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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慕大人。”

她半垂着眸,声线也低,看着就是个见到外男后矜持羞涩的闺阁少女。

而事实上,她是不想在人前过多和慕寒时说话。

他们的言语客气而规矩,旁人皆未多想什么,除了玉流朱。

玉流朱看她的目光,像是被她抢走了心爱之物。

她心下冷笑,迎视的眼神带着讽刺。

沈长亭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和她咬耳朵,“姐姐,这次多亏了神机使大人,那四枚袖箭是他派人送来的。”

她望着那抹远去的雪色背影,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个人竟然真的是来帮她的!

“姐姐,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沈长亭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点点头,小声道谢,冰冷的目光从玉晴雪和玉流朱身上划过,然后朝沈琳琅走去。

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见沈琳琅脸色一点点地往下沉,袖子里的手成着拳,牙关紧咬着,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风吹着合欢树尚不繁茂的枝叶,一如人心摇摆。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夏蝉。

夏蝉一下子跪到沈琳琅面前,将她帮着自己找妹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

“夫人,姑娘心善,好心帮奴婢找妹妹,却不想引来这等祸事。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夫人责罚!”

“娘,这事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大意,才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她连忙为夏蝉辩解。

沈琳琅紧抿着唇,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不赞同之色。

“琳琅,这事不能全怪阿离,要怪就怪那起子黑心肝的人。”顾如许话是对自己的小姑子说的,眼睛却是看着玉晴雪和玉流朱。

玉流朱白着脸,比方才瞧着更虚弱了些,似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无奈体力不支,身体晃了晃,倒在秋露的身上。

秋露呼喊着,“姑娘,姑娘。”

或许是这多么来的本能,也或者是下意识的行为,沈琳琅以最快的速度过去,一摸玉流朱的额头,惊道:“怎么这么烫?”

她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吩咐银瓶和宝葵等人,“快,快去请大夫,把棠儿扶进屋。”

顾如许瞬间皱眉,正欲说什么,衣袖被人扯住,转头一看是沈青绿,道:“她不能留下,你娘是一时情急,舅母帮你……”

“舅母,我娘到底养了她十六年,哪能不管。我没事的,你别去说,免得我娘心里不好受。”

“你这孩子,真是要心疼死舅母。”顾如许叹了一口气,对着沈琳琅的背影摇头,“我过去看看。”

然后想起什么,睨着玉晴雪,“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走!难不成还要我派人送你不成?”

玉晴雪被她一喝斥,脸上自是挂不住,阴晴不定地走人。

将将走出去没多远,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沈青绿,瞳孔缩了缩。

红衣如血,眸黑如漆,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死人,哪怕是大白天的,仍然将人吓出一身冷汗。

玉晴雪心跳如鼓,越走越快,最后忍不住跑起来。而沈青绿跑得比她还快,直接超过她,然后拦住她的去路。

“姑姑,你跑什么啊?是见了鬼?还是心里有鬼?”

“阿离,你刚才都看到了,我都愿意替你顶罪了,我是想弥补你……”

“是想弥补我?还是想害我?”沈青绿欺近,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姑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傻?有多可怜?”

“你……你说什么?”玉晴雪一步步往后退,眼底隐有恐惧之色。

秦妈妈不是不敢过来,而是被含笑给制住。

“我知道今日这一出,你们也有份。”沈青绿抬头望了一下天,天色不知何时有些阴沉,云层堆聚着,将日头遮住。

“你们想要我背上杀人的罪名,或是死,或是流放,再也碍不了你们的眼。如今我洗清嫌疑,你猜那杀人凶手会是谁?”

她话音落时,恰巧一声惊雷自天而降,惊得玉晴雪险些跳起。

玉晴雪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恍惚年轻时揽镜自顾,像又不像,莫名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你……你这话是何意?”

她极夜般的眼睛定定看着玉晴雪,“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你的。”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刑司一定会结案,结案就得找到凶手。你以为玉流朱单单只想除掉我吗?你对她最大的价值就是咬死我是你女儿,今日你假意想为我顶罪,成功让我娘起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你对她而言亦是碍事之人,若没有你,她会顺理成章留下来。”

玉晴雪惊愕着,气息明显已乱。

她可以为亲生女儿倾尽所有,口口声声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但事实呢?事关自己的生死,她或许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无畏。

“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肯定不是出于好心。”沈青绿似笑非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由你。”

*

玉晴雪被安置在正院的西厢,大夫来了又走,药也喝了一回,效果未起高热未退,人也没有醒。

顾如许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皱起眉来。

“怎会烧得如此厉害?”

“嫂子。”沈琳琅声音艰涩着,欲言又止好几回,才低头轻语着,“我……我想让棠儿搬回来住……”

顾如许明丽的脸上,立马沉了沉,“我知道你养了她十几年,难免不忍心,可你不能不顾阿离的感受。”

一阵沉默,然后是沈琳琅压抑的哭声。

良久,才哽咽着,“嫂子,有些话我同别人都说不着,除了你,我不知还能对谁说。我婆婆说阿离才是我女儿,可阿离长得和晴雪那么像。晴雪今日那般护着阿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万一……”

“你怀疑你婆婆撒了谎?”

“人心难测,我如今已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嫂子,我怕放弃哪一个,日后都是无尽的后悔,所以我想着索性都养在身边,让自己图个心安。”

“琳琅,你糊涂啊,这孩子心术不正,你若将她留下,恐怕会有后患。”

“我养大的孩子,若是犯了错,我想亲自教导她改正。再说将她养在身边,也能更好地监管她,免得她犯下大错。”

又是一阵沉默,床上的玉流朱依然没醒,眼皮之下瞳仁滑动的同时,睫毛跟着颤了颤。

沈琳琅看她的眼神复杂,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定无比,“嫂子,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劝我了。”

“你要如何对阿离开口……”

“舅母,娘。”沈青绿掀帘进来,眼眶红着,“我都听到了。”

“阿离。”沈琳琅语气中都带着内疚,“你别怪娘,娘看着棠儿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心里不好受。娘试过了,真的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阿离,你体谅体谅娘,以后你和她都是娘的女儿,娘待你们一样,可好?”

左厢也是起居室,玉之衡偶尔夜归,不想吵醒她,便宿在这里。这里的布置同沈青绿以前在瑞安居住的那房间有些像,皆是半是书房半是卧室的格局。

书墨的气味中,药味后来者居上,充斥着整间屋子。

沈青绿走近一些,俯视着床上还闭着眼睛的人,漆黑的眸底尽是冷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哭腔,“娘,我……我答应你。”

第86章 夜会

*

床上的人眼皮在轻颤着,呼吸重了几分,似是一闷哼后,缓缓地睁开眼睛,甫一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琳琅时,呓语般,“娘……”

这声娘有几分撒娇,几分委屈,然后偎过来,“我好难受。”

如此母女温情的场景,一如过去十六年中的很多次。

“人醒了就好。”顾如许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沈琳琅,“琳琅,棠儿已经醒来,你也该放心了。阿离方才受了惊吓,我送她去歇息。”

沈琳琅正准备抚摸玉流朱头发的手,悬在半空中,语气中有几分愧疚和不自在,“阿离,你没事吧?”

沈青绿摇头,又点头,目光盯着玉流朱。

玉流朱似是反应过来,连声说着对不起,“阿离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刚醒过来,人还糊涂着,以为是从前。娘……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她作势要起,身体抬了一半,又软倒下去,很是可怜虚弱,“我起不来,你们能不能容我缓缓,我好了就走……”

“棠儿!”沈琳琅一把将她抱住,“没人赶你走,你以后就留在娘身边。”

“娘!”她惊喜地顺喊着,接着红着眼眶摇头,“阿离妹妹还看着呢,我不能让您为难。”

又看向沈青绿,“阿离妹妹,你放心,我好了一定走。”

那可怜的姿态,乞求的目光,对沈青绿而言何等的熟悉。

这都是自己玩过的老套路!

“棠儿表姐,我娘已经决定将你留下,我听我娘的。”说完,那黑玉般的大眼睛里,顿时一片水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玉流朱见之,死死地掐着自己,吃痛之下也跟着流眼泪,“阿离妹妹,你放心,我病好了就走,我什么都不会和你争。”

顾如许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病好了就走,免得让别人人为难。”

说罢,拍了拍沈青绿的背,“阿离,你也累了,舅母带你去歇一歇。”

沈青绿乖巧地点头,带着不舍和不甘跟着她出去。

帘子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哭出声来。

顾如许安慰着,“好孩子,舅母会替你做主的。”

“舅母……我没事的,将军府还有一堆的事等着你,你赶紧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送送你。”

“娘,我是不是让您为难了?”玉流朱小心翼翼地问,那低着的眼睛里,哪有半点可怜的模样,全都是计谋成功的得意。

“你别多想,我会和阿离好好说。”

沈琳琅还抱着她,她自是看不到对方眼底的复杂。

当然,她更不会知道,隔着门口的帘子,沈青绿冷冷地回望,目光中尽是冷讽之色,哪有半分伤心难过的样子。

脚步声渐去,沈青绿和顾如许已出院子。

再直一段路后,完全远离正院的范围,顾如许才停下脚步来,眼神爱怜,“你娘到底养了她十六年,莫说是人,便是养个猫啊鸟的都有感情,你别怪她。”

“舅母,这些我都知道。”

“难过吗?”

沈青绿眸里的泪还未干,闻言摇了摇头,“我不难过,舅母也不必担心,我娘是心思简单还心软,但她姓沈,我相信她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你能这么想,舅母很高兴,我就怕你娘太重感情,难免感情用事。”

“若真是如此,担心也没有用。”

*

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俩一前一后归家,全都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沈青绿。

哪怕背对着他们,那如火的红衣,迤逦的身姿,已然是艳若桃李,那望着左厢的神态,却透着一股子哀伤与失落。

“阿离,你没事吗?”

“你怎么站在这里?”

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一个是目露担忧,另一个则是皱着眉头。

沈青绿转过身来,尚有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们,“我没事了,棠儿表姐病了,娘在里面照顾她。”

“她怎么会留下来?”

“棠儿病了?”

依旧是差不多同时问出来的话,却是颠倒过来,原本担忧的人皱起了眉,而皱眉的人脸上浮现出担心之色。

玉敬良不满地看着玉敬贤,玉敬贤神色不自然起来,丢下一句“我进去看看”的话,人就往左厢而去。

左厢房内,沈琳琅正探着玉流朱的额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药效起了,这热终于退了下去,再睡一觉就好。”

“娘,我好了,我该走了,若不然阿离妹妹会不高兴的,我不想您难做。”玉流朱故技重施,还没起身人就倒下。

“棠儿,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我说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

“娘,您说的是真的吗?”玉敬贤一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第一反应是开心,第二反应是纠结。

“娘,这妥当吗?”

不得不说,沈青绿的几次挑拨离间,多少对他产生了些影响。

玉流朱自是心下暗恨,掐着掌心,带着哭腔,“大哥,你不是故意的。我本就病着,被刑司的人找来给阿离妹妹作证,却不想身子不争气,给娘添了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琳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扶她重新躺好,“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

那还残留着复杂的眼神示意玉敬贤和自己出去,明显压低的声音从门外面飘进来,“大郎,你以前最是疼棠儿,方才那样的话不可再问。”

“娘,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不管是苏家的事,还是你祖母换孩子的事,都与棠儿无关。”

“……那儿子知道了。”玉敬贤纠结迟疑的声音,也一字不落地传到玉流朱的耳朵里。

她揪着盖在自己身上的锦缎面的被子,关节泛着白。

这房间她没有住过,但很熟悉。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布置,还有熟悉的感觉。

她终于回来了!

外面人声已远,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她的心却不静,翻涌的情绪与恨意来回地掀起巨浪,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吱呀”一声。

有人轻轻地将门推来,近到前来时小声地唤了一句,“大姑娘,夫人让奴婢来侍候你了。”

是登枝!

她蓦地睁开眼睛,眼神无比的凌厉。

登枝吓得低下头去,嚅嚅着,“大姑娘,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婢千真万确将东西送回去了的……”

好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登枝大着胆子抬头,见她一脸的阴晴不定,声音更小,“大姑娘,你相信奴婢。奴婢记得真真的,东西确实是放回了原处,不知为何没找到?”

“我相信你。”她收起眸中的锐利,自己探了一下额头。额头触手有些凉,还有些湿,是出退热出汗之后的结果。

她此时的心境,也是一片凉,“看来我还是小瞧了玉离,她比我想的还要狡诈。”

“那大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她接过登枝递过来的帕子,擦干额头上的汗。“我好容易回来,只想和我娘好好相处。”

西侧的窗下,有人不知蹲守多久,如猫儿般来去皆无人知,正是含笑。

含笑从屋后绕去屋前,刚好至右厢,神色如常地候在门外。

屋内,沈青绿端坐着,身旁是夏蝉。

她们的面前,是秋露。

“……棠儿姑娘前日里就有些不太好,一直没出寺。倒是大姑奶奶一连两天不见人,也不知做什么。”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给我盯着。”沈青绿抿了一口茶,示意她退下。

她讨好道:“大姑娘,身契的事……不是奴婢催你,是棠儿姑娘她……她对奴婢有些不满,觉得奴婢因为身契不在她手上,对她不够忠心。”

沈青绿将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当我还是傻子吗?”

“大姑娘……”

“我若真把身契给了玉棠,你还会听命于我吗?”沈青绿勾起唇角,不掩讥诮嘲弄,“你下去吧,记得照我的吩咐行事。”

她哪里还敢再说什么,赶紧告退。

一出门看到含笑,心里泛起浓浓的嫉妒。嫉妒的当然不是含笑,而是能身为心腹与沈青绿一起的夏蝉。

夏蝉随后出来,看到含笑之后,点了点头。

含笑心领神会,跟着进了屋,将自己听到的一一复述。

末了,将心疑惑问出来,“姑娘,这事摆明就是她们做的,你为何之前还要提醒那个人?少一个是一个,棠儿姑娘没了帮衬,岂不更好些?”

那个人指的是玉晴雪。

“玉晴雪若是出了事,玉流朱确实少了一个帮衬,却也少了一个大累赘。”

还有一个原因沈青绿没说,那就是她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未解,事情没弄清楚之前,玉晴雪还不能死。

*

夜色如晦,无星无月。

灯火穿不透无边的夜,夜却挡不住四溢的花香。或许是夜深人静,少了俗尘的浊气,梨花清雅的香味才能肆无忌惮地飘荡着。

无人居住的院子,显得格外的空寂,唯有那水榭飞檐上的灯笼,孤独地亮着。因着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池水中的湿气水草气和泥气较之天冷之时厚重许多。

红衣墨发的少女临水而立,任凭夜风吹起她的裙,她的发,在灯火与夜色中忽明忽暗,似幽冥之路盛开的引路花,等待着有缘之人。

有缘人如她所料飘然而至,出现在她身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落雪般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来尤为冷清。

果然来了。

沈青绿心道,却没有回头。

忽然一件披风将她包裹,挡住夜风对她的照拂。

这个人在干什么!

“我不冷。”

她将披风解下,还给来人。

来人很执着,“你冷。”

“……”

罢了。

这些小事懒理就是,还是正事要紧。

她这般思忖着,语气为之一变,似幽似怨,“天再冷,也不如我的心冷。上次我差点溺死,这次又被陷害成杀人凶手。我只是想活着,为何这么难?”

慕寒时闻言,眼底全是痛楚之色。

他的阿朱……

以前是不是也很想活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病气缠身的少女,那么的瘦,那么的淡然,哪怕是到了后来因为身体的痛而成夜地不能睡,却还强撑着安慰他。

“哥哥,你别怕,死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是先去那边等你们而已。”

如今他们终于重逢,他却不敢相认。

“我说过,我会帮你,没有人能伤害你。”

沈青绿心下冷笑,这话听着倒是真诚,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试着去揣度眼前之人的心思,倒是有个猜测。

皇权斗争残酷血腥,争斗之人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和软肋。所以这个人接近她拉拢她,或许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不得不稳住她拉拢她。

可惜啊。

如果她连命都没了,别人画的就算是真饼,她也捞不着吃。

“死的滋味,我已尝过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尝第二次。”她终于转过身来,小脸上满是泪痕。“你说过,若我需要帮忙,你都会帮我。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好好活着,若是有人想害我性命,我能全力之抗衡,可以吗?”

“当然可以。”慕寒时内心的后悔自责无以言表,又不能解释,“对不起,我以前让你误会了。”

是误会吗?

她半信半疑,心生怪异之感,“今日之事和玉流朱脱不了干系,她想要的是我的命,我不可能不反击。我与她之间,已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我知道玉流朱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你曾说过只要我不针对她,这世间的地位权势和金钱任我选择。可我若连命都没了,什么地位权势金钱与我又有何干?”

说完,她手上多了一物。

那是一把匕首,匕首出鞘时寒光一现,然后她将柄端塞给慕寒时。

一递一握之间,两人的肌肤难免碰到一起。

慕寒时压抑着内心的沉痛与悸动,幽湖般的眼睛将她完完全全地容纳着。

她的决绝,她的冷,如此的陌生。

“你想做什么?”

沈青绿面色一苦,望向那在夜色中如黑潭的池水,“我说了,我想活着。老天不管,阎王不管,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如果你想阻拦,那请你现在就杀了我!”

她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袖中袖箭的机关上,眼底划过一抹冷狠之色。

如果她活不成,那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第87章 嫁给我

*

夜已深,也很静。

他们身处在微光暗影中,乍眼看着似相依相偎,像极花前月下的一对有情人,谁也不知其中的暗流涌动。

匕首在寒光在夜色中尤其的刺眼,那锋芒仿佛化无形为有形,齐齐扎在慕寒时身上。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这般针锋相对。

“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这般的低声,仿佛情人之间的细语轻喃。

沈青绿心生怪异的同时,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仿若站在黑云之下的湖边,不受控制地想一探究竟。

那隐忍中溢出来的情意,让人心惊不已。

这个人……

“那你就是答应了!”

管他存着什么心思,只要他不插手自己和玉流朱之间的事就好。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我和玉流朱争斗之时,不要有任何的干涉,可好?”

“好。”

答应的这么爽快,会不会有诈?

“你之前那么在意玉流朱,你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

“她和我的一位故人有关,我确实曾经想护她一二。”

沈青绿闻言,若有所思。

“那你现在为何改变主意了?”

因为他已找到他的阿朱!

慕寒时眸色深深,“其中缘由,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知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是千好万好。

但沈青绿不敢全信,心思几转后,道:“你能发誓吗?”

虽然誓言没个屁用,但若是敢发誓言,也能从中看出对方的态度。

“我不会发誓。”

果然!

这人说的全是空话套话,分明就是想稳处她,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玉流朱。

一旦真正对上,别说是她,就算是带上整个沈家和将军府,恐怕也没用。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那你还说无论何事你都会帮我,说我想做什么,你都会答应我,你这个大骗子,出尔反尔……”

“我只说我不会发誓。”

“……”

沈青绿一噎,黑玉般的眸子底愤怒的火苗乱窜着,却在对上那幽深如湖水的眼睛时,瞬间像是被水给熄灭。

“你既然说的都是真的,为何不敢发誓?”

慕寒时将匕首一收,递还给她的同时,大掌包裹着她的手,“行胜于言,说一千道一万都无用。你若怕我做不到,我倒是有个法子解你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感觉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下意识挣了挣,却是徒劳。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感觉,怪异到让人想逃。

“什么法子?”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和我建议过,让我若真想护着某个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娶了她。”

“……”

这人当真是个疯子!

沈青绿震惊着,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是慕寒时一点点欺近的脸。

那完美的五官,有着惊心动魄的俊美,却也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

“你若不放心,那就嫁给我,如此一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任意驱使我,我必唯你是从。”

男人独有的气息,将她困于其中。

她心跳倏地加快,如同擂鼓,避无可避之时,赶紧以手相抵,“我信,我信你说的!”

说完,一把将人推开,头也不回地跑远。

那逃离的模样,比逃命也差不多。

人已消失不见,慕寒时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心心念念的人离开的方向,眸色如疯如癫。

*

这一夜对于沈青绿而言,颇为刺激。

入睡之后,全是荒诞的乱梦。

梦里她身处迷雾之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罩下来,一时幻化如夜枭,一时幻化如饿兽,铺天盖地般她将包围。

她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影困住。

蓦地,那黑影变成人的模样,一会儿是哥哥的脸,一会儿是慕寒时的脸。

“阿朱,阿朱,嫁给我,嫁给我……”

声音来回地切换着,从温和亲近到阴湿冰冷。

当她醒来时,耳边仿佛还在幻听,残留的不是哥哥的声音,而是慕寒时的,侵略感中似是有几分哀求。

她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蹙着好看的眉,努力想忘记梦里的一切。

正趿鞋下地,夏蝉掀着珠帘进来,串珠相互碰撞着,发出悦耳好听的声音,驱散她脑海中那阴魂不散般的魔音。

“棠儿姑娘天没亮就起了,听灶下的婆子说,她亲自看着火,给夫人炖补汤。”

夏蝉这话更加有用,瞬间让她清明。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嘴角。

一时之间,仿若绚丽的朝霞,艳色无边。

夏蝉见之,替她梳头的动作一顿,暗自感叹着自家姑娘这绝佳的容色。

她去到正房时,不仅玉流朱在,玉敬贤和玉敬良俩兄弟也在。四人围桌而坐,桌上热气腾腾,满是食物的香味。

“阿离,快坐,就等你了。”玉敬良招呼着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沈琳琅居上位,右侧是玉敬贤和玉流朱,左侧原是玉敬良一人,她坐下后与对面达到诡异的平衡。

玉流朱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汤。

汤的主料是乌骨鸡,还能闻到补药材的气味。

“这汤是棠儿煮的,你们都尝尝吧。”

沈琳琅第一个动筷,玉敬贤随后。

玉敬良没动,有些嫌弃地道:“娘,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不得不防,这汤里面也不知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您还是别喝的好。”

“二郎!”沈琳琅望过来,目露不悦之色。

玉流朱眼眶一红,“娘,您别怪二哥,二哥对我有误会。”

又对玉敬良说:“二哥,你不想喝就不喝,我不怪你。”

玉敬良轻嗤一声,转头提醒沈青绿,“阿离,你也不要喝。”

沈青绿乖巧地点头,将汤推远时故意手下动作一抖。

夏蝉立马过来,用帕子把洒出来的汤擦干净。

气氛变得很是奇怪,没有一家人团聚的欢喜温馨,有的全是对立的凝重。

玉敬贤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虽没有说话,却是将汤匙放下。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我不怪你们,你们不想喝就别喝了。”玉流朱流着泪,一副可怜巴巴受着委屈的模样。

那张本就病气的脸上,有着让人怜惜的娇弱之感,尤其是这眼睛里带着泪,说着自怜的话,却是在理解别人的做派,让沈青绿格外的熟悉。

她看着对方与过去的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如见曾经的面具。

“娘,二哥的担心不无道理。多事之秋,小人之心防不胜防,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阿离妹妹,你可以误会我,也可以怀疑我任何事,唯独不能诬蔑我对娘的心意。娘养了我十六年,我们的感情谁也替代不了,我怎么可能会害她?”玉流朱端起面前的汤,一口气喝完,以证自己的清白。

“你这个样子给谁看?若你真在汤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事先肯定吃过解药,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有事?”玉敬良的话,可谓是直白又尖锐。

玉敬贤正准备继续喝汤,闻言吓得赶紧将停下来,眼神中全是惊疑之色,显然不知该信谁。

“二哥,你竟然这么不信我!”玉流朱哭出声来,“那我也不想碍你们的眼,我这就走……”

人还没站起来,身体就是一晃。

“好了,都别说了。”沈琳琅沉着脸,“二郎,你打小不喜欢棠儿,处处找她的不痛快。她到底与你做了十几年的兄妹,你怎能如此恶意揣测她。”

“娘,您别被她骗了,昨天的事……”

“棠儿病了两日,昨日之事与她何干?”沈琳琅眉头更是皱得厉害,看向玉敬良的目光带着责备之色。

玉敬良抿着唇,脸色极其的难看。

“二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阿离妹妹。”玉流朱虚弱地道:“阿离妹妹心善,为了帮自己的丫环找妹妹,不惜悬赏五百两银子找人。哪成想被有心之人盯上,这才闹出昨日那般祸事来。”

那分明含着泪的眼睛,看向沈青绿时却是隐晦无比。

这是一场较量,也是一出戏,一出在无声较量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戏。

“娘,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找了,我这就去把那些画要回来!”

沈青绿掩着面站起来,一把拉上夏蝉的同时,给玉敬良递了一个自己无事,让对方放心的眼神。

取画的过程很顺利,那些客栈的掌柜显然都已听说花儿爹娘被杀一事,同时也知道她的的身份,大多数都不肯收她的银子。

尤其是四方客栈的掌柜,不仅不收她的银子,还表示如果她愿意,可以将画继续留着。

“那家的姑娘模样不错,依小人看,他们怕是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是想杀人夺人,还想嫁祸给别人。可惜姑娘一片好心,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她苦涩一笑,说自己经此一事,着实是怕了,人也不打算再找了。

那掌柜的看着她身边的含笑,叹了一口气,“出了这样的事,难怪姑娘变得如此小心谨慎。”

含笑代替夏蝉,是今日跟着她一起取画的人。

临走之前,含笑将十两银子搁在柜台上。

那掌柜的拿着银子追出来,被含笑拦住。

“我家姑娘不愿欠别人人情,掌柜的还是收下的好。”

“姑娘心善。”那掌柜的犹豫一二,最终收下银子。

沈青绿笑了一下,“掌柜的也是有心人。”

但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

比如她自己。

马车行驶出去没多久停下,接上等在路边的夏蝉。

夏蝉上来后,坐到她身旁后,朝她轻轻点头。

马二一挥鞭子,继续前行。

当行至最为热闹的地段时,突然一个急停。

随后,他焦急的声音传来。

“姑娘,我们撞到人了。”

马车的前面,倒着一位看上去很瘦弱的姑娘。

那姑娘双眼紧闭着,像是晕了过去。

夏蝉上前一探鼻息,道:“姑娘,人还活着,要不要送医馆?”

沈青绿点头,让她和含笑将人先抬上马车。

马车将将一动,那姑娘就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谁?”

夏蝉赶紧解释,解释完之后询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姑娘的眼神越发的茫然,甚至有些惊慌失措,“我……我是谁,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

她抱着自己的头,“我头好疼,我是谁……”

“这位姑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夏蝉大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再好好想想,兴许就想起来了。”

“我……”她喃喃着,“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

“糟了。”夏蝉脸色一变,不无焦虑地看向沈青绿,“姑娘,这人怕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自己家在何处,要不要报官?”

“我不见官,我不见官……”那姑娘仿佛受到惊吓,浑身都在抖。

沈青绿作思量状,好一会儿才说:“先带回去,等找到她家人再说。”

人被带回沈府后,安置在梨苑的偏房。

那姑娘一进屋就喊饿,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沈青绿忙让含笑去取些饭菜来,等到含笑一走,屋子里的三人表情皆有变化。

“这么说来,那汤果然有问题。”

那姑娘点头,“我将帕子泡了水,喂给了白鼠。白鼠喝过之后很是亢奋,在笼子里乱窜着,一刻也停不下来。”

“是毒吗?”

“是毒也不是毒,若是偶尔用,确实有提神醒脑之功效。若是用得多,则适得其反,看似一日比一日精神,却是折损自己的寿命所换,且还会致人迷失神智。”

沈青绿心下一惊,“这东西用来煮汤,是不是格外的鲜美?”

“姑娘知道此物?”

“听人提起过。”

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黑玉般的眸子里全是冰冷之色。

半晌,道:“那就麻烦你在府里住些日子,帮我应对一二。”

“姑娘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我哥说了,能为姑娘效劳,是我们的福气,但凡姑娘用得着的地方,小妹必定义不容辞。”

这姑娘正是梅小妹。

夏蝉没跟着一起去取画,并不是避嫌,而是被沈青绿安排去梅家。

她见到梅小妹之后,拿出那擦过汤汁的帕子,问梅无可有门路,能不能找人帮忙验一验帕子上的汤汁是否有问题。

梅无闻言,告诉她梅小妹略通医术。

她自是惊讶,半信半疑。

当梅小妹验过帕子,说帕子上的汤汁确实有问题之后,她激动地提出要求,希望对方能帮到自家姑娘,这才有被撞失忆那一出,以便顺理成章将人带进沈府。

这一环环的看似巧合,实则却是有人提前布局。

尽管她是参与者,仍然不无疑惑,等到她与沈青绿主仆二人私下独处时,她忍不住相问,“姑娘,你怎么知道梅小妹会医术?”

沈青绿垂下眼眸,眸底一片幽漆。

好一会儿,才道:“我猜的。”

第88章 将计就计

*

正房内,氤氲着乳鸽汤的香味。

白玉瓷汤盅内,汤色诱人。

玉流朱试了试汤的温度,然后端到沈琳琅面前。

沈琳琅的手边,摆放着几本账册,不必看封皮上写的字,单是看每本账册的厚薄程度,玉流朱也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账。

这些年沈琳琅有意培养她的掌家能力,不光是府里的内务,还有庄子铺子的收成盈利,她皆有参与。

若是搁在从前,她早就将账册拿来,帮着一起查看。而今她身份不同,再也没有资格翻看这些账册。

“娘,这是我刚炖好的汤,您尝尝。”

“你病还没好,哪能这般劳累,这些杂事粗活,你让下人去做便是。”

“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她低着头,看上去很是失落,“如今我除了做这些事,也帮不上娘什么忙。”

沈琳琅看着眼前的汤,有些不是滋味,“以前你哪里会做这些……”

她们母女多年,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不是说忘记就能忘掉的。那些温馨亲密的时光,更不可能抹去。

“这些日子我在外面,什么事要自己动手,不会做也得做。”玉流朱说着,将汤往沈琳琅面前推了推。

沈琳琅一眼看到她手背上的划伤,忙问怎么回事。

她眼眶一红,“不打紧的,就是往灶里塞柴火时不小心划到了。”

那划伤不短,颜色暗红。

沈琳琅的心,顿时难受起来。

自己如珠如宝般养大的孩子,何曾被划伤过?小时候偶尔绊着,擦破一点油皮,她都心疼得半夜睡不着觉。

她吩咐俞嬷嬷取来药膏,亲自给玉流朱上药。

气氛一时温馨亲密,好似时光倒流。

上完药后,玉流朱提醒道:“娘,汤快凉了,您赶紧喝吧。”

沈琳琅心下叹息,一颗心被扯来扯去的疼。

她正准备喝时,宝葵掀帘进来,禀报沈青绿带人进府一事。

“奴婢问过了,那姑娘被撞之后记不清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在何处,大姑娘无法,便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梨苑。”

“什么?”她紧皱着眉,“你快去,把阿离给我叫来!”

又对玉流朱道:“你也累了,身子还没好,快回去歇着吧。”

“娘,阿离妹妹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您好好同她说,莫要让她再重蹈覆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玉流朱说罢,听话地告退。

将将一出门,迎面碰到正准备来找沈琳琅的沈青绿。

她们已经撕破脸,没有外人时,自是不必假装。目光撞上的瞬间,一个隐晦之余,不掩幸灾乐祸之色,另一个漆冷无比,满是厌恶与讥讽。

错身而过时,更是刀光剑影。

宝葵无端地打了一个寒战,暗道这天气明明暖和了,怎么还有些瘆得慌。

她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守在门外。

玉流朱也没走,站在原地。

沈青绿进去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木无表情地出来,打眼看到还在原地的人,像是被刺激到,艳色的小脸一沉。

“我知道你为何费尽心思留下来,你是想和我争,和我抢,对不对?”

“阿离妹妹,你误会我了,我不会和你争抢的。娘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只是想好好在她身边尽孝。”玉流朱委屈地辩解着,眼底划过一抹恨色。

两辈子为人,有些东西她已经不稀罕了!

她要让舍弃她的人,看不起她的人,最后统统都后悔曾经那么对过她。

“你骗谁呢?”沈青绿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永不见天日的极夜,“我告诉你,我才是我娘的亲生女儿,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休想取代我的位置!”

“阿离妹妹,我说的都是真的。”玉流朱似受了天大的冤枉,小声地哭起来,当沈青绿走近之后,身体晃了一下,顺着墙边倒在地上。

“大姑娘,大姑娘,你怎么了?”登枝高喊着,赶过来扶她。

她看向沈青绿的眼神充满挑衅与得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的急切,“不是阿离妹妹推的我,你们不要说出去……”

这一招也颇为熟悉。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青绿就是那个其人。

天气已经暖和,仅是一夜的工夫,那合欢树的叶子瞧着繁茂了许多。朝夕变化的不止是生命,还有人心。

沈琳琅闻声出来,问她们,“怎么回事?”

玉流朱还坐在地上,连忙回道:“娘,不关阿离妹妹的事,是我病还没好,一时没有站稳摔倒了。”

“就是你自己摔倒的!”沈青绿装作委屈的样子,“娘,我没有推她。她这个样子,好似我推了她,我真的没有。”

“是我自己摔的,与阿离妹妹无关。”玉流朱借着登枝的相扶,虚弱地站起来,“娘,您不要怪阿离妹妹,真是我自己摔的。”

她们争论着,听着像是沈青绿在无理取闹。

宝葵暗道一声机会来了,有心卖好,小声道:“夫人,大姑娘没有推棠儿姑娘,奴婢方才瞧得真真的,是棠儿姑娘自己身子弱没站稳。”

因为角度的问题,她其实根本没看清楚。

她这话明显是站沈青绿,沈青绿顺着她的话还自己的清白,“娘,你听见了吧,就是她自己摔的。”

“娘,我就是自己摔的,我没有说是被人摔倒的,是阿离妹妹多想了。”

沈琳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有些凝重。

沈青绿黑玉般的瞳仁,蒙上一层水气,看上去极其的可怜委屈,“娘,你是不是不信我?”

玉流朱也不遑多让,眼睛里全是泪水,“娘,我只是想留在您身边,好好是尽是一份孝心,还报您养育我十几年的恩情。”

沈琳琅夹在她们中间,为难着。

半晌,叹了一口气,对沈青绿道:“阿离,娘相信你,你不要多想。眼下多事之秋,还是万事小心为好,你带回来的那个人,赶紧让人去打听她家在何处,尽快将人送走。”

“娘……”沈青绿难过地低头,“是我不好,我一时没想太多。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打听,一旦找到她的家人,就把人送回去。”

“去吧。”

等她出了院子,沈琳琅又是一声叹息,“阿离才好没多久,外面的事知之太少。那般来历不明的人,怎么随便带回家中,万一是个别有居心的……”

“娘,您别太担心。自从阿离妹妹被认回来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哪一件不是麻烦,最后都算是有惊无险。”

这话听着是安慰人,实则是暗指沈青绿是个灾星。

沈琳琅像是没听出来似的,还在那里忧心忡忡,“昨日那事还没完,我怎能不担心,我真怕再横生枝节,或是再出什么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快回去躺着。”

玉流朱病弱的脸上,露出些许的不舍来,“那娘您也好好歇着,记得把汤给喝了。”

她转身之际,那虚弱的面容立马浮现出强烈的恨意,变得阴沉无比。

然而变脸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沈琳琅。

沈琳琅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艰涩难懂。

*

申时许,花儿爹娘遇害一事有了结果。

天子脚下繁华之都,不乏藏污纳垢之处。

长相尚可的女子流落在外,自是一早被人盯上。若想强夺占有,身边之人便是阻碍,是以有人心生一计,打算先除掉碍事的人。

消息传来之时,沈青绿正在练字。

她看着从昨天出去,一直到现在才归的忍春,将手中的笔搁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亲自递给对方。

忍春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的同时,赶紧将自己打探的事一一说来。

“听说是个暗门的老鸨,那日恰巧看到他们与姑娘起争执,这才起了那般歹毒的心思。奴婢还打听了,那花儿如今暂时被安置在刑司,好像等结案之后再行处理。”

沈青绿示意她先喝水,“玉晴雪可有什么动作?”

她喝了一小口后,道:“不出姑娘所料,昨晚上她去了一趟信王府。”

这事果然和信王府有关。

信王等不及上位,欲搅动京中的风云,先拿不站自己的人开刀。他盯上了将军府,而将军府的薄弱之处就是他们这一家子。

皇权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们这一家子的性命,全系在将军府背后之主的身上。

思及此,沈青绿眸色幽漆,似无星月的夜幕。

夜幕降临之时,华灯初上。

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俩先后回来,一家人齐聚一起用饭。

所有人坐的位置,与早上一般无二。沈琳琅居上中,玉敬贤和玉流朱在右边,玉敬良和沈青绿在左边。

一大桌子的菜,正中是一道鱼汤,汤已炖至奶白色,闻着香气扑鼻。

这汤也是玉流朱亲手炖的,一天三道汤,孝心不可谓不大,心不可谓不急。

沈青绿没喝,玉敬良也没喝。

玉流朱自己喝了一碗,沈琳琅也喝了一碗。

玉敬贤刚开始有些犹豫,后来不知为何也喝了一碗,喝完之后道:“没想到棠儿的厨艺如此之好,炖出来的汤比厨子做还要鲜美。今早那汤当真是补气益神,我中午都没犯瞌睡。”

“以后我会天天给娘煮汤,大哥若是喜欢就多喝些。”玉流朱一脸的懂事,起身给他又盛了一碗。

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继续喝汤时,沈琳琅眼底的不忍之色。

一顿饭吃下来,像是泾渭分明。

沈青绿和玉敬良兄妹俩仿佛被排除之外,横亘在别人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中,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饭后,玉敬良说起案子的事。

玉敬贤没好气地道:“什么腌臜人,竟然也敢算计人,真当我们家如今落败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不成?”

“你们以后行事,都要小心一些。”沈琳琅叮嘱道。

“我们几时惹过事,还不都是阿离……”玉敬贤话还没说完,被玉敬良一瞪,将未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玉敬良刀子般凌厉的目光,睨向玉流朱,“那腌臜人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若是被我知道是谁,我必不会放过她!”

玉流朱半低着头,似是很难受的样子。

沈琳琅见之,让她回去休息。

她说自己确实有些乏累,离开的时候身体明显有些发虚,不得不让登枝扶着。

一回到左厢,登枝立马去关窗。

而她则去到屏风后面的恭桶处,用手抠着嗓子眼,不停发出作呕声,直到将方才吃下去的饭菜和喝下去的汤全吐出来才罢休。

紧闭的窗外,不知何时蹲着两个人。

那呕吐声不算太大,却清楚传到隔墙的耳朵里。

夜色中她们相视一眼,眼神中皆是明了之色。幽暗的光影照在她们的脸上,一个自带英气,另一个艳色无边。

正是沈琳琅和沈青绿。

第89章 惊艳

*

天还黑着,府里的下人们陆续起床。

灶下的灯火最先亮起,整个厨房很快被热气氤氲。

一众忙活的婆子丫环中,曾经的大姑娘玉流朱显得十分扎眼。她守着个红泥炉子,不时往里面添加柴火。

所有人见之,惋惜着有,唏嘘者有,却无人上前与她攀谈。

她脸色苍白,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但不管是备洗还是炖煮,皆是亲历亲为,不让一旁的登枝插手。

当主子的落魄,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失势。以前那些见着登枝便亲热巴结的人,眼下都离得远远的,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这对主仆。

鸡汤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融合在其它食物的香气中。

管事的婆子指挥着众人,还不忘叮嘱厨子,“大姑娘口味清淡,这道菜少放些盐。”

那厨子大声地应着,手下的锅铲翻飞。

“你。”管事婆子指向个打杂的丫环,道:“等会记得给梨苑那位姑娘送饭过去,那可是大姑娘带回来的人,切莫怠慢。”

玉流朱听着这些话,塞柴火的动作顿了一下。炉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眼神有些吓人。

突然有人朝她走来,声音轻细,“你这汤起来不错,给我盛一碗。”

她抬头看去,见是个看上去瘦弱却面生的姑娘,一下子猜到对方的身份。

那管事婆子过来,问,“你就是大姑娘带回来的客人吧?你怎么亲自来取饭了?奴婢还想着等会让人给你把饭菜送去。”

“不用自己来吗?”梅小妹面色讪然,不太自在地道:“我没被人服侍过……那这汤能不能给我一碗?”

“棠儿姑娘,这汤……”

“可以。”玉流朱截住那管事婆子的话,笑不达眼底,“你若是喝着好,我以后煮汤时都可以给你匀一碗。”

找死的人而已,多一个不嫌多。

梅小妹腼腆地道谢,对管事婆子表示既然自己人都来了,索性这次就自己将菜饭取走,省得还要劳烦别人跑一遭。

管事婆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自是由着她。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一眼看到站在窗前的人。

绿衣如水,墨发如瀑,转身时是一张未施脂粉的芙蓉面,恰似荷叶衬莲花,不蔓不枝,却百媚横生。

夏蝉立马上前,帮她将门闭合。

她将饭菜搁在桌上,把那汤单独端出来,一连喝了好几口,皱眉慢慢地拧成个川字,“姑娘,这汤里的东西加重了些。”

还真是心急啊。

沈青绿垂下眼皮,“可有解?”

“这不是毒,没有解药一说,若是服用次数不多,停了也就无事。”她想了想,道:“若是担心有损身体,倒是有个法子,事后抠吐出来即可,就是人有些遭罪……”

“我知道了。”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

沈青绿望了一眼窗外的晨光,晨光中自有绚丽之色,那是朝霞将要漫天的兆头,很快就是旭日东升普照万物。

这是活着人才可以看见的美景。

“姑娘。”忍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夏蝉赶紧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她见到沈青绿后,禀道:“姑娘,关提刑来了。”

*

关豹是来赔礼道歉,且诚意十足。

堆满桌的赔礼,以及诚恳的态度,与上回所见大相径庭。因着未着官服,而是一袭讲究的华服,将其清秀的长相衬得出众了些,瞧着颇有几分文人的气质。

他被请到前院的堂厅后,等来的不是沈琳琅,而是俞嬷嬷。

俞嬷嬷给他行礼后,道:“我家夫人说了,关提刑也是秉公办差,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实在是不必如此客气。”

沈琳琅自然是不想见他,所以才让俞嬷嬷来打发他。

他眼尾一压,眉宇间流露出阴戾之色。“还请你给你家夫人带个话,本官今日前来也是我兄长的意思。若不能亲自给沈姑娘道歉,本官怕不好在兄长那里交待。”

关虎本人自是没什么让沈家可惧之处,但其身后靠的是信王,由不得让人多想。

这种事俞嬷嬷当然做不了主,只能告退。

将将一出门,见到有人过来,“大姑娘……”

关豹原是背手而立,闻言转身相望,刹那间惊艳满眼。

那绿衣的少女娇盈艳绝,似红楼之上招展的细柳,拂挠着人心,直叫人生出最龌龊缠绵的心思,迫不及待地想与之共赴巫山云雨。

沈青绿不避他邪戾的目光,漆黑冰冷以对。

一时气氛诡异,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眼里的惊艳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探究与惊讶。

寻常未出阁的姑娘莫说是被他这么看着,便是与他对上一眼都会下意识躲闪。而这位沈姑娘,不仅不躲,反倒还想压制他,着实有些与众不同。

“先前本官查案心切,怕是惊着了姑娘,特地前来赔个不是。”

“公事公办,关提刑何错之有?你的心意我已知晓,这些东西还请拿回去。”

“本官诚心来赔礼,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沈姑娘压个惊。”他说着,一步步走近,目光越的让人不舒服。

沈青绿似是无意识般抬起手腕,露出袖箭的一角,一脸的面无表情,“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客随主便的道理,关提刑不会不明白吧?”

他眯起眼来,眼神越发的粘湿,“案子已了,那个叫花儿的姑娘无处可去,愿卖身为奴,恳求我们刑司给她找个好人家。”

“这是你们刑司的事,关提刑不必告知于我。”

“我听说沈姑娘路上撞了人,竟然将人收留在府中,可见心地良善,定然也愿意买下那花儿姑娘。她若成了你的人,自然是生死都由你,你意下如何?”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人,死活都想往她身边塞人。

她木然地摇头,“不如何,我身边不缺下人。”

“沈姑娘,我知道你受了惊吓,还有怨气,机会难得,难道你一点也不心动吗?”关豹说着,欲近前一些,脚才刚一动,便看到她状若无意地把玩着袖箭。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人,却有几分空洞。

关豹心下狐疑,有些摸不透她到底是傻病没好全,还是城府深到不可思议。

“阿离!”

玉敬良人未到,声先至。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程英。

两人都穿着神武卫服,显然是当差途中得知关豹上门的消息后匆匆赶来。

关豹一见他们,脸上的阴戾之色浓重了好几分。

“案子已了,小关大人贸然登门,是否不太妥当?”玉敬良眼神不善,挡在自己妹妹的身前,凌厉地看着关豹。

关豹与他们都打过交道,不说是对头,但多少有些不对付。

一则是神武营和刑司明面是相辅的存在,实则上却不无相互掣肘之处,关系颇为微妙。二则是因为出身的不同,关豹和他堂兄一样,也不喜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我是专程来给沈姑娘赔礼道歉的。”

“原来小关大人也知道自己行事不妥当。”

“非也。于公而言我无半点错处,只是于私而言,沈姑娘确实受了惊讶,我良心不安。”

“当真是好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良心。”玉敬良冷笑一声,睨着那桌上的东西,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把你的东西也拿走。”

关豹深深看他一眼,戾气毕现。

他半点不惧,直接把那些东西扔出去。这般撕破脸的对立,俨然不打算有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

一时针尖对麦芒,气氛剑拔弩张。

关豹面色变化着,越来越难看,临走之前,还不忘对着被挡得严实的沈青绿道:“沈姑娘,我说的话,还请你好好考虑一二。若是想好了,尽管派人来告知我,三日为限,我等你的答复。”

沈青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复,“不必了,我身边不缺下人。”

“他让你考虑什么事?”玉敬良急问。

这种事没什么好瞒的。

沈青绿说完之后,玉敬良磨了磨牙,“这个关豹前倨而后恭,肯定没憋着什么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程英托着下巴,放肆地看着沈青绿,“阿离姑娘,你以后见着这人,记得躲远些,免得被他缠上。”

玉敬良闻言,立马变脸。

关氏兄弟在京中的风评并不好,关虎为人嚣张跋扈,脾气暴躁性子狠厉,平日里没少得罪人,虽未娶妻,却妾室成群。

而关豹与之相反,行事喜欢耍手段来阴的,更是让人厌恶,尤其令人细思极恐的是,他前后娶妻三次,发妻继室皆是早亡。

“阿离,程大人说的对,这人心术不正,你日后见了他就绕着道走。”

沈青绿乖巧应下,然后向程英道谢。

程英双手环胸,那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的无所顾忌,阴柔的面庞五官出众,浅浅一笑时,最能让年轻的女子耳红心跳。

“阿离姑娘光说谢我,却也不见有什么表示,头回见面那次还说要请我吃好吃的,害我巴巴地等了这么久。”

沈青绿记起这事,有些惭愧,“是我的错,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今日请你吃饭,如何?”

“好啊。”程英挑了挑眉,睨着玉敬良,“你做陪。”

玉敬良爽朗一笑,勾着他的肩,“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身体微微一僵,尔后恢复正常。

第90章 一把抱住

*

沈琳琅匆匆赶来,远远看到他们。

见自家儿子与人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再看自己的女儿含笑看着他们,显然关系十分融洽。

她提着的心放下来的同时,忽地升出一个念头,脚步渐渐放缓,隔着不远的距离认真观摩着程英。

年少有为的儿郎,小小年纪已是神武卫的千户,足见能力不俗。背后还靠着勇毅侯府,前程自是无忧。

这般无父无母之人,若是招为女婿,想来应该愿意住在岳家。

“娘,你看程大人和二哥那般要好,瞧着就像一家人似的。”

“是啊,真像一家人。”沈琳琅下意识接话后,立马反应过来,转头看去,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玉流朱蹙着眉,脸上病弱之色比前两日重了些,因着走得急的缘故,气息有些喘,“我听说关提刑又上门了,我怕出事……”

沈琳琅面色缓了缓,“难为你有这份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我不是娘的亲生女儿,在我心里你们始终是我的家人。”玉流朱说着,眼眶泛红,“我知道阿离妹妹不喜欢我,我就不过去讨她的嫌,想来她宁愿和程大人说话,也不想看到我。”

她话里有话,由不得让人多想。

倘若是寻常的人,定然会顺着她的话,去猜测沈青绿对程英的心思,从而生出什么想法来,正中她的算计。

但沈琳琅闻言,却是心下一紧,猜测的不是沈青绿的心思,而是她的心思。

“棠儿,你帮娘看看,程大人这人如何?”

“程大人比我大不了几个月,已是神武卫的千户,前程不可估量。放眼阖京上下,也是难得的好男儿。”

她说的倒是实话。

前世里程英已升职为安抚使,不少人与侯府搭话,想与之结亲。

可惜了。

这么一个表面上看着不错的儿郎,实则有着不为人知的异常。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近女色,却不知他雌雄颠倒,竟然有龙阳之好。

一想到对方与慕霖私下相处时亲近的情形,还有对自己的排斥和不喜,她如今想来都是满心的恨。

她恨的人,若能凑到一起,被世人唾弃嘲笑,该有多好!

“你说的没错,我瞧这孩子也是个不错的。”沈琳琅似是对她的话很认可,“你回去吧,免得等会阿离看到你又不高兴。”

她一副很听话的样子,极其懂事地离开。

沈琳琅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地冷下来,掺杂着复杂痛心之色。

这个时节正是百花盛开之际,若是搁在从前,她的衣着必是循着花开的颜色,一日与一日不同,而不是成日里极简极素。

曾经有多宠着爱着,如今就有多唏嘘失望。

沈琳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沈青绿几人走去。

当她听到沈青绿说要请程英吃饭时,立马表示这就让人去安排,“你和二郎要好,今日能仗义帮忙,以后若是无事,尽管来家里吃饭。”

“娘,我刚才都答应程大人和二哥,这次就在外面吃,可好?”

她第一反应是不妥当,却在对上沈青绿满是期待的目光时,将反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同意。

等到玉敬良和程英走后,母女俩也往内宅而去。

穿月洞门,过曲径回廊,景致豁然开朗。

园子里处处是新绿,绿的叶,绿的草,与熬过凛烈寒冬的旧青同在。桃的粉的白的花竞相开放,彰显着春来万物长的勃勃生机。

这是沈青绿临死之前期待的来年春天,虽在不同的时空,但眼前的绿是绿,眼前的花也是花,直叫人感慨活着真好。

活着,是她的目标,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坚持到底。一切与她目标背道而驰的人或者是事,皆是她的阻碍。

“方才我远远瞧着,她好像也来了。”

这个她,当然是指玉流朱。

沈琳琅“嗯”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叹息。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努力挤出笑模样来,“你觉得程大人这个人如何?”

“程大人性子不讨人喜,说话也不太中听,人却是不坏,是可以用真心换真心之人。”

“你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青绿闻言,脑子里灵光一现,“娘,是不是她说了什么?”

沈琳琅目露欣慰之色,这孩子如此之聪慧,应是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当下将玉流朱说的话复述一遍。

“她的话我不敢信,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

沈青绿望向远处,似有一抹绿色一闪而过。

她眸底尽是冰冷之色,又黑又暗,“确实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与我们无碍。”

*

暮色渐起时,象市的铺子酒楼花坊一点点地亮起,很快一片通明。恍若刹那之间场景的突变,从繁华热闹到灯火璀璨。

最为绚丽喧嚣之处,立着东临城的第一楼:庆丰楼。

外看飞檐翘角琼楼玉宇,宛如天宫跌落凡尘。内里飞桥栏栅锦绣高台,雕梁画栋精妙绝伦,恰似人间仙境。

地方是程英选的,定的房间是位于西南楼的二楼雅间。推开朝内的大窗,可一览楼中富贵,还可观艺伎歌舞。

这般古色古香的富丽堂皇,让沈青绿赞叹不已。

玉敬良和程英都换上常服,瞧着皆是风华正茂的好儿郎,一个英俊明朗,另一个阴柔之余,堪称秀美。

三人围桌而坐,倒是无一人不自在。

庆丰楼的酒菜自是极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或炙或烤或炒或煎或炖,每一道都有令人流恋的味道。清酒烈酒声名在外,或是雪水所酿,或是以花果入酒,皆有雅致的名字。

当程英问她可会饮酒时,她老实地摇头。

上辈子因为身体的缘故,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沈青绿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忌口的东西很多,更是从未喝过酒。

程英让人另送了一样酒来,对她说:“这冰碧雪露取落在竹叶上的初雪酿造而成,味清而雅,并不浓烈,你可以尝尝。”

她很是意动,由着对方给自己倒酒,且主动提杯。

说来说去,这也是答谢宴,身为致谢之人,她此举无可厚非。

正如程英所说,冰碧雪露的滋味确实清雅,闻着似有冷竹香,回味余甘绕着唇齿不散,是她前世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初尝这样的新滋味,难免有些新奇。

三人成席,推杯换盏间气氛很快热络。

不管是观赏楼下的歌舞,还是吃着那些前世忌口的菜,抑或者是喝酒时,她都毫不掩饰自己真实的反应,黑玉般的眼里似有星光涌动。

玉敬良见之,心生怜惜,“阿离,你以后想出来玩,二哥都陪着你。”

她欢喜起来,如画的眉眼弯弯,如夜空中的明月。

程英闲适地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眼波流转之时,似有不一样的风情一闪而过,他看着沈青绿,漫不经心地道:“你若是愿意,我也可以陪你。”

“那我就在这里再提一杯,谢谢程大人。”

“程大人这个称呼听着生分,我叫你阿离姑娘也生分,我比你年长几个月,算得上你的兄长,不如我以后唤你阿离,可好?”

沈青绿酒意上来,艳色的小脸红扑扑的,更显媚色惑人,闻言乖巧地点头,“那我叫你程大哥。”

“不行。”玉敬良摆了摆手,剑眉拧着,“这样不妥当,你叫他程大哥,叫我二哥,外人听着,岂不显得我比他小?”

他比程英年长两岁,官阶能力压不住也就算了,总不能连在自己亲妹妹口中的称谓都矮对方一头。

沈青绿猜到他的想法,不禁莞尔,“要么我叫他程哥,或是阿英哥哥。”

“程哥听着别扭,阿英哥哥又太过亲昵,都不妥当。”玉敬良突地一拍桌子,拉起程英的手,“程大人,若不然我们结拜成异姓兄弟如何?”

“……”

程英的脸瞬间变红,不知是酒气熏染,还是别的缘故,一把将自己的手抽离,颇为嫌弃地道:“一入神武卫,众人皆兄弟,又何需结拜?”

玉敬良不依,再去拉他,“这怎能一样?莫非你看不上我?”

他们以前关系确实有些不睦,彼此都暗中较着近。近些日子倒是缓和不少,表面上瞧着也是朋友。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嫌弃的模样,说出来的话自带阴阳怪气,“蠢死你算了,我若看不上你,又怎会与你一同饮酒?”

“也是。”玉敬良嘿嘿一笑,立马又黑脸,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拉住不放,“那你为何不肯与我结拜?”

“若是真朋友,又何需结拜?”

“不结拜也行,以后我不叫你程大人,我叫你阿英。”

“随你。”

他的两只手都被玉敬良握着,看上去像是极限的拉扯。

沈青绿托着腮,看着他们拉扯完后,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越发酒意上头,整个人又软又放松,脑子也有些飘飘然,像是落在云朵中,说不出来的舒服,好似回到从前的家中,说不出来的安心。

这种安心让她什么都不想,索性慵懒地趴在桌上,视线对着雅间的门。

她目光迷离着,如水如雾。

水雾氤氲着她的视线,让她产生幻觉与错觉,仿佛下一刻会有人推门而入,温和地唤她:“阿朱。”

当门被推开时,她看到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年少而俊朗,正在看她。

哥哥……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梦里与现实,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恍惚着,朝那人走去。

须臾,有人移形换位,代替了那人的位置,被她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