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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她撞墙时,去扶她的人是忍春。忍春趁她晕过去的那会儿,给她喂了假死药,假死药起效需一个时辰,这也就是她还能醒来,又看似被活活吓死的原因。

她满眼的惊惧,面色越来越白,应是慢慢明白过来,再次磕头不已,“大姑娘,只要你能放过奴婢的家人,奴婢全听你的。”

“你若听我的,我自不会不管你。你的家人我已派人盯着,一旦玉棠发卖他们,我会暗中让人将他们买下。至于买下之后如何处置,还得看你怎么做。”

“大姑娘是让奴婢指认棠儿姑娘?”

沈青绿不置可否,这当然是目的之一。

她一步步走近,然后俯低身体,墨玉般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当年京中有传还是二皇子的魑王看中了玉晴雪,欲迎她入皇子府,此事是不是她自己传出去的?”

秦妈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问的竟然是这个,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所有的情绪都来不及控制,清清楚楚地浮现于表面。

那瞳孔放大惊慌失措的模样,全落入她眼里。

“我当苏家女的这么多年,苏家未有人过问我的境况,到底是为何?”

“大姑娘,你之前傻着,苏家人应是不喜……”

“是吗?”沈青绿慢慢直起身来,睥睨着,“这么说来,你是不肯和我说实话了。也罢,左不过你也是个死人,早些死晚些死都是个死。”

她一下子扑过来,“大姑娘,求求你……”

“你求我什么?谁天生贵人,你自去求她。”

贵人二字,让她因为极度的惊惧而眼珠子暴出。

“大姑娘,你……你怎么知道……”

很快,她想到了突然冒出来的梅无,身体慢慢地软下去。

梅无是个十分合格的探子,监视她们期间的所见皆会事无巨细地回禀,所听更是一字不差地转述。

沈青绿再次俯低身体,眼神黑且冰,冷冷地看着她,“你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可怜了你那个才三岁的小孙子,还有脱了籍,兴许还能中秀才的小儿子。”

她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哆嗦道:“我说,我说,我都说……”

第116章 卑微

*

许久之后,沈青绿从屋里走出来,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人。

并不算好的视线中,那修竹般的身影一半隐在暗中,一半现于亮处,似清风明月与诡影同行,让人叹其美好,又畏其变幻莫测。

她一步步地走过去,站到对方面前。

黑暗也将她身体的一半笼罩,与之一般无二的半在明中半在暗处。不管是表面上看去,还是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然是一体。

时光像是一下停止,一如这半明半暗的光影。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她不知为何,竟没有半分的不自在。甚至还在心里想着,如果以后他们一直能互敬友爱,倒也是不错。

此次秦妈妈的事,她就是想借机试探。若不然阻止关虎等人将假死秦妈妈带走这样的事,她完全可以让沈焜耀帮忙。

试探的结果她还是很满意的,至少证明她如果真有所求,这个人真的会出手,且处理得十分妥当。

无关情爱的婚姻,倘若可以相敬如宾,互帮互助,她以为已经足够。

她没有说和秦妈妈具体说了什么,而慕寒时也没有问,两人看似极其默契地并着走出了神武营,实则是慕寒时在迁就她的步速。

她步子不大,也不算快,如果不是故意跟从,怎会一直同步?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王府。

先是卸首饰,再是拆发,然后沐浴更衣,等她出来后,夏蝉识趣地退到外面。

她看着俯首在桌案前的男人,眼中不掩惊艳之色。

温暖的烛光淡化了他的清冷,将他出色的五官晕染得如梦如幻,从他笔下的动作来看,他应该是在作画,但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幅画。

他听到动静,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她笑了一下。

恍惚之间,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以前养父极好书法,他们兄妹二人也跟着自小练字。她身体弱,当然不可能像哥哥一样勤勉,却会做一些妹妹该做的事,比如端茶送水果之类的。

无论她脚步多轻,哥哥都能感知她的到来,一如此时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定然是思念成了心病,或者是眼花了,若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他们的眼神竟然能重合到一起。

她强行压制着有些乱的心跳,只觉自己无比的可笑。为忽视那诡异的错觉,她不退反进,往前走了几步。

平铺的白纸上,画的不是别人,而是她。

翟冠华服,艳绝贵气,且栩栩如生。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没话找话,“你不照着人画,还能画得这么好,真厉害。”

“不必照着人,你的样子我都记得。”慕寒时说话时,继续在纸上添笔,仿佛是随口之言,没有经过任何的深思熟虑,也没有丝毫的煽情。

直到最后一笔收尾,他才搁笔擦手,从桌案后绕出,一步步走来。

他不经意的话,像是往沈青绿的心湖中投了一粒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沈青绿像是忘了动,看着他走近,由着他牵起自己的手。

红帐落下,却没有活色生香,而是一个睡里,一个睡外。

“累了一天,睡吧。”他说。

沈青绿“嗯”了一声,面朝着床内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连绵不断的浪,一层压着一层,不停地掀翻着她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然毫无睡意。

相反,因为心头的困惑猜测而越发精神。

她轻轻地转过身来,偷瞄着睡在外侧的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后,秀眉微微地蹙起。

新婚第二天,有的人居然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睡着了,可见对她本身也没有多大的兴致,看来先前说的那种话,无非是对她的心理攻势,借此巩固联姻而已。

她觉得自己所想应是大差不差,重又转过身去。但想通归想通,她还是睡不着,心口还有点闷,索性平躺着。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人更清醒,继续往里侧着。

男人极低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说梦话,“睡不着?”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回道:“就睡,马上就睡着了。”

说完,像是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一动不动。

这一方天地再次静下来,唯有他们的呼吸声。

她没有转身,自是不知道慕寒时不仅说的不是梦话,而且根本就没有睡着过,那幽沉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危险之余,却有一丝违和的黯然。

*

出嫁女三朝回门,娘家人一大早就要起来准备。

顾如许沈焜耀带着儿子沈长亭,天还没亮就到了沈府。

身份尊贵的新姑爷头回正式登门,全家人不敢有一丝怠慢。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走路都生着风。仿佛昨日那一场闹剧根本没有发生,也不曾沾染半点晦气。

热闹过后,女人们私下说着话,男人们则在另一处相谈。

沈琳琅看着气色不错,没受玉晴雪之死影响的女儿,满脸的欣慰之色,与顾如许相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

趁着沈琳琅有事走开的当口,顾如许对沈青绿道:“你要见的那个人,已经进京了。”

沈青绿心想着倒是及时,有些犹豫,“我想今日就与他见面,只是眼下多有不便,怕是不好抽身。”

顾如许明丽的面庞上划过一抹揶揄,“王爷身份不一般,纵是新婚也未必能一直在府里陪你,若神武营有事,他定然不会不理。”

聪明人说话,听音知意,点到为止。

沈青绿眉眼一弯,瑰丽的五官越发引人入胜,“那就有劳舅母了。”

新嫁女回门,当与夫君同进同出。

进沈府时他们夫妇一道,离开时也是一起。

将将回到王府没多久,神武营里就有人来请慕寒时。他前脚一出府,后脚沈青绿就带着夏蝉等人从后门走了。

马二驾着车,一路直奔将军府。

顾如许早已安排好,直接把她领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说是人已在等她。

她独自一人进去,里面的人原本面对着西侧半开的窗户,听到声响后慢慢回过头来。

清瘦的身姿,花白的发,满脸都是经年累月劳作之后留下的皱纹与沧桑,却能从那不错的五官中看出,此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英俊的男子。

男子乍见她之后,略显麻木呆滞的脸上明显情绪有些波动,须臾恢复如常。

“你就是苏启合?”她问道。

“是。”苏启合点头,表情再次波动起来,反问她,“你是玉晴雪的女儿?”

她摇了摇头,“不是。”

苏启合应是明白过来,喃喃着,“你是她侄女,那个被换掉的孩子,你长得和她很像。”

“我一点也不想像她,我恨她!”她慢慢地朝对方走去,在离对方三步之远时停下来,漆黑的眼眸着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渐渐涌上一层雾气。

“这十几年来,我并非一直傻着,而是偶尔也曾清醒过。你可知晓,在那些短暂的清明日子里,我最相见到的人就是你。”

苏启合讶然,然后咬着牙关,因为太瘦而下颌线毕现。

一时竟像是不想看到她,别开自己的视线。

她看上去很难过,却又在强忍,“我多希望你派人来接我走,哪怕过着苦寒挨饿的日子,也好过留在玉晴雪身边。”

“流放罪人的日子有多艰难,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是沈家的外甥女,如今一切都好了,也算是老天有眼,莫要因为别人的错,而心生怨尤。”

身处困境里的人,却劝别人不要心生怨尤。

曾经他也是书香人家的好儿郎,有着不错的家世,以及可以料见的前程,谁料卷进天家之争中,成了罪臣之子。

那一身粗布衣裳,已洗到发白发硬,但被苦难摧残的身体却站得笔直,像是黄沙漫天之地独立的胡扬。

沈青绿看着他,只觉可惜。

“你劝我不要心生怨尤,那你呢?这些年你可曾怨过,可曾恨过?”

“皇恩浩荡,我能活命已是雨露天恩,何来怨尤?”

十七年了!

他早习惯隐忍,哪怕掌心都掐出深深的印子,脸上也只有麻木之色。

沈青绿见之,心生欣赏的同时,更觉得此人可以合作,遂越发显得悲痛,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我以前怨你,却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相见。后来真相大白,我认回了自己的亲娘,不用再受苦,我还是放不下你,总想当面问你一句,为何那些年你不曾写过信来?”

“我……”

“我以前想不通,如今却是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不能宣之于口。”

他神色一变,灰沉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沈青绿不惧也不避,直视着,“你此次上京的缘由,想来你已知晓,但你可能不知道,是我给我舅舅进的言,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你?”他眯了眯眼,眼神中有怀疑,也有震惊。

“有人污蔑我们沈家以你们苏家作幌子,实则暗中投靠了魑王,虽说最后查清是有人恶意诋毁,但我心中还有怀疑,这才让我舅舅以作证为由,暗中将你接来。”

那日一出神武营地牢,见到顾如许之后,她第一件是就是让对方帮她传话,暗中让沈焜耀派人去了一趟苏家流放之地。

“那谣言还说你们苏家之所以没将我们沈家供出去,全是因为顾忌有骨肉养在我们沈家。若能推翻这点,那么谣言便不攻自破。”

苏启合转过身去,整个人看去就像是吊着一口气的傀儡。“倘若你们沈家需要我作证是否有勾结一事,我定当义不容辞证明你们的清白,但有些事我不想再提,何况提与不提,应该并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玉晴雪长得好,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相中了。

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里,他是何等的欢喜,哪怕后来得知妻子心有所属,他除了伤心难过,却也不曾怨过。

在他的记忆中,玉晴雪是个没什么心机城府之人,所有的心思都浅显地摆在脸上。那样一个人,就算是做错了事,应该也是被他人引诱。

如今人已不在,何必再陡增是非。

沈青绿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对玉晴雪仍然有情。

可惜啊。

玉晴雪不仅没有珍惜,还将这份情踩地污泥中。

“你怎知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我苏家已是罪身,哪里还有德行可言,更无需在意。”

“倘若我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甚大,或许与你苏家被诬陷是魑王同党之事有关,你还不肯重提吗?”

“你说什么?”苏启合猛地转过身来,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突然长满了刺。

沈青绿走近他,墨玉般的眼睛如极夜,却有星辰在其中闪烁,“我说,只要你配合我,我有一半的把握让你们苏家翻案。”

苏启合将信将疑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应言行却无比的老道,从进门开始就在攻他的心。

“你真的可以……”

“我说了,一半的把握。”

他低下头去,苦笑出声,“你和她,一点也不像。”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玉晴雪。

良久,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

*

神武营的军机堂。

沈焜耀再次起身,给慕寒时添了新茶。

茶香氤氲中,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东临城的城防图。

慕寒时玉竹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某处,问沈焜耀,“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人手再增加一倍?”

“正是,臣想着既然要增加人手,那么今年入营的人必定也要多些。神武卫人数一向是定死的,如若有所扩充,恐怕会有人反对。”

而反对的人,自然是天武卫那边。

自大邺先祖开朝建国以来,京中的三大卫看似各司其责,实则却有相互制衡之用,尤其是神武卫和天武卫,一方为民,另一方为君。

民与君是一体,但又是相辅相成的作用,所谓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正是神武卫和天武卫的关系。一旦神武卫扩充,势必打破平衡,天武卫那边如何能依。

沈焜耀说完,清咳一声,像是嗓子不舒服。

慕寒时看了他一眼,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和陛下提及。”

“那就有劳王爷了。”他朝门外张望着,当看到自己的随从出现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有吗?”慕寒时问他。

他连忙摆手,“没了,就这些。都是臣的疏忽,近些日子太忙了些,好多事没有顾上,不得已才把王爷请来。”

慕寒时压着眉,起身优雅地拂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从容地走人。

人在出门之时,似是漫不经心地交待着,“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费心没事找事,尽可对我直言。”

“王爷,您知道!”沈焜耀一拍自己的脑门,暗道合该如此。

他年少时就与凤帝交好,也算是看着慕寒时长大的,怎能不知这位主子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这等小把戏怎能瞒得过。

“您别怪阿离,她就是怕您生气。”

慕寒时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我不会生她的气,她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她不想说,我也就当做不知道,这事你别告诉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生气,他如果有气,那也是气自己。原以为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无论怎么样都好。

然而人心皆贪,有一就想二。

他的阿朱什么时候能信他依赖他,一如从前那般?

沈焜耀恭送着他,等他走远之后一拍自己的脑门,然后抬头望天。

那随从就守在门外,见自家主子又是拍脑门又是望天的,赶紧过来相问,“将军,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也说不上来,方才王爷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奴才听到了。”那随从想了想,欲言又止。

沈焜耀两手一叉,“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那奴才就冒犯了,奴才觉着王爷应是很在意王妃,却又不敢强求,看起来有些……卑微。”

“卑微?”

沈焜耀愕然。

半晌,他再次抬头望天,喃喃着,“好像真像是这么回事。”

第117章 立字为证

*

宸王府的人分为几类,一是侍卫,二是前院的家丁仆从,三是后院的丫环婆子。

前院的管事姓王,是个长相端正而体面的中年男子。后院的管事是吴嬷嬷,中等身量圆脸蛋,不笑都能看到极深的梨涡。

两位管事之上,是府里的总管事杨贞。

杨贞沈青绿见过,其他的人皆很陌生。

她手里拿着侍卫和下人们的名单册子,册子颇为详尽,从原姓名到后改之名和来历特长,以及在府里的等级职责皆标记清楚,与她在沈府见到的名单不一样。

沈府的下人册子很简单,除了现有名,就是在哪个院子里当差。

她拿着册子,顺着往下叫名字,但凡是叫到名字的人,出列上前介绍自己,以便和册子上所记的一一对应。

慕寒时回府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艳绝娇美的少女,却挽着妇人的发髻,端坐于台阶之上,神色认真地听着下人们介绍自己,那专注的模样,有着不符年纪的稳重,与记忆中那个明知活不久,还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的阿朱……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说一个字,而是默默地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到一切结束。

沈青绿早就看到了他,对他的反应表现还算满意。

下人们散去后,他朝走过来,夫妻俩一道进屋。

“为何不趁机接手府中中馈?”他问。

沈青绿暗道,这人不会又是想试探自己?

“我看过了,他们各司其职,所有的事都井井有条,无需没事找事。”

她方才已经看出来,府里一切章程极简却极干净利落,规章与奖惩制度也与沈府的大不相同,看着颇有像后世的管理。

从作画的手法,到管理人的方式,还有暗中想托举侄女成为大邺之主的行事作风来看,眼前之人的思想十分超前。

但看起来又不像是穿越者。

“你若不想管,那就不管。”

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倒像是合了心意,难道真的是试探?

沈青绿琢磨着,面上半点不显。

她眼神澄明,瞧着一派云淡风轻,似是没有半点心思,右手却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随意地捏了一下。

慕寒时见之,眸色骤深。

“若是闲来时,想找些事做,也可适当地管上一管。”

“行。”

如此进退皆宜,给予她充分自主权的事,她自然是满口应下,私心想着从种种方面来看,这个人虽然一开始给她的印象不算好,但如今看来或许不难相处。

单凭思想超前这一点,就已完胜这个时代的很多男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可说出来,我定然全力相助。”

“好。”

沈青绿应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怪异。

这番话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承诺,且还是无条件的承诺,若非极其信任,或是感情极深,万不会做出这样的言语。

只是他们一没有日久的相处,二没有患难与共过,何来的信任与深情?

但她不会问,反而装作十分受用的样子,浅浅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倒茶,手将将碰到茶壶就被一只大手覆上。

她微微一侧头,对上慕寒时深幽的目光。

“我心悦的人是你,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会帮你。”

认真的吗?

如果是为了沈家的拥护而千方百计巩固这段婚姻,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信还是不信?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摇摆。

男人气息与气势将她包围着,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却也知道没有逃的必要,眉眼一弯的同时,伸手抵着慕寒时的胸膛,声音娇轻,“口说无凭。”

慕寒时包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眼神越发幽深,“那我立字为证。”

她但笑不语,倒要看看这人会不会真的写下来。

当慕寒时走到桌前,真的磨墨提笔时,她还在想这也是试探吗?

白纸上很快跃现黑字,笔走龙蛇锋芒毕现。

她记得养父和哥哥的字,一个遒劲大气,另一个行云自若,与这些字的风格都大不相同。

也不知怎么地,她脑海中忽然浮现新婚夜的那个梦,一时竟有些恍惚,发散着思绪,胡乱地想着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莫非她内心深处想嫁的人是哥哥?

这个念头一起,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魔怔了。

“你看这样写可好?”

慕寒时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因为羞臊而止不住面颊发烫,赶紧去看那纸上写了什么,一看之下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是不是在发疯?

只见纸上写着:我凤迟心悦沈离,心甘情愿供她驱使,事事遵从她的心意。我之钱财尽数归她,我之性命也为她所有,特立此据为证。

“王爷,这……”

“叫我无禁。”

“……无禁,你对我真的用情至此吗?”沈青绿装作感动的样子,暗自想着不管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可不会将这样的好事推开。

当下将那张纸拿起,眼眶泛着红,娇软的身体似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站不稳般,晃动的同时打翻了桌上的折子。

折子散落开来,现出里面的字迹,与她手中的一般无二。

她赶紧拾起折子放好,再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起来。

慕寒时低着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目光中隐有几分骄傲之色,为她的心机与聪慧。

尔后,心下一声叹息,为自己的贪心。

仅是她在身边已然不够,他还想要的更多,想要她的爱,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的心甘情愿,渐渐堆聚的贪心化成强烈的占有欲。

他没有克制,直接将人往怀里带。

四目撞在一起,沈青绿从满布危险的眼神中得出他的想法,倒是没什么惊讶或是意外的,就是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当红帐落下,遮住因他们而生的春光时,她脑海中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她嫁的人是哥哥……

“你在想谁?”慕寒时停下动作,幽幽地看着她,额头和脖颈间暴起明显的青筋。

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我在想你。”

话音将一落,男人的身体一沉。

然后,她再也无暇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

翌日。

快近午时时,夏蝉才听到内室传来自家主子的呼唤。

她连忙掀帘进去,几步就到了红帐前,脸上泛着红云,低着头侍候着。

沈青绿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昨晚上一夜云雨不断,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浅尝辄止,有的人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那仿佛吃不饱的饿狼模样,直叫人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抖。

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也不遑多让。

至少目前为止,沈青绿觉得枕边之人的心思不可以常人论之,十分的难以琢磨。

正坐在镜前梳妆时,忍春进来禀报,“王妃,玉棠回京了,还住进了镇国公府。”

玉流朱之所以能住进镇国公府,是被窦贵妃的嫂子柳氏收为了义女。

她前日出的京,去的地方就是善思庵,而柳氏正好在庵里祭念亡亲。

“王妃,这怎么可能?她可是苏家女,窦夫人怎么会收她为义女?”夏蝉不解,问沈青绿。

“自然是为了恶心我们沈家。”

当年魑王之乱时,窦家几乎被灭门,有人说是神武卫派去的人不足一半,为能抵挡住魑王的人。

而神武卫的另一半人,则被沈焜耀调了出去,为的是保护自己的好友凤冀,以及住在凤冀府上的凤迟。

这样的传言很快被压下去,没有人敢再提,因为凤冀成了新帝。

“窦夫人怕是真的把自己丈夫儿子的死算在了我们沈家头上,玉棠这一步棋走得倒是不错,就看接下来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沈青绿自取了一支步摇,插到自己的头上,对着镜子里的美人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她就收到了窦夫人办生辰宴的帖子。

窦家虽然没落多年,但凤帝感念窦氏一族为大邺王朝所做的贡献,一应尊荣也未减少,再加上宫里的窦贵妃,窦家在世家中的地位仍在。是以前来贺生辰的宾客们不少,且全是身份不低之人。

当然所有的女客中,顶数她身份最高。

真论起来,不管是放眼京中还是天下,能压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宫里的人不论,宫外的也就是信王妃。

信王尚在闭门思过,信王妃自是不宜出门做客,仅派出了自己的女儿芳菲郡主。芳菲郡主原是京中第一贵女,如今也要唤她一声皇婶。

而身为镇国公府的主母的柳氏,在她面前只能称臣。她神色平静地受着礼,淡然地看着对方身边的玉流朱。

玉流朱一袭红衣,妆容精致,额间一朵海棠花,一如还是玉家大姑娘时的打扮,只是给她行礼时,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她们的关系,京中人人皆知。

不少人或是偷瞄,或是伸着脖子,注意力全在她们这边。

“几日不见,没想到你竟然入了窦夫人的眼,你娘虽然死得不明不白,尸身还在刑部放着,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未寒的尸骨都会高兴到想诈尸。”

“她是怎么死的,王妃娘娘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在这里猫哭耗子。”玉流朱还保持着屈礼的姿态,因为恨与嫉,只能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沈青绿不叫她起,她就不敢起。

她仰头抬着下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输给睥睨着她的沈青绿。

沈青绿不为她话里的深意所恼,似笑非笑,“你娘怎么死的,你才是那个最清楚的人。若是玉晴雪能重活一回,恐怕根本不会把你生下来。”

重活两个字,让她眼神缩了缩。

“王妃娘娘真会说笑,我娘养了你十几年,未能好好养过我,深以为对我亏欠。倘若她真能重活一次,定然会更加全力为我,替我扫清一切障碍。”

“你以为人都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沈青绿美目流转一圈,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随意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一直没说话的柳氏忙招呼身后的下人,“阿梨,快去扶你家姑娘。”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

那叫阿梨的丫环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的花儿。

花儿低头上前,将玉流朱扶起来。

玉流朱自以为扳回一局,眼底划过得意之色,“王妃娘娘莫怪,这下人的梨是梨花的梨,并无冲撞你的意思。”

有意还是无意,聪明人一听便知。

顾如许近到前来,抬手就给了玉流朱一个巴掌,“王妃面前,岂容你放肆!寻常人尚且知道要避讳一二,你受我沈家恩惠多年,竟然给下人赐名梨字,其心可诛!”

“沈夫人,这里是镇国公府!”柳氏面有薄怒,怒视着顾如许,“我义女纵是有什么错,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们沈家真以为在东临城里能只手遮天不成,还敢在我窦家撒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义女胆敢以下犯上,冲撞宸王妃,我沈家身为忠君之臣,定当义不容辞。窦夫人莫非是觉得你义女比宸王妃尊贵,你们窦家可以不把宸王妃放在眼里吗?”

顾如许字字铿锵,说得柳氏无言以对。

玉流朱捂着脸,压抑着强烈的恨意,哭出声来,“一个名字而已,难道就因为王妃名字里有个离字,天底下的人连同音的字都不能用吗?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说话时,给一个婆子递眼氏。

沈青绿见之,心生警惕。

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条狗来,花儿的尖叫一声,吓得松开玉流朱,看似六神无主地乱窜,却躲到了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心下冷笑,没有任何犹豫按下金镯子的机关,大黄狗还没碰到她,一头栽倒在地,引得众人惊叫连连。

“这怎么还有狗?”有人心有余悸地质疑着。

“这是我养的狗,说是当成自己的孩子都不不为过,它最是听话乖巧,不会伤人的。王妃娘娘,它方才就是想逗您玩,您对它做什么了?”柳氏一脸心疼,蹲在那狗的身边。

“它没事,就是晕过去了。”沈青绿睨着被忍春揪过来的花儿,“玉棠方才有句话说的倒也没错,一个名字而已,实在是没有必要太过在意。这狗也算是和我有缘,我索性给它赐个名,就叫它玉棠,如何?”

这下不止是同音,而且还同字,同名同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评价。

顾如许笑出声来,“我听着这名字极好。窦夫人,你还不快谢谢王妃赐名,以后你的义女和狗孩子同名同姓,你也不怕叫错了。”

柳氏的脸色别提有多精彩,而玉流朱的嘴都快气歪了。

沈青绿看着她们,又道:“玉棠是条好狗,你们要好好对它,莫要养死了,可记下了?”

这话是故意讽刺,也是警告。

玉流朱咬着后槽牙,“我记下了。”

说完,往前走了几步,被忍春拦住。

沈青绿示意忍春让开,看着她。

她掌心都快掐烂了,压着声音,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沈离,你得意不了多久的,你给我等着!”

沈青绿眼若漆墨,字字如冰,“我等着。”

第118章 表明

*

一场闹剧结束,气氛却没有好多少。

前来赴宴的夫人姑娘鲜有蠢的,如何看不出来方才发生的事摆明都是冲着沈青绿去的,也更能看出来柳氏和玉流朱对沈家的敌意。

众人给窦家面子,冲的是镇国公府的名字以及宫里窦贵妃的面子,却也无人敢得罪沈青绿和沈家。

自从慕寒时表明身份以来,朝野上下的风向大变,不少人都在背地里揣测着凤帝的心思,越想越觉得储君之位怕是要落到他身上。

如此一来,别说是一直在观望的人,就算是已经投靠信王府的人,也不会明着和沈家及沈青绿对上。

是以,一时之间全是劝和的声音。

柳氏身为主家,自是要发声,她神色哀戚眼有泪光,双手合十朝天一敬,“我们窦家忠心护主,虽子孙凋敝亦无怨无悔。我丧夫丧子,闭门幽居多年,原想着不再理会世事。哪成想老天垂怜,让我临了还认了一个可心的义女。”

玉流朱站在她身边,挺着脊背抬着下巴。

众人见之,你看我,我看你,还有人偷瞄沈青绿的脸色,倒是有一些恭维声,却稀松间断,带着几分小心。

顾如许冷笑一声,“窦夫人幽居多年,怕是不怎么知晓京中之事。远的不说,且说你这义女的亲娘尸骨未寒,尚在刑部放着,她身为亲女居然不闻不问,此等绝情之人,何来可心一说?”

“沈夫人,我窦家认义女,请你等来是为作见证,而不是听你贬低诬蔑。你怎知她不闻不问,难不成是派人监视了我们,盯着我窦家不成?”柳氏怒着,因着常年不怎么展颜,整张脸不由自主地往下拉着,带着几分阴郁。

从她的语气便能听得出来,她对沈家的怨气不少。

这一点沈青绿尤为确定,也难怪上次进宫时窦贵妃是那般态度,看来她们姑嫂二人怕是恨毒了沈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中也能看出她们必定早已暗投信王一派,所以从始至终芳菲郡主都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窦夫人此言差矣,既然是让我等来作见证,我等若有疑惑自是要说出来。也是怕你受人蒙蔽,不知你这义女曾经毒害养母不成,才被赶出沈府一事。”

“宸王妃,那事是真是假,你比谁都清楚。你因被换一事而心生怨恨,容不下我家棠儿,这般心胸狭窄,倘若嫁与寻常人家也就算了。如今你是亲王妃,仍然刻薄至此,就不怕传扬出去被世人唾骂吗?”

顾如许立马针锋相对,“窦夫人,宸王妃可是陛下亲赐给宸王的正妻,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宸王妃乃是静正端方蕙质兰心之人,你却说她心胸狭窄还刻薄,难道是质疑陛下所言?”

她们你来我往的,分明是水火不容。

真论起来,她们相识的年头极长,早在还未出嫁时就认识。

年轻时一个看不惯另一个的张扬,另一个看不惯一个的装模作样。张扬的是顾如许,装模作样的是柳氏。

柳氏被怼得说不出话来,隐晦地给玉流朱使眼色。

玉流朱一脸悲愤,“若论忠心,阖京上下谁能及窦家。我义父义兄为护主而亡,他们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我义母被人如此咄咄相逼,定然亡魂难安。”

“谁欺窦夫人了?”沈青绿的眼神越发的冷,看她的目光黑得吓人,“窦家忠烈,这些年但凡天恩,从未少过半分。陛下对窦家圣眷隆重,你却说窦夫人被人相逼,莫不是觉得陛下眷顾不周?”

“我就事论事,你却攀扯陛下,到底是何居心?”

“若说居心不良,谁人能及你。”沈青绿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环顾在场所有人,“毒害养母,置亲娘尸骨于不顾之人,竟然能入窦夫人的眼,实在是让人费解。这等有违本心的见证,我不敢苟同,只能先前离去,还请诸位见谅。”

“皇婶误会了,今日不是什么见证,而是窦夫人的生辰,你若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不给窦夫人面子,要是宫里的贵妃娘娘知道了,还当您是瞧不上她娘家人。”

芳菲郡主这话,听起来是劝,实则是另有深意。

她和柳氏一对视,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眼神。

柳氏昂着首,面有悲愤之色,“宸王妃瞧不上我窦家……”

“窦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哪有瞧不上窦家,我就是瞧不上玉棠而已。”

沈青绿说的明白,所有人也听得清楚。

她作懊恼状,“说实话,我听说窦夫人认了玉棠做义女,还真有些不想来。若不是想着窦家满门忠烈,不应被龌龊之人沾染,我也不会说这些。但我现在瞧着,窦夫人对玉棠是一万个满意,如果我再说什么,恐怕只会讨人嫌,伤了两家的和气,不得已才会想着先走一步,还请窦夫人与诸位见谅。”

说完,她径直走人。

经过玉流朱身边时,并没有故意压着声,“你也是的,想祸害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窦家的英烈们都看着呢,我真不想看到窦家的累世清名毁在你手上,你好自为之。”

玉流朱心头恨着,却装着可怜的样子,企图博取别人的同情,一副害怕她的表现,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几分哽咽,“宸王妃,我知你怨我占了你的身份十几年,处处与我为难,可我已经被你赶出了沈家,难道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她勾了勾嘴角,笑了。

欺近一些,语气含讥,“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赶尽杀绝,你能耐我何?”

那漆冷的眼神,森凉的声音,让人由不得毛骨悚然。

玉流朱瞳孔猛缩着,惊悚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和顾如许孟氏等人一走,有些人犹豫一二,也找借口告辞。

不多会儿,人都了一半,勉勉强强地维持着,却不想这个时辰,偏偏传来意想不到的消息,好些原本没走的一个个表情微妙,甚至有人对着玉流朱指指点点。

“你们说这事是真还是假?那玉晴雪当年真的与人有染?还珠胎暗结?也就是说这个玉流朱不是苏家女,而是个奸生子,天哪……这一出出的,当真是叫人看不过来。”

“听说这些年苏家没有写信过问她们母女,想来是确有其事,若不然苏二也不会自认自己是个绿龟公。”

“若真是这样,那窦家岂不是认了一个奸生子当义女,而我等居然给一个奸生子捧场……”

有人站不住了,纷纷开始告辞。

旁人也就罢了,谁料芳菲郡主也要走。

临走之前不无深意地对柳氏道:“窦夫人若想认义女,还是打听清楚的好,免得让见证之人为难。”

柳氏看着宾客们渐渐散去,神情越来越难看,不虞地盯着玉流朱,压着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流朱自不会承认,装作不情知且震惊的样子,“一定是沈家搞的鬼!他们颠倒黑白,分明是有备而来。”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有所准备,我认你当义女,是你说我有法子帮我对付沈家。如果你不仅帮不了我,还能我惹来麻烦,那我窦家容不了你!”

“义母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最好是如此。”柳氏黑着脸,脸上的阴郁之气更重了些,“苏家有罪,但稚子无辜,我尚且能接受,倘若你非苏家骨血,而是奸生子,哪怕你能帮到我,我也留你不得。”

玉流朱闻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那些人真是好深的心机,竟然暗中把苏启合偷偷押送进京,而苏启合在京中一露面,关于他说的话便如风一样吹得到处都是。

她拼命告诉自己,苏启合一定不知道与玉晴雪私通之人是谁,否则当年不可能不利用这一点,撇清和魑王的关系。

如今玉晴雪死了,知晓内情的奴才也死了,死无对证之事,便是再多的怀疑猜测,也不会有人想得到那一层。

思及此,她心头大定,再三对柳氏保证。

柳氏想了想,道:“你想个法子,和那苏启合见上一面,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她咬着唇,低头应下。

*

天色黑透,笼罩其中的神武营越显神秘肃穆。

突然火光大亮,一行天武卫出现在大门外,与之同行的还有刑部人员。

两队人马为首之人都姓关,一个是关虎,另一个是关豹。

关虎不下马,直接对守在门外的神武卫发号施令,“开门!”

一个神武卫见状,赶紧进去禀报。

不多会儿,慕维带着人出来,未语三分笑,“这大晚上的,我还当是谁呢,原来又是关大人。关大人没忘记自己曾是神武营的人,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关虎见是他,有些没好气,“沈焜耀呢?他不会是怕了我,故意躲着我的吧。”

“关大人说笑了,你叫关虎,又不是真的老虎。倘若你真是老虎,我们神武营有最好的弓弩,又有何惧之有?”

“你别在这里打岔,当年魑王之乱遗留的所有事,皆是我们天武卫的职责。如今流放之人进京,理应移交我们天武卫,我是来提人的。”

“关大人此言差矣,苏启合此次被押送进京,并非是与魑王一案相关,而是与一桩命案有关。”慕维打着哈哈,反应就是不开门。

关虎瞪着他,“什么命案?”

“我们神武营的案子,难不成还要向你请示不成?”

火光之下,人影与物影重重,魔幻而不真切。

不远处的暗处,有人自以为隐藏极好,却不想自己的行迹已完全暴露。

神武营的瞭楼之上,站着两个人。

一人如竹姿,另一人似花影,正是慕寒时和沈青绿。

沈青绿俯视着那暗中的人,道:“你真的不会插手吗?”

慕寒时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微垂的眼神中满是黯然与失落。

他的阿朱还是不信他!

“说多无益,只论行迹。”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一想到我们刚开始见面时,你为了她恨不得要我的命,那个样子我想想都害怕。”

“以后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慕寒时成拳的手关节泛着白,恨自己当时没能认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错已铸成,除了全力弥补,再无其它的法子。

“我相信王爷。”

沈青绿这话倒不假,通过最近发生的事来看,她发现这人确实是处处帮她,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要叫我王爷。”

“无禁。”她扯了扯嘴角,为掩饰心里的那丝怪异,岔开话题,“不知这两个字是何来处?”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句随口的问话,但对慕寒时来说,这却是一种表明。表明她开始在意自己,关注自己,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黑夜能遮盖一切,包括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慕寒时心里欢喜着,“我想万事随心,百无禁忌。”

沈青绿闻言,心尖抽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第119章 是巧合吗?

*

闲静的午后,秋高气爽,暖风徐徐。

许多花草树木都换了颜色,唯有竹子仍然绿得生机勃勃,竹叶随风微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催眠曲。

院子的躺椅上,病弱的少女正晒着太阳,苍白的脸色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有些血色,懒洋洋地闭着眼睛,看上去半点心思也无。

大开的窗户后面,长相清俊气质温润的青年默默地看着。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过来,站在他身后,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只要有等到肾源,阿朱就有救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中年男子拍着他的肩膀,视线不经意瞄到一旁的书桌。

桌上铺着白宣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无禁?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写着玩的,希望自己能万事随心,百无禁忌。”

中年男子闻言,叹了一口气,“万事随心说起来容易,对你来说却是最难。好在你的情况比阿朱好很多,虽然在慢慢衰竭,但还没有到非要做移植的地步。”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压低,但可能是太过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竟然都被那躺椅上的少女听了去。

沈青绿下意识地捂着心口,像是压住那抽动狂跳的心。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慕寒时急忙扶她,声音透着明显的急切。

她摇摇头,“我没事。”

视线之中的男人,像是出鞘的剑,锋芒毕现危险至极,却可以护身杀敌,这清冷俊美的脸,时而霸道时而阴湿的行事方式,和哥哥一点也不像。

一定是巧合!

她拼命地说服自己,靠在慕寒时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

神武营外面的火光多了些,是天武卫又增派了人手,看架势倒像是要将神武营围住。关虎的面色越发的不耐烦,给关豹使了一个眼色。

关豹道:“慕将军,既然是命案,我刑部可否过问?”

慕维似是有些为难,想了想,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不情愿地说:“前些日子我们在一处废弃宅子的枯井里找到一具尸骨,尸骨身上有块刻着苏字的牌子,这才将苏启合押解回京,以便辩认。”

“就为这事?”关虎当然不信。

“关大人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忘了十七年前苏启合曾经报过官,说他的随从无缘无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还是你经手的案子,找寻多日无果后以悬案置之。”

关虎终于想起这事,冷哼一声,“照这么说来,这案子我更应该参与,慕将军,你说是不是?”

慕维还是一副笑模样,瞧着一点也不生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时一个神武卫出来,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先是震惊,然后喃喃,“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然后对关虎等人道:“两位关大人都在,倒是赶了巧。那姓秦的疑犯死而复生,正好一同审理。”

“死人怎么能复生?”关豹大惊,紧接着是起疑,“慕将军,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慕维还是好脾气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也很是意外,如今想来那疑犯因是一时闭了气,自己缓了过来。”

这样的话听听就好了,关家兄弟俩一个都不会信,皆是暗恼怕是中了别人的算计,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跟着看看是什么个情形。

“两位大人,里面请。”慕维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关虎惊疑着,怕是个圈套,遂道:“我看不必如此麻烦,慕将军把那疑犯带出来,当众审理即可。”

“你看你,还是这么的小人之心。”慕维摇了摇头,似是有些看不上他,“幸亏我是个坦荡之人,不怕你这小人之心。也罢,就依你。”

他气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慕维无视他的愤怒,对身边的人吩咐下去。

不多会儿,秦妈妈被人押了出来。

暗处的人见之,瞳孔猛缩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慌得厉害,下意识地想逃,谁料刚一转身,猛不丁对上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的两个人。

一个是慕霖,另一个玉敬良。

玉敬良目光如刀,说出来的话亦是直刺人心,“这不是窦家的义女吗?大晚上的鬼鬼祟祟,难道是见不得人?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玉流朱掐着手心,难堪而愤怒,“就算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我嫡亲的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倒是很想高看你一眼,但你不醒。”玉敬良心情复杂,紧抿了一下唇角,又道:“事关你亲娘的案子,你为何急着走?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们一步步走近,玉流朱也跟着步步后退。

她忽地看向慕霖,“慕世子,你们曾经议过亲,差点就成了夫妻,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先让我走?”

“不能!”慕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你且听听秦妈妈怎么说。”

秦妈妈带着颤抖的哭声传来,“……各位大人在上,奴婢全都是被逼的,是大姑娘用奴婢全家人的性命威胁,奴婢只能听她的。”

“玉姑娘,你现在也是疑犯,我们怎么能放你走?”慕霖的语气很疏离,看她的眼神也是如此。

她不由想到上辈子他们夫妻离心之后的日子,这个所谓的丈夫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仿佛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阿霖,你和她废什么话!”玉敬良两步上前,一把将她扭住,直接推到人前。

秦妈妈一见她,大喊,“大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栽赃沈家不成?奴婢早该想到的,大姑娘你连自己的亲娘都能下得了手,又怎么会留奴婢的性命。”

“简直是荒谬!”关虎喝斥一声,“你这贱奴胡乱攀咬,也不想想能不能说的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尚且需要亲娘的庇护,怎么会害下毒?定是你这个奴才不满自己的主子,一时起了歹心,却还想嫁祸给别人。”

“大人,奴婢没有……”

“秦妈妈!”玉流朱想扑过去,却被玉敬良扯住,“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怨我没能想法子让你们重回沈家,但你也不能这么冤枉我。亏我还想着我娘死了,那么你的家人就都成了我的人,我会给他们谋个好出路,没想到你居然想害我!”

这话的意思秦妈妈明白,无非就是还想威胁自己。

“什么好出路?是找人谋了奴婢小儿子的性命,将奴婢的儿子儿媳和孙子都卖去苦寒之地吗?”

她痛哭出声,然后把眼泪一抹,“大姑娘,奴婢知道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你容不下夫人,也容不下奴婢,你这是想一箭双雕杀人灭口!”

玉流朱大骇,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回过神来后,拼命地给关豹使眼色,做着让他杀了秦妈妈的嘴型。

关豹皱着眉,只觉她有些蠢。

她大急,拼命地挣扎着,然后突然停下来,看着从神武营里走出来的人。

白衣胜雪的男子,与红衣似火的女子,一个清冷,一个娇艳,分明是冰火不容的气质,却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王爷,王妃。”

关氏兄弟下了马车,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沈青绿睨着秦妈妈,问:“你方才说玉棠担心自己的身世败露,所以才要杀你和玉晴雪灭口,我怎么听着觉得有些说不通?”

“王妃英明。”关豹顺着她的话,立马顺着竿爬,“为人子女,又怎会因为这样的缘由杀自己的亲娘。”

“关提刑言之有理。”她看向玉流朱,“你一向是个聪明的,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亲娘与人有染,自己是个奸生子的事而杀人。”

奸生子三个字,像一支支利箭扎在玉流朱心上。

玉流朱大恨!

恨她,恨所有人。

“秦妈妈,算我求求你,念在我娘和你主仆一场的情分上,能不能给她留点体面?”

秦妈妈低着头,“大姑娘,奴婢就是个下人,听主子的话,吃主子赏的饭,夫人的对与错,本不应该由奴婢说三道四,可是奴婢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的。”

她说完,蓦地抬起头来,“你怕自己是魑王骨肉的事情传出去,竟然连自己的亲娘都杀,夫人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魑王二字一出,一片哗然。

除了知情之人,其余的皆是大惊失色,包括关虎和关豹兄弟二人。

玉流朱整个人都傻了,刹那之间仿佛被人剥去了所有的体面尊严,仅剩一具标记着奸生子的躯壳。

“你这恶奴,口说无凭,你说玉晴雪的奸夫是魑王,可有证据?”关虎最先反应过来,质问秦妈妈。

沈青绿像是很认同他,也问秦妈妈,“你可有证据?”

关虎的话对玉流朱而言,无疑像一根救命稻草,而沈青绿的出声,让她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怒视着沈青绿,“是你,你为了报复我,竟然与这恶奴串通,编造出如此惊天的谎言来。”

紧接着,她望向慕寒时,流着眼泪,“王爷,臣女也求求您,您最是清明公正之人,定然不会被听信奸险小人之言。这个恶奴定然是受人指使,她所说的话全都是有人胡编乱造,请您为臣女做主!”

她心里还存着侥幸,以为自己这般模样能唤起慕寒时的怜爱,慕寒时会像上辈子那样为自己出头。

那含情带怨的眼神,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慕寒时的不一般。

慕寒时却看也未往那边看一眼,而是似有所感般,微微地垂着眸子,对上沈青绿漆黑不见底的眼睛。

沈青绿的心陡然跳起来,如发了疯一般。

第120章 熟悉与温暖

她的目光中仿佛只容得下近在咫尺的,眼睛莫名地发酸,胀得有些难受,或许是想哭,也或许是没由来的涌上委屈。

长夜漫漫,火光幽幽,似是不知尽头,直叫人想不管不顾地往前种,去看看这黑暗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又让人无端地想退缩,退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如果这个人是哥哥……

念头才将将一起,被她立马摁了下去。

不可能的!

她告诉自己,眼前之人绝对不会是她的哥哥,但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反驳着,若这个人不是哥哥,那为何一开始对长相和自己有几分像的玉流朱不一般,又为何言行超前,极像穿越者,还为何对自己态度转变?

尤其是他给自己的那些承诺!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他的情是从何而起,又是从何而来?

纷杂的情绪冲击着她,她被撕扯着,最终挣扎开来,理智归于现实中,那不见天日般漆黑的眼睛,转而看向玉流朱。

“真的假不了,假的就是假的,你不必着急。今日不光是有王爷在,还有慕将军和两位关大人,定然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再睨着秦妈妈,“你不用怕,有王爷在,没有人敢威胁你,你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知道都说出来。”

秦妈妈从这话里听到玄机,头更低了些,声音却不低。

当年玉晴雪自诩貌美,又被京中的繁华富贵迷了眼,一心想嫁入高门。痴缠慕维无果之后,心情很是郁闷,失意行走在街市时,与外出的二皇子撞上。

二皇子为表歉意,请她吃了茶,两人因而有了交集,慢慢越走越近,没少约着私下相会,她有心攀附,自是柔情蜜意,哄得二皇子承诺会纳她入府。

谁知沈家听到二皇子欲纳她为妾的风声,急着将她嫁去了苏家。

她很是郁闷,心有不甘,不止恨上了沈家,也迁怒于苏家。哪怕是嫁了人,还对二皇子念念不忘,没少借着出门做客或是逛市集的由头与之私会。

“荒谬!”

这声喝斥不是来自关家兄弟,而是慕维。

慕维一向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厉色,“魑王那时好歹是皇子之身,岂会与臣妻行苟且之事?你倒是说说看,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这一质问,堵了关氏兄弟的嘴。

关虎眯着眼睛,一时看他,一时去看慕寒时和沈青绿,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妈妈更是把头埋得低,整个人像是伏在地上,“将军,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魑王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利用夫人控制苏家和沈家。”

“一派胡言!”关虎终于寻着机会,借机发难,“你家夫人是个什么东西?就凭她也能撼动苏家和沈家,简直是可笑!王爷,这恶奴分明是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不如交给臣,臣定然让她说实话。”

“王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秦妈妈拼命地磕头,“奴婢有证据……当年魑王曾给过我家夫人一包药,说是宫中的秘药,让她寻机毒害沈将军。我家夫人没有寻到机会,那药却一直留着,后来喂给了王妃……”

纵是已提前知道这事,沈青绿还是觉得让玉晴雪就这么死了,真是太过便宜了。

她抬头望了一下天,原本暗如黑幕的天际上,似有一颗星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人的眼睛在窥探着底下发生的事。

一个从生到死都浑浑噩噩活在这世间的人,也不知死后有没有泉下有知,知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沉冤都得到了昭雪。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睨向秦妈妈,“这么说来,你是承认我当年被换,并非是祖母的私心,而是玉晴雪的阴谋。”

秦妈妈头磕得更快,“夫人恨你娘坏了她的好事,打从得知自己怀了身孕后就一直筹谋……惊蜇那日杜鹃就是受她的指使,将您推下水的,幸亏您福大命大。”

“王妃,这恶奴说的话不可全信,如今那玉晴雪死了,死无对证的,她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她包藏什么样的祸心。”

这话又是慕维说的。

尽管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关虎还是很懊恼,明明狠狠瞪他,他却还是一副老好人般的笑模样,让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说不出来的憋屈。

“将军,奴婢句句属实……以我家夫人的出身,从哪里弄得来那宫中秘药。她被魑王迷了心窍,成日想着与之幽会,险些被二公子的人发现,为怕事情败露,将那人给灭了口,扔进一处枯井中。”

这话和慕维之前说的案子对上,关虎却觉得事情恐怕不止于此。

果然,秦妈妈紧接着的话才是一记惊雷。

“我家夫人为了与魑王厮守,什么事都敢做,她听信魑王许诺给她的荣华富贵,竟然颠倒黑白,那封给苏家定罪的投诚书就是她伪造的!”

投诚书一出,关家兄弟总算是回过味来,心知他们今日是入了别人的局。

关虎对着慕维冷笑一声,“真是难为了慕将军,竟然当着王爷的面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他明知这一切的主使是慕寒时,却也只敢对慕维说这样的话。

说完之后,才朝慕寒时拱手,道:“王爷,这恶奴怕是与人串通,所言一个字都不可信。请您下令,让臣将此人带走,臣必审理明白,给王爷一个交待。”

慕寒时眼皮子不抬,淡声问秦妈妈,“你可能证明,你所言不假?”

秦妈妈似是在认真回想,想了一会儿,眼睛大亮,“奴婢想起来了,夫人仿照苏大人的字迹写了那投诚书,再偷偷潜到苏大人的书房内,盗用苏大人的私信盖章时,因为太过紧张手抖得厉害,连着盖了两次。”

当年魑王之乱后,所有的事宜全由信王接手,相关证据也都封存在天武卫衙门。这些年不说是神武营的人,就连慕寒时也没有插过手。

而那封从魑王府搜出来,给苏家定罪的投诚书也在其中。

慕寒时看了慕维一眼,慕维心领神会,立刻翻身上马,对关虎道:“关大人,还请你行个方便。”

关虎气得想骂娘,却不敢不从,与他一道离去。

他们策马而去,很快将那封投诚书取来回,正如秦妈妈所说,上面的印章确有盖过两次的痕迹。

她一个下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可能知道这样的内情。

至于这投诚书是不是玉晴雪仿写,派人去找以前苏御史写过的奏折仔仔细细地一一比对就能知道结果。

夜越发的深了,分明离天亮还早着,天边却隐约现出了一丝光来。

“王爷,这奴才说的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她绝对没有证据。她说我是魑王的骨肉,如何证明?”

这还真没法证明。

那时玉晴雪还是苏启合的妻子,哪怕是与人苟且,孩子也有可能是自己丈夫的。

玉流朱见所有人被自己问住了,微微扬起下巴,“就算是我爹来作证,说他没有碰过我娘,也是口说无凭,做不了数的。”

秦妈妈闻言,身体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青绿。

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沈青绿和自己说过的话,惊骇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后悔。如果早知这个傻了十几年的人一朝好起,竟然聪慧至此,她应该一开始就暗中投诚,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用她的死,来换取儿孙们的平安。

她慢慢抬起头来,额头已是磕得血肉模糊,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看着玉流朱,“大姑娘,夫人她死得好惨得,临死之前一直喊着,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生下你,就算是生了下来,也会当场掐死!”

“你……”玉流朱被她吓到,“这全都是你说的,谁知是真是假。”

“大姑娘,你什么都是假的,而奴婢说的全都是真的。”

说罢,她往沈青绿那里看了一眼,然后朝前面冲去。

关虎下意识拨剑以作威胁,不想她不仅不避,还一把抓住那剑,直直地刺向自己。

她刺得挺准的,正中要害,被关虎推开后,仰面倒在地上,眼睛不甘地睁着,耳边似是响起沈青绿的声音。

“口说无凭,唯有死无对证。”

这一次没有假死药,她是实实在在的死了。

沈青绿看着她,眼底一片冰冷。

她对无辜之人所做的一切,是助纣为虐,和玉晴雪一样死不足惜。

天理昭昭,因果有道,她说玉晴雪死前有悔,但恶人迟来的悔恨,一文钱都不值,一个人一辈子处心积虑,为了自己的女儿百般筹谋,死在自己女儿的手上,是死有余辜,也是遭了报应和反噬。

她们都不值得同情!

忽然,指尖略凉的手被男人的大掌包住。

沈青绿微侧着头,仰着小脸,对上一双幽深却柔和温情的眼睛,无端的让人信任依赖,不由自主地想让人靠近,那如煦日般的温暖,有着刻在记忆里的熟悉,仿佛亲人的手,穿过时空抚摸着她飘零的灵魂。

这人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