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嘴里也只是说:“你拍个照片,等会儿下车给我看看。”
云集就真的打开手机,给他拍了一堆那初升的朝阳,还给他录了一段视频。
等云集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起来,制作见空往里插话:“昨天晚上丛老师发的照片是在哪儿拍的?真好看,现在热搜前排都在疯狂磕糖。”
“什么照片?”云集挺好奇,自己打开微博看。
丛烈伸手把云集的手机捂下去,“回去再看,坐车看手机该晕车了。”
云集很好奇,就把手机放低了,准备等丛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开。
结果丛烈直接靠边停车了。
云集有点困惑地看他,“怎么停了?”
“你先看,不着急,”丛烈扶着方向盘,扭头看他,“看完了我们再接着走。”
云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博,结果看着看着耳缘就红了,“这照片什么意思?”
“看星星的时候,你问我不看星星要看什么。”丛烈等他放下手机,重新起步,“回答你的。”
云集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你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
丛烈回答得坦然:“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一朵云。”
弹幕已经被土拨鼠全员占据。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啊啊啊啊!!】
【“我不看星星只看你”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磕死谁了磕死我了!!!】
【丛烈到三点半都没睡觉就是为了等一朵云飘到位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一朵云”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人甜没了节目组负责吗!!!】
【啊啊啊啊好甜好甜把我杀了给他俩助兴!!!!】
后半段路云集都没看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贴在车玻璃上降温。
偏偏丛烈过收费站的时候非要看看他,“脸怎么这么红?热吗?”
因为怕吹了云集肚子,丛烈专门给人盖了毯子,空调也不敢开得太低。
云集清了清嗓子,低着头,“好好开你的车。”
听见他这么说,丛烈就知道他没事,伸手蹭了蹭他的侧脸,“快到了。”
后座的摄像和制作都泡在柠檬里,这辈子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多余过。
到了鱼市,丛烈给云集戴了个口罩,“人多,跟着我。”
一进市场的大门,云集就被扑面而来的人间气息震住了。
说是鱼市,但其实各种新鲜的蔬菜和肉都有卖的。
成排的蔬菜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彩斑斓地和对面一挂一挂的红肉相映成趣。
摆成一溜的猪头面对着挤挤挨挨的客人,居然还有几分滑稽。
他们朝着卖海鲜的区域走。
橡皮鱼和小丑鱼还在碎冰上鼓动着鱼鳃。
老板正把巨大的石斑鱼用斧子劈开,空中飞溅着大大小小的鱼鳞和讨价还价的方言。
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喧闹,云集回忆起在办公室酒桌子上没黑没白的那些日子,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丛烈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伸手搂住他的腰,“看看喜欢什么。”
云集看见什么都喜欢。
看见吐水的蛏子他想买,看见横着挪来挪去的螃蟹和怪模怪样的鱼他也想买。
等买到一半,他有点担心地问丛烈:“要不然还是你挑,万一我挑的那些不好吃怎么办?”
丛烈明白他的顾虑,“你挑你的,我挑我的,到时候你挑的不好吃,我们就一起吃我挑的,好不好?”
“好。”云集很爽快地答应,又挑了四个海星和几条叫不上来名字的鱼。
弹幕跟着一起挑。
【云云云云——那个苏眉好吃——】
【金鲳银鲳都好吃!!】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云喜欢好看的鱼!】
【但是好看的一般不好吃,有的还很贵。】
【诶呀孩子喜欢就买嘛!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就是!我云喜欢就买!!我出钱!】
[用户“火烧云yyds”投出火钻 X100]
[用户“云集我老婆”投出鸽子血 X500]
[用户“丛烈冲呀”投出火钻 X1000]
……
被打赏刷屏之后,弹幕就成了:
【云!旁边那个黑白斑马条纹的好看!】
【黄色的也好看!!还有红色的!】
【云云刚挑的这个鱼鱼有小翅膀膀——】
等回到海边的时候,丛烈拎了满手云集挑的海鲜。
陈绍庭刚把伞支好,在组烧烤架子。
唐璜正在整理他们带来的食材,“哈哈哈哈怎么还有泡面呢?”
“那是云集的,你别动他的。”丛烈警告他。
唐璜立刻规规矩矩地把海鲜拉面放下,顺便夸了两嘴,“这个牌子我也吃过,数这俩味儿的好吃。”
云集很大方,“那等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吃。”
丛烈把大方的云集捞过去,压着声音,“宝贝跟我一起收拾鱼吗?”
云集没收拾过鱼,当然要试试。
他跟丛烈肩并着肩,听他讲怎么去掉鱼鳍和内脏。
鱼的味道稍微有点重,但是云集觉得有意思,收拾好了还帮丛烈把鱼固定到烧烤的夹板上。
等食材都收拾好了,他们四个围坐在伞下,吹着海风边烤边吃。
丛烈坐在上风口替云集挡着风,把他挑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小杂鱼挨个烤了。
结果云集还是最喜欢吃的还是丛烈买的秋刀鱼和海鲳。
丛烈另外支了个炉子,把他买的碟鱼头炖下去,小火熬着,很快香味就沿着海风散开。
等鱼汤差不多好了,他把云集买的海鲜拉面连着几个活虾和一把蔬菜煮进去,看着火候挑出来两碗。
他把一碗给了云集,另一碗给了唐璜。
唐璜很上道,“沾我云老师光儿。”
【哈哈哈哈哈可给唐老师懂完了!】
【确实,要不是刚刚云集答应他那一句,丛烈怎么可能舍得给他吃哈哈哈哈!】
【我的天这也太宠了???要吃海鲜拉面就用深海鱼头炖汤给煮???】
【我也惊了……真·海鲜拉面?!】
【哈哈哈哈我也以为那鱼汤是喝的,原来是给我云煮面条的……】
【呜呜呜我也想吃深海鱼头炖汤煮的方便面……】
【我也……】
【丛烈肯给唐璜一碗,不知道为啥让我觉得他有种不一样的……帅!】
【我懂!崽长大了!很护老婆面子!!】
【是的是的!特别尊重的感觉!!】
【那必须!那可是小狗的主人~】
陈绍庭和云集都不沾酒,丛烈跟唐璜一起喝了几罐意思一下 。
下午日晒弱了,海滩上的人渐渐多了。
不少路人认出他们,其中一些胆子壮的跑过来跟唐璜丛烈合影签名。
他们本来就是公众人物,渐渐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给丛烈递吉他,丛烈顺手就接了。
他稍微调了一下音,坐在白色的塑料桌上,抬眼冲着云集笑了一下。
云集就在他对面坐着,也回给他一个笑。
“宝贝
我唯一的宝贝”
丛烈的脸上带着微醺的薄红,目光落在云集身上,轻声弹唱。
“我每天醒来
就盼着见到的宝贝
我每次做错事
就害怕失去的宝贝
我希望夏日花开为你
热辣辣的酷暑为你下雨
我希望冬天堆个雪人为你
劈里啪啦的壁炉为你温暖整个冬季
噢宝贝
噢宝贝宝贝宝贝
清晨太阳照开第一朵花
傍晚的天边聚了云霞
为你为你都是为你
宝贝
我也很爱很爱你”
丛烈的声音并不算高,夹在阵阵的浪潮声中甚至不算是清晰。
但是一层一层的人群静静地听着,有的人甚至在悄悄抹眼角。
【呜呜呜好羡慕现场的人……】
【这首歌是丛烈即兴的吗?从来没听过!】
【啊啊啊啊好甜啊救命,他现给云集想的?】
【真的啊,崽的眼睛就没从云身上挪开过……】
【哈哈哈哈大可不必,敢问还有谁不知道你这“宝贝”是叫云集宝贝的?】
【哈哈哈哈我老婆脸红了脸红了!!!】
【好甜啊!!上胰岛素!!】
【我真的不行了,有胰岛素先扎我……】
逐渐的,越来越多的扩音设备被送过来,居然真就搭起来一座简易的舞台。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丛烈唱了一首又一首。
【这些歌全都没听过啊!!都什么时候写的!!!】
【跪求做专辑吧!!上一张专辑都发完一个多月了!盘出包浆来了!!】
【我懂了,只要能看见云集,丛烈就能一直往外冒新歌,家人们说我理解的对吗?】
【对!!云集宝贝就是崽的灵感源泉!!】
【此处圈上一张专辑@《inspiration》】
【!真的!丛烈诚不欺我!!】
丛烈站在新支起来的麦克风前,不急不徐地弹唱。
云集从容坐在他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静静地听着。
好像这场演唱会唯一的听众。
一直到太阳再次接近海平面。
丛烈笑着跟人群点头致意:“今天就到这儿。”
歌迷们意犹未尽,“再一首!”
“再一首!!”
“最后一首!!!”
“别走!丛烈别走!!”
“再唱一首吧!”
“有约了。”丛烈冲着观众一挥手,把云集从椅子里拉起来,在欢呼和掌声中离开。
人声渐远。
云集一边踩着浪花一边忍不住笑,“你有什么约,我怎么不知道?”
“早上约的。”丛烈握着他的手,“水凉不凉?”
云集回到沙滩上,“沙子是热的。早上什么时候约的?”
“东升旸谷,西归虞渊。”丛烈朝西一指,云集看过去。
太阳刚刚和海面相接,把最近的一层海水烫成金色。
云霞被染成大朵大朵的橘红,又向上渐渐过度成层层叠叠的粉和紫。
远远近近的椰林成了高低不一的剪影,伴着“刷拉刷拉”的海浪声轻轻摇曳。
丛烈转过身,用指尖轻轻蹭走云集眼角的湿意,在海风里吻了下去。
温存,却毫不迟疑。
【天边那是什么?】
【是火烧云!】——
作者有话要说:
*云集形容太阳时所引‘一纵一纵,颜色红得可爱,把海面映成灿烂的光亮’化用自巴金先生《海上日出》选段,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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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狗清单(7)
云集长这么大, 过去六七位数的珠宝袖扣随随便便就买了,却没在海边捡过贝壳。
他在前面走着, 一路走一路捡。
丛烈在后面给他拎着鞋。
黄昏把海滩罩上一层金, 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云集在余晖里挑选着他喜爱的贝壳。
“这个是红色的。”他拿起一枚贝壳给丛烈看。
丛烈就替他拿着,“真好看,像个花瓣儿,留着吧。”
云集又捡起一个给他, “这个也好看。”
丛烈收在手心里, “那也留着。”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出去挺远, 丛烈的衬衣兜和裤兜都被云集捡的小贝壳装满了。
而且人家还不是只捡贝壳, 看见光洁的彩色小石头子儿也要留着,沉甸甸地快要把丛烈的裤子坠掉了。
但丛烈也不说让云集挑, 来者不拒地把云集捡的所有石头贝壳全留着。
云集太沉醉于捡贝壳, 等走到走不动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怎么回去?”
丛烈低着头,止不住地笑,“累了?”
云集抿了一下嘴,“也还好。”
丛烈在他身前蹲下,“上来。”
“不用, 你也累了一天了。”云集不肯。
“听话。”丛烈又蹲低了一些。
犹豫了两秒,云集趴了上去。
丛烈搂着他的两条腿, 把他背稳了。
“沉不沉?”云集扒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问。
丛烈跟掂孩子似的掂了掂他,“你确定你胖了能有两三斤?我怎么掂量着还轻了?”
“没轻, ”云集言之凿凿,“我上周早上空腹称的, 比之前吃饱了还沉点儿。”
“是吗?”丛烈坏心眼地又把他掂了掂,“我不信。”
云集咂摸出味儿不太对,“你是不是就想掂我?”
“那不会。”丛烈说着,又掂了他一下。
“烦得很。”云集笑着,趴在了他背上。
丛烈的背很宽很结实,让他心里有种温暖的安全感。
随着丛烈走路时轻微的、有节奏的晃动,没走多远云集就睡着了。
丛烈就背着他,一路走回了营地。
唐璜陈绍庭两个人正在下跳棋。
陈绍庭先看见丛烈的,捅了一下身边的唐璜。
“哎你干嘛!”唐璜还沉浸在马上就要输掉的棋局里。
陈绍庭冲着沙滩的方向扬扬下巴,“回来了。”
唐璜看见云集被背着,跳起来跑过去准备帮忙。
“云老师这是累坏了?”他轻声问丛烈。
“嗯。”丛烈扭头看了一眼,云集睡得还很熟。
“到帐篷帮你扶下来吗?”唐璜怕丛烈一个人不好把云集放下来。
“别碰别碰,”丛烈声音又低又急,“你一碰他准醒。”
唐璜只好在后面跟着,帮着他们把帐篷拉开。
丛烈踩掉鞋子走了进去。
被放下的时候云集稍微有点醒转,丛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儿,回来了,你睡吧。”
云集翻了个身,有点闹脾气,“……躺着不舒服。”
丛烈停下手里的忙活,跪在云集身边,“躺着不舒服?要趴会儿?”
云集坐起来,朝他张手。
“明天就回去了。”丛烈把他接进怀里,不停给顺背,“想回家了吗?累了我们就不录了。”
“也还好。”云集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后面应该也不会有多累,还是想跟你一起把这个节目录完。”
丛烈轻轻给他揉后颈,“好,都听你的。”
虽然确实有些累,但云集心里其实很喜欢这种充实的时光。
过去他的生活都被学习和应酬充斥着。
什么样的大好山川他没见过呢?但每次和他同行的人要么是想从他这拿点什么,要么是他需要从对方手里获取什么。
一个个的忙着勾心斗角地博弈。
哪怕是磅礴瀑布里绽出彩虹,浩瀚云海上旭日东升,那些风光都不曾在云集心里留下一时半刻的浅痕。
就像他曾经给达瓦讲述海边的风景,看着小姑娘羡慕的目光,云集心里明白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在羡慕的人。
小姑娘从他的语言里预支了对未知风景的心驰神往,在真正面见的那一刻就能够获得更大的感动和震撼。
云集的眼睛曾亲自容纳世间最壮丽的山河,却好像永远无法为它们动容。
因为他不曾有机会得到片刻的停歇,因为他总是在急匆匆地赶路。
很长时间里他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
他不懂音乐也不懂风景,但是这些东西除了看上去浪漫,好像也用处不大。
他强迫自己承认,很多东西没有也挺好。
但是今天早上透过副驾驶的玻璃车窗,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太阳。
那么深沉那么热烈,义无反顾地从海平面上一跃而出。
像是给他的内心注入一腔活血。
云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重新地活过来。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这种鲜活都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还有喧嚣的鱼市。
在那里他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沉浸。
像是一场热辣直白的仪式,喷薄而出的是丰富的气息和言语,让云集和过去那种纤尘不染的生活做个了结。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那个人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放开。
仿佛引他入人间。
丛烈感受到自己脖子上圈着的手臂收紧了,有点紧张地揉云集的后背,“怎么了?”
“没怎么,”云集平和地回答,“我就抱一下。”——
第二天他们整车人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更堵一些,差不多一天都是在车上度过的。
四个人进屋的时候,一只小胖狗飞扑出来,正正地砸在云集腿上。
“查小理?”云集有点惊喜地把它接住,“你怎么来了?”
小胖狗“哈赤哈赤”地绕着云集打转,不停地想要舔舔他。
“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它了?”丛烈替他把外套脱了,“我让云舒送过来的。”
弹幕又开始磕。
【啊这就是传说中他俩的小狗!久仰久仰!!】
【我云什么时候说想查小理了?】
【我记得我记得!在游乐园给丛烈挑小狗发箍的时候!】
【天哪那么随意的一句话,丛烈就把狗接过来了?】
【你觉得是随意,那在丛烈心里就是圣旨明白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这个小狗太可爱了!好像他俩的小孩!】
【我怎么觉得查小理像是丛烈的精神体哈哈哈哈!】
【精神体哈哈哈哈!确实!要是丛烈几天见不到云集,估计也是这个德行哈哈哈~】
查小理刚刚被云集从地上抱起来,就被丛烈伸手接走了。
“哥哥累了,我抱会儿吧。”丛烈点了点小胖狗的鼻尖,“云舒给你吃什么了?怎么又胖了?”
查小理听不懂好赖话,跟云集丛烈一样亲,咬住丛烈的手指头轻轻磨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可高兴了。
跟小胖狗热络了一会儿,丛烈把它放下,去厨房给云集弄晚饭。
云集把查小理介绍给唐璜和陈绍庭认识。
但是原本热情友好的小胖狗好像没那么自来熟,一直偷偷往厨房跑。
“挺灵,它要去找丛烈。”唐璜剥开一个沃柑,递了一半给云集,“吃吗?”
云集不好意思拒绝,但也不好接了不吃,稍微犹豫了两秒。
“你吃你自己的,别管人家。”陈绍庭淡淡看了唐璜一眼,把那半沃柑接在手里。
有了个台阶,唐璜打趣着给自己解围,“云老师没我们这么能吃,等着吃正经晚饭呢。”
“我确实吃不下太多。”云集笑着起身,也往厨房走,“我去看一眼丛烈要不要帮忙。”
丛烈正在厨房里给排骨焯水。
看见云集进来,他抬头问:“怎么过来了?”
“饿了。”云集耸了耸鼻尖,“而且我还没有吃饭自由。”
丛烈用干净的手搂了他一下,忍不住地笑,“可给我们委屈坏了。”
然后他从新炸的牛肉丸子里面捏出来一颗,“尝尝愿不愿意吃,不喜欢就吐掉。”
弹幕日益成熟,心平气和。
【习惯了暴击的我be like:丛烈你还能再宠点儿吗?噢你确实能。】
【出现了,继云集吃了不肯吃的羊肉,又吃了不肯吃的牛肉。】
【哇新炸的牛肉丸子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好吃!!就是麻烦又费油,我家只有过年才费这劲!】
【刚刚说的什么吃饭自由?什么意思?丛烈不给我们孩子吃饭?】
【害!云集肠胃不好!丛烈不让乱吃!就这么简单!】
【哈哈哈哈哈咱就是说管得很严,笑死了……】
“烫不烫?”丛烈看云集用三个指头夹着丸子“嘶嘶”地倒吸气,“慢点儿吃。”
“好好吃。”云集吃东西慢,还没乒乓球大的丸子分五六口才吃完。
吃完了他看看丛烈,“我还想吃一个。”
弹幕馋哭了。
【吃!给孩子吃!丛烈你不给不是人!】
【哈哈哈哈我的宝贝好可爱,这么大的丸子我一口能炫一个(bushi)】
【我也想吃!!】
【我一口能炫仨!!】
【给孩子个牙签或者筷子啊!别用手拿着吃了!】
【姐妹你不懂,这种新炸的丸子就是要手掐着吃才有感觉,吃的就是那个滋味儿!】
等人吃完,丛烈又给了云集一个丸子。
云集问他:“要不然我拿出去几个,给唐璜他们俩也吃点儿?他们肯定也饿了。”
丛烈摇摇头,“这个是半成品,算是配料,等会儿要做汤用的。做好了等吃饭的时候再给他们吃。”
弹幕立刻把丛烈拆穿。
【你就是舍不得你就是小气你就是只想先给我云云宝吃!】
【呜呜呜我也想吃——我云给我嘴里也炫一个!!啊——】
【好宠啊我天哪,大晚上费这么大劲给云集炸丸子,而且其实原本人家吃不吃的还拿不准呢……】
【怎么拿不准?我看丛烈就完全知道云集爱吃什么。云集之前不吃牛羊肉也不是过敏什么的,估计就是单纯没吃到喜欢的。】
【哈哈哈哈孩子又拿了一个,好家伙汤还没做,丸子就快要给我宝贝尝完了!】
【那还不是我云想吃就吃?】
【晚上别吃太多肉吧?油炸的也不好消化,我云肠胃还在养着呢!】
弹幕想到的,丛烈也想到了。
等云集把第三个丸子吃到一半,他一边炒菜一边朝云集偏头,“宝贝,喂我一口。”
云集伸手去够装丸子的沥油竹篮,想给他拿一个新的。
丛烈赶紧说:“我就吃你手里那半个。”
云集毫无戒备,把自己还没吃完的丸子送进了丛烈嘴里,然后准备再拿一个新的。
“你不吃了。”丛烈打断他的动作,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挡着,“等会儿吃饭了。”
弹幕要笑死了。
【哈哈哈哈丛烈你个狗登西把我们云云的小丸子骗走了!!】
【云云哈哈哈哈哈宝贝这个表情哈哈哈哈哈!】
【完全就是狗啊!!不吃新的吃人家手里的,然后又不让人家拿新的吃!!】
【诶呀老婆肠胃不好嘛!前头晚上云集肚子不就不舒服了?肯定不能随便吃的!】
【可怜的宝贝,没关系,以后我们身体养好了,天天让丛烈给炸牛肉丸儿!】
看他面露错愕,丛烈捉着云集的手腕把他的手指头擦干净,低着头笑了,“还有别的呢,别吃个半成品吃饱了。”
“我想吃牛肉丸子。”云集反应过来,有点闷闷不乐。
因为他也觉得是丛烈把自己剩下的半个丸子骗走了。
【完了完了,不高兴了。】
【啊丛烈真的讨厌!只有半个丸子能相差多少,非不让他吃!】
【这咋办?我还头一回见到我云挂脸,快哄哄!!】
【其实挺好的,云集肯定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人一直高兴才不正常。】
【亲亲我云!!mua!!】
“那我们再一起分一个,你吃半个,剩半个给我,”丛烈搂着云集的腰轻轻拍,“然后等会儿剩下的吃饭的时候再吃?”
云集不说话,拿了一个新丸子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全塞丛烈嘴里了。
“以后还给炸呢,而且做成汤也很好吃。”丛烈转身轻声安抚,“好了好了,不动气,等会儿该不舒服了。”
【哈哈哈哄不好了,丛烈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哈!】
【云云宝不生气,咱们不要这个臭狗了!到我家来!我也会炸丸子!】
【我不会,但是我妈妈会!也可以到我家来!!】
【现在就去买牛肉!真的是!我们孩子想吃个牛肉丸子怎么就这么难!】
“今天累了是不是?”丛烈稍微弯下一点腰,揉了揉云集的眼角,“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就休息了。”
云集终于点头了,跟在他身后帮着把剩下的菜做完了。
饭桌子上四个人闲聊,其实也就是唐璜主场,跟丛烈和云集讲他们在海边都玩了什么。
弹幕整个惊呆了。
【在我看来,影帝就是在对着大海喝了两天啤酒。】
【哈哈哈总结得好,唐璜除了取向真的就是个钢铁直渣男哈哈哈!】
【陈绍庭不沾酒,他一个人能喝两天也实属是个人才。】
【陈绍庭这么他.妈帅,唐璜不要我要,别浪费啊!】
【我有看他们的分part,感觉他俩没啥话聊,真就盘腿坐着看海看一天。】
【过来人告诉你们这才是不正常,唐璜跟别人一起都是话篓子,跟这个陈绍庭就修闭口禅。】
【我也感觉唐璜这次绝对要翻车了哈哈哈哈!】
【有种陈绍庭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那味儿了!】
【禁欲系就是牛逼!禁欲陈医生yyds!!】
丛烈和陈绍庭都话不多,也就云集好心给唐璜当捧哏,晚饭吃得也还算热闹。
大家都坐了一天车,也都很辛苦。
吃完晚饭几个人又稍微坐了一会儿,就各自回房间准备休息了。
虽然饭前垫了两个半肉丸子,但云集可能还是白天饿着了,晚饭没少吃。
他肠胃不好,丛烈不敢大意,想带着他活动活动,“出去遛遛查小理吗?”
云集趴在床上不想动,“累。”
丛烈把他拉起来,“在屋子里走走?”
云集也挺勉强,起来绕着卧室走了两圈,又不想走了。
“怎么又要坐下了?”丛烈捞着他的腰,把云集竖起来,“走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
云集没辙,晃晃悠悠跟着他走。
“站我脚上,我给你当机甲,好不好?”丛烈站在云集背后,把拖鞋脱了。
“什么机甲?”云集好奇地回头看他。
“站上来。”丛烈抱着他的腰,让他踩在自己脚上,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抓着他的手往前一送,“只要不被打中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幼稚吗?”云集笑得前仰后合,“丛烈你几岁了?”
丛烈抓着他的手有节奏地哆嗦,模仿连.发.枪,“突突突突突!把坏人都打跑!”
云集一边笑话他,一边跟着他走,折腾出汗了才坐下。
“又得洗澡了!”云集向后一仰,大字型躺在了床上,心里却很痛快。
虽然他自己有个亲弟弟。
但是云舒真的就是个孩子。
纵使他心里再想保护保护云集,也会受到年龄和阅历的局限,到头来总也是云集保护他。
长到这个岁数,云集有限的被人当孩子哄的记忆已经糊得用漏勺都捞不起来了。
但是他记得那种快乐。
刚刚丛烈抓着他的手“突突”,他很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沉睡已久的单纯快乐。
身边的人却容不得他回味,伸手把他捞到怀里,“宝贝云云。”
云集似乎被他肉麻得一个哆嗦,“全是汗,别搂着。”
脸却很红,也不知道是不是热。
他总觉得可能生机这东西真的像野草一样。
原本他早早地以为早就烧尽了,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东风,就在须臾间呼啦疯长,又在点滴中不知不觉地铺天盖地、欣欣向荣。
好比此时此刻,只是听见那几个单薄的音节,令人愉悦的战栗就片刻将他的身心席卷。
“洗澡了。”云集掩饰着站起来,抻平了自己的睡衣。
走到一半又扭头看丛烈,“你不来吗?”
丛烈本就在他身后擎等着,听见这一句,狼叼兔子一样的架势,把他抱进了浴室——
《恋期试执行》最后一天录制的主题是[我和工作谁重要],是要在CP中一方的工作场所进行拍摄的。
弹幕各个都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这个主题就自带一股作精味儿,谁想出来的哈哈哈?】
【我立刻开始磕昏君X妖妃!!】
【报——隔壁那对去了陈医生的牙科门诊!】
【哈哈哈哈陈医生居然是牙医??我脑海中立刻响起电钻声!】
【牙医老赚钱了!!年度理想型统计第一名就是牙医,赚得多职业风险小!】
【所以唐是看牙认识的陈?】
【我想看丛烈录歌!!】
【那同理这边是云集跟着丛烈去录音棚?】
【已经开始脑补丛烈抱着我云吹拉弹唱的样子了。】
【……“吹拉弹唱”?对不起。】
【对不起。】
【我反思。】
【我是sp我面壁。】
结果丛烈和云集一路带着摄像,进了云集的办公室。
因为本质上还是在录节目,云集也不会真的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正好傅晴在给一些艺人的宣传妆造把关,就把资料都传给云集顺道当个道具。
所谓“我和工作谁重要”,其实就是让一方给另一方捣乱的。
云集在看资料,丛烈一开始还坐在他旁边老老实实地看,后来就开始指手画脚,“这个项链太累赘了”“那个头上的是什么东西?渔网吗?”“这个妆化得……好像刚刷过油的五花肉”。
镜头并没对着云集的屏幕,所以弹幕也不知道丛烈说的是不是真的,只是跟着乐。
经过昨天晚上“突突突”一役,云集早就料到丛烈会是这个德行,从容以对:“项链是赞助商要求必须出镜的”“渔网会是今冬最先热起来的元素”“这个妆确实光感不平衡,会让他们换掉”。
弹幕又开始啊啊。
【啊啊啊啊云总好帅啊认真的男人最英俊!】
【嗷嗷嗷我立刻去买渔网袜——】
【云霸总看我一眼,我好爱你!!】
【云云反差萌有!!】
【云集我的心肝儿好帅啊——】
【丛妖妃:君心难测。】
【哈哈哈哈丛妃好难:云郎根本不看我一眼。】
【郎心如铁哈哈哈哈!】
丛烈努力失败之后,稍事休息,再接再厉。
这次他没有盲目出击,在看到一个艺人身上的纹身的时候,问:“这个人身上的纹身是真的吗?”
“不是,只是配合整体造型,一次性可以洗掉的。”云集回答他。
丛烈开始暗示,“我就没有过纹身,一次性的永久的都没有过。”
“嗯哼,”云集的嘴角其实已经翘起来了,但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走的路线是面向广度更大的,不需要。”
【哈哈哈哈哈太惨了暗示失败!】
【传下去,丛烈没有工作重要!】
【传下去,勤政云总抛弃妖妃!】
【传下去,丛烈VS工作,完败!】
【哈哈哈哈干练的云集更是甜到我的心巴上了!】
【已经开始脑补丛烈独守空闺的婚后生活了哈哈哈!】
丛烈半天都没再出声。
云集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为什么别人都有纹身,只有我没有。”丛烈低着头,很低落似的。
云集忍着不笑出来,“怎么就只有你没有,我也没有啊。”
“那不一样,你又不是艺人。”丛烈叹了口气,“搞我们这一行的,没有纹身是要让人看不起的。”
【哈哈哈丛烈开始瞎扯了哈哈哈!】
【撒娇违规,黄牌警告!!】
【云云别搭理他,让他独自抓马!!】
【哈哈哈哈哈神他.妈没有纹身让人看不起笑死了……】
【云集别理他,他在利用你的善良!!】
“好吧你要纹一个什么呢?”云集还是顺着丛烈问了。
“我想纹一串字。”丛烈向上仰望着他。
“嗯,”云集终于扭头看他了,“纹什么字呢?”
“那我告诉你,你能给我纹吗?”丛烈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这儿吗?”云集有些诧异,“怎么纹?”
“就用圆珠笔呗,”丛烈似乎稍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望着他,“你用圆珠笔写在我手背上,就当我第一个纹身。”
“好呀,”云集笑了,“那请问你,到底想纹什么字?”
“那就劳驾你,给我写一个……”丛烈笑微微地看着他,“Cloudy。”
【妈妈我又死了……为什么我能被同一个词甜得死去活来?】
【我也是我也是,感觉只有小学的时候大家才玩这种“画手表”的游戏,但就,很甜!】
【丛烈这个心机狗!马上就要力挽狂澜完败“工作”了!】
【写在手背上?那不洗个手就没了?】
【传下去,丛烈从此不洗手!】
丛烈把左手伸给云集,右手撑着下巴看他。
虽然只是用圆珠笔写一个单词,云集却很专注。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目光的时候似乎在挠丛烈的心。
他来回比划了几个位置,最后用最简单的字体在丛烈手背正中落笔。
云集写英文也有和写汉字同样的洒脱俊逸,每一个笔画都好像随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刻进丛烈心里。
痒痒的,光滑微凉。
“好看吗?”云集写好之后,抬头问他。
那双好看的眼睛被午后的阳光映成透亮的琉璃,离着丛烈不到十厘米。
丛烈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的心彭通彭通地就好像……立刻要从嘴里跳出来一样——
当天,《恋爱试行期》在一片欢呼和不舍中完美收官。
丛烈始终都没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过。
他舍不得让别人看。
晚上,趁着云集睡得早,丛烈独自来到提前约好的纹身店。
他推门进去,铃铛“叮铃”一响。
纹身师已经准备好了,大致把照片跟丛烈手背上的实物做了对应,“请问纹在哪里?”
丛烈仔细回忆云集手术留下的长疤,认真在自己胸口的同一位置上比划了一下。
“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只要不被打中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出自《机动战士高达0079》中夏亚·阿兹纳布尔的一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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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小狗清单(Checked)
丛烈从纹身店赶回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多了。
远远的, 他就看到自家别墅里灯火通明。
丛烈心里一沉,草草把车停好, 飞奔到了门口。
“云云?”他刚一开门, 就朝里张望着,轻轻喊了一声。
云集正在一楼的沙发上坐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不出太多异常。
“怎么了?”丛烈走到他身边蹲下, 仰视着他。
他摸了摸云集的手, 发现他出了很多凉汗, 一下就急了, “不舒服了?”
“没有,”云集抿了抿嘴唇, “我中间醒了, 只是想起来喝杯水。”
但他的嘴唇干得有些轻微起皮,根本不像是刚刚喝过水的样子。
丛烈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放进云集手里。
静静地等着他喝了一口水,丛烈才问:“做噩梦了,是不是?”
云集又喝了一口水,没有抬头看他。
“怪我,怪我。”丛烈伸手抱住他, “怪我以为你睡熟了。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这不马上就回来了?”
“我没怪你。”云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只是做了个梦。”
丛烈有些紧张地问:“梦见什么了?”
云集握着水杯,半晌才低声回答:“我以为时间又倒回去了,倒回到我刚死的时候。”
“刚睡醒那会儿, 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我只是……”他声音逐渐降低,“确认一下。”
丛烈亲身经历过, 他知道那种空虚和不确定有多可怕。
只是听着云集说,他的心都要疼裂开了。
他抚摸着云集的后背,“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想如果不是梦的话,你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云集的眼睛垂着,似乎恢复了冷静,“如果是梦……”
“那我回来得够快吗?”丛烈打断他,捕捉着他躲闪的目光,循循善诱。
云集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趴会儿?”丛烈换了个问法。
稍微犹豫了几秒,云集起身坐到他腿上,面向着他慢慢伏下去。
丛烈抖开毯子护住他的背,极为轻柔地安抚,“是我的错,我应该给你留个消息,下回我一定不单独把你留家里了。要是云云在睡觉,我们就抱着到车上一起出去,好不好?”
“我哪有那么黏人。”云集情绪还是低落,但是语气比刚刚好多了。
“怎么是你黏人呢?是我黏人。”丛烈真怕他一着急又不舒服,一直低声哄着,“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宝贝。怎么会都是梦呢?我这不是一直陪着?噩梦都是假的,你知道的,対不対?”
怕云集难受,他一直在陪他说话。
但直到云集慢慢放松下来,丛烈心里那个劲儿还是过不去。
云集身体不好,他一直小心又小心地看顾,最近总算是稍微好转一些。
但心理上的创伤不是说好就能好,丛烈很明白。
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云集到处玩,也不求一朝一夕能让云集把伤痛全忘了,只是希望他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快乐一点。
毕竟很多伤害都是他丛烈亲手造成的。
他认罪,也対改过甘之如饴。
他最看不得云集难受,结果今天晚上急着出去,连张字条都没给他留,又惹得他着急。
丛烈心疼又自责。
好在云集让他抱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顺了。
丛烈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云云睡着了?”
“睡不着,”云集摇摇头,半晌又开口,“你刚才干嘛去了?”
丛烈想逗着他多说说话,一边拍抚一边问他:“你猜猜呢?”
“是去录歌了吗?你不是准备发新专辑?”云集靠着他的肩膀,低声问道。
“再猜猜?”丛烈扶着他坐起来,牵着他的手解自己的衬衣扣子。
云集任由他动作,明显还是心情不太好。
一颗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丛烈结实的胸膛。
他的皮肤很白,衬得那一条还有些红肿充血的新纹身极为张扬艳丽。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那是云集手写的“Cloudy”。
云集的目光落在那一片新鲜的蓝黑色上,又红着眼眶看丛烈。
他的表情很委屈,像是走丢之后刚找到家的孩子。
“还害怕吗?”丛烈重新把他拥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云云,不怕了,好不好?”
沉默了几秒,云集回抱了他,无声地把他的衬衫攥紧了——
自从那天晚上云集做了噩梦,丛烈就走哪跟哪,把所有的业务又重新挪回了瀚海。
上班下班接送,一日三餐紧盯。
半个月下来,连傅晴都开始给丛烈加油打气,“最近云云脸色明显好多了,继续努力。”
《恋期试执行》收官之后,瀚海迎来一轮新的热度。
云集手上的工作一多,丛烈就帮着接担子。
逐渐各路合作都发现想请云集吃顿饭几乎成了一件可遇不可求的荣幸,大部分时候直接在丛烈这关就踢了铁板,不拿出十足的诚意来根本就攀不到瀚海的高枝。
合作方越内卷,就越能把瀚海推上高位。
十一月初,瀚海的股票一路高歌猛进,在业内一枝独秀。
越来越多的资本争相挤破头,只为见云集一面。
但瀚海给出的答复很简明:云总最近忙。
任谁也想不到云总正忙着挖家里的菜园子。
起初他是想种花的,但是温度都挺低了,他试了几种皮实的花,都只是发个芽就给秋风吹蔫了。
为了那几棵刚冒尖的小苗,他还低落了一两天。
然后丛烈就给他提建议,“要不然我们种菜吧?”
当时云集抱着膝盖蹲在花圃里,还在检查有没有哪棵小花苗有机会起死回生。
听见丛烈这么说,他皱着眉仰头,“种菜?都十一月份了,种什么能活?”
“我查了,”丛烈陪着他蹲下,“现在种茄子、丝瓜和西红柿,到了春天就能吃上。”
云集用他的花铲杵着地,将信将疑,“真的?”
“就是搭过冬的暖棚有点麻烦,你愿意跟我一起搭吗?”丛烈抬手把他的刘海整理好。
云集思考了一下,“行。”
他没自己种过菜。
考虑了时间和体力,他觉得自己是能胜任这一小片菜地的。
当天下午丛烈就带着他去了农贸市场,买了一堆种子、磷钾肥和各种工具。
把种子种下去,每天云集早上起来检查一下他菜地里的小苗,然后跟丛烈一起去公司忙活一天,晚上两个人又一起回来,吃饭、遛狗、睡觉。
整个十一月过去,菜地里一片绿油油的小苗已经长了起来。
云集胖了两三斤,还晒黑了一点。
那天他正跟丛烈一起跟着网上的视频学怎么铺地膜,一辆梅赛德斯就停在了他家门口。
云集原本在笑,抬着手给丛烈看自己新磨出来的嫩茧子,等他夸自己。
只是向外不经意的一眼,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消退了。
丛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眼睛警惕地眯了起来。
院子的大门被司机推开,云世初背着手走了进来。
云集拍了拍手,从小菜圃里站起来,“我邀请过你?”
“云集,我需要和你谈谈。”云世初难得正色,没有用冷嘲热讽开场,“你方便吗?”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云集手上还戴着劳保手套,“我还有事儿。”
“有事儿?”云世初的眉头又皱起来,“你管种地也叫事儿?”
云集的后背慢慢挺了起来,“対,而且対我很重要,你有什么问题?”
云世初的目光向前一望,“我坚持要坐下谈。”
十二月初的京州已经近冬了,干活的时候不觉得冷。
但是在风里干站了一会儿,云集的耳缘就有些泛红。
丛烈伸手撑住云集的腰,“走,回房间吧,我给你弄点热的喝。”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过一眼云世初,就好像他只是菜地边上的一袋化肥。
看见他俩进去,云世初的脸色微沉,但还是跟着他们进去了。
丛烈陪着云集到沙发坐下,又去给他冲了一杯热可可。
云世初挑剔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勉为其难在云集対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给我和我的儿子一点独处的时间。”他此时看丛烈的表情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似乎是很仔细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丛烈过去就不吃他这一套,现在自然也不会対他有所改观。
他冷冷看着云世初,“不管你介不介意,我都麻烦你别随随便便管别人叫‘儿子’,不尊重,尤其是我爱人。”
云世初把他看了两秒,居然让步了,“那我需要一点时间,和云集沟通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能尊重吗?”
丛烈回头看云集。
云集向着他轻点了一下头。
丛烈走过去,按了一下云集的肩膀,“我就在楼上。”
临走,他特地看了一眼云世初,“我尊重的是云集,并不是你。”
云世初看着丛烈上楼,“年轻的时候,人确实都容易爱上这种坏脾气。”
“你要说什么。”云集双手捧着那杯热可可,慢慢喝了一口。
温暖和甘醇从舌尖化开,驱走了他心里反射性的怯意。
楼上响起柔和舒缓的提琴声,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支撑和鼓励。
丛烈在反复告诉云集,不要怕。
云世初听着那曲子,居然露出了一抹苦笑,“怎么就好像,他总觉得我是要害你?”
云集端着杯子,只是看他。
“你们一起上的节目,我从头到尾看了。我承认,”云世初的目光微微一抬,看向云集,“我曾经教导你的方式可能有失偏颇。”
“你指哪方面?”云集在琴声中逐渐变得平和,坦然地同他回看。
“我希望你明白我用心良苦。”云世初摊开手,“我云世初一辈子,或许伤害过很多人。因为人活在世间,其实只有伤害或者被伤害两个状态。”
“但我始终不认为,我伤害过你。在我看来,対一个人好的最佳方式,就是让他得到自保的能力。”
云集低着头,轻笑着摇了摇头,“伤害?自保?”
“一切的大前提基于,你是一个男人。”云世初望着他,声音有些迫切,“其次你是云家的男人,在别人会走路之前,我就教会你跑。明知道这个世界终将是枪.林弹.雨,我事先予你以盔甲,到底有什么不好?”
“我想一切的大前提,是不是应该基于我是一个人?”云集的目光很平静。
云世初一怔,眉头皱得更紧。
“你说我是男人,还是云家的男人,所以要格外跑得快,要有盔甲。”云集稍停顿了一下,“但是云舒呢?”
“我其实一直想问,只有我是云家的男人吗?”他望着云世初毫不躲闪,“还是说你其实也明白自己这么做是残忍的,就宁可把这种残忍集中在我一人身上,再把从我身上剩下来的父爱和愧疚堆积给云舒。”
“这样,你至少能保证一个孩子的幸福和平安,是吗。”他把疑问句用陈述的口气讲出来,声调没有多余的起伏。
云世初略带疲倦地叹息一声,“云集,我希望你成熟一点,不要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
“你说你希望我成熟。”云集又喝了一口热可可,像是从中汲取力量,“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渴望获得你的认同。你希望我考好成绩,那我就努力学习拿回各种名次;你希望我拿到别人拿不到的项目,我可以一边准备高考一边一个月学会一门语言,同时摸遍対家所有的商业底盘;你希望我当一个顶天立地不求人的男人,我也脱离了云家,像你一样白手起家。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竭尽全力做到了,我以为我能成为云家的骄傲。”
他抿了一下嘴唇,“现在回想起来,这才是不成熟。”
“云集,”云世初的眼睛中露出几分困惑,“你是在质疑我让你变优秀的用心吗?”
云集摇头,“我是在反思我自己,为什么一直听任你剥夺我爱与被爱的权利,为什么总是想要在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上证明自己,为什么你告诉我变强大的唯一途径是承受痛苦……”
他的眼睛里滑落了一滴水,“……而我就信了。”
和丛烈不同,云世初第一次察觉云集的眼泪。
他沉着一口气,缓缓舒出来,“你很像你母亲……”
“你能不能别提她?”云集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从前教我爱自己,而你却一直要我忘掉。”
“我承认,比起云舒,我其实更希望云家在你的手上得到延续。”云世初脸上出现了淡淡的倦意,“因为你更聪慧也更好强,你同时继承我和你母亲的优点,所以我一直対你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的方式就是不择手段地让我成为一台维持云家运转的机器吗?”云集忍不住地诘问他:“我难道不配爱人不配得到别人的珍惜爱护吗?我一辈子都得为你所谓的‘厚望’殚精竭虑永远不得休憩吗?”
“可你也的确成长了不是吗?”云世初反问他:“试看整个京州,能有哪一家的后生比你有本事?云集,爸爸是为你骄……”
“用不着。”丛烈听到一半,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我再说一遍,报纸登过了,你就不再是云集的爸爸。”
“丛烈!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云世初恼羞成怒,用力一拍桌子。
丛烈才懒得管他怎么说,“他用不着你为他骄傲。”
“你说我俩一起拍的综艺你都看过了,那你看明白了吗?”丛烈走到云集身边坐下,一手搭着云集的后背轻拍安抚。
“你应该知道那个节目一共就播了六天,而且只是直播,很多场景里摄像机都离我们非常远,根本拍不到细节。”丛烈继续说:“但即便如此,连观众都能注意到云集肠胃不好,不能随便吃东西,容易累,明明博闻强识却対什么都好像很新奇。”
“你注意到了吗?你知道为什么吗?”丛烈盯着云世初看了一会儿,“你总觉得自己有钱、有权力可以只手遮天,这很対。但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対云集做的这些不算伤害,就不対。”
他的心疼露骨地盛在目光中,“我很难想象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冬天跪在雪地里,还在上学就用酒把胃灌坏了。你觉得这是让他变强大?”
他的眼睛忍不住地露出恨意,“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就为了让他晚上难受的时候跟我吭一声吗?之前在医院,我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怕他自己活活疼死都不知道那是疼。这就是你说的强大吗?”
丛烈说着,中间忍不住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自认能呼风唤雨,但是云集现在就是我的。你就是把京州的天掀了,我也会用命给云集撑伞。”
说这些话的时候,丛烈并没有刻意回避云集。
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不怕云集听。
云世初听完,叹了口气,“谁要把京州的天掀了?我是他父亲,怎么会害云集?我只是……”
沉默了半晌,他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云集,就算我错了,你也不要一而再地置气。”
“请你出去。”云集抬手擦了一下脸,“报纸上我说的很明白,我们的父子关系已经解除了,不存在置气不置气。云家我是干净出来的,未来我也会照看云舒,但我不欠你。”
云世初的声音又抬上来,“云集,你不要……”
“你有什么资格总让他不要。”丛烈站起身,挡在了云集前面,“这是我们家,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查小理在他脚边大声汪汪,対着云世初,牙都呲出来了。
“云集,难道你铁了心要离开云家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吗?”虽然是不客气的话,但云世初的语气已经弱了很多,失了气势色厉内荏。
“如果你的嘴只能用来说这种话,我可以帮你闭上。”丛烈的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丛烈。”云集已经平复了许多,把丛烈往后拦了拦。
他自己走到云世初面前,“就这样吧。用你过去常说的话说,‘再聊就不体面了。’”
只是一番话说下来,云世初的脸上似乎平添了几分老态。
他那双干瘪多纹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声音几乎带了些恳切,“中秋节你在外头过的,元旦总能回家吃顿饭吧?到时候你消了气,或许想法也会变。”
他看了看云集身边的丛烈,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们可以一起回来。”
“不了,”云集决绝得直白而平和,“到时候我会带着丛烈去见妈妈。”
比起刚刚的眼泪,云世初似乎対云集的平静更为不安。
他忍不住地向他确认,“云集,只要你愿意,你就还是云家人。”
云集摇摇头,推开客厅的大门,“不送。”
云世初出门之后,那辆梅赛德斯过了许久才开走。
等清静下来,云集又回到院子里铺地膜。
丛烈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云集仔细用嫁接夹把两幅挨着的地膜整整齐齐地夹好,检查有没有细小的藤秧被地膜盖住。
丛烈负责用铁丝把贴住地面的地膜支撑起来。
云集在前他在后,整个小菜圃铺完,天色已经暗了。
云集一直很沉默。
但丛烈做饭的时候他一直跟着。
丛烈洗菜的时候他在身边站着,丛烈切菜的时候他把光挡住了,自己也没察觉。
直到晚饭吃完,云集都没说过超出两个字的话,只是答应丛烈一些“嗯”“好的”“行”。
晚饭云集也没吃多少。
丛烈罕见地没哄着他多吃,休息了半个小时带着他到楼上跑步机跑了个两公里,没出家门。
云集是在洗澡的时候崩溃的。
丛烈发现他洗头的时候在一边冲水一边哭。
丛烈问他。
他就说是泡沫弄进眼睛里了。
丛烈没多问,低下头吻他。
过了起初一两秒的羞赧,云集把两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双手腕在他脑后交叠。
那个吻起初是慌乱而迷茫的,像是找不到地铁站台的孩子。
又逐渐在寻觅中坚定。
他从未这样深入而主动。
细密的热水从头顶上淋下来,把两个一丝.不挂的人都浇得坦诚直白。
云集的手臂收紧了,仿佛新扎根的植物在拼命汲取一个生机。
而丛烈单纯纵容。
从前都是他吻云集。
云集亲得迫切又混乱,把他的嘴唇咬破几处细小的口子。
腥甜就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开来。
云集似乎察觉到自己把丛烈咬破了,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丛烈单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禁锢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的吻是安抚。
很轻柔,很耐心,不同于云集刚刚那阵慌乱的疾风骤雨。
湿漉漉的。
云集的呼吸变得浅而快。
像是濒临溺亡之人终于抓住一线生机,他向丛烈求救。
而丛烈在蒸腾的水汽当中跪下来,侍奉了他的神明——
一个澡洗完,云集几乎站都站不住,全靠丛烈把他抱回床上。
但他精神好了很多,看着丛烈在衣柜里面找东西,从床上撑起来问他:“你找什么呢?”
丛烈打开衣柜的位置,正好是云集过去放耳钉的位置,现在那里也放着一个很小的首饰盒。
丛烈把盒子拿下来,罕见地有些窘迫。
云集终于笑了,“你干嘛?”
丛烈在他旁边坐下,用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头发,又被烫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我后悔了,还是不应该现在给你。”
从来没见过丛烈为什么事纠结,云集更好奇了,“是什么?”
“没什么。”丛烈开始做一些无谓的掩饰,把那个小盒子往自己身后藏。
“给我。”云集笑着命令他。
丛烈在他身边坐下,把小盒子放进他手里,开始很专心地给他擦头发,仿佛什么事都不能打扰他做这件“大事”。
云集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金属圈看了两秒,拿出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严丝合缝,闪闪发光。
“丛烈,这是个戒指吗。”云集的声音很轻。
“我早就挑好买好了,本来想找一个非常正式的场合给你,不该这么早。”丛烈专注地盯着他的发梢,像是在跟他的头发丝说话,“但是我现在就希望你能感到自己是自由的、安全的、有家的,我愿意做一切事,只要能让你……”
云集没等他说完,回身搂住了他。
湿润的发尾扫过丛烈的掌心。
他听见云集声音很轻地问:“我有家了吗?”
“我永远在。”——
元旦那天,京州的气温直降了七度。
丛烈把云集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带着个粽子出门。
“为什么你就不用穿这么多?”云集颇有怨言。
“我?”丛烈揉了一下他的耳垂,“那天哭完鼻子就发烧的人可不是我。”
“我再说一遍,不是因为哭。”云集急于洗清自己的冤屈,“我是洗澡的时候着凉了。”
丛烈已经为这个事唠叨他好多遍了。
“是是是,”丛烈奴颜婢膝,“都是我没伺候好,下次一定努力进步。”
“你怎么就没个正形?”云集想起来那天浴室的事儿,脸红了。
他忍不住从后面蹬了丛烈一脚,在他裤腿上蹬了个脚印。
“行了宝贝,我错了。”丛烈一点不介意,笑着回头拍了拍裤腿。
他把云集送进副驾驶,走流程系好安全带,盖好小毯子。
两个人一起驱车前往莲华山,看望云集和丛烈的母亲。
丛烈以前从网上查到过云集妈妈的照片,但是都是一些远远的路拍,不是很清楚。
只能隐约看出来云集和妈妈是一类的清秀长相。
墓碑上贴着的照片里,年轻女子笑得很开心。
很漂亮,云集很像她。
两个人鞠完躬,云集跟丛烈介绍,“妈妈,这是丛烈。”
丛烈跟着云集跪下,又跟着云集喊:“妈妈好。”
云集笑着看了他一眼,把鲜花放在墓碑前,“我们准备春节前后结婚,过来跟您说一声。”
他又跟母亲讲了一些最近的趣事。
丛烈就在一边静听。
这头的家长交代完,他们告了个别,又去看了看丛烈的母亲。
云集一直都心情很不错,跟丛烈的妈妈也很有的聊。
等把墓前的草都拔光了,他还没说够。
最后丛烈实在看不过去了,硬是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大冬天的在地上坐半天,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
云集被他拍着屁股上沾的草叶,扭头看他,“妈妈喜欢我吗?”
丛烈知道他在说谁,“喜欢啊,谁能不喜欢我们云云?”
“好,”云集下一句就出乎了丛烈的预料,“那你带我去看看你的骨灰盒。”
丛烈给他拍土的动作一顿,装傻,“哪儿有骨灰盒?别乱说。”
“一千二百万的七十年套餐呢,得多豪华?我要见识一下。”云集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丛烈真没想到自己办一件蠢事能磕磕绊绊栽这么多连环跟头。
但他又舍不得拒绝云集,只能带着他去看了自己预定的“灵位”。
拍立得被拿走了,现在磨花玻璃窗后面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骨灰盒。
因为当时丛烈其实真的想好了。
真有个万一,他就只要那一张照片,别的都给云集留着。
云集盯着那个骨灰盒看了良久。
丛烈在一边提心吊胆,“你要是看着不高兴,我就让他们把它扔了?”
“我高兴啊,有些人想死了一了百了呢。”云集难得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而且钱都交了,总不能打水漂。”
丛烈完败,“你说吧,但凡你能提出来的,我赴汤蹈火。”
“你说的?”云集睨着他。
“我说的!”丛烈很痛快。
他没觉得自己能吃什么亏,因为本来他就対云集有求必应。
他甚至觉得云集真好骗,眼看就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给我买一个一样的,摆在你那个旁边。”云集从容地吩咐完,把傻眼的丛烈扔在原地,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丛烈还持续沉浸在那种震撼当中,做饭的时候差点切了手。
等两个人躺在床上了,丛烈从背后搂着云集,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下辈子还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吗?”
“不全是。”云集的答案让丛烈的心一抖。
他沉不住气地撑起身看云集,“什么叫不全是?那还有什么?”
云集笑着扭头看他,漂亮从容得像是偶入凡尘的神明。
“下辈子,至少还有下下辈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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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士忌酸
第80章 自我驯服(1)
失重感。
冬季白亮的日光从玻璃窗里散落, 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和由远及近的笑闹声。
气味是复杂的。
被暖气烘烤的书卷、经年的木制桌椅,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气息。
明明很熟悉, 却又有种久违的遥远。
“丛烈!”唐璜肩上搭着校服, 直接从教室窗户里蹦进来,“卧槽你怎么又在睡觉?这周末去游乐园玩儿吗?
丛烈刚睡醒一觉,懒洋洋地从最后排的课桌上抬起眼,揉了一把脸上被校服压出的红印, “大冷的天儿, 去那儿干嘛。”
“给你过生日啊!”唐璜搡了搡他, “听说那儿新建了一个过山车, 九十度角自由落体,倍儿爽!咱们要在暗淡无光的试卷生活中寻求一丝刺激!”
“不去。”丛烈干脆直白地拒绝了。
“干嘛啊?”唐璜使劲撺掇他, “去吧!”
“你自个儿刚找了对象, 老特么缠着老.子干什么!”丛烈刚睡醒,有点起床气,烦了。
“对象是用来萝卜填坑各取所需的,穿上裤子就玩不到一块儿去。”唐璜早习惯了他这暴脾气,两条长腿架在课桌上,“周末你自己有安排?”
“打工。”丛烈重新趴下了。
他昨天晚上做完作业之后写词写到一点,困得要命。
“不是吧哥, 你要边打工边度过十八岁生日,是不是忒惨了点儿?”唐璜踹他凳子腿, “就一天不去也不行吗?”
他知道酒吧老板老早就答应了丛烈,等他成年就雇他当驻唱,但也没想到丛烈会急到生日当天就开始上工。
丛烈睁眼稍把他一看, “你再踹一下试试。”
唐璜老实了,重新找了个话题, “学校里来了一帮公子哥儿你知道吗?”
丛烈最不感兴趣的玩意儿就是公子哥儿,“有病。”
“据说都是咱们学校以前毕业的,估计要刷社会学分,回四中当学务助理。嗐说的好听,其实就是看自习的学生头子。”唐璜在丛烈旁边坐下,喋喋不休,“真羡慕啊,人家上大学的还有寒假,不像我们,啧。”
四中的高三寒假只有过年头三天,一周还得上六天课。
丛烈让他烦得睡不着,“不放假也没见你学,有区别吗?”
唐璜经常旷课去片场蹭龙套,要不是他家里有点关系,四中老早就把他开除了。
“真郁闷。”唐璜向后靠在椅子上,“云家的儿子有两个,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听见一个“云家”,丛烈心里倏地一动。
他分不清那是个什么感受,但总觉得怅然若失。
“云家?”他稍微掀了一下眼皮,仍然是一脸平静冷漠。
“是啊,云家,就是那个‘云家’。”唐璜瞥了丛烈一眼,“你看一提他们,就连你这种仇富分子都有印象。”
丛烈看了他一眼,“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唐璜选择了说:“云集,‘云大公子’你总听说过?京州最有名气的第一阔少,比女明星还漂亮,上学的时候各种成就刷满,宛如是上帝把所有的门窗透气孔全都给他打开,还四处给他叠buff卡bug开透视,你懂了吗?”
丛烈的第一反应是“富二代不就都这样”,但是听着听着他莫名就心里一疼,像是被什么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随便。”丛烈感觉自己可能是快感冒了,鼻子居然酸酸的。
他不耐烦地揉了一下鼻尖,抽出一本模拟卷。
“别随便啊!”唐璜不甘心,“我们去看看呗?听说等午休结束他们就来了,现在门口全是人,就等着亲眼看‘云大公子’头一面呢。”
丛烈把卷子翻得“哗哗”响,“那能有什么好看的?有钱能多长一个鼻子一双眼?”
“那个云集真的真的牛逼,现在学校里一堆记录都是他维持的。就算你不关心这些,你真不想看看帅哥儿吗?不是说好看的人最喜欢看好看的人吗?”唐璜做了个揽镜自照的动作,“比比你俩谁美。”
丛烈把模拟卷往书桌上一扔,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唇,“三……”
他还没数到“二”,唐璜已经夹着尾巴跑没影了。
云集。
丛烈确信自己没有关注过这个名字。
准确地说,在今天之前他只要听到这些世家子就生理性不适,所以对这种学生热衷的八卦都刻意回避。
但是刚刚听见这两个字从唐璜嘴里吐出来,他居然心生出一种狰狞的恶念。
不是针对那个名字的主人。
而是针对唐璜。
他想立刻拧断唐璜的脖子,以防他说出任何一句亵渎诋毁的话来。
好在那个瞬间很短,丛烈很快就控制住了那种师出无名的暴戾。
他捏住自己的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看见窗框在阳光中投下的暗影,隐约回想起自己刚睡醒时的那种感觉。
好像是种疲惫,走了很长时间很远的路,终于停在了一个终点。
又亦或是一种庆幸。
但丛烈并想不起来自己在庆幸什么。
他实在没什么可庆幸。
因为他对自己接下来十年的人生都规划得很清晰完整。
自从上了高中,丛烈就很清楚自己能走的路子很多。
他从来没有过同龄人那种迷茫,也就不存在惊喜和庆幸。
如果一定要说一件庆幸的事,那就是母亲的病情这半年好转稳定了,只要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医生给出的态度还是很乐观的。
而且走医保,经济负担也不算大。
但丛烈肯定不可能去外地上大学,估计到时候在本地挑一所普通的211,一边读书一边工作照顾家里。
对于未来,丛烈早早就被生活打磨出了一层平静。
但是当窗外的学生喧闹起来,丛烈的心里莫名很乱。
“啊啊啊啊云集学长——”
“学长学长!!!”
“啊走在最后那个瘦瘦高高的卷发就是云集吗?呜呜呜好帅啊……”
“他还是单身吗?我好想要他电话……嘤嘤嘤!”
丛烈盯着卷子上的解析几何,小声把题干念出来,“F为双曲线C的右焦点,P点为双曲线第一象限内……”
“啊啊啊云学长上楼了!!”
“来我们班来我们班!!”
“云集学长——”
丛烈换了一套卷子,“两根足够长的平行金属导轨固定放置于……”
“啊啊啊学长别走!!”
“我们真的需要被辅导!!”
一片混乱里,教导主任老马终于出马了,“都回自己教室!看看你们这个德行,像是重点高中的高三学生吗!!搞得像盘丝洞一样……上课铃都听不见了?!”
学生一窝蜂地涌进教室,走廊里很快就清净了。
丛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无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切割磁感线。
“哎同学们注意一下啊,”老马进了三(9)班的门,拍了拍手,“手里的笔放一放,演差不多就行了,刚刚还在外面疯跑,这么快就沉迷学习了?”
一片嬉笑声中,学生们纷纷抬头。
老马单手做了一个示意安静的手势,“我知道你们八卦都比我灵通,所以肯定好多人都知道,为了丰富高三学生的教学资源,咱们学校今年冬天邀请了年轻的杰出校友回四中做学助。”
高三学生时间宝贵,老马长话短说,“咱们高三二十个班,从今天起,每天自习课和晚自习会给每个班分配一个任课老师或者一个学助,公平起见轮流来。一周七天,每科都肯定能轮到一个能给你答疑解惑的,你们就负责把问题攒好了,每周确保清零,明白了吗!”
丛烈对学校玩的这些花活儿根本无所谓,也很清楚教导主任接了上面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几个富二代塞进学校放一段时间。
老马只是来跟他们通知一下。
其实不管学生有什么意见学校都是当屁听。
听着老马哔哔完那一段,丛烈已经把下周末去打工的曲子写出了一个开头。
班里的学委推了推眼镜,率先发表意见,“学长们都毕业挺久了,还能给我们应届回答问题?”
很多学习比较好的学生跟着应和。
“是啊,不傻的都想轮到老师啊!学助顶多能管管纪律?”
“不会给实验班分老师,给我们重点班和普通班分学助吧?”
“本来实验班配备的师资就比我们好,这样的话资源倾斜更严重了吧?那不两极分化越来越夸张?”
“哎哎哎!”老马见势不对连忙打断,“你们怎么岁数这么小就已经形成刻板印象、开始贷款焦虑了?谁说学助就不如老师?谁说分配不均衡?”
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别的问题,我就给同学们介绍一下你们的第一个学助,今天晚上给你们盯晚自习的。”
学生们有种出乎意料的失望,“你看吧,分给我们的果然就是学助……”
“盲猜老师都去实验班了。”
“他们都毕业多久了,有钱长得帅事业有成也不代表会指导学习吧?”
那个人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交头接耳就停下了。
极致的安静里,唐璜的低声惊叹就显得尤为突兀,“我、操。”
丛烈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左侧的唐璜,又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有那么漫长的几秒钟,丛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停滞。
连尘埃在空气里运行的轨迹都被气流放大变慢,窗外呼啦的北风好像在一瞬间静止。
丛烈感觉似乎有一滴巨大的松脂从空中滴落,把他自以为早就料遍了种种意外再无法被任何波澜惊动的人生定格,只展示出一片无边无际无可预知的空白。
“你们好,我是云集。”——
和在座的所有学生一样,丛烈盯着云集。
云集正脱掉外面的黑色连帽长风衣,似乎是很随意地挂在门边的衣钩上,白衬衫的袖子挽起来,极为利落。
似乎是察觉了讲台下一片炯炯的目光,云集不由一笑,“都看着我干什么?做题吧,需要我的话可以来问。”
丛烈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睛里只有云集嘴角那一对浅浅的梨涡。
丛烈感觉自己可能真病了,或者是教室里的暖气温度太高了。
因为他心里一直不停地突突,让他好像条缺氧的鱼,有些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但肯定不应该单纯是因为看见一个好看的人。
丛烈自己长得好,也非常清楚皮相这东西的迷惑性是多么短暂。
对美貌这东西,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但是他的目光持续追着云集走,看着他拿出一台笔记本,看着他短暂扫视了一下教室,又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云集在一众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中,走到丛烈面前,问他。
丛烈一边是唐璜,另一边是一个体育特训生,三天两头在外面训练,一个月见不到两三面,他的座位也就成了教室里唯一的空位。
丛烈对自己亲爹那个阶级本能厌恶。
他压制着胸腔里急跳的钝痛,满脸的不屑,“你不能坐讲桌那儿?”
云集那条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抬,又笑了,“这儿不能坐吗?”
无数看热闹的目光投过来。
不光这个班上,全校都知道丛烈不好惹。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实在太冲。
哪怕他是这所几千学生的大校里毫无争议的校草,曾经打破了由云集保持的单日收情书记录,现在这所学校里敢给他送情书的人也已经屈指可数。
因为没有人能忘记丛烈面无表情把情书按捆扔到垃圾桶的名场面。
那时他刚刚代表四中完成了国际音乐创作大奖赛,赢得最高奖项后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讲完话他就顺道以扔情书的方式表达了自己不希望再收到任何表白。
他的原话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情书那么多,垃圾桶的盖都盖不严,但是丛烈一封也没拆开过。
全校都猜丛烈可能根本就不喜欢人类,需要天仙下凡才能把他打动。
如今前任和现任情书记录保持着正面交锋了,大家等着看一场好戏。
但其实丛烈此时只想说脏话,想让眼前这个人别他.妈笑了。
笑得他口干舌燥也就罢了,还笑得他新得上的心脏病好像下一刻就要致命了。
自己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家里总得要有人赚饭钱药钱。
他走神的功夫,云集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
这人身上真好闻。
不是任何香水味,也不像是洗护产品。
就是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把教室里那种旺盛代谢下的沉闷气味驱散。
云集很瘦。
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面是苍白匀称的小臂,突出的腕骨线条极为流畅好看。
丛烈忍不住地想到,这样细的一双手腕,他单手一把就能抓过来。
他强迫着自己盯着卷子上的电路,刚并联进去一个电阻,就看到学委拿着数学题过来了。
“学长,我想问一下最后这道答题。”学委恭恭敬敬地把上次月考的数学卷子铺在云集面前。
丛烈稍微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个东西是要给云集一个下马威。
这道题出超纲了。
当时数学老师跟他们说做出来前三个小问就足够,最后一项证明可以不做。
这次考试全年级只有他们班学委和实验班的另外两个尖子生拿了数学满分,让学委翘了好几天尾巴。
云集把卷子摊在桌子上,修长的食指撑住那题的两头。
白得让丛烈想起两段嫩葱。
只是等了十几秒,学委就“好心肠”地委婉提醒,“学长,要不还是不麻烦你了,这题确实不好……”他的“做”字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嗯确实不好。”云集撇了撇嘴,“简单还超纲,纯折腾学生。”
学委的脸光速变黑,“什么?”
云集一小问一小问地给他讲:“第一问求最值,第二问根据函数单调性求零点,你们理科重点班应该仅次于实验班,这种水平的都是小菜。”
他的手指向下挪,“第三问求证两个极值点,先用分析证明法后求导,也不难。”
“第四问,结合牛顿莱布尼兹公式两步就推出来了,但你们还没学微积分,只能用笨办法硬推。”云集很笃定,“学会一道也不一定能举一反三,高考肯定不会考这种,不要浪费时间。”
听他说完,学委的脸一片通红,“噢,谢谢学长。”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云集好耐性地问他。
学委摇摇头,灰溜溜地拿着卷子回座位了。
他刚一坐下,四周的同学就把脑袋凑过去,吃吃笑了两声,“跟你说了他特别牛.逼,你非不信邪。”
“现在好了吧,让人家说是‘笨办法’了。”
“他特别聪明,肯定能看出来你是故意要给他出难题儿,你这就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哈……”
学委不胜其烦地一挥手,“少废话,学你们自个儿的!”
后续又有一些同学过来问云集问题。
丛烈发现无论是化学还是物理,云集都信手拈来,三两句就能点拨出一道题的要点,甚至能说出来下次模拟考到这种题型的概率。
没人问问题的时候,他悄悄扫了一眼云集的电脑,结果一无所获。
因为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上面是泰语还是阿拉伯语。
下课铃响的时候,三道半物理大题就是丛烈一节课的战果。
而他往常一节课至少能做完半套理科综合。
下节课是物理大课,自习课一结束云集就走了。
丛烈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感觉自己短暂患上的心脏病好是好了,却在胸膛里留下一个大窟窿。
“怎么样?”唐璜越过走道拍了丛烈一下,“是不是很有冲击力?帅,声音还好听。”
丛烈冷淡地转过脸,“没注意。”
“得了吧你,”唐璜笑他,“盯着人家的笔记本散热孔快十分钟没动,你还没注意呢!你还想怎么注意?”
丛烈只是稍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璜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几分酷.刑的意思,瘪瘪嘴,“暴君啊丛烈,你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个暴君!”
丛烈没接着理他,低头准备把自己剩下的半道物理题做完。
“你说你不是吃饱了撑的吗?非要去找云学长的不痛快。不过你丢脸也很正常,我们又不会对你有更多看法。”学委同桌在笑着安慰他,“而且学长也没说什么啊,他都二十冒尖了,难道还会跟你个小屁孩子计较什么?”
学委前桌的女孩子也在扭着头跟他们聊天,“你们说,云学长能在我们这当多久学助?他们走之前,云学长能在我们轮值几次啊?真希望他能多来我们班。”
女生朝着丛烈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许多,“和那谁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帅哥,但都帅到了我心坎里。”
她旁边的女孩子深表赞同,“我也是我也是!学长是那种成熟清爽的钓系帅……看见他我都学习热情飞涨,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吗!”
“这就是花痴的力量!”学委不以为然,“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换成个油腻死胖子你们还愿意学?也就是我还没来得及蹿个子,不然也不会比他差劲!”
他前桌“吁”他,“可拉倒吧!别说你现在身高体重一个数儿,你就算也能长到一米八几,也没人家那张脸啊!”
学委耸耸肩,“长那么高有什么用,肢体不协调还容易笨手笨脚。”
丛烈从他身边走过去,漫不经心地踹了一脚他翘起来的凳子腿。
“哐当”一声,学委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
“哎呦!”他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怒气冲冲地仰起头看丛烈,“你干嘛啊你!”
“肢体不协调,笨手笨脚。”丛烈冷冰冰地俯视着他,“不行吗?”
学委气急败坏,“你有病吧!我又没说你!”
“你再说一遍。”丛烈本来准备转身,听见他骂自己,又站住。
那个最初的急怒过后,学委根本不敢惹他,“……我说我有病,我没坐稳。”
丛烈看都没看他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题。
唐璜把丛烈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笑得不行,“你干嘛去了丛烈?”
丛烈拧开一直放在桌角上的水杯,面不改色,“接水去了。”——
一下午过去,学生们乌泱乌泱地往食堂挤。
唐璜勾着丛烈的肩,把他往食堂拖,“走吧,去看看学校今天又卖什么‘泔水’。”
丛烈手朝着兜,进了食堂直接从第一个窗口买了一份盖浇饭。
俩人从闹闹哄哄的学生当中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唐璜开始吐槽学校的西红柿炒西红柿里为什么会有鸡蛋。
说着说着,他朝着前方一抬下巴,“那不是那群富二代学长吗?最边上那个是云集吧?”
丛烈没扭头看,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哦。”
唐璜乐了,“他们这忆苦思甜还挺到位,居然真在学校吃饭。”
唐璜眯了眯眼,“哎?那个云集……是不是没买饭啊?”
说完他又自己回答:“也是,云家的儿子确实不能被学校的‘泔水’折煞,这才是真正的千金之躯,估计只是来食堂亮个相,晚上回去还得加餐……”
说着说着,他看见丛烈的表情,声音逐渐小了,“你干嘛呀?这眼神这么瘆人?准备刀死我?”
“吃饭就吃饭,哪儿那么多废话。”丛烈收了目光,语气平和。
唐璜对云集其实没恶意,他只是顺着丛烈往常的喜好闲聊。
“你不是最讨厌富二代吗?”他被丛烈怼得有点莫名其妙,“而且我也没说什么啊。”
“嗯。”丛烈随便应了一句,“知道了。”
唐璜简直想把那碟红艳艳的西红柿扣他头上,“就你这狗脾气,也就我还把你当个兄弟。”
丛烈低头吃完那碗内容清奇的盖浇饭,一抹嘴,走人了。
照惯例,吃完饭丛烈去操场上走了一圈。
等他回班里的时候,云集已经在他同桌的位子上了。
云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已经换了,但丛烈仍然看不懂。
就当旁边没人,丛烈摊开一本英语真题,快速地刷了两篇阅读理解。
晚自习开始之前,教室里的人渐渐到齐了。
四中的晚自习从晚上七点到十点,中间有二十分钟夜间跑操。
第一堂晚自习的时候,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地来问云集问题。
云集很耐心,一遍听不懂就再讲一遍,推导过程都清清楚楚地在草稿纸上写下来。
丛烈看见他的字了。
出乎意料的漂亮。
挺拔俊逸,别具一格。
等来问问题的人渐渐少了,丛烈给云集推过去一张纸,“我想问这个曲线……”
他问到一半,发现云集在攥拳,不由自主地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儿。”云集低着头,把他的纸接过去,看了两眼就开始给他写公式。
丛烈屈下身,发现云集的嘴唇都白了。
他心跳一下就急了起来,“你怎么了!”
他声音有点大,前面有人扭头看过来。
“没事儿,别喊。”云集低声说道。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孩了。
一张脸帅得没话说,就是脾气像狗。
他只是有点胃疼,不想让丛烈声张,“真没事儿。”
看他不肯说,丛烈往下看,发现他手握成拳压着上腹,“你胃疼?”
云集刚想让他别管,却发现这小孩居然把眼眶急红了,一时有些好玩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丛烈没回答,抓着自己的水杯起身,到饮水机装了杯热水回来。
云集接了水,抬眼看着他。
发现他在等自己,丛烈撑出一脸不耐烦,“丛烈。”
云集喝了一口热水,又笑了,“我好多了,学吧,丛烈。”
就因为一个笑,那节晚自习的后二十分钟,丛烈做了二十分之七道完形填空。
他忍不住去看他的“新同桌”。
虽然人家并没有看他。
云集明显还是不舒服。
丛烈那颗十八年没什么起伏的心跳跳停停,只在云集偶尔就着他的杯子喝热水的时候稍微缓解一点。
下了第一节 晚自习,丛烈立刻就从教室跑了出去。
唐璜就没见过他跑操这么积极,也乐呵呵地跟上去。
结果跑下楼,丛烈根本就没朝着操场去,反倒是向着反方向跑了。
唐璜把他往回拉,“你干嘛去啊!马上点名了!”
“帮我喊个到,马上回来。”丛烈跟他挥挥手,一溜烟就没影了。
唐璜耸耸肩,不以为然,“啧。”
明亮的白炽灯十米一盏。
老师们正在操场四周捕捉躲避跑操的漏网之鱼。
半道上,丛烈气喘吁吁地悄悄插进队伍,把一个塑料袋塞给唐璜。
唐璜一边跑,一边把袋子打开看,“胃药?你去医务室了?”
丛烈点点头,“等会儿你把这个给云集。”
刚刚在晚自习上他一时没戒备,实在有些失态。
他可不想让云集觉得自己跟那些外貌协会的幼稚学生一样,轻易就把持不住自己。
“不是吧丛烈?”唐璜一脸幸灾乐祸,“我唐某有生之年,非常欣慰能亲见……”
“少废话!”丛烈打断他。
随着队伍的跑动,操场上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时明时暗,看不出丛烈的脸色。
但唐璜确实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晚自习十点结束,外面有点下雪了。
细细的雪糁不慌不忙,簌簌地落。
丛烈家里住得不远,往返都步行。
他走路很少看两侧,步伐很快。
尤其下着雪,他几乎不做任何停留。
以至于没多久,他就看见了前面的背影。
云集比他走得早,却很快被他追上了。
云集的背影瘦瘦高高的。
明明很笔挺,却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
丛烈的脚步放慢了,直到云集在一辆黑亮的迈巴赫前面停下来。
在云集转身的时候,丛烈才发现他嘴里叼着一支细烟。
白烟袅袅的,映出云集睫毛上黏的一两粒雪珠。
丛烈想等着他上车之后自己再走,却不意看到云集转身朝自己走过来。
校外的云集跟学校里有点不一样,但丛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不一样。
反正就是更让他心浮气躁、血脉贲张。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他都怕自己年纪轻轻,直接就这么心脏病发死在马路牙子上。
“小孩儿,胃药是你买的?”云集把烟从嘴里捏下来,笑微微地看着他。
他管丛烈叫“小孩儿”,但其实论个头,丛烈比他还要略猛一点。
看着那双水淋淋的眼睛,丛烈根本转不动脑子吸不进气,只是点点头。
“丛烈,”那个人念了他的名字,“哪个‘烈’?”
丛烈的呼吸短了半拍,下意识地回答,“热烈的‘烈’。”
“行。”云集点点头。
丛烈等着,看云集把烟蒂带着火星碾进雪里。
“嘶啦”一声,丛烈感觉那烟头好像是烫在了他心脏上。
“丛热烈,上车。”云集朝后一偏头,“我送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篇番外《自我驯服》灵感来源于小天使们在评论点播的高中if线~
开头节点为丛烈前世摔下舞台后重生回高中(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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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自我驯服(2)
白衬衫束进了一把细腰, 精致的喉结在他笑的时候轻微颤动。
那双好看的眼睛向自己看过来,“你叫什么?”
丛烈猛地睁开眼, 对着卧室的天花板愣了半分钟。
之后他动作僵硬地掀开被子, 忍不住低低骂了句脏话。
他走到洗手间,准备换条内裤,却一瞬间感觉到鼻腔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刚用手一抹,红色的液体立刻在他脸上黏黏地糊开一道。
丛烈拧开水龙头, 快速用冷水冲洗。
血水在白瓷洗手池里聚集又散开, 打着转变成消褪的粉红色。
凉水让丛烈混乱的思维稍微清晰一点, 他想起了刚才梦里那个人。
那天晚上他没让云集送自己回家。
不为什么, 他就是不想。
他不想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富二代走得那么近。
哪怕当时只是说出一个“不”字,都让他心里跳得发疼。
这两天他在学校里, 没怎么见到云集。
因为学助开始轮转了, 班里轮到了别的老师和学助。
丛烈不知道云集去哪个班指导谁去了,也在这两天里冷静下来。
但他越回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根本就没见过云集,更别提认识不认识。
但是初次见到云集的那一个瞬间,丛烈真的有种魂都被吸出去的感觉。
而且还很疼。
在丛烈小时候,他妈带着他拜过菩萨。
时间久远,他早就不记得了。
而当那双慵懒的眼睛含着笑看过来,丛烈就把那烟火缭绕的佛堂也想起来了, 心里居然会升腾起一种当年拜菩萨的时候也没有过的虔诚。
“操。”丛烈心里想着那双眼,一没注意就被手里的刮胡刀划开个口子。
血立刻从他的下颌上渗成一道红线。
走出卫生间, 他发现丛心也已经起来了,走到厨房喊了一声,“妈。”
丛心正把一把龙须细面撒进沸水里, “诶,起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丛烈下巴上的新伤, “刮胡刀划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丛烈很久没被刮胡刀划破过了,上一次估计都得是刚开始刮胡子那会儿的事。
“妈您出去等着吧,我来煮。”丛烈把她从气灶旁边挤开,突然发现丛心眼睛有些泛红。
他把手里点水的碗放下,转身看着她,“不舒服吗?”
丛心连忙摆手,“没事儿,热水熏的。”
听她这么说,丛烈哪能放心,“妈,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咱们就赶紧去医院看看,不拖着,好不好?”
丛心知道她这儿子说到做到,要是认定了她不舒服,学不上了也肯定会监督她去医院。
“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儿,我怎么也是你妈。”丛心笑了,“我不是不靠谱儿的人,况外现在看病都国家给掏钱,我怎么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我妈真懂事儿。”丛烈夸了她一句,给面条里打进去俩鸡蛋。
丛心不在身体的事上瞒他,丛烈放心了一些。
端着两碗面条上桌,丛烈挪了一下餐桌上摆着的玻璃花瓶。
那里头插着一束新鲜的黄水仙。
“哎你别动那花儿!”丛心伸手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花瓶底下露出来一个方角。
丛烈把花瓶稍微一抬,拿出来下面压着的照片。
那照片很老了,看着比丛烈岁数不小。
照片里的丛心还非常年轻,鹅蛋脸桃花眼,一眼就能看出是足以薄命的红颜。
她被一个年轻男人搂着腰。
那男人极为高大挺拔,深眼窝高鼻梁,脸部线条凌厉简洁,有欧美人的精致深邃,但又的的确确是在黄种人中最吃香的长相。
两个人都是盛装,漂亮得好像画一样。
丛烈对照片里的两个人并不陌生。
毕竟他每天在镜子里见到的这张脸,就是两个人相貌的结合产物。
丛烈看了一会儿,又把那照片压回了花瓶下面。
他明白了丛心为什么哭。
又是为了那个男的,那个有钱有势有容貌有魅力却偏偏没有心的富二代。
丛心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我就是碰巧翻出来了……”
“没事儿妈,快吃饭吧。”丛烈挑起一筷子面条,稀哩呼噜地吃了。
丛心沉默了一会儿,“小烈,你别生气,我没想再去找他。”
“我没觉得你是要去找他。”丛烈放下筷子,“我只是生气你居然还在为那么个货色伤心。”
丛心性格软弱,这个儿子是她唯一的主心骨。
她绞扭着桌布,“我真没想怎么着,你别生气了。”
丛烈抬头看看丛心,把面条向她推,“我不生气了,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哪儿也不比别人差,你家里也有人给你撑着绝不教你垮了。我希望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别老想些乌七八糟的,别担心别难过,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说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丛心点点头,情绪看着好了不少,“你别操心我,早点儿上学去吧。”
丛烈在桌边坐着,等着他妈也吃完早饭,才背上书包走了。
虽然他不愿意当着丛心表现,但是不代表他真就不生气了。
当丛烈看见学校门口停的那一排亮晶晶的小跑,想到学校跪舔豪门闹的这一出“学务助理”,忍不住骂了一句:“闲得蛋.疼。”
一个上午他都看什么都不顺眼,两节课刷了一套理科综合真题。
课间的时候他正准备再找一套接着做,一张纸从习题册里滑了出来。
墨蓝色的钢笔水。
是那天那个人写给他的。
一道道公式漂亮又有条理,就像云集本人一样。
只是看着那张纸,血就一股脑地往丛烈头顶涌。
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抑或是羞耻,直接把那张草稿纸对折又拦腰撕了四五次,随手扔进了桌膛里。
“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唐璜叼着一根棒棒糖,“马上老一岁,迈入成年人大染缸,彷徨无措了?”
丛烈头也没抬,该干嘛干嘛。
唐璜搬着凳子坐过来,“今儿下午真不去游乐园吗?你真的今天就去打工?”
“真不去,别烦我。”又是照片又是草稿纸,丛烈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去坐那破过山车。
“行吧,大周六的,对自己这么严苛。”唐璜撇撇嘴,没接着招惹他。
四中一周上六天课,每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自习之后就放学了。
丛烈顺着撒欢的学生往楼梯走,迎头看见对面的走廊上涌过来一撮人。
一群年轻学生正挤在云集四周,“学长,跟我们出去玩吧!”
“真的,那个KTV不远,我们请客!”
“好不容易有个周末,真希望能和学长一起过!”
云集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礼貌而委婉,“我今天有安排了,以后有机会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丛烈感觉自己站在那里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样。
一半觉得这种富家公子哥看见就让他觉得脏了眼睛,他应该低着头赶紧躲过去。
一半却在提醒他云集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乌青,似乎是没休息好,让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两半拼在一起,让他也想加入那群眼巴巴的毛孩子,恳求云集陪自己过周末。
简直荒唐。
云集也看见他了,笑着朝他一挥手,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丛烈。”
丛烈心里微微一颤。
他真没想到云集会记得。
有个更离谱的冲动似乎想让他冲上去抱住那把细腰,告诉他自己连着三四天一直梦见他,再问问他是因为什么休息不好。
但丛烈只是冷淡地别开脸,快步从楼梯上离开了——
丛烈打工的酒吧在京州小有名气。
老板也是乐队出身,宁可自己亲身上阵都不愿意随便找个驻唱,是个口碑很硬的讲究人。
很长时间里,都没有人能担任这个酒吧的驻唱。
本来丛烈也只是试着来应聘,并没抱太大希望。
结果他刚一开嗓,就把老板镇住了。
他跟丛烈拍胸脯,只要丛烈开口,多少钱他都肯出。
但是等正式要签合同的时候,老板知道了他还是个学生,说什么也得等他成年,差一天都不成。
医保能承担丛心大部分的医疗费,家里的日常开销也不算大。
丛心歌手出身,会写词写曲,平常做做小视频上上网课,差不多能把支出涵盖。
丛烈之前参加各种音乐比赛,拿过大大小小不少奖,也算给家里添了些积蓄。
只有两张吃饭的嘴,他家的日子并不算拮据。
但丛烈总觉得他都十八了,还只是在学校里蹉跎实在是有些浪费。
他的人生根本就不允许他和同龄人用一样的速度成长。
他得早点反向压制命运。
但当他站在酒吧的舞台上,立刻就感受到了命运的嘲讽和反击。
云集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同样是围着一群人,云集偏头交待酒吧老板,“开上次的那套酒。”
陆离的灯光从他脸上淌过,描摹出云集温和精致的眉眼。
丛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拨响琴弦,开始唱他新写的歌。
这歌他打磨挺久了,最后一次练的时候已经达到了丛烈自己的标准。
他挺满意,也对上台演唱很有期待。
但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舞台上,目光却总是不自主地往云集所在的卡座上飘。
云集坐在环形沙发中间,单手握着一只威士忌杯,在侧耳听身边的人讲话。
他的神情很专注,目光不经意般落在那樽水晶醒酒器上。
等身边的人说完,他稍微眨了一下眼,似乎是一种极为简洁的应允。
那种仿佛漫不经心的姿态和举手投足间的风度让他好像一位年轻的君主,翻手间就能左右别人的命途。
但丛烈却没觉得他有多高不可攀。
丛烈心里是云集写给他的那张公式,和放学时云集眼睛底下青色的倦意。
四周的人像是都对他有所求,时不时站起来朝他敬酒。
别人喝一整杯,云集抿一小口。
丛烈一边唱着一边数。
平均一首歌唱下来,云集会喝了三次酒。
从九点到十点半,台下一片片的叫好声,不停有人要丛烈再唱一首。
丛烈却一点重新登台的快感都没有,最后阴沉沉地走下高脚凳。
老板乐呵呵地看他,把今天的酬劳点给他,“心情不好?”
丛烈接了那卷钱,“没有。”
“小伙子前途无量,大有可观。”老板拍拍他的肩膀,没多说。
“谢谢您。”丛烈心里有事,给老板鞠了一躬就准备去洗手间搓把脸。
清冽的冷水泼在脸上,丛烈脑子里的面容反而更清晰了。
那双水润的嘴唇有些苍白,让他居然有些羡慕被修长指骨拢住的威士忌杯。
金素圈总是很俗气,但戴在云集的食指上,却让丛烈心驰神往。
往脸上泼了十几捧冷水,丛烈放弃了。
他想就让那张脸在他脑子里呆着吧,大不了多洗几次内裤,反正也没人知道。
他正准备往外走,步伐就被一声很低的呻.吟声打断。
那声音很熟悉也很轻,丛烈甚至以为是从他脑子里发出来的。
厕所只有一个隔间的门关着,外面也只有丛烈一个人。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新的动静,就转身拧开了洗手间的门准备离开。
“唔……”那个唯一关着的洗手间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这次丛烈确认了。
他大步走过去,敲了隔间的门,“云集,开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底气确认里面是云集,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敢直呼其名,但他就是一秒也等不了了。
“……谁。”里面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
“我,丛烈。”
隔间的门开了,云集面色苍白地蹲在地上,额头上浮着一层凉汗。
那一瞬间,丛烈被类似怒火的情绪烧遍全身,有几秒钟连手指都僵硬得动不了。
最后他在云集身边半跪下,一手扶着他的后背,“还能站起来吗?”
云集摇摇头,“稍微等一下。”
丛烈控制不住地咬牙,半天才又问:“你……朋友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些人。
云集捂着肚子皱眉,“什么朋友?”
丛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你家在哪儿?我现在送你回去。”
看着他又着急了,云集就忍不住想笑,“小孩儿,你怎么又跑过来救我呢?”
其实在云集自己看来,他只是喝了点凉酒。
疼是疼了点儿,但把酒吐掉,吃点胃药缓缓就过去了。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可躲的。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躲开酒桌子。
眼前这个小孩还是个学生,他不打算跟他多说。
丛烈的脸越来越黑。
他想把云集扶到自己背上。
但丛烈刚一拉他的胳膊,云集脸上的笑就褪了,又白了一层,“唔……”
丛烈不敢硬来了,重新在他身边蹲下,“怎么疼成这样?要不我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云集笑了。
他扶着隔间的薄墙,很慢地站起来,却直不起腰。
丛烈抓了一把头发,在墙上狠狠砸了一拳,几个相连的隔间都一起颤了颤。
“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火气啊?”云集根本不怕他,还有点想笑,“你扶我一把。”
“扶你你就能走了?”丛烈两个拳头紧紧攥着,“我背你。”
云集笑着摆手,“小心我吐你一脖子。”
丛烈是真魔怔了。
哪怕在这个狭小的厕所隔间里,云集刚说会吐他一脖子。
他心里还是一边忍不住地欣赏云集身上混杂着酒味的淡香,一边自责自己没考虑到云集胃疼被背着会更难受。
云集站不住,扶着墙缓缓往地上滑。
丛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着盖上盖的马桶坐下,然后扶着云集在自己腿上坐下了。
云集先是一愣,紧跟着笑了,“同学,你挺有意思。”
他坐在丛烈腿上就比他高出一截,喉结正对着丛烈的眼睛。
丛烈看进云集敞开的衬衫领子,对着他平直的锁骨,轻轻吞咽了一下,“两个选择,我在这儿陪你等救护车,或者我打车送你回你家。”
云集依旧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要是我都不呢?”
十八年都没人这么跟丛烈说过话。
换成随便一个别人,丛烈早把他掀地上了。
不就不呗,老.子管你呢。
但他此时只是转开了目光,又提供了一个选项,“要不然你就跟我回我家。”
听见这个答案,云集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个小孩。
才十八岁,刮胡子还能把脸划破的小屁孩子。
但是从第一面,他就感觉到了这个臭脸小孩总是往他跟前凑。
像是一个找不到主儿的小狗。
刚才在大堂里,云集的位置正对着舞池,隔着慢摇的人群就能看见舞台。
他早就认出那个弹吉他的小孩了。
那张俊脸还是一样臭,但是哪怕是个音痴,云集都能听出他的歌声极为出色。
他不想承认,但云集确实在那个歌声里感到放松。
四周围着一张张冒着酒臭味的油嘴滑舌,丛烈的歌声对他来说几乎能算是一种抚慰。
局后把酒抠出来,对云集实在算不上一件大事。
他成年之后就一直这么干。
不是喝醉没喝醉的问题,他不喜欢酒精带来的失控感。
胃疼也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但他没想到丛烈会跑过来敲门,还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还要叫救护车。
还要带他回家。
要按照往常,云集会用一种最温和直白的方式拒绝,并且委婉地表达希望对方不要再在自己眼前出现了。
他并不需要无效社交。
十八岁的男高中生,在云家的处世哲学中简直是社交体系里最微乎其微的存在。
哪怕仅仅是做个朋友。
但他看着那双亮得宛如春日清溪一般的眼睛,居然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你准备怎么把我带回你家呢?”
丛烈的计划显然已经形成了,“我把外套蒙在你头上省得别人认出来,然后抱着你去打车。”
“不错,很周全的计划,”云集弯了一下嘴角,点头认可,“但是有个问题。”
丛烈立刻绷紧了,“什么?”
“你抱着我,要怎么打车呢?”云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让丛烈有种被审视的压力。
他又稍微咽了咽口水,“我打车的时候,你能不能稍微自己站一下?”
云集实在忍不住,抬起头很爽朗地笑了起来。
丛烈被他笑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捕捉到他洁白牙齿上闪出的微光和胸腔好听的震颤。
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但他恰恰没有。
只是等着云集笑完了,他板着脸问:“不行吗。”
云集撑了一把他的肩,从他身上站起来,“谢谢你,我好了。”
要不是在这么个小隔间里,他坐在丛烈身上就已经越界够多了。
这放在其他任何时间地点,对云集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他把外套还给丛烈,“你陪我到门口吧。”
云集身上那种专属于某个特定阶级的从容贵气,曾经是丛烈最厌恶的。
但他只是追随着本能,替他推开一道道门,最终站到了深夜的京州街头。
“你怎么回家?”丛烈盯着云集刚刚呼出来的白气,“你喝了酒,总不能开车。”
云集之前没发现这个小孩还挺能操心。
他笑了笑,“等会儿有人来接我,我回家。”
似乎没考虑到云家是京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丛烈的目光挪到云集薄成一层的长风衣和冻得泛红的鼻尖,“你家有饭吃吗?你刚都吐完了。”
虽然能走动了,但云集胃里还是不太舒服。
他若有所思,扭头看着这个认识没几天的高中生,“有没有的,又怎么样呢?”
丛烈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子,“我可以给你煮个面疙瘩汤,很快的。”
云集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面疙瘩汤?那是什么?”——
丛烈从来没往家里带过朋友。
丛心从单元楼里往下望,还以为丛烈带了个姑娘回来。
她吓了一大跳,准备让丛烈趁早把人家送回家去。
大晚上的,像什么样子。
结果跟着丛烈进来的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孩子。
看着和丛烈差不多大,很有礼貌,一进门就跟她鞠躬:“阿姨好,我是云集,这么晚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丛心打量着云集,又一想:丛烈并不是胡来的孩子,他能带着个有酒味的男孩回来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不舒服就去沙发上等,很快就好。”把云集安置好,丛烈跟丛心说:“妈,您帮我弄杯热蜂蜜水给他,他胃疼。”
丛心赶紧到厨房找了杯子和蜂蜜出来,低声絮叨,“我说脸色儿怎么这么差呢……岁数这么小就把胃弄坏了还得了。”
云集有些不好意思,“您别忙了,我不疼了。”
“云集是吧?”丛心搅着蜂蜜水回到客厅,“难得他带朋友回来,你就当这自个儿家,不用见外。”
丛心从来没见过丛烈对自己以外的人上心,自然而然地就接纳了这个面善又有礼貌的男孩。
她把杯子递给云集,看着他喝了一口,“怎么不舒服了呢?吃得不合适了?”
云集端着杯子,恭敬地回答:“是,稍微有点儿。”
虽然刚见面还没多大一会,但丛心看着他那脸色就心疼,“怎么岁数这么小就喝酒呢?你爸妈同意你喝?”
“哎妈妈妈,”丛烈把丛心从云集身边拦开,“十一点多了,您赶紧休息吧,等会儿我收拾这儿。”
但其实云集并不介意被问。
相反的,他很多年没被人以这种形式关心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喝的那点酒,他的鼻子居然有些发酸。
丛心没注意到这些,只是顺着丛烈说的往下说,“那行,你俩睡你那屋?还是我把沙发收拾出来?”
“您不操心了,您不管。”丛烈把他妈往房间送,“睡觉之前的药吃了吗?”
丛心答应他,“那我还能记不住?小云肚子难受,你俩也别休息太晚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平白觉得那孩子怪让人心疼的。
“行行行,您赶紧睡觉,甭管我们。”丛烈把他妈卧室门关上,回厨房盛汤去了。
云集靠在沙发上等着,看见丛烈端出来一只热气腾腾的碗。
香气立刻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晕出一层暖意。
“你尝尝。”丛烈把汤放在茶几上,给他递勺子。
云集对陌生的食物一向是很警惕的。
他连着蔬菜舀起一小勺汤,细细嚼了嚼。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丛烈在他旁边拉开书包,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作业,似乎完全没有关注他。
但那张卷子摊开了五分钟,丛烈的眼睛还停在第一道选择题,手上的笔也从来没动过。
“谢谢你,很好吃。”云集的声音很轻,再远一点丛烈就听不见了。
丛烈没抬头回应他,却开始动笔了。
他做完半张数学卷子,云集正好把那碗汤喝完。
云集刚把碗放下,丛烈就扭头看他,“还疼吗?好点没有?”
“好多了。”云集靠着沙发,冲着他的卷子扬下巴,“你学你的。”
“后面的大题我白天做完了,大概还有十分钟,你先去睡觉,”丛烈起身,“我给你拿我睡衣,行吗?”
云集不想麻烦他,“你把作业做完,我睡沙发就行。”
丛烈不置可否,只是低下头继续做剩下的几个小题。
客厅不大,却很温馨。
又刚刚喝了一碗热汤,云集难得能有个还算是舒适的夜晚。
等着等着,其实也没几分钟。
他极罕见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松懈下来,居然就撑着头睡着了。
丛烈很快把那俩题解决,刚想叫云集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急急忙忙闭上嘴。
云集睡熟了。
看着云集安静的睡颜,丛烈猛然有种错位感。
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曾经在什么别的时空,他也曾因为那个人苍白的脸色心中钝痛。
以至于他现在捡不起来身上的傲骨,必须看着这个人全需全尾地在自己眼前,才能缓解自从那次午睡后就一直伴随他的失重感。
他必须要立刻成人。
丛烈从未感觉时间如此紧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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