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自我驯服(3)
“你会对我好吗?”
丛烈睁眼的第一反应就是掀开被子检查内裤。
很正常。
没弄脏。
然后一抬头, 他就看见了梦里那张脸,乍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集在他身边睡着, 脸色还是不大好, 但睡得很沉。
丛烈揉了一下眼睛,逐渐回想起昨天晚上。
昨晚云集在沙发上睡着之后,是他亲自把云集抱到床上来睡的。
他知道云集很消瘦,但完全没想到抱在怀里那么轻, 根本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年轻男人应该有的重量。
当时他怕把云集碰醒了, 没敢动他的衣服, 只是用被子严严实实地把人裹好了, 像是安置易碎品一样,极为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
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然后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脑子里满得根本睡不着。
他一会儿担心云集胃不舒服休息不好,一会儿担心自己的床只有一米二宽,哪怕自己只溜一个边,也可能会不小心挤到旁边的人。
中间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起来到沙发上睡。
但是一来他一动没准会吵到云集,二来他发自内心地不愿意走。
夜晚就像是一道释放痴心妄想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泄洪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耳畔是云集的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的脑子里是云集漫不经心笑着的眉眼。
血一直在丛烈的血管里奔腾。
等他实在难以支撑地合上眼,窗帘周边已经镀上了一层熹微的晨光。
缓过去那阵难挨的□□, 丛烈轻手轻脚地撑着床起身。
像是一种肌肉记忆,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云集的被子,仔细掖严之后才觉得自己对云集的照顾本能有些过于自然流畅了, 就跟与生俱来一样。
丛烈在床边站了几秒,发现自己心里全是细密的疼。
那种无名的情绪蓄积在他胸腔里, 咆哮着要他不择手段地把云集留下来,以防他再受到任何一丁点伤害。
丛烈困惑地挑起一边眉毛,感觉自己是睡出癔症来了。
他揉了揉心口,小心翼翼地退出卧室,顺手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丛心看他是一个人出来的,声音放得很轻,“小云没起?”
“嗯。”丛烈忍不住冲他妈笑笑,“您刚见人家一回,就‘小云’‘小云’的。”
他心情突然很好。
因为丛心也喜欢云集。
这说明问题没出在他自己,就是云集让人忍不住心疼。
“我也觉得怪呢!”丛心揭开砂锅瞅了一眼里面熬着的汤,“我老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他一样,你俩小时候认识吗?”
丛烈舀了一勺汤尝咸淡,笑了,“我能认识谁。”
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人。
前几年丛心的病情起起伏伏,他更是看谁都烦。
“是啊,我就听你提过一两嘴唐璜,一开始我还以为来的人是他呢。”丛心把盐罐递给他,“对,你等会儿给人家小云找一件你的厚外套出来。”
丛烈猛一下没太明白,“嗯?”
“我早上起来把你们放沙发上的衣服收了一下,挂门口了。”丛心指指门口的衣架,“现在都腊月了,那孩子怎么还穿那种一层皮儿似的衣服呢?好看是好看,你们这个岁数不懂,老了都是要还债的。”
昨天一见面她就注意到了,云集穿得很讲究。
甚至有些过于讲究了。
样式再低调,那种剪裁和设计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常穿的。
丛心很熟悉。
毕竟曾经那个人也是只穿意大利纯手工定制。
要不是云集身上那种平和谦逊的气质压着,她都有点担心丛烈在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物。
但云集一开口,她就觉得这孩子不可能是坏人。
而且丛烈主意正得很,丛心完全相信他看朋友的眼光。
“上回我给你买的两身秋衣秋裤已经过好水了,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丛心继续交待丛烈,“等他起来了,你拿一套给小云。”
“妈,您怎么这么能操心呢?”丛烈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笑,“他就在咱家住一晚上,连秋裤都给人家安排上了?”
丛心一想,自己是有点唐突,琢磨了一下,“你跟他说一下嘛,爱不爱穿的,他不穿不是你还能接着穿?”
“不是,妈,”丛烈逐渐觉着他妈比他自己更离谱,“您才见他一面啊,怎么就跟他也是您家的一样?”
“给一条秋裤就是自己家的了?可把你抠门坏了吧。”丛心指了一下冰箱,“昨天我给你买了个蛋糕,等会儿你们不急着出去玩儿,就自己切开吃。”
丛烈走过去打开冰箱,看见一只漂亮的巧克力黑森林,“嚯,妈,您怎么这么好呢?”
“那可不,十八岁可就一回,多宝贵。”丛心有些感慨,又接着说:“昨天你回来太晚,没顾上给你说,今天记着吃,别放坏了。”
丛烈刚说把冰箱门关上,丛心又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就先把蛋糕拿出来,省得等会儿小云吃太凉的,昨天他胃又不怎么舒服的。”
“妈……”丛烈第三次想感叹丛心才见了云集一面,又想了想自己也没强多少,放弃了。
“……好。”他把蛋糕连着盒子端了出来——
云集大概是七点多起来的。
他刚睡醒的时候很容易低血压,半天没想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里。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洁。
除了床、书桌和衣柜,只有几张形状不同的琴盒和一把盖着布的键盘。
墙上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是乐队,一张是篮球运动员。
这间卧室明显属于一个喜欢且擅长音乐的年轻男孩。
云集身上盖着的被子套的是纯棉被罩,又软又贴身,一摸就洗过很多次。
房间里有一种很干净的香味,介于香皂和植物之间,让人舒适。
他想起来了。
昨晚自己住在丛烈家了。
但他记得自己是睡在沙发上的,怎么跑床上来了?
他刚坐起来,丛烈就推门进来了,“你好点儿没有?”
“嗯,好多了,谢谢你。”云集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我跟阿姨打声招呼,差不多该走了。”
丛烈眼里闪过一丝郁闷,进门时候那种好心情似乎瞬间就蒸发了,“你周日也有事儿?”
云集本来打算说自己确实有事,但是看着丛烈扔在床上崭新的秋衣秋裤,笑着说:“没事儿也不方便一直在你家打扰啊。”
丛烈对不在意的人脾气一直不算好,主要是因为他懒得控制。
但他此时此刻是第一次切身感觉到自己对压制情绪的无能为力。
他心里很清楚云集想走就走,那是人家的自由。
自己只是带人家来自己家休息一下。
云集在学校当学务助理的时候都要同时处理工作上的事,肯定真的很忙。
丛烈没立场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礼拜的学长发脾气。
但他就是没忍住把话说冲了,把一件干净的厚外套也扔在床上,“我妈让我给你拿的。外面有汤和生日蛋糕,你吃完就走吧。”
卧室里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有些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云集伸手把秋衣秋裤从外套底下抽了出来,“这是什么呀?”
他刚睡醒,声音有点哑,也没什么力气。
面对云集,丛烈本来就连三秒钟的火气都难以为继,现在又听见他用那样的嗓音问自己,根本发不出新火来。
他强撑着板脸,“保暖的,你穿太少了。”
“行啊,我穿上。”云集没再提走的事,“你出去等,换好我就出来。”
丛烈又从衣柜里拿了一盒新内裤和全新的毛线袜,“牙刷和毛巾都放洗手间了,要别的你再叫我。”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
云集这次没说谢谢,“好。”
等丛烈出去,云集到洗手间简单冲洗了一下,拆开丛烈给他的内裤。
看见那个型号,云集讶异地把盒子拿回来确认了一眼对应的尺寸,不由感叹现在的高中生发育得真好。
不光内裤,秋衣秋裤他穿着也都偏宽松。
哪怕是全新没穿过,仍在围度和长度上富裕出一些。
看见云集出来,丛心忍不住乐了,喊丛烈,“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儿呢?小云只穿这么点儿怎么成啊!你那个羊绒开衫呢?长的厚的那件。”
丛烈还有点记仇,“他都要走了,拿那个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没十秒钟就拿着开衫回来了。
云集笑着把开衫披上了,接过丛心递给他的汤面,“谢谢阿姨。”
“别谢别谢,”她对着光把云集一看,眉头又皱起来,“哟,小云你还是不舒服吗?怎么脸色儿还这么白呢?”
云集确实算不上舒服。
昨晚虽然没喝醉,但其实他没少喝,吐过之后又吹了风。
按照他的经验,少说也要缓个一天半。
如果今晚按计划去赴宴,八成要弄点粉底遮一下。
但他习惯了,只是有礼貌地笑笑,“没关系,只是刚睡醒,等会儿就好了。”
“不行不行,那怎么行!”丛心支使傻在一边的丛烈,“你给小云灌个热水袋去,放肚子上捂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好点儿。”
“没事儿阿姨,”云集有点不好意思了,准备起身,“不用麻烦了。”
丛烈的脸又沉了下来,直接大逆不道地把学长按回了椅子上,“不麻烦。”
他到镜柜后面把热水袋翻出来,动作有点重,把柜门关得“乓当”一响。
他心里很懊恼,刚刚在卧室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云集脸色不好,还跟他挂脸。
丛烈又在心口上揉了两下,想把那种闷痛揉开。
要不是上周体测一千米的时候他还轻松跑了班里第一,他真要觉得自己有毛病了。
灌好热水,他仔细把袋口拧紧,递给云集,“放肚子上。”
云集冲着他一笑,按他说的做了,看了看桌子上的生日蛋糕,“你今天过生日?”
“昨天。”丛烈闷闷地回答他,还在打量他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你先吃点儿热的。”
相处得时间越长,云集越觉得这个小学弟有意思。
他知道自己每天早上起来是什么德行。
尤其昨晚喝了点酒,肯定是有点难看的。
但他自己家里的人都习惯了,除了他弟弟知道给他递杯热水,没人特地提过。
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但就刚才丛烈那一串反应,云集真觉得这小学弟可能随时就要哭出来了。
云集并不能算是心软的人。
在云家外面,抢着给他端茶倒水的人可太多了,其中别说有人有鬼,甚至不乏达官显贵。
但如果不愿意接,云集可以让他们端着一杯茶站一整天。
这和残忍或者冷漠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食物链的游戏规则罢了。
刚刚在卧室里,丛烈说让他吃了生日蛋糕就走。
云集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到小学弟要传达的信息:这两天是他生日。
这种笨拙的暗示段位实在太低。
就算云集自己也没有恋爱经历,也能隐约从其中分辨出类似挽留的意味。
其实他可以拒绝。
小学弟这么骄傲的人,只要自己假装听不懂,一定不会再多挽留一句。
但看着热水袋上的高达机甲图案,云集无由来地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没走。
吃饭的时候,丛烈一直有一眼没一眼地注意云集脸色。
吃着吃着,他似乎在不经意间开口,“你经常像昨天晚上那么不舒服?”
“也没有吧。”云集习惯性地掩饰。
结果吃了两口,发现丛烈还在看他,又笑了,“那就有点儿吧。”
“你没去医院看吗?”丛烈攥着筷子,表情就好像嗓子里卡了刺。
云集看着他好玩,却没忍心骗他,“看了呀,有点胃炎,不严重。”
“还不严重。”丛烈说了一句就闭嘴了。
他不停告诫自己:云集是学长,是比他大四届、自己认识了还他.妈没到一百二十个小时的学长,他管不着。
他埋头狠刨了一会儿面条,还是没忍住把筷子拍桌子上了,“胃炎你怎么还能喝酒?”
丛心在另一个屋里吓了一跳,探身看了他们一眼,“丛烈,你干嘛呢?”
“没事儿,阿姨,没事儿。”云集很温和地回答她,又扭头看丛烈。
丛烈却不说话了,接着吃自己那碗汤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碗面:“你什么时候再去医院看看?我可以陪着你去。”
云集好脾气地答应:“好啊,下次去喊着你。”
他忍不住地纵容这个臭脸学弟,又忍不住想看他生气。
丛烈果然就火了,“你就不能自己注意点儿身体?非得闹到去医院的地步?”
云集一脸无辜,“你说要跟着我去的。”
丛烈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只好对着桌子上的黑森林撒气。
他一刀把蛋糕劈成两半,像切西瓜似的。
云集也不吃面了,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丛烈切蛋糕。
丛烈用手指从蛋糕中间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接着才切下一小块递给云集。
那上面带着整个蛋糕上唯一的一颗红樱桃。
云集看了一眼那颗像心一样紫红紫红的鲜樱桃,仰头看丛烈,“刚才尝的那一口怎么样?甜吗?”
他其实是想再逗一句这小孩,却看见丛烈一愣,“没注意,反正不凉了。”
云集稍稍一挑眉,沉默着把蛋糕接过来。
丛烈一无所察,“你吃不了甜的吗?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就剩下。”
看着云集把那块蛋糕默默吃完,丛烈突然就大方了,“你今天不是有别的事儿要忙吗?再歇一会儿你就可以走了。”
云集不慌不忙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不是也想让我陪你过周末吗?”
丛烈的心跳一下就变得飞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也”字。
到底是昨天在楼道里短暂的一眼,他就被云集看穿了内心深处和其他同学一样幼稚的渴望?
还是说,云集“也”想陪着他过周末?
丛烈彻底乱套了。
“随便你。”他起身掩饰自己的大红脸,拖着书包回卧室了。
听见慢吞吞的脚步声过来的时候,丛烈盯着卷子上那个根号二怎么看怎么陌生:这对勾似的玩意儿什么意思?
云集在他身后的床上坐下的时候,只发出了很轻的动静。
丛烈没回头,但是心里慢慢就静下来了。
半个上午过去,云集一直很安静,只在中间接了一个电话。
将近五分钟的电话,云集在开头说了一个“嗯”,结尾说了一个“好”,就结束了。
好像云集就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他身后坐着,很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莫名的磁场影响,丛烈看着那道套路最普通的数学题,就是没思路。
他试探性地回头,“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题?”
云集披着长开衫走过来,在他旁边俯下身,目光落在丛烈指着的那道代数题上。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暖香,明明就是丛烈自己家沐浴露的味道,却闻起来格外好闻。
他俯身的时候,那香格外近了,像是一把钩子,钩得丛烈心里又疼又痒。
丛烈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忍不住要吻住他学长那双近在咫尺却又看起来薄情寡义的苍白嘴唇。
或者更糟。
好在云集很快打断了他的肖想,甚至有几分严肃,“这题你真的不会?”
丛烈在他的注视下重新看了一遍题干,“好像又会了。”
云集在他身后很轻地笑了,“孺子可教也。”
那一刻丛烈真的觉得云集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罪是什么,但是他被百爪挠心了,他被火煎油烹了,他被粉身碎骨了。
但他居然很痛快。
他可能真快疯了。
做完一张卷子,丛烈起身走到云集身边,摸了摸他肚子上的热水袋,“我给你换个水。”
云集很配合地把热水袋递给他,接着用手机回邮件。
过了半分钟,丛烈带着重新灌好的热水袋回来,“还难受吗?”
云集摇摇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小字。
他心思在邮件上,没太顾上管沉默着离开的丛烈。
然后一台笔记本电脑就递到了他面前,“喏,你用这个。”
那台笔记本崭新崭新的,还散发着电子产品刚拆封时的独特气味。
“这是你的?”云集没伸手接,只是问他。
丛烈当然不会说那是丛心送给他的成年礼物,自己根本还没怎么舍得用。
他只是用问题代替回答:“手机字那么小,你看久了不累吗?”
云集看出来了。
如果自己不接,臭脸小学弟可能就要站在他身边,把这只笔记本天长地久地举下去。
“累。”他把丛烈的笔记本接过来,很爱惜地打开,“好漂亮的桌面。”
等到丛烈心满意足地离开,云集才开始用他的电脑处理了一些不疼不痒的工作。
不是不信任丛烈,警惕是他的身份最起码的要求。
他不能随便用别人的电脑处理要务。
他只是不忍心驳丛烈的面子。
接云集的车是在午饭后来的。
丛烈送他送到楼下,坚持要他带着自己刚换过第七次的热水袋。
丛烈的廓形厚外套穿在云集身上很宽松,显得他更多了几分学生气。
看着云集站在那辆锃光瓦亮的黑大奔前面,丛烈心里又忍不住地烦闷。
他无从分辨这种烦闷到底是来源于黑大奔,还是“云集就要离开他视野”这件事本身。
但当云集透过车窗跟他说“学校见”的时候,丛烈感觉自己的心重新雀跃起来,甚至几乎要在这北风唿哨的寒冬腊月里,开出一朵春花来——
作者有话要说:
蒸某桃觉得自己今天敲甜,想要那个液 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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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自我驯服(4)
周日的一整个晚上, 丛烈都是在对第二天的盼望中度过的。
因为周一要上学,他就能到云集那里去兑现那句“学校见”。
但是不光周一他没能见到云集, 直到周五, 他都很确信云集没来过学校。
因为每天早晚的自习课,他都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把整个高三班级看一整圈。
云集就是没来。
丛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云集说话不算数,然后又开导自己不能怪他:云集当时跟他说的不是“明天见”,也不是“周一见”。
人家说的是“学校见”, 所以根本不能算是食言。
将近一个整周过去, 他都带着那张被他重新粘好的手写公式, 跟丢了魂一样。
物理课上老师让他推导磁场方向, 他说应该选C,引得班里的同学一阵哄笑。
下了课之后, 唐璜搬着凳子到他旁边坐下, “咋了哥们儿,被人煮啦?”
这是他们小时候的一句经典广告词,他偶尔拿出来到丛烈这里讨骂,屡试不爽。
丛烈却面无表情地把那张贴满胶带的草稿纸叠好收起来,没搭理他。
但唐璜就是有这种“独当一面”的本事,硬是把独角戏唱下去,“人生得意须尽欢啊丛烈!你现在恐怕是全学校最幸福的人了吧, 干嘛还一天到晚拉着个脸?”
周三的时候,学校张贴了贺信, 恭喜丛烈在上月底的国际音乐比赛中拔得头筹。
有了这块敲门砖,丛烈根本就不用再操心高考考几分的事情。
“据我爸的可靠情报,那个叫汉什么的音乐学院, 愿意给你全额奖学金免试录取资格。”唐璜压低声音,慨叹中带着艳羡, “学校跟他们沟通说到你家里的情况,他们甚至同意全包生活费。”
见丛烈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惊喜,唐璜有点纳闷,“难道你也已经知道了?学校跟你说过了?”
丛烈摇摇头,“不知道,没说过。”
唐璜拍拍他的肩膀,“丛烈同志,你知道我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概念吗?也就是说你不仅不用发愁高考,以后你带着阿姨去了德国,吃穿不愁地把大学上完,出了校门就他.妈是大音乐家了!”
丛烈没说什么,只是翻出来一本英语真题,找到阅读理解的专项训练。
看他这个波澜不惊的样子,唐璜很不甘心,“说真的哥们儿,你怎么一点儿活泛气儿都没有?都人生赢家了,还做这破玩意儿干嘛?”
“我之前没有去德国的打算。”虽然丛烈事先并不知道唐璜说的这些“内部情报”,但他听见的时候内心确实也没有太大起伏。
倒不是说留学去学习音乐这件事本身对他没有吸引力,只是他生活中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他已经没有了同龄人那种只看事情积极面就能高兴半天的天真。
“之前没有,现在可以有啊!”唐璜努努嘴,“你想想,你现在相当于提前半年拿到offer,到高考之前都想干嘛干嘛。大学愿意包学费和生活费,毕业之后那就是金字招牌。”
唐璜再次喟叹,“兄弟啊!你刚满十八就走上人生巅峰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呢?”
在他长篇大论的功夫,丛烈已经读完了一篇阅读,开始勾划选择题的选项了。
等唐璜说完,丛烈淡淡开口,“想干嘛干嘛是吗?那我就想准备高考。”
“行吧,我这就跟擀面杖吹火一样。”唐璜叹了口气,继续羡慕,“高考也很爽,加那么多分,过本线就随便挑了……”
但在丛烈看来,唐璜羡慕的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东西。
比赛之前,他就知道能赢,因为对手里并没有其他天才。
赢了是应该的。
没赢才是有问题。
至于赢了之后得到的附加产物,只是增加了他的优势,拓宽了他可以选择的范围。
丛烈很明白这些并不代表万事大吉他可以彻底放松了。
好比说上次他参加比赛,拿了税后将近七万美金的奖励,足够他跟丛心很长时间里不用操心吃喝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风雨无阻地去酒吧打工。
他在等的不是钱,是更多的命运选择。
他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时不我待。
尤其是见到那个人之后。
他想起来唐璜因为家里有关系,对学校管理层的消息尤为灵通。
丛烈似乎漫不经心地看了唐璜一眼,“学校里的学助……难道不是用天天来的吗?他们可以随时请假?”
唐璜是什么心眼,看着他笑了,“还学校里的学助呢……你不就是问你那个漂亮学长吗?”
丛烈也不否认,坦荡地看着他。
“具体咱谁也不知道,”唐璜耸耸肩,“但听说是出差帮家里办事去了,可能这两天就回来了吧。”
唐璜看了他一会儿,扔给他一粒泡泡糖,“兄弟啊,耽于美色,青春期的爱情就是泡沫,真的不可取啊!”
“别扯淡。”丛烈皱了皱眉。
“我说真的,我谈过那么多对象,你信我。”唐璜摇摇头,“咱们才这个岁数,想结婚至少还得坚持四年,就算是门当户对也基本成不了。现在对方又是这种情况,不管你是想玩玩还是想认真,后果都会很严重。”
丛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唐璜一句话都没敢再说,麻溜地搬着凳子跑了。
当晚丛烈还是照常到酒吧唱夜场。
中间休息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跟着老板并肩过来,给丛烈递了张名片,“你好,我是张克,老陈的朋友,以前我们一起玩乐队的。”
老陈是酒吧的老板,陈越。
老陈拍了一下丛烈的肩膀,跟张克炫耀,“我就跟你们说录像没调音,现在信了?人家嗓子就是牛逼!这就是天才!老天爷给人家的不是饭碗,是整体厨房,明白吗!”
丛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色名片。
正面是国内极有名的娱乐公司LOGO,背面是张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旁边写着一行“艺术总监”的字样。
“小伙子,如果有兴趣进军歌坛,”张克温和地笑笑,“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公司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老陈极度爱才,向丛烈打包票,“我兄弟比我还挑,多少年没遇上过想签的人了,而且资源上他绝对能拍板儿,我拿人头跟你保证。我就说小丛你啊,前途无量!”
要是放在平常,丛烈一天之内能听到两个好消息,起码还是会有点高兴的。
尤其是后面这件,几乎可以当得上“梦寐以求”四个字。
因为他当初选择了来这家酒吧,也对它的背景做过周全的调查。
老板是前知名乐队成员,现在开了酒吧,经常有一些他的音乐人脉来友情演唱,相应的也会有星探和猎头出没。
按部就班地像同龄人一样上大学读书沉淀、有序生长,对于丛烈来说过于奢侈。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极尽所能地发挥自己的优势,娱乐圈无疑是一条最直白的捷径。
而且这是一家成熟的、有口皆碑的大公司,能拿出这种“条件任你开”的态度,就意味着“前途”二字对任何音乐人来说都是一条康庄大道。
也就是短短一天之内,丛烈相当于拿到了两个顶级offer。
而无论选择哪一个,他都不用再做昨天那个还要考虑报考市内哪所高校的高三学生。
兜里揣着那张精致硬挺的名片,丛烈重新上台的时候刚刚把心思从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身上分开一点,就亲眼看见他了。
丛烈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想他想疯了。
他的心脏疯狂地鼓动起来,几乎把他的血液泵得嗡嗡作响。
仿佛他不是只有五天,而是已经有五辈子没见过云集了。
但他的第二反应就是愤怒。
云集依旧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握着一只璀璨的水晶杯。
身边的年轻男女打扮得都很入时,有说有笑地把他围坐着。
云集大多数时间只是在听,偶尔笑一笑。
这场景似曾相识。
云集一定又在喝酒。
丛烈压着火把一首歌唱完,直接从两尺高的舞台上蹦了下来,笔直地朝着云集的方向走过去。
刚冲下来的时候他的火气正在一个顶峰,等到丛烈大步流星地走到云集所在的卡座,看清他柔和的眉眼,就已经忘了自己要为什么发火了。
等他走到跟前,云集也看见他了,有些惊讶,“你怎么不接着唱了?今晚的时间结束了?”
“我渴了。”丛烈生硬地回答他,直接从他手里把杯子接过去,准备把里面的凉酒一口替他喝完。
但等他真把那杯子里的东西干了,才发现里面其实只是一杯温水。
“妈呀!这也太可爱了!”云集身边的年轻姑娘捂着嘴笑了,“云云,你从哪儿捡的小狼狗?不仅会唱歌还会‘挡酒’?”
“别胡说。”云集淡淡地回了她一句。
丛烈一怔,发现手里的杯子被云集接走了。
云集甚至从水樽里又给他倒了一杯,“还渴吗?”
一碰上云集,丛烈就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云集递过来的水杯接了,“渴。”
那姑娘又笑,“学弟好。”
丛烈有些茫然地看向云集。
云集给他让出来一个地方,“你先坐下。”
丛烈立刻言听计从地坐下。
傅晴忍不住低笑,“好乖。”
“这是我大哥傅江,我朋友傅晴,他们都是四中毕业的,也是你学长学姐。”云集简单跟丛烈介绍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人,“他们都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来听听你唱歌。”
“傅学姐好。”丛烈先向傅晴微微躬身,又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傅江,梗着脖子打了个招呼,“傅学长好。”
“高三是吧?算稳重了。”傅晴笑着给丛烈递了杯酒,“能真喝点儿吗?”
“小晴,别闹了。”傅江把她拿过来的杯子推走,转向丛烈,“其实我们今天来看看你,是想跟你商量一个事儿。”
丛烈下意识地看云集。
他知道云集的朋友非富即贵,今天扎堆来,一定是有什么说法。
云集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既然云集摇了头,丛烈就准备把傅江的话当耳旁风刮过去,结果就听到了“帮我们仨一个忙”这一句。
“他们仨”,那就必然包括云集。
能帮云集的忙,丛烈的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我们仨准备一起试着弄一个传媒公司,资金和管理都不是问题,但我们缺个‘招牌’。”傅江十指交叉,说得很诚恳,“如果你愿意,我们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公司的第一枚‘银色子弹’。”
丛烈没有拐弯抹角,“你希望我成为你们公司旗下的艺人。”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傅江点头,“我首先说明,这事云集不支持。他说你文化功底不错,应该按部就班走上学的路。但我觉得既然是一个关于你的选择,我们肯定要过问你的意见。”
云集冲着傅江笑笑,“哥,这个问题其实是,瀚海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什么时候能真正成形还都没定下来。丛烈还在准备高考,现在就把他拉进来,其实是不够负责任的。”
“云云,你什么时候这么谨小慎微了?”傅江忍不住笑了,“现在我们也只是询问一下本人的意见嘛,丛烈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而且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妨碍高考啊,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参加高考,以后公司也可以把他送到最顶级的音乐学院进修不是吗?”
云集还没说什么,傅晴就又开口了,“你不早就想从云家分出来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握?”
本来丛烈看着他们兄妹对云集左右夹击很不爽,但听着听着就把有些话听进去了。
云集有难言之隐,和云家有关系。
而且云集想离开云家。
一思考,丛烈嘴里那句“我只听云集的”就没能及时说出去。
相较于世界一流的音乐学院和已经完备的知名大公司,一家还没有个名堂的娱乐公司显然像是一张空头支票,要支走的很可能就是丛烈好几年甚至一辈子的前途。
用他那颗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磕碰出的石头心稍微一想,丛烈也能一眼较出孰优孰劣。
“我想试试。”丛烈直接而正面地回答了傅江,把口袋里的金名片直接揉成了一团。
云集向他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我没那么想上大学,”丛烈说了一半实话,“如果能早点出道,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确实,在公司准备好之前,我可以继续准备高考。”
但他其实只是想,如果能帮真正帮上云集的忙,哪怕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心甘情愿。
云集的目光仍然是不赞同的。
他似乎洞悉了丛烈的所思所想,“丛烈你听我说,这事关你的前途。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希望你不要被一时的、过于主观的情感所引导,做出一些鲁莽的决定。”
他的这一席话不长,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丛烈刚满十八岁的热忱上。
其实他本来就有气。
云集说了“学校见”,却一直招呼也没打一声地不来。
然后连他的朋友都相信丛烈能帮上他的忙,云集却不信。
从他刚刚过来,云集就一直是一个否定的态度。
最后这一句“一时的、过于主观的感情”,在丛烈听起来就像是对他痴心妄想的直白嘲讽。
嘲讽他是一个乳臭未干、自不量力的穷小子。
在丛烈心里埋了很久的、针对另一个富二代所产生的恨意从心底蓬勃地钻出来,张牙五爪地让他还击。
他简直气疯了。
他想把兜里那张名片摔在大理石茶几上,想告诉云集自己很快就能收到跨国的预录取通知书,告诉眼前这群人自己有的是阳关道可以走,不稀罕在这里冷脸贴别人的热屁股。
然后他就看见了云集搭在上腹的手微微一攥,浑身绷着的一层即将爆裂的逆鳞片刻间偃旗息鼓。
“怎么了?”他立刻侧身扶云集的腰,“胃又不舒服?”
“没事儿,”云集摇摇头,“不严重。”
“啧,”傅晴没忍住开口埋怨他,“我就说我哥我俩自己来看一眼就行了,你非得跟着,连着坐十二三个小时的飞机,时差都没倒过来,能不累吗?还不爱吃饭……”
丛烈这才发现云集又只有一身单薄行头,立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裹上,“十二三个小时的飞机?你一直没吃东西?”
傅晴饶有兴致地把丛烈盯了一会儿,“你不是他学弟吗?他难得吃下饭你不知道?难道他跟你一起的时候就肯吃学校的食堂?”
丛烈根本不肯承认自己没机会跟云集一起吃食堂。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又漫上来,他一时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傅江看了一眼云集脸色,“要不然今晚上来我家吧,云叔叔和云舒是不是都不在?”
丛烈听明白了,问云集:“你家没人?”
云集还没回答,傅晴先撇撇嘴,“他家里有人没人也差不太多。”
“傅晴。”云集出声阻止她,又忍不住皱着眉弓了弓腰。
丛烈把云集身上外套的帽子拉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脸蛋,又仔仔细细地把拉链拉到紧贴着他下巴。
等把云集严严实实地包好,丛烈终于把自己的嘴巴重新找回来了,“我没有被一时的、过于主观的感情蒙蔽,我完全知道我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以及未来想要什么。我愿意顺从你关于未来让我慎重考虑的建议,但是现在我需要你等会儿在我抱着你的时候,招手拦辆车,可以吗?”
或许是酒吧里的灯光太过具有迷惑性,抑或是因为丛烈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太笃定,云集的心里居然有一种挺陌生的安全感。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十八岁的小学弟能让他心安。
“走了。”云集跟傅家兄妹打了声招呼,伸手搂住丛烈的脖子。
他自己确实有点走不动,而且丛烈把他的脸挡得很严,倒也不怕别人看见。
傅晴看着丛烈轻轻松松把云集抱走了,忍不住地跟他哥感叹,“好家伙,后生可畏啊。”——
丛心远远看见丛烈抱着个人回来,一开始吓了一跳。
然后发现抱回来的人是云集,直接吓了第二跳,“诶呦怎么回事儿啊这孩子?怎么难受成这样啊?”
丛烈抱着云集到沙发躺下,回答丛心,“他穿太少冻着了,又没吃饭,胃疼。”
她紧紧跟着丛烈到沙发边上,“不行不行,丛烈,你去到抽屉里给他拿点儿颠茄铝过来,这孩子!这不胡闹吗!”
本来疼倒没什么,云集不记得多少年没人为自己这么着急了,眼眶一阵阵地发烫。
身上坚不可摧的铠甲猛然碎了,一时没忍住,眼泪就掉下来。
丛心心疼坏了,在他身边蹲下,轻轻捋他的头发,“委屈我们孩子了,不哭不哭,阿姨在。”
她扭头喊丛烈,“丛烈!你找着了吗?你快点儿!找不着我来找,你过来陪下小云!”
“找着了找着了!”丛烈一边说一边拿着药跑回来。
他没想到云集哭了,垂着眼睛抠药,完全不敢看他。
好像云集的眼泪是硫酸做的,看上一眼能给丛烈心上烧一个大窟窿。
喝了药,云集的情绪平复下来,反过来安慰丛心,“阿姨,我没事儿,您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儿?”在丛心看来,云集就是和丛烈一样的孩子,又格外地惹人疼。
刚才看见他俩进来,她真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现在看云集脸色好点了,她忍不住地握住他的手,“阿姨也胃口不好,阿姨也知道你不是不想吃,是不舒服的时候吃不下,不合胃口就更不想吃了,是不是?”
云集点点头。
他躺在丛烈家软软的沙发上,盖着暖呼呼的厚毯子,舌灿莲花的本事突然就没了,一句场面话也说不出来。
丛心拍拍他的手,“没事儿啊,没事儿,你跟丛烈是同学?”
丛烈在云集身边坐下,替他回答了,“我俩一个学校。”
“噢,那也行,”丛心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俩是同级,“我看那天丛烈做饭你挺爱吃,他做饭有一些是我教他的,现在我不如他会调味,但是做得也不难吃。”
她跟云集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下来我每天给你俩送饭。反正我每天也到点儿出去遛弯儿,你俩学校也不远,走着就到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云集赶紧撑着沙发要起来,脸色一下就又白了。
“不用什么啊你这孩子……岁数这么小,胃闹坏了可受罪了。”丛心看见他难受就着急。
她轻轻在他腰上拍了拍,“你别动了,好好躺一会儿。”
云集不动了,很乖地蜷在毯子里,像个小孩子。
丛烈灌好了热水袋过来,上面是另一个变形金刚。
等云集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丛烈劝着他妈去睡觉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壮着胆子把手搭在了云集肚子上,“还疼吗?”
云集似乎已经困了,惺忪地点点头,“有点儿。”
丛烈心里酸疼得受不了,轻轻给他揉了揉,“好点儿吗?”
云集眼睛都闭上了,“上面一点。”
丛烈就顺着他说的,把手往上挪了挪,“这儿?”
云集点点头。
“刚才我妈说的给咱俩送饭,其实不麻烦。或者你怕麻烦她,到时候我晚上提前做好,咱俩第二天带着也行。但是每一顿饭都得吃,好不好?”丛烈低声问他,恳切里已经有了几分哀求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久得丛烈都以为云集已经睡着了,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嗯”。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答应具体哪一个请求,丛烈都在那一刻觉得云集不是什么学长,更不是什么见鬼的“云大公子”。
云集就是他五脏里最要命的那一处心尖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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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自我驯服(5)
第二天丛烈五点半就起来了。
丛心起床之后, 正好看见他在厨房弄早餐。
她侧身向客厅里看了一眼,走到丛烈身边, 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小云……跟你只是同级关系?”
丛烈的性格她很清楚。
除了对她这个妈之外, 属于天皇老子都不放眼里的那种。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想,觉得她儿子对云集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先不说好像认识没几天就已经往家里带了两次,而且两次都小心翼翼地呵护有加。
丛心倒不会跟小孩子吃味,毕竟云集这孩子也让她心疼。
她很喜欢云集, 只是惊讶于丛烈的快速变化。
“他已经毕业挺久了。”丛烈很平静地把培根碎撒进浓汤里。
“啊?”丛心很吃惊, “我以为你们一般儿大呢!”
“他是四中的学长, 现在上大学。”丛烈看着锅里升腾的白汽, 略有斟酌,“他家里的人对他好像……不好。”
丛心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有些愤慨, “我就说小云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小小年纪胃就坏了。这三天两头的病倒,他家里都没人管他?”
丛心最初那点对丛烈隐瞒实情的不满被他后半句话延迟了,左右一想大学生也还是孩子。
大孩子也是孩子。
“他昨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吃过饭,晚上成这样了,家里一个电话没来过。”丛烈说到后面, 有点咬牙切齿。
他一方面是在争取丛心的“宽大处理”,一方面是真心实意地心疼云集。
“作孽!”丛心帮着丛烈把一边切好滚刀的胡萝卜递过来, “以后多喊小云到我们家里来,我们家的饭也不差多这一口人。”
“我妈真好。”丛烈伸手抱了丛心一把,“我还有个事儿, 得跟您说。”
丛心抬头看他,“嗯?”
丛烈把他即将被预录取的事跟丛心大致讲了。
丛心脸上不由露出喜色, “那多好啊!你不一直想要搞音乐吗?这下也不用担心高考了,以后出来就是正经八百的学院派,真争气啊小烈!”
她高兴得要抹眼泪,“好好好!真好!”
“妈妈妈,”丛烈又俯身抱了一下她,“您听我说完。”
丛烈是丛心一手养大的,她听他还有话,立刻又有些慌,“你别是不想去吧?”
“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去。”丛烈说得平静又笃定,“我对未来做过很多种不同的规划,这条路并不是我最想走的。”
“不是,”丛心困惑极了,“怎么不是你最想走的呢?你从小喜欢音乐,就算没能出生在罗马,这条路也算是空降到罗马,你怎么……?”
她担心是自己的身体让丛烈顾及,拖累了他,“我一个人在家完全没问题,你也不用操心我。我岁数也没大到生活不能自理吧?”
“不,这个决定和您完全没关系。”丛烈摇摇头,“因为校方给出的奖学金可以涵盖学费和生活费。如果我过去,那您也大可以和我一起走。”
丛心更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呢?我还想着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支持你上去最好的学校,怎么现在什么都齐全了你反倒不愿意去了?”
“妈,我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不能自私地去选只对我一个人最轻松的路子。”丛烈知道这件事对丛心来说不好接受,但他还是努力剖白,“我敢把这事完完整整地讲给您,一定是有我自己的权衡考量。可能很多事当下看起来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我需要确保我最看重的人和事都在我选定的路径上,您能理解我吗?”
丛心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是要立即就做决定吗?”
听见她松口,丛烈很懂得见好就收,垂着头,“还有挺宽裕的时间做考虑。”
“那就好,”丛心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不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但是凡事还是多考虑多冷静冷静,不要错失了宝贵的机会,将来后悔。”
丛烈弯腰把她扑住,“妈,您可真太好了。”
“走开走开,甭跟我这腻腻呼呼装模做样儿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丛心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等会儿你这个汤要糊底了!”
丛烈给汤调好味,差不多到时间该出门了。
丛心送他到门口,“让小云多睡会儿吧?等他起来我看着给弄点好消化的,你那个汤不顶饿。”
“妈,您就是最体贴最漂亮的女孩子。”丛烈忍不住笑意,“等会儿您把吃的放桌上就行了,他爱吃什么吃什么。”
他怕云集不好意思,会勉强自己吃。
“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他准备好饭就出去,我还有自己的事儿呢。”丛心朝他撇撇嘴。
“真棒我妈。”丛烈边蹬鞋边笑着夸她。
“行行行,快走吧你。”丛心把他往外轰,“非迟到不行!”——
上午到了学校,丛烈难得主动跟唐璜搭个话,“你对云家……挺熟的?”
唐璜扭头看着丛烈,“嘿嘿”地笑,“兄弟,我昨天说的话,你是真的当放屁了。”
“别啰嗦。”丛烈瞥了他一眼,“不爱说就算了。”
唐璜正闲得无聊,要跟丛烈做交易,“兄弟你帮我一个忙,我知无不言!”
“什么忙?”丛烈冷淡地问他。
“周末我准备约一个医学生,到时候我们再喊一个人,到游乐园double date。”唐璜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丛烈不由挑眉,“约医学生?去游乐园?你有什么毛病?”
“谈恋爱这方面你真的就是个弟弟啊丛桑。”唐璜直摇头,“每一个选择了医学道路的人都是善良且无私的天使。他们放弃了大把的娱乐时间,天天周旋于解剖病理内外科各种大部头当中,最需要的就是我这种散漫人间客带着去游乐园大肆放松之后再舒活舒活……”
“停。”丛烈懒得听了,“说重点。”
“就是说有个医科生,在隔壁三甲牙科实习,周末拔智齿遇见的。帅,而且一看就腰好。”唐璜一握拳,“我得睡到。”
丛烈真的觉得脏了耳朵,但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就跟唐璜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在游乐园碰个面,你先把云家的事跟我讲讲。”
能让丛烈答应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唐璜趴到了桌子上,开始他的八卦:“我听我妈说的,她有个打牌的小姐妹好像在云家当过保洁吧……就说云家俩儿子嘛,一个是你那宝贝学长,一个是比他小好几岁的弟弟。”
“你学长比我们大四届,他弟弟好像还在初三还是多大的……反正就是这个弟弟刚出生他俩就没妈了。然后云家的这个老爷子特别有意思,对云集特别严苛,应该就是当成接班人那种吧?但是对那个弟弟呢,就父爱泛滥,好像十来岁才让上学还是怎么的,反正后面跳过好几级,还上的贵族私立。”
唐璜挠挠头,“这俩兄弟都很优秀,但是哥哥呢,就是那种早慧开挂款,特别小就能独当一面八面玲珑,据说还是挺可怕的……诶呀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别人说的,我只是转述。”
他被丛烈看得汗毛倒竖,搓了搓胳膊。
“你接着说。”丛烈的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唐璜努了一下嘴,“……然后这个弟弟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型,回家跟爸爸哥哥撒娇打滚,花钱如流水那种,不过就是比较天真烂漫吧,心肠并不坏。”
“不坏?”丛烈转开脸,冷笑了一声。
唐璜硬着头皮接着说:“反正你就知道,云集他爸对他期望值很高,要求非常严。但吃穿这些物质的方面,他给你学长的全都是国际最高标准,所以别人也找不出他什么不是,更不是我等屁民应该操心的。”
最后一句话,他隐隐带上了劝告的意味,“丛老板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不会去招惹那些高门大户的,对吧?”
丛烈脸上仍然不见什么表情,“我聪不聪明的,反正不到处瞎渣。”
唐璜捂住胸口,“这位未来的大音乐家,切记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呐!”
中午午休时间大概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丛烈实在放心不下,还是顶着一头北风回家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太安静了,他甚至以为云集已经走了。
但是看到玄关里那双白色便鞋还在,丛烈心里的失望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在客厅厨房转了一遭。
餐桌上压着丛心留的两张小字条。
上面一张给云集:小云,起来之后先吃点东西。如果饭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已设好时间,放进去按一下“开始”就好。
下面一张给丛烈:小烈,我先出门了。要是小云还没起你就回来了,给他把饭热热,别让他一直睡。
丛烈看完字条,注意到旁边的饭还完完整整地放着,一口都没动过的样子。
丛烈轻手轻脚地打开自己卧室的门,看到床上很温柔的一线起伏。
云集还在睡。
想起来今天唐璜跟他说的那些话,丛烈心里过电似的一阵酸麻。
他真的好奇云集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么,硬是把自己累到这个地步。
他动作很轻地搬了个椅子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云集的睡颜。
云集醒着的时候有种不近人情的矜贵,不让丛烈反感,倒是让他心疼。
现在他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垂着,在他白皙漂亮的脸庞上投下两道极细的阴影,衬得他两颊淡淡的红晕更精致柔和。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毫无戒备,又显得极为无辜。
丛烈看着他无力地摊开的手心,和柔软的、泛红的指尖,心里酸软成一片,根本舍不得叫醒他。
但是一来云集的肠胃不能饿着,二来丛烈又怕他一直这么睡反而调不过来时差。
丛烈轻轻地把自己的拇指放进云集的手心里,很小心地揉了揉,“云集。”
云集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丛烈的心也跟着皱起来,低声问他:“还累?”
云集的眼睛张开一点,不聚焦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把他认出来了,不太高兴地把脸往枕头里埋。
丛烈怕他是不舒服,轻轻给他揉背,“慢慢地,没事儿,不急。”
云集半天不动。
“怎么了?”丛烈太担心了,“还难受吗?没睡够?”
“我头晕。”云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
丛烈知道他是睡太久了,蹲在床边,声音很轻地安抚,“我试着扶起来好不好?难受我就不动你。”
过了一会儿,听云集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丛烈托着他的后背,很小心地把他搂到怀里,一点一点扶他坐起来。
云集枕着他的肩膀,一直没说话。
丛烈又想起来昨天晚上傅晴那些话,气血不由翻滚。
云集难受得连床都快起不来了,看样子之前也是根本没人管他。
难道就算云集累死了,云家都没个人心疼吗?
“云集,你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一直饿着更不舒服了。”丛烈摸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拍着。
“你怎么总连名带姓地叫我?而且,”云集像是醒了,说话开始带着笑,“你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丛烈直接忽略第一个问题,给丛心捏造了一个“名人名言”,“我妈说了,不舒服的时候,不论多大都是小孩儿。”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他真恨自己只有十八岁,还没有遮天蔽日的羽翼可以为云集遮风挡雨。
缓过最一开始的低血压,云集能活动了。
他扶着丛烈的手臂,踩进了丛心给他准备的新棉拖。
拖鞋软软的,大小刚合适,上面还画着玉桂狗。
“还晕吗?”丛烈担心地问他,“不舒服我们就再等一会儿,也不着急。”
虽然午休时间有限,但高三无非就是刷卷子做题,大不了被抓住旷课通报家长批评一下。
丛心都不见得会当回事。
他以为云集会说没关系,说他自己已经好了。
没想到云集真的又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一分钟。”
丛烈就一动不动地等了一分钟。
窗外的北风呼呼作响,但是房间里面的暖气很舒服,反而让人心生出几分安全感。
丛烈身上有种很清爽好闻的气味。
头一直发沉,云集真有点不想动。
“还是不舒服的话,我把饭端到这儿来吃好不好?”丛烈不敢摸云集的头发,只敢轻轻拍他的后背,“我给你拿个热毛巾擦擦脸漱漱口,然后我们就在这儿吃。”
云集撑起身子,眨眨眼,“什么?在床上吃饭?”
似乎这在他看来过于不可思议。
丛烈又开始胡说:“我生病的时候,我妈就同意我在床上吃饭。”
他一年到头难得生个病,发烧三十八度还能三步上篮,实在是不太可能虚弱得下不来床。
云集有些犹豫,“那万一弄到床上……”
“我收拾。”这就是实话了,“我自己房间一向都自己收拾,我妈不管。”
不等云集再纠结,丛烈就起身把枕头给他竖起来垫在腰后,“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云集仰着头看他,依旧笑微微的,“好。”
等云集稍微洗漱了一下,丛烈就把饭热好了,把他平常看书的小桌子支在了床上,一样一样把饭菜摆上去,问他:“你喜欢吃哪个?”
云集本来想说都行,但还是仔细把菜色都看了一遍,指了指那道奶油汤,“那个。”
丛烈就把双耳小碗挪到他跟前,“别的呢?没有喜欢的吗?”
云集看着他,莫名想起来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
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咬着黄色网球朝他讨宠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种表情。
然后他指了指那道荷兰豆炒甜香肠,“那个也行。”
丛烈立刻把那道菜也推得离他近一些,“能稍微吃点米饭吗?”
他担心云集吃不下,只是单纯询问。
“一点就好。”云集这辈子没在病床以外的床上吃过饭,居然有种小时候偷偷干坏事似的的新奇。
丛烈拿了两碗饭回来。
一碗只有半碗,一碗装得满满的。
云集下意识地去接那碗少的,却被递过来另一碗。
“我吃不了。”他忍不住地冲着丛烈笑。
丛烈脸上带着一点腼腆,“你先吃,吃不了剩下我吃。”
他是想万一云集半碗也吃不完,直接给少的反而是负担。
不如给他一碗怎么也吃不完的,他就能想吃多少吃多少。
云集接了碗,握着筷子半天没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丛烈。
丛烈也吃不下去了,担心地抬头,“怎么了?不舒服?”
云集摇头。
稍微松了口气,丛烈又问:“那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云集一笑,“挺可爱的。”
丛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道粉红色的蘑菇云。
他低头疯狂刨饭,根本不敢再看云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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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自我驯服(6)
丛烈匆匆忙忙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个差不多, 脸上的红热也落了个大概齐。
他看着云集慢慢地喝着汤,手边的米饭却只动了几口, 轻声问:“还吃点儿主食吗?不喜欢吃米饭的话, 我去给你煮点面条?”
“没事儿,”云集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摇摇头,“我现在不用了。”
“还是吃不下是吗?”丛烈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心把他盖在腹部的被子拉严。
他有点着急, 又怕给云集压力, 故作不经意地问, “怎么吃这么少?我做点儿什么能让你舒服一点?”
云集等着他做完这一整套“操心套装”,又笑了, 答非所问:“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丛烈不太放心, “你现在还在生病,去学校干什么?”
“没那么严重,我本来到四中就是有工作。”云集说这一句的时候丛烈还想反驳,但是到了听见后一句他就哑火了,“不然我看你也没心思学了。”
丛烈甚至挣扎了一下,“我没有没心思学,我正准备走, 我吃完饭就走。”
云集忍不住地笑,但又稍微正色, “你不是说还是会认真准备考试吗?总不能还有半年就不学了。”
他有些惦记昨晚丛烈说的那些话,担心他真的一时冲动直接放弃了考试,以后要后悔。
“噢……”丛烈踩进自己的拖鞋里, 眼睛没看他,“你也去学校的话, 我给你带点儿饭,下午万一饿了也有的吃。”
他把饭装进保温盒的功夫,云集已经起床了,但是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衬衫和长裤。
云集穿着睡衣到厨房找丛烈,“我衣服好像不见了。”
丛烈愣了一下,大步跑到阳台上,果然看见云集的衬衫正在冬阳里迎风招展,湿得甚至还有点滴水。
肯定是丛心以为云集今天休息,就顺手给他洗了。
“你先穿我的,行吗?”丛烈想了一下,征求云集的意见。
云集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看见这个小学弟,听见他问那些罗里吧嗦的“行吗”“好吗”“好不好”,就莫名心情很好。
换成别人这样问他,他只会觉得烦。
他忍俊不禁,“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丛烈很大方地打开自己的衣柜,让云集随便挑,“你看看喜欢穿什么风格。”
云集一眼看过去,实在是看不出除了“酷哥”风格还有第二个风格。
衣服基本都是黑白灰色系,难得见到一点花纹或者色彩。
站一会儿就累,云集懒洋洋地坐在床上,“都好看,你随便拿一套给我。”
丛烈从衣柜内侧拿出来一件浅樱色的连帽卫衣和米色休闲裤,“这两件行吗?”
卫衣和裤子的颜色都很柔和,完全不是丛烈的风格。
云集看到那两件衣服新的吊牌都还在,而且一看就比丛烈穿的尺寸要小上一号。
这两件衣服放在衣柜深处,他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
看到云集低着头开始笑,丛烈心里开始慌了,“你又笑什么?”
这身衣服其实是上次云集在他家住过之后,他专门上网买给云集的。
因为他担心云集不习惯穿别人贴过身的衣服,特地按他的尺码买了放在家里,以防万一。
他刚刚让云集自己挑的时候,其实是心存了一些侥幸。
如果云集挑了他的衣服,那丛烈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穿自己的衣服。
哪怕能让云集沾上一点自己的气息,他都是暗自荣幸的。
但是云集没挑,丛烈只好把这身新衣服拿给他。
听见丛烈问自己为什么笑,云集笑得更厉害了。
丛烈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左右倒了倒重心,“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只是想让你穿得舒服一点儿。”
“我说你这么点儿的一个孩子,”云集微微把笑抿住,“怎么能把心操出这么多花样来呢?”
被拆穿之后,丛烈没有一点羞愧,反而破罐破摔,“你快穿上,别着凉了,本来就肚子不舒服,还不注意。”
越说,他越理直气壮。
云集一边笑,一边把丛烈给他挑的衣服换上了,“很舒服,你很会挑。”
丛烈红着脸,又从衣柜里挑了一条最长最厚的羽绒外套,“你穿上。”
云集看了看那条在十二月尚有些夸张的长羽绒,没说什么就穿上了。
“丛烈,你放松一点儿。”云集依旧微微笑着,“我没多大事儿。”
“嗯。”丛烈一边答应一边给他脖子上绕了两道羊绒围巾,“我知道。”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云集有些无奈地笑了,“丛热烈,你再裹下去,我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他学弟的觉悟虽然高,但是没能跟他在一个频道上,“走不动吗?要不然我们打车?”
云集笑着叹了口气,“躺太久了,我想走走。”
“好。”丛烈有求必应。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丛烈舔了一下嘴唇,“学长,你周日有时间吗?”
云集稍偏头看他,“嗯?”
“我,”丛烈又舔了一下嘴唇,“你去过京州的游乐园吗?”
“我弟弟去过。”云集问他:“怎么了?”
丛烈踢跑了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我想请学长周末跟我一起去游乐园玩。”
云集一想,高三压力各种各样的,小孩周末想放松一下也很正常。
恰好他这次出差了结一桩大事,周日抽个半天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好。”
丛烈突然很羡慕那些平常就能跟云集打交道的人。
因为他们在听到那一声“好”的时候,一定也像自己一样心跳加速,满心欢喜。
“我能留学长的联系方式吗?”丛烈又踢飞一个小石子。
云集看着那粒委屈的小石子在马路牙子上再次弹飞,“我要是不给你,你是不是今天要把整条街的小石头子儿都欺负一遍?”
丛烈压不住嘴角的笑,低着头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云集,“学长。”
出门的时候丛烈光顾着给云集裹了,自己忘了戴手套,但他走在云集左边,左手里还得拎着云集的饭。
京州的冬天不含糊,一阵阵刀子似的北风兜过来,把他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云集把自己左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丛烈怀里。
丛烈以为他要用手机打字,只是替他拿着。
“戴上。”云集淡淡的一句,语气里难得出现近乎命令的威严。
“我不戴。”丛烈并不怕他。
他心里馋手套里的余温,但他更在意云集的身体。
“你不戴?”云集按到一半的号码停了下来,“那我不给你留电话了。”
虽然云集嘴角的笑还没压平整,但丛烈真的禁不住逗,又踢飞一粒小石子,“那我再想办法联系你。”
“不仅能操心,还轴。”云集呼出一团白汽,“你让我穿了这么厚的羽绒服,两个兜儿都比手套暖和,你为什么就非得让我戴手套呢?”
他又带着笑看丛烈,“而且我发现了,你有事求我的时候,我就是‘学长’;没事求我,我就是‘你’,就是‘云集’,对吗?”
丛烈平视着呼啸的北风,一双耳朵比红灯还红。
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把云集给他的手套戴上了。
在外面晾了一会儿,手套里面已经说不上暖和了,只残存了一些柔软的温度。
却让丛烈从身到心地温暖了起来——
两个人到了学校。
丛烈回到自己班。
云集正好下午有轮值,在隔壁班监督自习课。
下午下了第二节 课的大课间,丛烈敲了敲八班的窗户,里面立刻一片星星眼看过来。
“哇!是丛烈!”
“他会不会是来找我的!”
“不可能,那是我梦里的未婚夫。”
“醒醒,丛烈扔情书的大事件,你们都忘了?”
有个同学不顾大家劝阻,打开窗户,迎着丛烈和凛冽的北风,“你找哪位?”
丛烈的表情也不比北风温暖,“帮我叫一下云学长。”
过了一会儿,云集披上外套出来了,“怎么了?”
“衣服拉好,”丛烈提起手里的保温盒,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出来吃东西。”
两个人走到休息室,云集等着他把饭盒拆开,颇有兴致,“‘扔情书的大事件’……是什么?”
丛烈正专心致志把西红柿炒鸡蛋浇到米饭里,看了一眼云集,“就是有很多人给我写情书,被我扔了。”
当时他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但现在云集问,他就格外想拿出来炫一炫,“当时很多人追我,拒绝很多次也不听,烦得很。”
他不在意别人,但他想让云集知道自己也很受欢迎。
云集撑着一侧的下巴,看着他,“那要是你喜欢的人一直拒绝你,你会放弃吗?”
丛烈毫不躲闪地看回去,“不会。”
云集低着头笑了,接过他递来的热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不知道为什么,丛烈觉得他这次的笑和往常不大一样,心里不由紧张起来。
晚上下了晚自习,丛烈下意识地去隔壁班接云集。
但是靠窗的同学跟他告诉他,“学长早走了,晚自习上一半就走了。”
“走了?”丛烈忍不住地又向他确认。
看着他阴沉的表情,那个同学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是啊,不是我让他走的……”
丛烈沉着脸抄着兜往家走,手里攥着云集给他留下的那只左手手套。
丛心感觉他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太好,也没多问,权当成青春期的伤怀。
丛烈按部就班地做完作业去洗澡。
洗头发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复盘他和云集在休息室里的对话。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让云集连走都没跟自己说一声。
他懊恼地擦着头发,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吗?】
发件人写的是“学长”。
而且那条消息前面,还有一条从这个手机发出去的对话。
【小学弟】
这消息不是丛烈亲自发的,那就只能是云集发给自己手机的备注。
丛烈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趴到昨天云集睡过的那一边,一晚上积攒的消沉都变成了收到云集短信的兴奋。
【抱歉我刚写作业洗澡没看手机,我早到家了[开心黄豆]你怎么先走了?身体怎么样了?没有不舒服吧?要是已经快睡了,就回我一个“晚安”好不好[眼巴巴黄豆]】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来。
【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刚刚处理完。】
丛烈有点高兴云集发给他这么多字,又有点失落没得到一句“晚安”。
他想了想,给云集发:【你现在躺下了吗?累不累?】
云集回了他一段语音:“刚洗完澡,有点睡不着,可能白天睡多了(笑声)”
丛烈被他笑得浑身的血发烫,也给他发语音,“那你躺好,我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对面半天没回复,他的心吊着,不上不下。
【刚才有点事,你要怎么唱?】
丛烈的心情随着云集的回信变得柔软。
他不太抱希望地给云集拨了个语音,没想到那边挺快就接起来了。
“嗯?”云集的声音在电磁波背后显得略微淡漠,让丛烈有些紧张。
他吞咽了一下,“我唱……《摇篮曲》,行吗?”
云集在那边又“扑哧”笑了,听起来心情很好。
丛烈稍微放松了一点,“你躺好了吗?被子盖好了吗?”
“被子拉到下巴颏儿了,马上就睡得像个宝宝。”云集带着轻微的戏谑,仍然在笑。
云集本来以为丛烈会有词,但他其实只是从鼻腔里哼鸣,很低很轻柔。
他看着时间,哼唱了二十分钟,也没听见那边有动静,很轻地喊了一声,“学长?”
那边只有细微的绵长呼吸传来,仿佛云集正像昨晚那样睡在他身畔。
丛烈把还开着语音的手机放在耳边,轻声说:“晚安,云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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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自我驯服(7)
周日一大早, 唐璜来电话了,“哎呦哎呦”的, “丛老板, 我今天去不了游乐园儿了。”
本来也不是准备和唐璜一起玩,丛烈都快到大门口了,倒也不是太在意,但还是稍微关心了一句, “啊?”
唐璜有一腔子苦水要倒, “你不知道, 那个医学生就他妈是个疯子。我约他出来玩, 他居然拒绝我?他是不是有病?谁能拒绝我?拒绝就算了,我就多说了他两句, 他居然把老子揍了一顿!”
丛烈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背着双肩包在地上用脚画半圆,随口回:“哦?”
“学医的不都应该菩萨心肠悬壶济世吗?他长了那么一张好看到天怒人怨的脸,怎么揍人就他.妈那么狠呢?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给我腿打断……”唐璜越说越气,根本刹不住车。
“你肯定跟人家说什么了,不然人家会揍你?”丛烈知道唐璜平常追人是个什么德行,并不偏帮, “你是不是就跟钓你那些小朋友似的调戏他了?”
“我一开始肯定跟他好好说的呀,我很认真很客气地邀请他了!我装得很好学生乖小孩好吧?我施展魅力绝对到位了。”唐璜很是愤愤不平。
“然后呢?”丛烈一边问, 一边探着头看着大门口逐渐密集起来的人流,寻找他等待的身影。
“然后他居然说自己不喜欢男的。我怎么也算阅gay无数了,还能不知道他是不是直的?”唐璜先是一阵心虚, 又紧接着理直气壮,“我当时就把话给他撂下了:‘你是未来的医生你最清楚, 再直的直男,肠子也是热的!’”
“……”丛烈无语了几秒,“你不是很会追人吗?怎么到这人这儿就能拉成这样?怪不得人家揍你。”
唐璜被他问得有些懊恼,“你到底是他朋友还是我朋友?那小白脸连我这种绝世大猛1都看不上,等着一辈子寂寞菊花冷吧!”
丛烈听他好像真有些生气了,采用最直白的解决方法,“需要揍他吗?你定时间。”
“……不了。”唐璜只是需要被丛烈支持一下,听他这么说反倒变得蔫了吧唧的,“我听说他马上要出国了,估计想揍也揍不着,而且老子也不想再看见他那张小白脸,操。”
“嗯,挺好。”丛烈听完唐璜诉苦,挂掉电话,继续抻着头找云集。
昨天他跟云集说了是和朋友四个人一起。
但当时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另外俩人可能是情侣,怕云集知道了会不来。
他们约的九点见面,丛烈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门口。
正是周末,随着开园时间越来越近,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
丛烈一边担心云集到了可能找不到自己,一边担心云集忙起来把这事给忘了。
因为来游乐园这事他当时也只是在路上提了一嘴,云集甚至还打趣了他几句。
到八点五十的时候,丛烈踩着门口的栅栏框,无由来地预感云集今天不会来了。
毕竟他对云集来说好像只是一个学校里的学弟,连联系人备注都还带着个“小”字。
他甚至有些后悔约云集来这种地方玩。
虽然他的初衷是想带着云集放松一下,但是约人家来这种地方,又跟那群狗屁不懂约他去KTV唱歌的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可能还更幼稚了。
云集答应他也可能只是出于维护他的自尊。
毕竟云集那么周全的人,看起来就不怎么会伤别人的面子。
丛烈又发散到自己那天在休息室里跟云集讲扔情书的事。
现在他回想起云集听见自己说不喜欢别人纠缠时的表情,大概能琢磨出云集就是觉得他不懂事了。
而且他后面还说自己即使被拒绝也会坚持追求,就很双标。
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丛烈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怎么想云集也是不会来了,垂头丧气地趴在栏杆上,眼睁睁看着表走到了十点整,准备再等半个小时就走。
“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云集的声音笑着,从后面传来。
他伸手揉了一把丛烈的头发。
丛烈一瞬间就支棱起来了,“你来了!”
云集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想笑,现在更是哈哈哈地笑起来,“怎么,你觉得我会放你鸽子。”
“不是,没有,我不会。”丛烈忙不迭地否认,又小声承认,“我之前没等过人,第一次等得有点慌。”
“没等过人?那你很幸运。”哄小狗似的,云集拍拍他的背,“怎么会不来呢?那也太坏了。”
丛烈不敢跟他说昨天晚上自己还梦见约他去吃饭,结果好像半路上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最后没能见到云集。
他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不太吉利。
“你朋友呢?不是说四个人吗?他们还没到是吗?”云集稍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没见到丛烈有任何同伴。
“他们有事不来了。”丛烈不打算用唐璜错综复杂的情史玷污云集,伸手摸了摸他的指尖,“冷不冷?”
云集今天穿得挺厚。
他拉开自己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的一片樱粉色,“穿了‘你的’卫衣。”
看着他的笑,丛烈脑子空白了一下,赶紧把云集的外套捂好,拉链拉到顶,“你别冻着了!”
云集笑得不行,“我们是现在进去,还是在门口聊到天黑?”
票是丛烈提前买好的。
两个人入园之后,丛烈带着云集看门口的项目地图,“你有想玩的吗?”
云集微微向前躬着身,很有兴趣地把那些项目一个一个看过去,“你坐过这个矿山车吗?好玩吗?”
丛烈挠挠头,“这个游乐园的过山车都不是特别刺激,小孩儿都能玩那种。天太冷了激流勇进那种项目肯定不开。你想玩刺激的是吗?去看看跳楼机?”
“好哇。”门口人太多,云集刚一直起身子,差点被身后的人撞倒。
丛烈身体比脑子快,一伸手把云集拉到自己身前护住,狠狠看了一眼后面的路人,“长点儿眼!”
那人挺壮,本来还想说云集两句,结果一看见丛烈,胡撸了一把脑袋悻悻走了,“挡路还有理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丛烈一下就不干了,上去就要拎那个人的领子。
“丛烈丛烈,”云集伸手把他往身后拦,“没事儿,我的问题。”
那个路人还在往后看,云集捏了一下丛烈的手,“我们去玩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别不高兴。”
丛烈的满腔怒火猛地被他捏没了,闹了一个大红脸,低着头小心检查云集,揉揉他的后背,“碰着你没有?”
“只是人跟人挤了一下,能碰着什么?”云集又笑了,“你放松一点儿,别总跟随时要咬人一样。”
丛烈脸上的血还充着。
他舔了一下嘴唇,“人太多了,学长,我……要不然牵着你的手吧?”
云集忍不住笑着转开目光,“丛烈啊……”
“不行吗?”丛烈以为自己过分了,赶紧找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怕再有人碰着你。”
云集笑着摇头,只把右手抄进了兜里。
丛烈立刻像得了特许一样握住云集的左手,欲盖弥彰地小声说:“怎么这么凉?我的手热乎。”
两个人朝着跳楼机走的路上,丛烈始终把云集护在内侧,让他和那些吹着泡泡横冲直撞的小朋友、倒着走路的青少年、边走边亲的情侣都隔开。
“你以前都没时间来玩吗?”丛烈揉着云集的手指,想让他暖和起来。
“算是吧,而且没什么来玩的理由。”云集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
“来游乐园需要什么理由?想玩儿不能算理由?”丛烈皱着眉,忍了忍没忍住,“你弟弟不是来过吗?他用的什么理由?”
云集沉默了两秒,“云舒还小,想来游乐园很正常。”
“怎么你生下来就是大人?”一句话说出口,丛烈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太冲了。
不能来游乐园玩,又不是云集的错。
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替刚才的话开脱,只是懊恼地把云集的手攥紧了。
云集却只是平平看了他一眼,“对,我生下来就是大人。”
丛烈担心他生气了,又小心翼翼地搓他的手指,很小声,“那我今天带你做小孩儿吧。”
听见这一句,云集的神情微微一怔,似乎一下没听懂似的。
“你要是生气了,就冲我发火,不要忍着。”丛烈心里虚得不行,但还是实心实意地说:“你只用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跟小孩儿一样,我给你当大人。”
他在心里加上一句:我保护你。
云集偏着头看他,目光里是丛烈从未见过的认真审视。
那凝视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还是被丛烈捕捉到了,引得他心头一阵狂跳。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并没有厌恶那目光中显然只可能属于上位者的犀利和探究,反而恨不得云集把他看得更深更透一些,看清他厚重冬装和累赘皮囊之下不含半分杂质的忠诚。
但丛烈又真怕云集因为他的自不量力一怒之下直接甩手走了,只能把手心里那一片云握得更紧。
他活过十八年,从没有哪一秒像此刻这样患得患失。
好像只需要云集一句话,他就能不系安全带不戴防护杆,直接从跳楼机上跳下去。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云集信他。
“好,那今天我就做小孩儿吧。”云集很放松地笑了笑,“但是我觉得小孩儿的手快被你捏断了。”
丛烈赶紧松了松手,很轻地给他揉了揉,“疼了?”
云集仰着头爽朗地大笑起来,“你真太可爱了宝贝。”
丛烈站住不动了。
他站在他一人兀自春暖花开的寒冬腊月里,问云集:“你刚刚叫我什么?”
云集摇摇头,笑得说不出话来,率先走了。
直到跳完跳楼机,丛烈还没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仿佛跳楼机上下摆动那两下,反而把他摇匀了。
但是云集好像非常开心。
他看着丛烈从存包处拿起双肩包,跟他说:“我想再玩一次。”
“好啊。”丛烈把包背好,拉着他的手绕下楼梯重新去排队。
云集太欣赏那种快速坠落的感觉。
短暂的自由落体中,他感觉到了一种令人平静的自由。
之前他只是看别人玩,总觉得也没什么。
但很多事,可能就是需要亲自体验,才能获得乐趣。
在第四次扣上跳楼机的安全带的时候,丛烈又想起来了昨晚那个梦。
他记得云集在梦里问自己:“你会对我好吗?”
他想这还用问吗?
丛烈每次在见到云集的时候都特别理解古代那些昏君。
现在条件不允许了,他可能没办法为了云集烽火戏诸侯了。
但是如果云集想要,他至少今天能陪他在这玩一天跳楼机,这辈子能为云集摘星星摘月亮。
跳楼机缓缓升上顶端,又在短暂的停顿后急速坠落。
很突然,丛烈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和焦糊味,听到了有人在喊:“血压!心跳!患者休克了!”
“……驾驶员当场身亡……年轻男子……”
“我不再做错了。”
跳楼机重新进入攀升阶段,云集在他身边开心地笑。
丛烈困惑地看向天空。
今天是京州的冬日里难得的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但他心头却一瞬间压上最沉重的绝望和焦灼。
他总觉得自己曾把最重要的东西失却了。
可那人明明就在他身边。
跳楼机再次下坠的时候,丛烈闭上了眼睛。
……
“你还好吧?”云集推开防护杆,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担心地看着丛烈,“你怎么脸都白了?”
丛烈摇摇头,重新攥住云集的手。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云集有点自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种项目?坐多了不舒服?”
“没有,我之前自己也经常玩这个。”丛烈调整了一下,“不用休息,你还想再玩一次吗?”
“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吧,”云集还在打量丛烈的脸色,“去坐摩天轮?”
丛烈在路上买了一杯热可可。
“给我吗?”云集把杯子接过来,“你自己呢?”
“你暖暖手。”丛烈自己的手已经被冷汗泡透了,悄悄揣进兜里。
“那再要一杯吧。”云集向着窗口里点单,“麻烦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两个人各自捧着一杯热可可。
云集自己喝了一口,扭头看了看丛烈,“挺好喝的,您喝一口。”
只是玩个跳楼机,丛烈的思绪从大喜经历到大悲,有些茫然。
他习惯性地服从云集的要求,打开热可可的盖子喝了一口。
又甜又暖的液体缓慢融化在舌尖,把刚才那种冰冷的噩梦般的压抑感驱散了。
他仰头把一整杯热可可喝完,浑身都暖和了过来。
坐在摩天轮上,云集看了会窗外的风景,又扭头看丛烈,“好点儿没有?刚才你脸色也太吓人了。”
“没事儿。”丛烈重新拢住云集的手,护在掌心里呵了一口气,“可能因为我没吃早饭……吓到你了?”
“什么孩子这是……”云集皱了皱眉,“我问你有没有不舒服,是在关心你本人,不是在说你吓没吓到我。”
丛烈的脑子现在只能选择性地思考一些他关心的东西。
他凝滞的反射弧刚刚把云集前一轮对他说的话反馈过去,“你呢?早上吃饭了吗?吃什么了?”
云集有些无奈,但是看着他那个直勾勾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还是照实说了,“我早上也吃不下什么,喝了杯奶。”
他怕丛烈再着急,又补充,“我平常也喝一杯奶就够了,所以没关系。”
“是我太大意了。”丛烈低下头把双肩包背起来,“等会儿我们下去就找个地方吃东西,你看看这儿的餐厅有没有你喜欢的。没有想吃的也没关系,我给你带饭了。”
“丛热烈,高兴点儿!”云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咱们出来玩儿,您能不能别这么殚精竭虑的?你看我这光顾着逗你开心,把摩天轮最高的地方错过去了,我今天这小孩儿当得也太费劲了。”
看丛烈又露出那种自责的神情,云集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吾烈日三省其身,为集谋而不忠乎?与集交而不喂饭乎?带集玩而未咏而归乎?”
看丛烈开始抿着嘴笑,云集大笑着说:“集苦丛烈久矣。”
丛烈迅速抬头,“为什么?你……”
他脱口而出就要问云集是不是讨厌自己了,但是在看见那双含笑的眼睛之后,他闭嘴了。
“听话听得太偶尔了。”云集简单点评了他一下,从刚抵达地面的摩天轮车厢上走了下去。
丛烈还想着云集刚说过的错过了最顶上的风景,问他:“再坐一圈吗?反正没什么排队的人。”
“咱们赶紧找个地方吃东西,我饿死了。”云集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抓住了丛烈的手。
而丛烈的脑子终于转起来了,开始疯狂分析云集是真的饿了不想坐摩天轮,还是只是因为怕自己会持续而频繁地替他操心。
云集一路忽视各种餐厅,直奔了供客人取暖歇脚的休息站。
休息站也有一些卖儿童食品的。
丛烈扭头看着卡通餐车,问云集:“你想吃爆米花?”
“我没事儿的时候不吃外面现成的饭,”云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把你带的吃的拿出来吧。”
关于云集的一切,丛烈全都好奇。
他一边把饭盒从包里拿出来,一边把握着分寸问云集:“怎么了?外面的饭全都不能吃吗?”
“嗯,没必要的时候不吃。”云集没瞒他,“吃了不舒服。”
丛烈忍不住地多问:“那你吃自己家的饭吗?在外面的时候怎么办?”
云集双肘撑着塑料小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丛烈,“我吃不了自己家的饭怎么办?你要到我家来做饭吗?”
丛烈立刻点头,“可以啊。”
“行。”云集的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丛烈以为他是在让自己去他家给他做饭,“那你把你家地址给我,你饿了我随时过去。”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不含糊。
云集舍不得逗他了,帮着他把几个小饭盒掀开盖子,笑着说:“吃饭吧,我家不缺厨子了。”
菜的总量不多,但是样式却很齐,味道也全是按照云集偏爱的酸甜口做的。
而且自从丛烈发现云集特别喜欢西红柿炒鸡蛋之后,这道菜就成了他每次做饭的“保留曲目”。
果然这次也一样,云集第一勺就挖的是那盒西红柿炒鸡蛋。
丛烈把饭盒都向他推推,“这个菠萝糖醋里脊我第一次做,你尝尝。”
云集换了筷子夹了一块,“真好吃,表扬丛烈同学。”
他没哄丛烈,又夹了一块菠萝,还稍微舀了一点酱汁拌进米饭里。
丛烈清了清嗓子,小心夹了一筷子白菜给他,“这个乾隆白菜,我改良了一下,做成热的了,你吃点蔬菜。”
本来云集对白菜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把丛烈夹给他的菜心吃掉了。
这次他没再在口头上夸他,而是直接连着吃了两口,冲着他笑了笑。
中间有个路过的小朋友,闻着香味站在旁边不走了。
因为不敢随便给小孩吃东西,俩人正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小朋友的妈妈过来把他抱起来,跟他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事儿。”云集吃得很舒服,笑眯眯的。
那位母亲看他温和漂亮,又看了一眼他们桌子上摆的菜,不由夸了两句,“这么丰盛,你们在外面买好带进来的吗?这里面的饭都没法吃。”
“不是,我家长给我做的。”云集心情很好,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本来就长得清秀,今天又穿得格外学生气,看起来也就跟丛烈一般岁数,甚至还没有丛烈老成。
“哦哦,你家里人真好。”抱着孩子的妈妈由衷羡慕,“出来玩儿给带这么多好吃的。”
等那对母子离开,云集看着丛烈,忍不住又笑,“你怎么就跟刚喷发完的火山似的,脸这么红?”
丛烈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云集刚刚说自己是他家长,并且自己借别人的嘴,短暂地当了一下云集的“家里人”。
他只是匆匆回答:“吃饭热得。”
云集似乎深以为然地点头,“正好等会儿出去吹吹风凉快一下。”
“不行,你得歇一会儿才能出去,刚吃完饭不能吹风。”丛烈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条件反射,本能地以云集的身体为一切大前提。
云集单手撑着头,打量丛烈,半天才说:“都听你的,你放松一点儿。”
他今天跟丛烈说了很多次不要绷这么紧。
虽然自从他俩认识,丛烈就非常能给他操心。
但刚刚他俩坐完跳楼机,云集就觉得他一直没完全缓过来。
要说是玩项目吓得应该也不至于,而且坐前几次的时候丛烈也没这么大反应。
坐完最后一次,丛烈就跟被人踩过尾巴的小狗似的,一直竖着毛。
两个人在休息站坐了半个多小时,云集让丛烈带着自己玩了很多项目。
他们一起坐了旋转茶杯和西部疯狂马车,把所有云集感兴趣的项目全玩了个遍。
等到云集玩得有点累了,丛烈刚想说要不然回他家吃晚饭,云集就指了指近处的迷你练歌房,“你想唱歌吗?”
虽然云集只是想让丛烈轻松一点,但丛烈以为是他自己想唱,并且他对云集有求必应,“好啊。”
云集打开一间练歌房,做了个“请”的动作。
丛烈却扶住门,托着他的腰把他一起带了进去。
“要唱什么?”丛烈打开点歌的菜单,问云集。
云集一愣,“我不唱,你唱。”
丛烈狐疑地看他一眼,学他说话,“我不唱,你唱。”
云集摇头,“你不是喜欢唱歌吗?我唱歌没调,就想听你唱歌。”
“那你想听什么?我先给你唱。”丛烈永远先让步。
云集点了两首歌。
迷你练歌房只有两平米见方,刚好够两个人坐在屏幕前。
丛烈唱第一首歌的时候很认真,但唱着唱着就总是去想自己一臂之内的另一个心跳。
练歌房虽然是室内,但是也算不上太暖和。
丛烈一边唱着,一边把自己的大衣扣解开,张开前襟把云集合了进来。
云集听得正入神,懒洋洋的,“又干什么呢,家长?”
丛烈的以下犯上越来越理直气壮,“把我小孩儿包起来。”
“嗯。”云集答应了一声。
丛烈从各个角度分析了一下,觉得这怎么样都不能算是反对,双臂就像是蚕茧一样收紧了,完完整整地把云集裹个严实。
丛烈把两个歌唱完,问云集:“你也唱一个吧?”
云集还是摇头,“不唱。”
丛烈抿了一下嘴唇,“学长。”
“你怎么回事儿?”云集要受不了了,笑着看了他一眼,“刚才还要当我‘家长’,现在一张嘴又开始叫‘学长’了?”
“是你先说饭是你家长做的。”丛烈难得跟云集顶嘴,理不直气不壮。
云集也头一回见他倒打一耙,很惊讶,“不是你说今天让我当小孩儿的吗?”
“是。”丛烈怂了,但同时锲而不舍,“我想听学长唱歌。”
“我唱歌真没调儿,”云集有点不好意思,“属于学校合唱都会把我择出去的那种。”
丛烈又胆大包天地把他护得紧了一些,“那我带着你唱,肯定能带好。”
云集乐不可支,心动了。
因为他并不是不喜欢音乐,只是太多人难以接受他有跑调的缺点,总是委婉地提醒他做不好的事情不如不做。
“那我挑一首啊……”云集从丛烈的大衣里挣出一条胳膊,挑好之后扭头看他,“这个行吗?”
“行啊,挑得特别好。”丛烈把他的胳膊重新护进大衣,替他拿着话筒,自己给他起调。
丛烈的声音柔和饱满,凑在云集耳边。
云集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但是靠在丛烈身边又感到矛盾的安全。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丛烈唱出第一句歌词。
他的声音很小,还有点颤抖。
丛烈搂着他,在他腰侧按照节奏轻拍着安抚,“不要怕,唱得很好。”
云集有点笑场,“不行不行,我自己都听不见我在唱什么。”
“我听见了。”丛烈说得一本正经,“非常好,我非常喜欢,继续唱。”
云集只能看着提词器又重新起头。
他很少做这么没把握的事,声音一直提不起来。
唱歌这事儿对他来说,可比坐跳楼机有挑战性太多了。
“特别好,大声一点,我跟你一起,不怕。”丛烈扶着他的腰,鼓励他。
云集唱歌确实没什么调,像是声音很好听的念白。
但是有丛烈带着,他逐渐就找到一些状态。
他还有点唱上瘾了,唱完两首还要唱,又点了一首,“这个好像也好听。”
“是的,我们家小孩儿唱什么都好听。”丛烈小心地呵护着他的勇气,“多唱唱就会越唱越好的。”
他还瞎扯:“我小时候唱歌也咧调,全靠没皮没脸地唱,气得我家邻居拍门。”
云集唱得很开心,“我们以后可以去 KTV 开包厢唱通宵。”
看丛烈犹豫了一下,云集就有点退缩,“要不然……”
“你身体不能通宵。”丛烈解释,“我们可以早点去,晚点走,连着去唱两天,好不好?”
“好。”云集爽快接受这个提案,前所未有的愉快。
本来两个人就玩了很多项目,又额外唱了两个小时的歌,准备去丛烈家吃饭的时候天都黑了。
虽然唱到后面一直是云集坐着丛烈站着,但云集还是累得一上车就睡着了。
丛烈让他靠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围巾展开给他盖上。
他安静地坐着,回想起刚才云集唱歌的样子,不由莞尔。
他不觉得云集跑调,一点也不。
云集只是会创作,他改的歌比原唱好听多了,他唱的才是一首歌该有的样子。
云集永远没错。
丛烈不由想,以后他要真成了歌手,每一首歌都会是为他肩头上这个人写的。
他想得太投入,对自己遵从内心的行为一无所察。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云集已经有点惺忪地抬起头,很茫然,“你在亲我吗?”
丛烈僵了半秒,面不改色地把云集按回自己肩头,“只是蹭到了。学长接着睡,到了我叫你。”——
作者有话要说:
“吾烈日三省其身,为集谋而不忠乎?与集交而不喂饭乎?带集玩而未咏而归乎?”改自《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集苦丛烈久矣。”改自《陈涉世家》“天下苦秦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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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自我驯服(8)
最近云集都常来家里吃饭, 丛心已经习惯了直接往餐桌上摆三副碗筷。
看见他俩玩回来了,丛心叮嘱他俩:“洗个手, 一人喝口热水, 准备吃饭了。”
云集跟她打招呼:“谢谢阿姨,又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俩一块儿玩挺好。”丛心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丛烈跟你一块儿也话多。我听他说了, 你功课特别好, 正好指导指导他。”
“嗯, 我会的。”云集很乖地点头。
“妈, 云集今天晚上还住我们家,太晚了他回去不方便。”丛烈边擦干手边跟丛心说。
丛心就乐。
云集看了丛烈一眼, 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别说云家随时有车可以接送云集, 就算是坐个地铁公交,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但云集对自己家回不回的也就那么回事。
没人,房子再大也没什么劲。
云舒住学校,周日下午就返校了。
云世初最近都在地球另一头。
云集不回去,家里的用人就默认他也出差了。
毕竟这一家子虽说只有三口子,首先聚齐就不常见,就算都在家也只是各忙各的。
何况他最近还因为要离开云家单干的事和云世初起了几次争执, 更不愿意回那个家。
总之他跟丛心都没拆穿丛烈,只是在餐桌边上坐下了。
丛心很关照云集, “小云,你尝尝这个白术猪肚粥,听说对肠胃好。咱俩肠胃都不好, 阿姨特地从网上学的,味道还可以。”
“好。”云集接了碗, “谢谢阿姨。”
“真乖。”丛心怎么看他怎么喜欢,一会儿让他尝尝这个,一会儿让他尝尝那个。
“妈,”丛烈笑着打断了丛心的“劝饭大业”,“上次您让我写的曲子,我早上已经录出来发给您了,您听过了吗?”
丛心点点头,“哦,你说这个事儿,我想起来了。过两天我朋友在外地办婚礼,我要去过去捧个场,明天后天晚上就住在那边了。”
“哦,您写的曲子是打算婚礼上用的是吧?”丛烈点点头,“坐高铁?”
“嗯,近得很,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丛心跟他交待了一下,“我们几个老姐妹难得见一次,就说直接一起住两晚上,多待会儿。”
“行。”丛烈想了一下,“那等会儿我帮您收拾东西吧。”
“不用不用,”丛心一摆手,“你俩忙你俩的,就跟你说一声,明后天我在外头住两天。你也这么大孩子了,一个人肯定没问题。”
“到时候云集住我们家吧?”丛烈左手在云集腿上搭了一下,“两个人的饭还好做一些。”
云集正在慢条斯理地啃一块小排骨,差点被他这个崎岖的理由噎住。
“行吗?”丛烈装模做样地征求云集的意见,“学长?”
他的语气很平淡,要不是知道他喊“学长”的特定情境,云集只会觉得他真的是在问自己同不同意。
云集很怕自己太打扰丛心了,有些犹豫,“总是在家里添麻烦……”
“诶呀这孩子!怎么说你才能觉得自己不麻烦啊?”丛心看他粥喝完了,“还喝吗小云?你天天在家吃在家住我都不会嫌你麻烦,阿姨真的非常喜欢你,以后可不许说自己麻烦了。”
云集脸有点红,但还是笑着说了“好”。
“妈,你别给他盛了。”丛烈拦了拦丛心,“我怕他晚上吃多了不舒服。”
“喝粥有什么啊!粥你还不让人家孩子喝!”丛心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拍开,问云集:“小云还想喝吗?”
云集真的喜欢喝,点点头,“还想要一点。”
“你看看!人家想喝!”丛心瞪了丛烈一眼,“我们孩子瘦这么厉害,稍微多吃点儿怎么了?”
“行行行,”丛烈举起双手,“我打不过你俩,我投降,我错了。”
他也不明白丛心怎么就这么宠云集。
他感觉自己小时候都没见丛心对他这么上心。
但他看在眼里,只觉得特别幸福。
他喜欢看自己宝贝的人被自己爱的人宝贝。
吃完饭,丛心回她房间弄丛烈给她写的新曲子了,只是嘱咐了他俩一句别睡太晚。
本来为了过这个周日,丛烈昨天就提前把学校留的周末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扫尾工作。
他先安置云集,“你先在床上靠会儿,要用电脑吗?”
云集摇摇头,“我用手机就好。”
丛烈也不勉强,在他腰好垫好靠腰,“肚子没事儿吧?”
晚上云集没少吃,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云集摇摇头,“丛家长,这一天快过去了,您少操点心。赶紧把作业做完,明天咱俩还得早起去学校呢。”
“遵命,云小孩儿。”丛烈给他敬了个礼,把剩下的半张卷子铺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他剩下的作业不多,大概俩小时就能做完。
中间他扭头看了一眼云集,发现他腿蜷起来了。
他立刻起身走到床边,“怎么了?胃难受?”
云集还掩饰,“没事儿,不要紧。”
丛烈现在已经完全不吃他这套了,小心用温热的掌心摸了一下他的肚子,“出这么多汗,怎么不吭声呢?要吃药吗?”
“不用吃药,没那么疼。”云集抬头看他,“你别紧张,没有很疼。”
“有一点儿疼也不行啊。”丛烈怕什么来什么。
他就觉得云集晚上不该喝后面那小半碗粥,“怪我,应该拦着你俩的。一个光顾着喂饭,一个不知道饥饱。”
看着他拿着作业上床了,云集困惑地问丛烈:“你干嘛?”
丛烈的行为轨迹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办出一些他没想过也没见过的事。
“不让人省心。”丛烈在床上坐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护住他的肚子轻轻揉,一手把卷子摊在云集膝头。
他扭头看云集,“好点没有?”
同床共枕也就算了,被小四届的学弟这么搂着,云集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真的没地方放。
虽然揉着确实受用,但他还是支支吾吾地看丛烈,“真的,没必要,不是很疼。”
“云集。”丛烈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沉了下来,“我再说一遍:疼一点儿都不兴忍着,我不让疼。”
“行行行,厉害死你了。”云集倒也不怕他,打了个哈欠枕着他的肩,“准你揉。”
他也破罐破摔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拦不住丛烈给他操心。
如果不让揉,丛烈还不知道能操心操出什么花样。
丛烈单手护着怀里的云集,简单把最后几个大题勾出个思路提要,做了几个小标注。
他很擅长物理,这些题他完全不需要一步一步解出来,只要稍微找个突破口,剩下的就只是纯算数问题。
“挺聪明。”云集看他解得差不多了,开口夸了夸他,“字儿也不错。”
丛烈心里的尾巴都翘上天了,表面还是故作深沉,“听说我家小孩儿写字特别好看?”
“您还用‘听说’吗?”云集扭头看他,笑着拆穿他,“您这都拼过‘拼图’的人了,还能不知道好不好看?”
丛烈正纳闷儿云集在说什么,一眼就看见之前云集给他写的那张公式不知道从哪掉出来了。
那张草稿纸还带着被愤怒粉碎过的痕迹,又用后悔仔仔细细地黏起来,纵横的一棱一棱全是透明胶带。
丛烈的脸不要了。
他光明正大地把那张纸夹回自己的卷子里,“这是我从考神那求来的护身符。”
云集蜷着身子笑,“你当时问这题多傻啊?就你刚才解题那两步,完全碾压这种简单证明。”
“那能一样吗?”丛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好不容易请学长赐字,肯定要找一道步骤特别多、程序非常繁琐的题,这样才能让我学长给我多写点儿啊。”
“真不要脸。”云集笑着骂他,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丛烈不敢逗他了,“又疼得厉害了?”
“你别逗我笑,就不厉害。”云集抓着他的手找了个位置,往下按了按,“这儿疼。”
“给我家小孩儿揉揉就不疼了,马上不疼了。”丛烈一边安抚一边给自己长教训,“以后说什么不听你跟我妈的了,我说不能吃就不能吃,说破大天也不让吃。”
“行行行,听我家长的。”云集蜷着腿,在丛烈膝盖上画圈。
丛烈怕他难受,分散他的注意力,“学长,您看我字儿写得还成吗?”
云集已经理不过来他俩这混乱的辈分了,很客观地评价,“按没练过的来说,中等偏上吧,但不算特别齐整的。”
这算不上夸他,丛烈也不气馁,反而可以说是正中下怀,“那学长教我好不好?我也想把字写好点儿。”
“行啊。”云集想了一下,“不过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要真的练,还是得下点真功夫。”
丛烈就喜欢听云集说一些将来的事,尤其是这些事也关于丛烈自己的时候。
他喜欢自己出现在云集的未来计划里,就像是猎手缓慢地布下陷阱,“那要是我悟性不太好,却想要写得像学长这么好,得花多久呢?”
他的猎物一无所察,“这个很分人,不过也不用急。反正多写多练,肯定能进步。”
云集甚至还很贴心地安慰他:“我也是练了挺久才上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