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谢元提起了个大早,没惊动其他人,趁着天蒙蒙亮,先去祠堂给父亲母亲上了香,又去东院拜别了谢老,便准备一个人悄么声走了。
还没跨出大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大伯母的声音:“观情……路上注意点身子啊。”
谢元提略感诧异地转回头。
大伯一家拖家带口跟在后面,堂弟堂妹眼泪汪汪的,大伯虎着脸拍了下两个小的脑袋,咳了一声:“外头不比京中,当心着点。”
这桩假银票案眼下还是被建德帝压着的,谢元提和盛迟忌出京去做什么,也只有几个知情人。
不过虽然不晓得谢元提出京去做什么,大伯一家显然忧心忡忡。
毕竟这是谢元提头一次出远门。
谢元提怔愣片晌,哑然失笑:“多谢大伯大伯母,我会当心的。”
又看了眼殷殷切切望着自己的堂弟堂妹:“好好完成功课。”
堂弟堂妹的脸立马垮了。
谢元提又道:“回来给你们带些地方风物。”
俩小孩立刻又露出笑脸:“谢谢大哥哥!!!”
谢元提笑了笑,揉了把俩人的脑袋,转身出了门,钻进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马车中。
盛迟忌正坐在马车内,因为要出行,换了身轻便的窄袖骑装,瞧上去一身蓬勃旺盛的少年气,脸色却酸啾啾的:“谢谢大哥哥。”
又犯病了,隔得那么远也听得见。
谢元提懒得搭他茬,起得太早,他现在都还犯困,坐下来闭上眼,脑袋歪靠到盛迟忌肩上,不咸不淡道:“安静点。”
薄薄的冷香顺着拂过鼻尖,盛迟忌喉结滚了滚,立即没声儿了,歪头看向靠着他补觉的谢元提。
晨光从马车窗外漏进了一缕,恰好落在谢元提身上,在清晨的微光里,那张雪白隽秀的脸颊泛着点柔和的光晕,看得见细细的绒毛,乌黑的睫羽低低垂着,唇瓣红红的。
盛迟忌屏着呼吸,感觉自己活像只突然被心爱的猫主动贴近的狗,一动不敢乱动。
谢元提看着那么冷硬,靠过来却是柔软的感觉。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马车声辘辘朝着城外而去的声音,盛迟忌听着谢元提匀称的呼吸声,忍不住小声叫:“观情哥哥。”
谢元提低垂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没有抬眼:“你那几个真哥哥不来送送行?”
听到这声“真哥哥”,盛迟忌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嫌恶,刚要开口反驳,几个不速之客还真出现了。
外头传来二皇子的声音:“七弟可真不够意思,都不与我们说一声便要走了。”
盛迟忌拧起眉头:“……”
和你们很熟吗?
事关建德帝的面子,毕竟若是传出“某位皇子为了给陛下建园子拿假银票骗民间商贾”很不好听,所以其他皇子也不清楚谢元提和盛迟忌出去这一趟是为什么。
这是来打探情况的。
谢元提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茬,揉了下困倦的眼睛,推了把满脸不乐意的盛迟忌:“去,你的亲哥哥们来找你了。”
盛迟忌牙痒痒的,想咬他一口。
外头不仅有二皇子,盛烨明也在。
甚至连总是病恹恹的四皇子都被拉过来,有气无力地凑了个兄友弟恭。
谢元提和盛迟忌下了马车,注意到落到身上的视线,一转眸,便与盛烨明对上了目光。
这还是双方都心知肚明后,第一次有了正面相对。
站在马车边的青年眸光沉静,犹带寒霜,目光相触的一瞬间,盛烨明下意识地转头避了一下,察觉到后,又立刻转了回来,冷冷与谢元提相对。
他不需要心虚。
他的确有错,可谢元提就没错吗?
一开始他的确很感激谢元提,在最微末之时,愿意向他伸出手。
他也很依赖谢元提,他们政见相同,都想要为百姓开拓一片祥和盛世。
可是,渐渐的,盛烨明发现,他似乎总是笼罩在谢元提的阴影之下。
建德帝到死都倚重着谢元提,他座下的臣子有什么疑问,也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找谢元提,民间都是对谢元提的称颂。
哪怕谢元提是个残疾了一只手的残废。
何况真正手掌大权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盛烨明忽然发现,要当一个好君主,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做好了励精图治、勤勉治国的准备,可是哪有那么多的宏图大业可施展,他每天睁开眼,就是看不完的奏本,数不清的琐碎事,哪里又闹了灾荒,哪里又出了水患,又有哪儿有山匪作乱,朝中分为几派每天都在吵,边关各国不怀好意,各路藩王虎视眈眈,没有一刻喘息之机。
他在沉重繁琐的政务之中左支右绌,狼狈不已,恍惚抬头,谢元提却还是那般从容不迫地解决着到手的事务,像是天生披着层让人景仰的霞光。
没有哪个君王能忍受自己的臣子比自己更耀眼更受爱戴。
谢元提也不行。
盛烨明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谢元提产生不满的,或许不是在后来意见不合时一次次争端之中诞生的,而是从最开始谢元提主动朝他伸出手时就有。
他嫉妒谢元提。
那些阴暗的情绪,起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但就像只怨毒的恶鬼般,无声缠着他,侵蚀着他,让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