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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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已是绿叶繁茂,又到一年昌盛之时。
沈琳琅站在树下,不知凝望了多久,那英气的面庞上有欢喜也有感慨,还有说不出来的怅然怀念。
犹记得当年种下这树时的情形,她与玉之衡刚成亲,情投意合蜜里调油,花前月下执手相拥,日日都是合美欢喜。
合欢,合欢,他们憧憬的是合一世之欢,一生恩爱白头到老。
而今,合欢树繁盛依旧,却独余她一人。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看到沈青绿后,挤出笑模样,问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失意,“他走了吗?”
“走了,二哥去送他了。”沈青绿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娘为何不见他?”
“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她替沈青绿捋了捋额前的发,“我一想到过去这些年的日子,只觉是一场梦。梦里的我像是被蒙蔽了眼前,沉溺在虚伪的合美里,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全是顺心如意,醒来后才知一切都是假。”
一想到谢氏和玉晴雪的所作所为,玉流朱对自己做下的恶事,以及玉敬贤如今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
哪怕她对玉之衡尚有情意在,也抵不过美梦破碎后的失望,左思右想的还是不愿见对方。
“幸好还有你和二郎,娘才没有太难受。”
母女俩人说话时,玉敬良送人回来。
幸好沈青绿提前给他透过底,他听到赐婚的消息后才没有因为太过惊讶而失态,眼下看到沈青绿,除了恭喜的话和自己溢于言表的欢喜,再没有其它的话。
沈琳琅见他竟然半点不奇怪,反倒留了心,“阿离突然被赐婚给宸王殿下,我到现在都懵着,没想到你倒是寻常,看来真是长大了,也懂事成懂了不少。”
“我……”自小到大他很少被沈琳琅夸,难免有些不太自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太高兴了,只想着如此一来自己就成了阿霖和阿英的长辈,旁的还没顾得上。”
他这般解释,却也是合理。
沈琳琅心道原来如此,倒也不怎么失望,叮嘱道:“程千户如今可是公主,你万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她面前无形无状。”
“娘,我记下了。”他一边应着,一边朝沈青绿挤眉弄眼。
沈青绿眼睛一弯,算是回应他。
兄妹二人在亲娘的眼皮子底下,你来我往地打着眉眼官司。
沈琳琅已往深处想去,半分没有察觉。
“陛下这次赐婚,想来是经过多般考量,一是宸王殿下与我们沈家走得近,二是我们沈家有兵在手,不仅和慕家关系好,还有顾家那样的姻亲。”
说到这,她爱怜地看着沈青绿,“宸王殿下没有反对,想来是因为见过你,对你印象还不错的缘故。”
沈青绿面上没有未出阁的女儿谈论自己婚嫁时的羞涩,而是一脸平静,所思所想全都在亲事之外。
有的人这一现世,好多事都摆到了面上,京中势必会有一番风起云涌。虽说近些日子信王闭门不出,看似在避锋芒与风头,但私底下应该不会真的什么也不做。
如今他们沈家已是毋容置疑的宸王党,清清楚楚与信王府站到了对立面,信王若真要动手,一开始定然不会正面交锋,多半是要从旁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拿他们沈家开刀。
“娘,赐婚的圣旨已下,不管是什么缘由,我们都应该想好接下来的事。”
沈琳琅误会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也受到了提醒,忙带着俞嬷嬷,急切地去自己的库房清点东西,以备嫁妆。
玉敬良见之,有些哭笑不得,“娘也太急了,看着像是急着要把你嫁出去的样子。这圣旨才下,婚期还未定,谁知道什么时候大婚……”
他突然“咦”了一声,看着沈青绿,压着声音,“阿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们大概何时成亲?”
沈青绿摇头,望向长明宫的方向,漆黑的眼底隐有一丝异色,“早做准备也好。”
他们昨天晚上才说定,今日赐婚的圣旨就到了,可见那个人有多着急,成亲的日子肯定不会太远。
果不其然!
翌日宫里的赏赐和慕寒时的聘礼,以及礼部的婚仪一齐送到。
而婚期,则定在五日后,正是最近的一个宜婚嫁的黄道吉日。
一时之间,莫说是沈府,就是将军府那边都跟着忙活起来,顾如许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还同沈琳琅一起置办嫁妆。
除去要备嫁妆,还有陪嫁的人选。
沈琳琅和沈青绿商量时,猛地想到梅小妹。
梅小妹之所以在沈府住了这些时日,对外用了那套被撞之后忘了家在何处的说辞,但自从玉流朱那事之后,沈琳琅便知别有内情。
她不知沈青绿和梅小妹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私心想着若是自己的女儿身边跟着一个医术高超之人,百利而无一害。
沈青绿几乎没有思忖,道是如今玉流朱的事情已了,玉敬贤那边只管拘着便是,也该让梅小妹回家。
沈琳琅听到梅小妹家中还有兄长,且还是良家女子,便没再说什么,交待俞嬷嬷备了好些礼,算是给梅小妹的答谢。
梅小妹听从沈青绿的安排,当即收拾东西。
沈青绿让马二套了马车,亲自送她归家。
马二驾着车,一脸的春风满面,原因无它,只因他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为沈青绿办事,由沈青绿向沈琳琅推荐,也在陪嫁的人选当中。
马车驶进马市,拐进街市后面的巷道,经过黄氏布行的后面时,打远处看着有人晕在路边,等离了近些,马二认出那人,赶紧转头隔着帘子禀报给自己的主子。
“大姑娘,有人晕倒了,是黄姑娘。”
沈青绿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黄氏,忙让夏蝉和梅小妹将人扶起来。
梅小妹给黄氏把了脉,再掐着对方的人中,直到对方醒来。
黄氏眼神有些涣散,人显然还有些迷糊,“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倒了。”沈青绿回道。
她认出了沈青绿,感激不已,“又是姑娘救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是好。姑娘若是不嫌弃,进屋喝口茶吧。”
这处后院和上回所见一样,一左一右的两棵罗汉松葱翠如故,角落里花草鸟鱼也还在,鸟儿叽喳着,鱼儿在缸里来回游弋。
物是人却非,难免让有些有唏嘘。
黄氏一边给她们泡茶,一边解释说自己身边有侍候的人,只是人都在布行里帮忙。
茶香氤氲四溢,清香宜人。
沈青绿尝过后,夸了一句好茶。
黄氏欢喜起来,说她既然喜欢,那就带些回去,她自是连声婉拒,黄氏却执意相送,起身去装茶叶时,应是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紧跟着用手撑住桌子。
夏蝉动作快,已将她扶住。
“黄姑娘,你这身子还虚着,要不要找个大夫帮你看看?”沈青绿说。
黄氏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梅小妹,“姑娘身边的这位姑娘,应是精通医术,方才也替我瞧过了,当知我这身子气血亏损得厉害,不好好调养个三年五载的也缓不过来。”
沈青绿下意识去看梅小妹,梅小妹微微点了点头。
她问梅小妹,“可有什么法子能帮黄姑娘调养身体?”
梅小妹没有回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黄氏苦笑一声,“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位姑娘不好说,想来是顾全我的颜面,不愿揭我的短处。医者面前无忌讳,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身子打小不得温饱,本就弱得很,加之小产时失血过多,伤了女子的根本,亏损得太过厉害,此生都难再有孕。”
她梳着少女的发式,想来是未嫁过人。那异于常人的苍白脸色,不仅是因为不怎么见天日的缘故,还因为气血的不足。
当她说到自己小产时,神情间没有羞耻,也没有痛苦,那寻常中略带几许飘忽的语气,仿佛在那不是失去骨肉的小产,而是一场普通的风寒。
但是没由来的,沈青绿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子嗣随缘,人活着就好。”
“姑娘不觉得我不检点?”
“我不知道黄姑娘经历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应该吃过很多苦。”说到这里,沈青绿语气沉了下去,“对于世上的很多来说,活着已是拼尽全力,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好比以前的自己,一门心思为了活命,从未做过本身年纪该做的事,诸如交朋友,或是谈恋爱。
“听姑娘这意思竟是不嫌我,很多人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没脸活在世上,还不如死了干净。”黄氏面色越发的苦涩,目光中却隐有亮光。
这是个求生意志极其强烈的人,与自己倒有些像。
沈青绿如是想着,生出几分同命相怜之感,“我怎么会嫌你?你怕是不知道,我曾经痴傻多年,被人暗害死里逃生。哪怕是好了,一开始也不敢表现出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继续装傻,其中苦楚挣扎,你应是能够猜到一些。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想活着!”
黄氏看着她,眼睛更是亮得吓人。
她直视着对方,不躲也不避。
突如其来的静默,唯有一室的茶香。
半晌,黄氏缓缓开口,“我生在一个大家族中,家大业大世间少有。我父亲兄弟众多,他不占长,也非嫡出,却一心想坐上家主之位。为此不惜以下犯上,事败之后自行了断,我和母亲以及姨娘和庶弟庶妹们被逐出家门。
我们虽被族中除去,却不得自由,由家主派人严加看管。看管我们的人受人指使,暗中加害我们,我母亲和姨娘弟妹们一个个接连死去,只剩下我。
我为求活命,也想日子好过些,便与看守之人有了首尾,还怀了孩子。孩子不能留,我只能偷偷强行堕胎,险些送了性命。好在新家主得知消息后,恼怒有人阳奉阴违害,又怜我孤苦无依,给了我这间铺子,让我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个无法再生养的女子,哪怕身体里流着与她那些族人相同的血,也威胁不了任何人的地位。她之所以能活命,或许正是她的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这样的绝决,沈青绿自叹不如。
“真想不到你比我还要坎坷,那般的艰难,你还能活下来,好生让人佩服。这院子不错,算是闹中取静,应是很适合你调养身体。”
“你竟然佩服我?”黄氏很意外,“我的事,寻常人听了,或是同情或是嫌弃,还从未有人像姑娘这般。”
“或许是你我境遇虽不同,但一样的苦了很多年,一样的只想活着。这世间的美景,万物的春花秋实,只有活人才能看到。我们活着,它们才与我们有关,若是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姑娘说的对,只有活着,这世间才与我们有关。”黄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是要吐尽前半生所有的污浊。“今日听得姑娘一席话,实在是让我心中受用。”
她示意夏蝉别扶着自己,然后取来一罐茶叶,给沈青绿装了一半。
沈青绿没有推辞,受了她的赠送。
临别之时,她将人送到院门外,等到沈青绿上了马车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单名一个莲字,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姑娘。”
“我姓沈,名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沈青绿朝她挥手,直到马车拐弯之后看不见人,才将车帘子放下。
夏蝉感慨道:“这黄姑娘是怎么命啊,偏偏还叫黄莲,可真是够苦的。”
她未卖身之前,因有父母的庇护,虽是平头百姓,却并没有吃过太多苦。进了沈府之后,因着谢氏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她又是大丫环,一应吃穿用度比寻常小户家的小姐也差不了多少,更别说是吃苦。
于她而言,黄莲的遭遇堪称人间奇苦。
“这世上苦的人多了去,很多人苦着苦着就死了,像黄莲姑娘这样还能苦尽甘来的,已经很幸运。”梅小妹叹着气,幽幽地道。
她之所以看法不同,是因为她的命不如夏蝉。这些年她和梅无兄妹俩相依为命,虽说眼下看着还算安稳,但早年定然吃了不少的苦。
沈青绿听着她们说话,慢慢地垂着眸,视线落在那半罐茶叶上。
这茶叶名为蒙山石花,是宫里的贡茶,她曾在将军府喝过,从顾如许口中知道这茶的来历,而将军府的茶,来自陛下的赏赐。
她回顾着方才的种种,眼底一片漆黑。
第112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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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马车停在梅家门前。
梅无今天也在家,将人请进屋后,说是自己正准备给府里递消息,赶巧沈青绿来了,遂恭恭敬敬地禀报所知的一切。
这些时日以来,沈青绿安排给他的任务是盯着玉流朱的一举一动,是以他告知的事,当然和玉流朱有关。
“……她与那关虎约在一处小茶楼见的面,隔天关虎就让她将人领了回去。我暗中打听过,她走的倒是正儿八经的章程,契书也是过了明路的。”
沈青绿神色淡了些,道:“她摆明是冲着我来的,你给我继续盯着。”
“姑娘……”夏蝉面露忧色,“这些事都是奴婢牵扯出来的,若是奴婢不找妹妹,你就不会惹上麻烦。”
“你不必自责,便是没有你这事,也会有其它的事。”沈青绿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妹妹当然还要找,只不过从明面上找变成暗中找。”
她闻言,立马红了眼眶。
梅家兄妹俩倒是有默契,一个给沈青绿端茶,另一个给她也端了一杯茶。
沈青绿从梅小妹手中接过茶后,环顾着干净依旧的屋子,看出得出梅无也是个爱整洁的人。
喝了半杯茶,主仆二人一道离开。
兄妹俩将她们送上马车,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走远。马车拐过弯驶出去一段路后,马二询问是去街市还是直接回府。
沈青绿掀开帘子,正巧看到熟悉的铺子,是棺材铺和寻珍阁。
这两间铺子于她而言,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和亲人相关。
她要结婚了,但是她上辈子的亲人却无法知晓。若真有法子告知他们,那么通灵之处当属寺庙。
“去大玄空寺。”
大玄空寺是皇家寺院,香火最是鼎盛。
她借来寺中的纸笔墨,写了一封家书,烧香拜佛时一并烧了去。
大雄宝殿的佛相庄严肃穆,与后世寺庙中的法相倒是差别不大。若这些菩萨真的存在,自然能凌驾时空之上,为她送去家书。
尽管她心知此法应是无用功,却还是虔诚地磕着头。
“姑娘,奴婢听人说京里的很多女子在出嫁前都会让高僧相个命,以知日后是否安稳。”夏蝉不知她家书中所写,还当她出嫁前来上香,定然是与自己的婚事有关,这才有此提议。
她原是不信这些的,如今却希望佛法有灵。
寺中有很多高僧,有现世的,也有不怎么露面的。
主仆俩出宝殿后,找香客一打听,得知今日寺中正好有高僧坐镇相命问签,还是几乎隐世的玄灵大师。
不少香客往玄灵大师所在的香火殿去,瞧着人实在是多。
忽然有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中,哪怕蒙着面纱,沈青绿还是一眼将人给人了出来。
是玉流朱!
玉流朱亦是如此,也认出了同样戴着面纱的她。
她一步步走近,瞧着像是随意,经过玉流朱身边时,漆黑的眼睛睨了一眼跟在对方身后的花儿。
花儿不敢看她,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
她唇角勾了勾,收回目光后,对上玉流朱,缓缓开口,“先前关提刑还问过我,说是这丫头想寻个好人家,问我可否愿意买下。我嫌她晦气,险些害我惹上人命官司,所以拒了,没想到被你买了去,想来你应是觉得她是个有福的。”
我之晦气,彼之福气,这才是对家。
玉流朱抬了抬下巴,面纱之下的脸色无法分辨,却也能从神色中看出一二,“什么晦气福气,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人。”
“一段时日不见,你竟有了同情心,难道是恶事做多了,想给自己积点德?”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被赐婚给了宸王,便能仗势欺人不成?”玉流朱说这话时,心里那叫一个恨,掌心都掐出了血印子。
沈青绿如她以为的那样,似笑非笑,艳色的脸上清楚明白地浮现出些许的得意,“你都说了,我被赐婚给宸王,再过几日我就是名正言顺的亲王妃,我不必欺人,按照规矩你也得跪在我脚下。”
她见之听之,大恨。
原本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浮萍无根,富贵在天,天地鸳鸯合,乃是万里无一的木气回春之命,三阳开泰,旺夫益子,实属罕见。”
这是玄灵大师对她的批命,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她天生就应该是富贵在天的命,那为何前世也好,这一世也罢,竟然都与命格相违背?
她心中笃定,是有人碍了自己。而那有碍自己命格之人,就是眼前这个本不该还活着的人。
“你别得意得太早,我未必会输你。”
沈青绿“哦”了一声,又黑又冷的眸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香火殿,“看来你方才在玄灵大师那里得了一个好批文。”
“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自是有干系的。”沈青绿秀眉微蹙,问身边的夏蝉,“这高僧相命,是否要生辰八字?”
夏蝉回道:“旁的大师或许还要相面,但奴婢听说玄灵大师不喜见俗人,替人相命时隔着一道屏风,只以八字论命格。”
“原来是这样。”沈青绿仿佛悟了什么,眉尾微微挑着,黑漆漆的眼睛寒恻恻地看着玉流朱,“你可是问了玉晴雪,拿了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
玉流朱方才听她询问夏蝉时,面纱之下的脸色就起了变化,而今听她这么一问,眼神有些飘忽起来。
她心中已有断定,眼底不掩嘲弄之色,然后欺近一些,冰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不会用的还是我的生辰八字吧?”
“什么你的我的,我用的当然是我的。”
“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后退两步,看玉流朱的目光更是嘲讽。“玉棠,你不会真的以为,有些东西你占有过,那就是你的吧?”
“沈离,你……”
“你不承认也罢,总归是自欺欺人,欺的是你自己。”
说完,她对夏蝉说,“我们走吧。”
夏蝉自是听明白了,明知故问,“姑娘,你不找玄灵大师批命了?”
“不必了,有人已替我问过了,想来应该很是不错。”
她们都没有看到,那香火殿的台阶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须慈面的老僧。
老僧仅着灰色的僧袍,身边跟着个年幼的小沙弥,这一老一少的皆穿着最寻常的僧衣,瞧着并不招人眼。
小沙弥满脸的困惑不解,问老僧,“弟子方才照着师父所教的观面之术偷偷给那女施主相看过,她分明是薄福之人,与那生辰八字极不相符。”
高僧摸着胡须,一脸莫测,“那依你所见,是为何?”
小沙弥想了想,道:“若非弟子看错,那便是生辰八字有误。”
“正如你所想。”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为何不道破?”
高僧摸了摸小沙弥的头,满脸的慈爱,“正官星死地而生,食伤星反被噬,此乃天意,皆有因果,不必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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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大邺民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即将成亲的男女婚前不宜见面,否则有伤夫妻和气,以及折损姻缘。
沈青绿以为如慕寒时那样的人,定当不在乎这些规矩。她想着婚前的几日,对方应该会来找自己。
谁知一直等到大婚的当天,慕寒时也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对她的谋算将成,有的人以为没有必要再和她说什么,所以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阿离这般模样,还真是好看得紧,连我都看痴了去。”顾如许感慨着,看她的目光无比的欢喜。
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芙蓉面牡丹妆,艳光四射。
凤冠霞帔一上身,更是贵气逼人。
当外面传来“宸王殿下亲自来迎亲了”的惊呼声时,顾如许和沈琳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欣慰。
亲王大婚,与寻常的男子娶妻大不相同,无需亲自上门迎娶。而慕寒时却来迎亲,落在旁人眼中,一是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二是对沈青绿的看重。
他直接进门,自是没有人敢按照民间的娶亲习俗拦门嬉闹。
以玉敬良和慕霖为首的一众儿郎,反倒无意识地跟在他身上,不知情的还当他们全都是男方家的来人。
这般大喜的日子,尚在关闭中的玉敬贤也被放了出来,但仅是露了个面,就被沈琳琅以他身子不适给送了回去。
他敢怒不敢言,还算是配合。
玉之衡也来了,以父亲的身份来给沈青绿送嫁。
隔着遮面的喜扇,沈青绿向他和沈琳琅辞别。
沈琳琅抹着眼泪,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一句话,“阿离,你和王爷要好好相处。”
沈青绿心头渐堆起酸涩的情绪,眼睛也跟着发热发酸,她看着身边的人,忽然有种又要再世为人的感觉。
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是重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是重头开始。此后余生几十载,完全超出她以往的经验,也全都是未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有些恍惚。
忽然有人冲了进来,不顾别人的阻拦大声嚷嚷着,“侄女嫁人这样的大事,怎么不请我这个亲姑姑来观礼?”
是玉晴雪。
“我可是养了这孩子十几年,你们看看,我们姑侄俩长得是不是很像?”
宾客间骚动起来,自是少不得有人议论。
“可要我出手?”慕寒时小声问沈青绿。
沈青绿摇头,“不必。”
若是他们沈家连这样的家务事都要他代劳,岂不是被人看轻。
她正思忖时,徐嬷嬷和另一个婆子已经一左一右地挽住玉晴雪。
顾如许笑着,吩咐她们,“你们快扶着她,可别怠慢了。”
“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我就是想和自己的亲侄女说几句话……”
“你也知道阿离是你的亲侄女,你当姑姑的上门来贺喜,一没有贺礼,二险些冲撞了喜气,实在是不应该。”顾如许说着,给徐嬷嬷使了一个眼色,“你们好好招待她,务必让她吃好喝好。”
玉晴雪心有不甘,还想闹上一闹,却不想猛地对上慕寒时森冷的目光,吓得后背立马沁出一层冷汗来,再也不敢放肆。
声乐起,锣鼓响,沈家人领着所有的宾客恭送着一对新人出门。
喜轿抬起时,沈青绿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此时此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自己正走向陌生的未来。那个未来里,她有着全新的身份,为人妻,或许还有可能为人母。
她像是在做梦,也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跟着身边的人,走完所有的婚仪流程,然后被送入新房。
鎏金的灯台如树,喜烛如繁星,照得一室明亮喜庆。
所有的下人被屏退,仅余她和慕寒时。新房内幽香混着饭菜的香,像似寻常夫妻夜落之后的独处。
慕寒时问她,“饿吗?”
她摇头,又点头。
喜轿上,她吃了些备好的糕点,原本不太饿,但又觉得不做些什么实在是尴尬,还不如吃些东西。
还不等她起身,慕寒时已至跟前,她一直悬着的心颤了颤。
慕寒时伸手过来,动作轻柔地替她将头上的累赘一一取下。这般亲密亲近的举止,让她心生异样,手里的捏着的帕子都快皱成团。
一身轻松后,他们坐到桌前。
饭菜还热着,想来准备的人用了心思。
当慕寒时给她夹菜时,她心头才散开的异样重又聚拢,却也不矫情,本着礼尚往来相敬如宾的想法,也给对方夹菜。
终归是顿饭而已,哪怕吃得再慢,也总有结束之时。
饱暖之后想的东西,在新婚之夜最是正常。她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难免心浮而怯,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唯有装作害羞的样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看人。
很快视线中出现一双男人的锦靴,然后是喜袍的下摆,接着人坐到了她身侧。
哪怕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身边之人看她的是哪种目光,因为她的本能感觉到了危险,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且无法逃脱。
她置于漆上的手不自觉蜷紧,似是想紧紧握住什么东西以做依靠,却不想反倒被人握住,如同落入猛兽的掌中。
“王爷……”
“叫我无禁,这是我的字。”
她脑海中隐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无禁,你也可以叫我阿离。”
她不应该叫阿离。
她是他的阿朱!
慕寒时的声音低沉如海妖的吟唱,“不早了,我们安寝吧。”
沈青绿闻言,心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私心想着以这人的容貌身材,她是半点也不吃亏,既然已结为夫妻,那么床笫之事就无可避免。
思及此,她轻轻点头,“好。”
说完,自己动手除衣脱鞋,然后乖乖地躺在床上,如献祭一般。
慕寒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翻涌着山呼海啸般的疯狂,似巨怪挣脱了深渊的禁锢,终于得见日,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
第113章 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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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帐暖生香,翻云又覆雨。
云散雨歇后,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番要水收拾后,沈青绿侧身朝内闭上眼睛,初经人事的身体不适,让她一动敢不敢再动,生怕慕寒时再来一回。
尽管她看不见,却还是能感觉身边之人的动静。那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知道有的人就贴在自己身后,过了一会儿,男人手臂一展,将她圈着。
如此一来,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再是觉得这样的姿势别扭,也没有动一下。为了让自己快些入睡,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羊,不知不觉开始犯迷糊。
迷迷糊糊的梦里,她又回到前世的家中,站在门前的那丛竹子前,望着紧闭的门,似是知道眼下自己是在做梦,却还是心生怯意,不敢上前推门。
转世为人,容貌模样全变,她的亲人还会认她吗?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养父母看到她,竟然不是惊讶,而是惊喜。
“阿朱,是你吗?”
“阿朱,你回来了。”
她低头看去,自己还穿着繁复的古装,并不是上辈子的样子,但是他们不仅认出了她,还没有半点质疑。
养母抱着她,询问她近况如何。她依在养母的身上,说自己一切都好,身子好了不说,还嫁了人。
当养母问她嫁的是什么人,她张了张嘴,正欲说出慕寒时的名字,却见对方从门内走出来。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慕寒时站在养母身后,平静的眼神中,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疯感,那看着她的目光渐起变化,危险而充满侵略。
“你这孩子,怎么连你哥哥也不认识了?”养母见她发呆,笑着提醒她。
她骇然,一下子惊醒过来。
绣金的红纱帐,满眼的喜庆,让她一时回不过神。
脑子清明之后,目光从帐内到帐外一环顾,不见慕寒时的身影,伸手往外侧的被窝里摸去,触手没有温热气。
夏蝉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侍候,不必她问,便告知慕寒时已起一个时辰有余。
“王爷吩咐了,让奴婢等不要叫醒王妃,只管等王妃自己醒来。”
如果以后都这样,她想睡到几时就几时,那么这婚结的倒也不错。
但按照规矩,她今日应该进宫。
一是长兄为父,她这个新过门的弟媳要去给大伯子敬茶。二是她是被赐的婚,以臣妇之名也要去向君王谢恩。
“什么时辰了?”她心里纳闷着,随口问夏蝉。
夏蝉扶她起床,猛不丁看到她微敞的衣襟内令人无限遐想的痕迹,立马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小声地回着,“辰时三刻了。”
她没说什么,心道这确实有点晚了。
端坐镜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美人,怔了一怔。
分明是一样的眉眼五官,不过是一宿的时光而已,却添了几许瑰丽的风情,艳色中带出惑人的媚气。
思绪瞬间失了控制,回顾着昨夜里的种种,那种与人深入的接触,陌生而新奇,是她两辈子都未想过的体验。
她明显能感觉到对方一开始的急切,以及后来的克制。
梳子落在头皮上的力道发生了变化,她因为沉浸回忆而失焦的眼睛清明起来,并不意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俊美的脸。
这张脸不同于以往人前的清冷,人后的疯癫,像是日照雪岭,染了一层红光。
那修长如竹的手执着镶宝石的檀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发。
她尽力让自己神色如常,木着艳色的脸,“今日不是要进宫吗?眼下这个时辰了,会不会太晚?”
“不晚。”慕寒时微抬着眼皮,望着镜子里的美人,“皇兄不太讲究繁文缛节,也会体谅我们昨日太过劳累。”
劳累两个字,险些让沈青绿没绷住脸。
她不无隐晦地想着,长夜漫漫的,就来了那么一次,也能算劳累吗?
慕寒时一直关注着她,自是不会错过她神情间任何细微的表情。
她方才似乎撇了撇嘴,是有什么不满吗?
“可是不累?”
耳畔喷来温热气息,让她下意识别开一些。
男人哪,不管是今的还是古的,或多或少都不喜欢被人质疑某方面的能力。
还以为这个疯子与众不同,没想到也不能免俗。
她眉眼一弯,装作娇羞的模样,“我很累,太累了。”
*
梳妆打扮后,夫妻俩一道出门。
将上马车之际,夏蝉看到了不远处的梅无,她小声向沈青绿请示后,避着人过去,不多会儿返回来,凑到沈青绿耳边低语一番。
沈青绿越听神色越淡,最后泛着冷,然后交待了一些话,让夏蝉转达给梅无。
上了马车后,坐到慕寒时对面,说了一句,“玉晴雪死了。”
“早该死了。”慕寒时轻描淡写般,未予任何的评论。
若不是阿朱不让自己插手,有些人哪能活到现在。
沈青绿观他神色,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未停,直到长明宫外。
这座禁庭高墙巍巍,戒备森严,于世人而言高不可攀,只可仰望。
一进宫门内,便见勤公公恭恭敬敬地等候着,行过礼后,禀报道:“王爷,王妃,陛下在秀水宫等你们。”
秀水宫就是越妃生前的那处宫殿。
待嫁的那五天内,顾如许和沈琳琅没少和沈青绿说起宫闱中的人和事,以及厉害关系。是以她听到凤帝在秀水宫等他们时,并不觉得意外。
但意外的是,除了凤帝和凤承英,慕妙华居然也在。
转念一想,慕妙华身为宫内的长明卫副统领,出现在这里无非是为了保护主子们的安全,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因着先前见过勤公公,已知凤帝就是那日在街上与自己攀谈之人,沈青绿当然不会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凤帝看着他们,收敛着帝王的威仪,如寻常人家的长兄一般无二,对他们好一番交待,叮嘱他们以后要相敬如宾,然后让他们去给越妃的牌位上香。
上完香后,才算是礼成。
沈青绿以为慕寒时多少会对着牌位说一两句话,以告慰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个字。
甚至在礼成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留恋迟疑地转身离开。
也许是越妃去世时,他才三岁,记事不清的缘故吧?
沈青绿如此想着,并没有深究此中缘由。
夫妻俩回到前殿时,殿中多了一位女官,是窦贵妃身边的人。
窦贵妃出身镇国公府,镇国公府是开国元勋,是大邺的护国基石,几代人的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凤氏江山的稳固。
因为百年来子孙折损太多,才有了那容纳窦家孀寡妇人寄托哀思,休养身心的善思庵。而致使窦家真正凋零的,是当年的魑王之乱。
那时镇国公世子窦延身为长明卫的大统领,为守住禁庭与叛军殊死相抗。魑王夺位心切,竟然丧心病狂地让人将窦氏一族的人抓去,以威胁他投诚。
他不肯迫降,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一直到援军赶到。最后窦家几乎灭门,只活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妻子柳氏,另一个就是窦贵妃,姑嫂二人因在善思庵小住而躲过一劫。
叛乱平息之后,先帝于临终前一连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立储,另一道就是给新君指定了后宫之主。
凤帝登基后,遵从先帝的旨意将窦家女迎进宫,许的虽不是后位,却对世人言明他此生不立后,后宫之主就是身为贵妃的窦氏。
窦贵妃既然是后宫之主,哪怕是她不派人来请,沈青绿也应该去见她。
“皇婶头回进宫,合该好好逛一逛,正好我得闲,索性陪皇婶走一遭,顺道看一看。”凤承英说着,起身的同时,给沈青绿递了一个眼色。
沈青绿求之不得,朝她颔首致谢。
她们一路赏着景,几乎穿过大半个后宫,才终于抵达窦贵妃的宫殿。
窦贵妃非明艳大气的长相,面庞略圆五官秀气,更偏小家碧玉,体态娇好保养得宜,只眉宇间隐有几分郁色。
她看到沈青绿的第一句话是,“王妃好相貌,长成这般招人稀罕的模样,难怪能入宸王的眼。”
这话听着像夸奖,又像是意有所指。
沈青绿笑了笑,做羞涩状,越发艳色过人。
她垂了一下眼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听说王妃如今姓沈,你们沈家这些年在京中风光无二,当真叫人好生羡慕。”
先帝在位时,很是倚重镇国公府,那时的窦家在东临城可谓是首屈一指。
沈青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的不是羡慕,而是怨尤。
“娘娘过誉,所谓风光皆是天恩荣耀,我沈家只知忠君,无意招人眼。”
她闻言,目光陡然凌厉了些,深深地看着沈青绿。
沈青绿不是后宫妃嫔,亦非小辈,无惧她的气场,也不避她的眼神。
半晌,她轻笑一声,“本宫听人说王妃痴病才好没多久,先前十几年一直傻着,今日一见倒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天下之事,无奇不有,本宫却觉得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凤承英说得随意,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样,“总好过有些人看似精明了一辈子,实则却是个糊涂的,母妃,您说是不是?”
“鸾和在宫外多年,这说话行事都与寻常女子不同,也难怪能和王妃合得来。”
与寻常女子不同这句话,可褒可贬。
沈青绿已经品出味来,知道这位贵妃娘娘恐怕不喜欢凤承英,也对自己没什么好感。
既然如此,表面上礼数到了就成。
她适时告辞,同凤承英一道离开。
凤承英对她道:“她有怨气,也不怪她。”
“她还有不甘。”她回望着那琉璃翠瓦的宫殿,以及匾额上的熙照二字,漆黑的眸色更暗了些。
这座深宫之中,不甘的又岂止是窦贵妃,或许对于所有的妃嫔而言,多年来的无子无宠,也全都变成了幽怨。
她看着远处明显是在等她们的人,暗道一声幸好。
幸好有的人无心帝王之位,否则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像窦贵妃那样的人。
凤承英也看到了远处的人,停下脚步,道:“皇叔来接你了,我就不送了。”
她点点头,朝慕寒时走去。
他们碰面之后,未回秀水宫,而是直接出宫。
“我没有去辞行,陛下不会怪罪吗?”
“不会。”慕寒时无比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反倒是她,忽地心头一乱,暗道阖宫的幽怨不甘,这人想秀恩爱给谁看?
她感受着男人掌心的干燥与温度,并没有挣开,却也不好意思昂首挺胸,只能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慕寒时见之,眼底如春风拂过。
第114章 情意
*
沈府。
沈琳琅听到下人来报,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怔怔地望向门外,仿佛看到多年前,那对母女被接到京中,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是她们婆媳和姑嫂的初见,哪怕此时回想起来,她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几分欢喜。
之所以松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她从谢氏的眉眼神情中看出对方是个知礼好相处的,而欢喜则是因为小姑子的好模样。
她没有姐妹,又打小习武,对于貌美且带着怯意的小姑子印象不错。
半晌,她喃喃着,“怎么突然就死了?”
俞嬷嬷一脸的担忧,“夫人,奴婢觉着此事有蹊跷……”
人是昨晚没的,说是早上才发现。
巧的是,昨日玉晴雪离了京,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到底是几个孩子的亲姑姑,出了这样的事,秦妈妈一时慌了神,除了来找我们,也是没有其他人可以找。”沈琳琅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似是想将心头的不安给压下去。
人都死了,前尘往事虽然不可原谅,但给人备上一份棺椁的事,她倒是不介意,正准备派人去帮着料理后事时,便看到前院的婆子脸色煞白地来报,“夫人,不好了!大姑奶奶被人抬到咱们门口了!”
*
沈府门外,聚了不少的人。
有些是附近的人,而大部分都是一路跟来的好事者。
玉晴雪的尸体就搁在台阶之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手和半脸都没有盖住,露出毒发身亡才有的死相。
秦妈妈跪在尸首旁,哭得撕心裂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还有问东问西的,面对旁人的询问,她虽是哭着,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按照她的说法,玉晴雪昨日吃过喜宴回去后就有点不太舒服,然后早早就歇下了,一晚上没醒也没喝水,她还当是累着了。
等到天亮后,她迟迟不见人醒来,一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睡得香沉。直到日上三竿人还没醒,她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上前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奴婢觉得不对,找大夫看过了,说我家夫人是中毒没的……”
好端端的人被毒死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有阴谋,引得好事之人众说纷纭,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起了玉晴雪昨天在喜宴上闹的那一出。
“我听说玉家这位姑奶奶想在宸王妃面前耍威风,说亲侄女嫁人这样的大事,竟然没人去请她,害得宸王妃险些下不来台。”
“这沈家和玉家都翻了脸,人家宸王妃连姓都改了,她哪里来的脸充什么长辈……”
“话不能这么说,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换孩子的人是玉老夫人,她好歹养了宸王妃十几年,宸王妃成亲这样的事,沈家本应请她。”
“沈家人确实是无礼了些,听说还让人把她给拖下去了,你们说会不会恼了她,所以……”
秦妈妈哭得越发伤心,虽半句没道沈家的不是,言语间也未有半句对下毒之人的猜测,只是那平铺直叙的话,已然让人将怀疑的对象锁在了沈家人身上。
谁让玉晴雪自苏家出事后,就一直住在沈府不怎么出门,除了沈家人,她这些年几乎没有接触其他人。
她眼下死了,还是在吃过沈家的喜宴之后,沈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沈府的门紧闭着,一直不见人出来。
好容易侧门出来一个人,却不是当家主母沈琳琅,而是俞嬷嬷。
俞嬷嬷对秦妈妈道:“既然人是中毒死的,我们不宜私自处理。我家夫人已派人报了官,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秦妈妈低着头,除了哭还是哭。
突然有人喊道:“刑部来了人!”
俞嬷嬷闻言,皱起眉头来,赶紧对身后的银瓶交待,“快,快去禀报夫人。”
刑部来人为首的人是关虎,单是看到这个人,俞嬷嬷就知来者不善。
她报的官当然不是刑部,而是神武营。
神武营的人还没来,先来的是刑部的人,这事不用想也知不简单,她下意识去看还在低头哭的秦妈妈,以及玉晴雪的尸身,眉头皱得更紧。
秦妈妈面对关虎的问讯,说辞与之前一样。
人是中毒死的,那就是命案,刑部确实有权接手。
关虎一声令下,让手下的人将秦妈妈和玉晴雪的尸体带走。
“关提刑,且慢!”
一听到慕霖的声音,俞嬷嬷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暗道才派人去了没多久,神武卫就到了,显然应是早有风声。
许是为了避嫌,玉敬良并不在神武卫之列。
“慕千户,这等命案我们刑部自会处理,若有你们神武卫配合之处,某定当不会客气的。”
“关提刑,我们是接到有人报案才来的,依照规矩,你们刑部如要接手,也得我们先问明情况,再将案子移交。”
“巧了。”关虎冷哼一声,“我们也是接到了报案,这才赶过来处理的。”
“既如此,那此案我们理应一同审理。”
“些许小案,我们刑部自行审理即可,无需劳动你们神武卫。”关虎做了一个手势,他手底下的人立马过去,准备将人和尸体都带走。
慕霖沉着一张脸,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关虎面有得意之色,睨了沈府的匾额一眼。
沈琳琅匆匆赶来时,他们正准备走人。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俞嬷嬷小声问道,一脸的焦急之色。
她沉着面,“我们拦不住,只能等大哥。”
这时巷子口的方向忽然出现一辆华贵的马车,哪怕还离得有些距离,光是从那马车的制式便知来者是何人。
“是不是宸王妃来了?”有人小声问着。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先下来的人是夏蝉,紧接着她将沈青绿扶下马车。
沈青绿来的急,未回王府换衣,穿的还是进宫的那一身,翟冠华美,衣裙繁复华丽,衬得她已然多了一丝风情的艳色芙蓉面,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一时之间,很多人都看呆了去,目光痴痴然,人群中传来有人倒吸气的惊艳声,然后所有人都朝她行礼。
她环顾众人,问:“发生何事?”
慕霖按下心中复杂,上前回禀后,道:“有人前去报案,我们这才过来,若不详查一番,一不能结案,二不好移交,但关提刑不知为何,竟对我们百般阻拦。”
关虎尽管看上去还算恭敬,然而先前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邪气,“既是命案,当由我们刑部全权负责,若有需要神武卫配合之处,我们绝不会隐而不说。”
这事摆明是冲着沈家来的,三方都是心知肚明。
沈青绿没什么情绪地扫向地上的尸体,从那露出来的半边脸来看,确定是玉晴雪无疑。
她慢慢地走过去,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人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一旦有所图谋,必会置你性命不顾。可惜了,你并没有听进去。”
秦妈妈却是听进去了,身体不由得抖了抖。
沈青绿目光一移,睨着还在哭的她。
“死者为大,一个下人胆敢将主子的尸身曝光在外,摆明是想生事。”
“王妃,奴婢没有……”她哭着辩解,却在对上沈青绿漆黑的眼睛里骇了一大跳,赶紧又低下头去,“奴婢就是想找人帮忙……”
沈青绿满眼的冰凉,声音仍旧不冷不淡,“若真是找人帮忙,你可先报信,然后再等人去帮着处理,而不是直接将尸体搬过来,横陈于我沈家大门前。”
“奴婢是怕……怕你们还怨着我家夫人,未必肯出手相助,也是一时情急,这才乱了分寸,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秦妈妈说完,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忍春一个箭步过去,将她扯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想找我家王妃的晦气?”
“奴婢没有,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你若没有这个意思,那为何明明派人来报过信,却不等我们的回复安排,而是将尸体直接弄来?”沈琳琅质问道。
她支吾着,还是那套自家夫人与沈家和积怨,怕别人不敢出手的说辞。
沈青绿不再看她,黑而冷的目光转向关虎,“关提刑,你也看到了,是有人来我沈府滋事。我对律法知之不多,却也知晓神卫武掌管京中安防秩序,此等寻衅之事,当由他们处理。”
“事关命案……”
“关提刑,这奴才胆敢在我沈府门前闹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神武卫办案,到底是何居心?”沈青绿摆出高位者的姿态,那睨向秦妈妈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依我所见,分明是这奴才不瞒主子苛待,下毒将人给弄死了,还想栽赃到我沈家头上,其心可诛!”
秦妈妈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森然的杀意,心神都乱了。
“奴婢没有……”
她似是完全不掩饰自己想大事化小,找个替死鬼的意图,再次开口,“一个奴才,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当场打杀了都不为过,来人哪……”
不等她把话说完,秦妈妈突然爬起来,嘴里喊着“冤枉”二字,一头撞在沈家的墙上。
众人哗然,惊呼声不断,
她丝毫不受影响,那艳光照人的芙蓉面上,有着对一切尽漠然的冰冷,看向关虎的眼神亦是同样的冷的。
“命案自是由你们刑部处置。”她指了指玉晴雪的尸体,“死者你们带去,先验尸。”
再指了指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的秦妈妈,“关提刑,你也看到了,这奴才在我沈府门前寻死觅活的,明显是别有居心,当交由神武卫处理。”
转头又对慕霖道:“慕千户,此事就劳烦你们查个清楚明白,还我们沈家一个清白公道。”
慕霖自是应下,亲自过去押解秦妈妈。
关虎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这奴才与命案相关,理应一道由我们带回……”
沈青绿蓦地变了一副模样,绝色的容颜似是染上一层薄怒,“关提刑,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奴才摆明是在闹事,你多般阻挠神武卫办差,还想将人带走,可是存了包庇之心?”
“下官不敢。”关虎话里服着软,态度却还强硬着。
“我看关提刑敢得很,实在是让人怀疑你和这奴才是不是一伙的?”
关虎脸色一变,眼里的戾气更胜了些。
沈青绿可不怕他这个鬼样子,与他对视着。
到底是权势分高低,他被迫矮了气势,阴沉地思忖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恻恻,“这奴才确实有命案相关,却也行了寻衅之事,下官同慕千户一道去神武营,等处理好之后再将人移至刑部。”
言之下意,虽然自己退了一步,但还是不能退让太多,定要盯着神武卫。
沈青绿不置可否,朝慕霖轻轻点头。
人和尸体都被带走,看热闹的人也随之跟去。
沈琳琅这才得已过来,怜爱的目光中掺杂着几分隐晦,将自己的女儿好生打量了一番,眼神中渐起欣慰之色。
“这一身极重吧?赶紧回家换一身轻省的。”
她说的家,指的自然是身后的沈府。
沈青绿摇了摇头,“无妨,我等会回王府再换。”
“也行。”她没再多说,毕竟按照规矩,今日不是三朝回门日,若是新嫁女没按规矩回了门,被有心人知道,少不得有些风言风语。
说完,想到方才的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棠儿……”
“她这次倒是聪明,直接出了京,将自己摘得个干干净净。”沈青绿半垂着眸,眼底全是寒意,“人在做,天在看,她迟早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变成这样,我也有错。”
“娘,你别多想了。”沈青绿拍着她的手,安慰了她几句。
她努力装做无事的样子,心疼女儿顶着一身繁累的冠服,催促着快些回去歇息。
沈青绿也觉得有些累人,暗道好在自己不必生活在宫中,也不用时常进宫,否则天天穿戴成这样,还真有些受不住。
其实根本不用等到回王府,上了马车后她就让人将自己的冠给摘了,替她摘冠之人,不是夏蝉忍春她们,而是一直都在车内的慕寒时。
慕寒时为免扯到她的发,动作十分的轻柔,说是小心翼翼亦不为过。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把玩着那暗藏玄机的金镯子,虽然听起来很有礼貌,但于夫妻而言,显得有些生分。
慕寒时眸色沉了沉,“我说过,我可为你做任何事,没有帮忙一说。”
纵然觉得这话有些虚,明知不可信,她还是做出感动的样子,将自己所求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和玉棠终将有一场生死局,我希望那一天真正到来时,你不要插手。”
她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不可逆转和解,她也不想一直受其扰,势必要有一个决断。
慕寒时已将她的冠取下,一手将其搁置在一旁,另一只手却眷恋无比地撩着她额前的碎发,幽深的眼底翻涌着积蓄两辈子的情意。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在乎你。你在我身边,好好的活着,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她心下叹息。
可不是嘛。
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联姻,联姻的人若是没了,那这桩利益关系也就解了绑,对于有的人而言自然是得不偿失。
她弯起眉眼,抬头对着人假意微笑时,猛不丁撞进那翻涌的情意中,然后瞬间被淹没。
这怎么可能?
第115章 旖旎
*
除去繁复的衣裳,卸了脸上的脂粉,换上轻省居家的便家,顶着一张干净无负担的脸,沈青绿才觉得舒服了。
她看着镜子里半是娇媚半是纯的美人,思及之前慕寒时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自己的面庞,触手之下感觉到的是凝脂般的细滑软嫩。
为何会有情?
难道是因为这张脸?
若不然,她实在是想不到还有其它的原因。
夏蝉见她摸着脸发呆,笑着打趣道:“王妃这是被自己给迷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泛苦,“依你旁观之人所见,王爷对我如何?”
“奴婢瞧着,王爷对王妃与所有人都不同。”夏蝉想了想,又道:“奴婢有时见王爷看王妃,那眼神很是不一样,似是只能容得下王妃一人。”
旁观者清,这么说来慕寒时对她确实不一般。
她蹙着好看的眉,不知是喜还是忧。
新房的布置简单却华贵,不拘是角落里的插花的梅瓶,还是舒适度极高的软榻,赏心悦目的同时,又十分合乎她的需要。
正准备小憩时,忍春进来禀报,说是梅无来了。
夏蝉立马出去,一炷香后回来,将梅无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
沈青绿半靠在软榻上,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慢慢地泛起讥诮之色。
软榻前横着一张精美的小几,几上摆放着新鲜的点心小食,她不经意看到其中的青竹糕,微微晃了晃神。
上辈子养父母最是崇尚古风韵味,不光是布置家居古色古香,一应生活日常中也掺杂着好些雅致风情。
比方说每到春日里,养母惯会依着万物初生的新鲜做一些食物,什么野菜团子桃花饼,艾草粑粑青竹糕。
她捏起一块选型如竹的糕点,轻轻放入口中,竹叶特有的清香瞬间盈满,恰到好处的甜,混着软糯的口感,竟与记忆中的味道一般无二。
“王妃,奴婢怎么看不明白,棠儿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大姑奶奶怎么说也是她亲娘,她为何要这么做?”
夏蝉的问话,打断她的回忆,将她拉入眼下的现实中。
“自然是为了灭口。”
“灭口?”夏蝉不解,却惊。
“你可记得天武卫围困将军府的那日,秋露过来报信时说过的那些话?”她用帕子擦着手,勾了勾嘴角。
夏蝉皱起眉来,仔细回想,“奴婢记着秋露那日提到了大姑奶奶,好似大姑奶奶说夫人嫉妒她入了贵人的眼,才逼着她嫁去苏家……奴婢以前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当年大姑奶奶被魑魅王瞧中过,那她口中的贵人,不会是……”
哪怕魑王之乱过去多年,依然是京中的禁忌,人人谈之色变。而玉晴雪却将其称之为贵人,一旦传出去,确实会惹来一些麻烦。
但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避免,让她注意言辞,日后莫要再提便是,何至于动杀心?
“棠儿姑娘怎么想的,岂能为了这事就害自己亲娘的性命……”
沈青绿半垂着眸子,眼底黑漆一片,“或许远非如此。”
*
暮色时分,含笑从刑部那边打探消息回来。
玉晴雪的尸体送到刑部后,立马由仵作验尸。验尸的结果表明人确实是死于毒发,中的是砒霜,应是死于丑时末寅时初左右。
刑部已问讯了相关嫌疑人,即婚宴之时将她带下去后,并安排侍候她吃席的徐嬷嬷。
徐嬷嬷是顾如许的人,顾如许也到了堂。
据有人证说,看到徐嬷嬷往玉晴雪的酒里下了东西。徐嬷嬷承认酒是自己倒的,却并未往里面加过任何东西,且玉晴雪也没有喝她倒的酒。
这一点,顾家也帮她找到了证人,证明她所言不假。
从玉晴雪离开沈府,到毒发身亡,期间足有近六个时辰,而在这六个时辰里,与她一起的只有秦妈妈。
秦妈妈是她的贴身之人,一个人毒发时不可能什么动静都没有,要么是侍候的人睡得太死,要么就是在说谎。
刑部的人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关虎将人从神武营带回来,因为秦妈妈也死了。
人是醒来后,面对两司的问讯,太过紧张害怕,一口气没提上来,活活被吓死的,众目睽睽之下咽的气。
一直紧盯着的关虎都没能来得及阻止,一怒之下一连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大夫郎中,得到的结果都是人确实已亡。
如此一来,案子只能暂时搁置。
沈青绿听含笑说完之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夏蝉将灯烛点上,屋子里瞬间大亮,衬得还未黑的天色像是一下子变暗。
天完全黑透之时,慕寒时回府。
那清冷出尘的容颜,配着一袭胜雪的白衣,似从天而降的神子,从黑暗走到光亮中,仿佛这一室的光都是由他而起。
但当他站到自己面前时,沈青绿才能感觉到他是一个活人,惊叹之余私心想着,单是这一副皮囊,自己一点也不吃亏。
不吃亏归不吃亏,夫妻要如何相处却是一门学问。
沈青绿想了想,起身朝他走去,从他手中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衫,弯起眉眼微微一笑,艳色天成又乖巧无比,倒有几分贤惠。
正如当妻子的终于等到下班回家的丈夫,美好又温馨,亦是他曾经不切实际的奢求,却实实在在地照进现实。
他心神激荡着,情不自禁地跟在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挂好衣裳一转身,险些撞进他怀中。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彼此的气息清楚可闻,温度好像一下子窜高,仿若瞬间回到昨晚的红被翻浪。
他微低着头,慢慢地往下压。
沈青绿感觉自己的后颈都在发烫,倒是不介意那些亲密的事,只是还有其它的事,遂道:“我现在可以见她吗?”
将将堆聚起来的旖旎,瞬间散了一大半。
他隐忍着,惋惜着,却只能克制。
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后半辈的时光。
“先吃饭吧。”
*
神武营某处。
一间不似牢房,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屋子外,把守着神武卫。
不知情由者大多会猜测他们把守的应该是还算紧要的东西,但经验丰富且内力深厚之人才会注意到,不止那明面上的神武卫,暗中还有人蛰伏,显然里面的东西非比寻常。
然而若是进到里面,必会大吃一惊。
因为屋内十分简陋,并无任何贵重之物,仅有一个死人,正是秦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那分明已经死了的人竟然有了气息,她慢慢地苏醒过来,迷茫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时,心头是无比的惊骇。
“大姑娘……”
“妈妈醒了。”
“大姑娘,奴婢已经按你说的做了,求你饶奴婢一命,放过我家人……”她伏在地上,大力地磕头。
沈青绿也不阻止她,眼神极淡,“你和你的家人能不能活,要看你怎么做。”
“奴婢都做了啊……”
“如果你是说我的人及时拦住你,耽搁了你去沈府闹事的时辰,以及之前你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故意撞墙坐实自己是寻衅滋事一事,你觉得这些够吗?”
“奴婢就是个下人,夫人被人害死了,奴婢只能听他们的话……大姑娘,奴婢知道你心地良善……”
“我心地良善?”沈青绿笑了一下,明明艳绝人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却无端让人不寒而栗。“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秦妈妈身体抖了抖,“大姑娘没有让人揭穿奴婢,还让奴婢照着棠儿姑娘的交待行事,这等宽仁奴婢感激不尽……”
“若是你知道自己如今已是一个死人了,你还会不会感激我?”
“什么?奴婢……奴婢死了吗?”秦妈妈大惊失色,气息又重又喘,“大姑娘,你……你们对奴婢做了什么?”
沈青绿看着她,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