格局一看就别有洞天,里面住的没准儿就是个呼风唤雨的龙王。”
丛烈没心思管什么龙王蛇王,正努力辨认着街边的门牌号,终于在一众连续的数字当中找到了那个平整的“000号”。
“到了。”丛烈看到那深黑大门敞着一半,总觉得心里那种鱼钩勾着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车没停稳就直接打开了车门,“我很快回来。”
雪又大了起来,鹅毛似的,落在地上发出“刷刷”的响动。
丛烈稍微向门口的传达室里一望,里面穿保安服的大爷正在手掐兰花指,跟着手机里的京剧外放摇头晃脑。
丛烈猫着腰从传达室门口跑了过去。
石子路上的雪扫过,但草坪上的积雪已经超过了三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云家是很传统的中式院落,花池里的矮芍药被雪压住,只剩下满地的残梗。
院子里错落着十几盏石柱灯,头上也都堆着锥形的雪尖。
跨进带影壁的第二进院,丛烈一直在给云集打电话。
但一直没人接。
云家很大,但现在似乎没什么人,只有更靠里的一栋矮楼亮着灯。
丛烈拔腿向着光亮处跑。
雪花打着卷飘下来,他却是一身的汗。
快要跑到矮楼下面,他隐约觉得楼下站着一个人。
但要说是个人,好像又有些太矮了。
他朝着楼上看,一扇圆梅窗半张着,隐约落下一个人影。
等丛烈走近了,脚步反而急急刹住。
他看清楚了。
楼下确实是个人。
只不过不是站着,是跪着。
“云集?”丛烈刚刚还在轰鸣的心脏艰难地跳动着,似乎也在随着雪花的飘落寸寸冰封。
那人跪在雪里,后背笔直。
他肩上、头上都落了雪,像是三盏不亮的石柱灯。
在原地凝固了半秒,丛烈边朝着他跑,边把羽绒服往下脱。
他把羽绒服扛在肩上,快速把云集头发和肩上的积雪拂掉,再将他整个人紧紧裹进衣服里。
云集很缓慢地抬头,似乎有点困惑,“丛烈?”
他脸上没有一分血色,连嘴唇都是青白的。
丛烈的意识已经被灼烧成了一根线,但他竭力吊着自己残存的理智。
他很温和地问云集:“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温暖正顺着新裹上的羽绒服一层一层溶过来,云集木然的眼珠微微一动,“几点了?”
丛烈看了表,“七点一刻。”
云集点点头,“那你扶我一把。”
丛烈的心跳得太凶,几乎让他想要呕吐。
但他只是把住云集的手,很慢地把他往上带。
但是云集站不住。
他一直打着晃要往前栽,两条腿抖得一点力气吃不上。
丛烈想要别开眼,又极力强迫自己看着云集。
“我抱你,行不行?”他仍在温和地征求云集的意见。
“没事儿,刚站起来的时候是会这样的。”云集的眼睛一眨,他睫毛上的雪水化开了,眼泪一样落下来。
丛烈竭力避免自己去理解那话中的含义。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云集究竟在雪里跪过几次?今天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自己上飞机的时候?还是在机场拿行李的时候?或者更早?
丛烈的眼白很快被血丝爬满了。
他把刚刚站起来的云集接在怀里,感觉他不受控制的颤抖,仰头看向楼上:“是上面那个人让你来这儿跪着的吗?”
那身影已经离开了。
风把雪片吹进那梅窗,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不会管了。”云集低声说:“我跪到六点,就跟云家没瓜葛了。”
他稀薄的意识没挡住他说出最在意的事,“他说如果我真的有决心,他就答应不会为难你。”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丛烈扶着他。
后背的毛衣已经被北风吹透了,他却丝毫觉不出冷。
躁动的血液疯狂冲刷着他的冷静,他现在只想把楼上那个人杀了。
他考虑不到后果,只想遵从怒火。
云集不懂他在问什么,只是痛哼了一声往地下滑,“嗯……丛烈,疼……”
丛烈挣扎了三秒,终于从窗户上扯回目光。
汗还在一层一层往外冒,他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不敢让云集的腿吃力,只是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丛烈大步向外走,一眼都没回头看。
唐璜下车给他们开过门,手忙脚乱地把车打着火,回头问丛烈:“去医院还是你家?”
“医院。”丛烈正用试着帮云集把外裤脱下来。
雪水在裤子那圈膝盖上结过冰,现在被车里的暖气一吹又化开,成了冰凉湿透的一截。
“不……”云集哆嗦着向后缩,“疼……”
丛烈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汗。
他低下头,硬生生用牙把云集的裤腿咬开一道破口。
但是云集疼,捂着自己的腿一直摇头。
等红绿灯的时候,唐璜向后看了一眼,从置物箱里翻出来一把剪刀,递过去。
丛烈接了剪刀,小心沿着云集的脚踝和小腿把裤腿剖开。
云集的外裤里面只有两条保暖,一看款式就是丛心给买的。
丛烈眼睛胀得发疼,但硬生生流不出眼泪。
他手很稳,把云集的腿架在自己膝头,一层一层把湿透的裤腿剥下来。
云集靠在座椅上,很安静,“对不起,我算错时间了。”
丛烈还是既不说话也不抬头。
“我不应该让你看见的。”云集说话很慢,带着很重的鼻音,“我六点的时候就可以起来了。”
但他其实是站不起来。
他总想着缓一下、缓一下,没感觉到时间过得那么快。
好像只不过才多缓了两分钟,云集一抬头看见丛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以前他都能自己起来。
丛烈低头看着云集白中泛青的膝盖,很快地眨了几下眼,扶了一把唐璜的椅子,“还有多久到医院?”
“马上了,几分钟。”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了,唐璜又稍微提了些速。
丛烈不敢直接捂云集的膝盖,只是用自己的长羽绒把他整个裹住。
到医院前的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唐璜帮他们挂了号才走,丛烈一路上抱着云集。
丛烈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直在抖,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他好像一张嘴就要哭了。
但是丛烈抱着云集进急诊室的时候还是出声安抚:“到了到了,马上不疼了,找医生给我们看看就好了。”
医生给云集看腿上药的时候,云集意识清楚一点了,自己撑着床坐着,让丛烈出去等。
他不想让丛烈看这些。
丛烈不仅没出去,还站在了他身边,把他的脸扣在了自己腰上,一下一下地给他顺后背。
医生一边上药一边叹气,“这是做什么弄的?马上要过年了,这几天都下不了地,恢复不好要落下病了!”
丛烈表面上一点脾气都没有,“怎么照顾恢复得最好?您说,我记着。”
其实他的心脏跳得他看什么都一抖一抖的,视野边缘镶着一圈猩红。
“保暖,这几天一定不能受风着凉。今天晚上可能会疼会发烧,我在点滴里开了镇痛散热的,晚上在这儿观察一晚上。”医生把云集的膝盖用敷料包好,“今天晚上先这样。明天开始要用过膝盖的热水泡脚,至少坚持一个月,有条件就每天晚上按摩。这么大的湿寒,发出来得一段时间的。”
丛烈看似心平气和地点头。
等医生这边交待好,护士给他们推了个轮椅过来。
云集看了一眼那个轮椅,目光退缩地一闪。
“没事儿,我来吧。”丛烈跟护士打过招呼,弓着腰看云集,“我抱着,好不好?”
等云集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丛烈把他稳稳抄抱在怀里。
云集的呼吸还在抖,一下一下轻打在丛烈的侧颈。
虽然分到一个双人病房,但两张床都是空的。
丛烈按着单子上的床号走到靠窗的那张,刚把云集放下,就发现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怎么了?”丛烈已经心疼得发麻了,鼓膜上呼啸的血流声几乎掩盖了他沙哑的嗓音,“疼?”
云集两只手撑着床,把床单都抓皱了,不断用力地吸气,却不吭声。
他不是不想说,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丛烈二话不说把他重新抱起来,挨着床边坐下来。
他让云集的小腿自然地下垂着,没吃一点力气。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有种昏暗的温暖。
护士带着输液的药进来,看着云集的脸色都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扎哪只手?”
丛烈握着云集靠外的左手,“扎这边。”
护士把液输上,用电子体温计碰了一下云集额头,“三十八度六,后面隔半个小时需要测一下,到退烧为止,家属想自己测,还是我过来测。”
丛烈轻声说:“你放这儿吧,我自己来就行。”
等护士出去,丛烈给丛心拨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在医院,明天回家。
“医院?”丛心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出发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刚下飞机就到医院去了?”
“云集不舒服。”丛烈长话短说,“明天跟我一起回家。”
“小云怎么了?”丛心还是很着急,“要不要紧啊?需要什么吗?要不然我现在去给你们送点儿东西?”
丛烈说不出来“不要紧”这种话,只是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您在家等我们回去吧,明天再跟您细说。”
云集开始抓他的手臂了,丛烈简单跟丛心说了两句,快速结束了通话。
“疼……丛烈,我腿疼……”云集抓着他,不住地抽气。
“哪儿疼宝贝?”丛烈压抑着焦灼和怒火,用极柔和的声音问:“膝盖还是哪儿?”
“疼……”云集一手抓着他,一手伸着向下够自己的腿。
丛烈护着他扎着针的手,“不动不动,我给看看。”
云集很乖地忍着,真不动了。
丛烈一摸,他的小腿还是冰凉的,右腿后面的肌肉全都僵硬地紧绷着。
丛烈跟他商量:“我们上床躺着试试,暖和过来再抱起来,行吗?”
云集发着烧,迷茫地答应:“嗯。”
丛烈先扶着他躺下,但是云集一个人根本躺不住,一直忍不住要抱自己的腿。
丛烈脱了衣服,把自己当成一个热源塞进被子里。
云集立刻颤抖着贴过来,用自己冰凉的腿脚抵住丛烈的身体。
丛烈小心扶着他有针头的左手,让他尽可能地接触自己。
云集就像是一块冰,除了脸和手心滚烫,其余地方都是凉的。
温度上来,云集腿上的肌肉强直缓解了。
但他膝盖还是疼。
他一直抓着丛烈的肩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
他一喊膝盖疼,丛烈就把他裹着被子抱起来,等他说冷了再放下搂着。
就这么坐一会儿躺一会儿折腾到半夜两点多,云集的烧才退下去。
正好护士来,把他手上的针拔了。
云集睁开眼的时候正看见丛烈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撑着想自己坐起来,“你放下我吧,我没什么事儿。”
云集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刚才疼得浑身打颤的人不是他一样。
丛烈看了他几秒,“你要说什么,说吧。”
“我今天跟我爸说清楚了。”云集垂着目光,声音也很低,“我今天在外面跪了这一场,往后就不算云家人了。”
这是他脱离云家单干的代价。
“嗯。”丛烈简单答应。
“所以你还是该上学上学,该去德国去德国。”云集眨了一下眼睛,“等我这边稳定下来,我就去德国看你,所以分不开五年的。”
丛烈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我……”云集咬了咬牙,脸色又白了一层,“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想法,我也不反对。因为我在云家的时候,或许在很多地方能帮上你。但现在即使我父亲不动你,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丛烈是终将被万众瞩目的音乐天才,自己是叛出家族可能会被处处打压的云家弃子。
云集这么跟丛烈说,已经是缓兵之计。
“你以后去了德国。我可以帮你引荐我的朋友,”云集似乎在雪地里想了很多,“他们在艺术界很有些人脉,到时候你也不必拘泥于音乐,其实美术、包括戏剧,都是相通的。”
“尽可能和尖端的人接触,有利于你成为尖端的人。”
他想自己的朋友如果指不上,还能去找一下傅晴。
傅晴是海外古典音乐背景,对那个圈子比自己更加了解。
“阿姨的身体我有托关系问过,其实还是很积极的。”云集眨眨眼,“只要按时复查,规律用药,不用太担心。”
等他说完,病房里陷入了安静。
过了几分钟,丛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哑,“这就说完了?我以后有什么新想法?学长你不如详细说说看。”
云集说不出来。
“我好奇,云集。”丛烈面带犹疑地看着他,“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云集的眼圈红了。
丛烈却没停,“我今天下了飞机,心急如焚地往你家赶。看见你……”
他有些难以为继,但还是努力往下说:“疼得打哆嗦的时候你快把我心里的肉抠烂了,然后你现在退烧了,有精神了,能装模做样了,跟我说让我去德国。”
“让我用你的人脉走捷径,让我成为尖端,让我……”他笑了笑,“有新的想法。”
“你计划得这么好这么周全,你想过我吗云集?”丛烈近乎平静地抿了一下嘴,“你想过我能不能自处吗?”
“我无忧无虑地去了德国,每端起一杯酒就觉得我在喝你的血,每吃一口饭就觉得我在吃你的肉,我多快活啊?”丛烈又笑了。
云集的镇定岌岌可危,但他还在努力维持,“但你能去德国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云集你能不能默认我没出息?你别再盼着我有出息了,行吗?”丛烈认真地看着他,“这样,不管你怎么想,我都选择不去德国。我自甘堕落不求进取,我就是要在国内上个大学唱唱歌,跟自己看重的人一起做一些喜欢的事,不行吗?”
他问云集:“你不是看不上没出息的人吗?你管得着我去哪儿吗?”
他猛然想起昨天在庙山上看见的那个人,死死盯着云集,“就算我明天就要死了,我也只想陪着我爱的人过完今天,你明白了吗?”
云集别开脸,在含眼泪。
“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我离开,”丛烈难得没哄他,除了几乎渗血的眼睛,看上去一派平和,“我现在就可以去杀了你那位所谓的‘父亲’,这样就一举两得了,我也觉得更痛快。”
“云集,你真的想让我走吗?”丛烈甚至已经准备松手起身了。
云集撑着床,突然开始无助地抓胸口。
丛烈刚想放下他,突然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立刻按了铃。
护士很快过来了,给云集测了几项体征,替他把床头的氧气打开了。
她皱着眉看丛烈,“你干嘛了呀?你惹他生气了吗?他烧了半晚上,你会不会心疼人啊……”
丛烈紧紧抱着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让患者好好休息吧,什么架不能白天吵啊……”护士又瞪了丛烈一眼,才转身出去。
丛烈搂着云集,呆滞地坐了两分钟,突然低头把脸埋在那片单薄的胸口里。
他的哭喊声是极为压抑的,“云集你杀了我吧云集!”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丛烈真的觉得云集跟他说那些话,还不如把他杀了来得干脆利落。
云家、名利场、前途未卜,这些外界的东西从来他都没怕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丛烈不信命。
他只怕云集。
如果云集不要他,丛烈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他不用云集为他好,他只要云集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说,但昨天山上那人的绝望好像已经让他感同身受,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只要想到云集离开自己的视野,丛烈就好像洪水没顶,再无生机。
云集被他哭愣了,终于重新伸手搂住了他的后背。
丛烈今天憋得太狠,破开一个小口就停不下来。
云集有些不知所措,抓着丛烈的头发往上揪,“你别哭了,你别哭了。”
丛烈把他的手扒拉开,“……你别管我。”
云集无助地扶着他的肩膀,最后只能跟他说:“你压得我难受。”
丛烈这才抬起头,轻轻给他揉胸口,“你还赶我走吗?还穷折腾吗?不气死我你肯罢休了吗?”
云集枕着他的肩膀,把他的目光躲开了,“丛烈,我腿疼。”
丛烈又小心翼翼扶着他躺下,从身后把云集护进怀里,“云集,你给我一句准话儿,你再来这么一回,我真活不下去了。”
云集安静了几秒,终于开口了,“我以后不提了。”
“行,”丛烈答应了,“我把我的计划给你说好,有什么问题你尽管提,但我不一定听。”
云集抓着他的手搭住自己的肚子,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晚没吃东西,又受了冻,胃里一直有些隐隐作痛。
但是刚才说着那些,云集也没打算提。
丛烈很轻地叹了口气,护着云集的上腹轻揉着安抚。
嘴里却是不容商量的坚定,“你从云家分出来,该干嘛干嘛,别再给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我这段时间就负责准备高考,我有谱,本地那几所好的我能随便挑。你能为我做的就是想清楚怎么利用我,等我这边忙完了来供你驱遣了,你得给我活儿干,懂了吗?”
云集把他手的位置挪了挪,“这儿也疼。”
刚刚发泄了一通,丛烈现在对他没脾气了,外强中干,“问你呢,明白了吗?”
他嘴上强势,护着云集肚子的力道却更小心更轻柔了。
云集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吗云集?”丛烈把脸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是你发生今天这种事,我知道的时候人却在德国,我能活活急死你信吗?”
云集翻了个身,抬手搂着他的脖子,多少是理亏,“……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
丛烈拿他完全没办法,“宝贝,你身为一个学长,怎么还赖皮听不懂人话呢?”
云集把自己嵌进他肩窝里,“丛烈,不舒服,困。”
听见他这么说,丛烈知道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睡,我守着你。”——
第二天丛心一大早就过来了,看见丛烈在床边守着云集,眉毛都跳老高,用气声问丛烈:“怎么还带上氧气了?怎么回事儿啊?”
丛烈把事情的经过模糊了一下讲给丛心。
“什么玩意儿?傻.逼吗他爸?”丛心年轻时候的叛逆血脉突然觉醒,“什么操.蛋孙子啊?不会养孩子别他.妈生啊!下雪让孩子跪雪里能不死他了,啊?真觉得有钱就无法无天了是吧?网上曝光这个傻.逼!”
“云集以后和他家没关系最好了,那种狗.屁家庭哪儿就配得上我们小云了?”丛心快气疯了,“看着自家人在雪里跪着没一个敢出声儿?什么怂包玩意儿!”
她一点插话的地方没给丛烈留,“以后小云就是我丛家孩子。他爸要是来要人就让他来找我,我问问他脑子里的猪尿.泡是哪买的这么皮实?当年云集他爷爷奶奶好的时候用这玩意儿做点防护,可能压根儿就生不出来这么块脏心烂肺的臭肉!”
她骂的时候甚至还控制着音量,生怕把正在安睡的云集吵醒了。
头一回听丛心这么骂人,丛烈在一边都傻了,眨了眨眼笑了,“妈,我去给云集办个出院,你在这儿陪他一会儿。”
“哎行。”丛心还忍不住嘀咕,“等我们小云身体好点儿,你带着他去挑几挂鞭炮回来玩玩,从那种家庭出来要放三千响的满地红!去去晦气!”
丛烈答应着出去了,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
他办完手续回来,云集已经醒了,在喝丛心给他带来的热粥。
丛烈一进门,云集立刻扭头看他。
“我妈这心偏的啊,”丛烈走到床边,安抚地扶住云集的后背,“刚才跟我这儿发了一通火都没提有吃的,合着全是给我们云云带的。”
云集举着碗问他:“你吃吗?”
“他不吃。”丛心温柔地回答完云集,皱着眉看丛烈,语气差了很多,“人云云饿着呢,你跟他抢什么?他剩下了再说。”
“行嘞,我亲妈。”丛烈给云集披上一件衣服,扶着他在床上靠好。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小心检查云集的腿脚。
和医生说的一样,休息了一晚上,颜色基本缓上来了,就是一按小腿的皮肤还会留下几秒白印,稍微有点浮肿。
“疼吗宝贝?”丛烈心疼得不行,已经连丛心都不避了,抬头问云集。
丛心一挑眉,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吃惊的,把眉毛放下了。
反正现在云集也和那种所谓“朱门”没什么瓜葛了,而且她觉得她儿子比自己有本事得多,能把这些事体处理好。
云集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很坦诚,“疼。”
丛烈刚刚碰那几下,腿上就一阵阵刺痛。
他之前也经历过,但是现在有人守着,好像反而格外疼。
“没事儿,我不碰了,医生说泡两天药浴就好了。”丛烈把他的腿脚盖好,“正好过节这几天你也别蹦跶了,就在家里好好养着。”
“什么蹦跶……”云集对他的用词不满,小口小口喝粥。
“太能折腾了我宝贝,”丛烈无奈地搓了一把脸,“能把人折腾死。”
“啪!”丛心在丛烈胳膊上打了一巴掌,“人云云吃饭呢,你能不能废话少点儿?”
“行行行,你俩我哪个也惹不起,行了吧?”丛烈重重叹了口气,靠边等着去了。
但他刚走出去两步,云集的腿就不安地动了动。
丛烈立刻折回来,在云集身边坐下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腹部,安抚地拍了拍,“不走,吃吧。”
他觉出来了。自从昨天晚上他俩把事情彻底说穿,云集的感情就掩饰不住了。
像是那种笨拙又单纯的小动物,受伤之后根本藏不住自己的不安和依赖。
他知道云集往后不会再说“五年不算什么”这种话了。
等云集吃完又歇了一会儿,差不多准备收拾出院了。
丛心问:“我去借个轮椅过来吧?”
“不用,我抱着他。”丛烈给云集拉好外套拉链,用丛心带的厚毯子把他的腿仔细包好。
“不用了,”云集又不好意思了,“轮椅就行了。”
“不行不行,让丛烈抱着。”丛心也觉得坐轮椅不够舒服,“我们孩子的腿还不能吃劲儿呢。”
等把东西拿好,丛心伸手揉了揉云集的头发,“走喽,带我们家俩毛孩儿放鞭炮过大年去喽!”——
作者有话要说:
我长吗?配那个液吗?(疯狂放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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