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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疯子的心思

沈青绿感受着胳膊处传来的灼热,心生怪异。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分明是雪松般清逸出尘的人,有着绝佳的容颜、卓然的能力、诡谲的心机、还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出身。

为何如此卑微?

她上辈子戴着面具而活,扮乖乖女,以人淡如菊,对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示人,掩盖着自己对活下去的渴望。这一世她装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或是装傻卖乖,为的也是同样的目的。

那么眼前这个人又图什么?

“我找你帮忙,让你做事,你会好过些吗?”

“会。”慕寒时几乎没有一丝迟疑,回答的同时,视线不离她。

岂止是好过些?

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还活着,他的心就是满的。

沈青绿不避他的目光,心里思量着。

疯子的想法不能以常理来推断,这个慕老九老来找她,或许还真是因为这个奇葩的原因。

“那这么说来,是我在帮你。”

他们的周围环绕着纸房子纸马纸美人等白惨惨的阴祭之物,中间还隔着一小堆折好的纸元宝。

四目相对之时,如同两个孤魂野鬼在阴曹地府偶遇,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眼眸漆黑如夜,另一个则是幽深到暗无天日。

巧合的是,铺子里还摆放着两具棺材,一具黑漆,另一具是红漆,皆描着金纹,正中写着一个寿字。

那黑漆的棺材在沈青绿的眼角余光中,煞气森然。

枉死凶死之人,惯用黑棺。

也不知上辈子她死后,葬于何处?

她情绪一变化,慕寒时立有感知,恨不得如从前一样抱着她安慰她。

他压抑着、克制着、声音极低,“我们相互帮忙,便谁也不欠谁。”

如此,倒是不错。

“那你之前还收我银子……”

“一码归一码,生意是生意,个人是个人。”

“……”

也是。

如果这个人把银子还她,无条件的帮她,她反倒不敢接受。

她思忖着,自是没看到慕寒时眼底的黯然。

他们一个是衣白如雪,另一个是红衣胜火,雪与火对立着,如雪在烧,相融在一起时却迸发中奇异的绚丽,让人移不开眼睛。

夏蝉仅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心跳得厉害。

慕大人和姑娘……

还真是般配!

就是这地方也太瘆人了些,若是花前月下的该有多好看。

沈青绿倒是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好的,四下环顾一番,笃定地问:“这铺子也是你的吧?”

慕寒时“嗯”了一声,“我平日里无事便在这里,折纸钱,糊纸房子。”

他没有说自己这些年来折过多少纸钱,糊过多少纸房子,更不会说他之所以开这家铺子,全都是为了他的阿朱。

哪怕是黄泉异路,他希望他心心念念的人不必为俗物发愁。

沈青绿不知他所想,还在心里腹诽着疯子就是疯子,喜爱都异于常人,竟然喜欢折纸钱糊房子。

她晲向自己被人抓着的胳膊,没什么情绪地道:“慕大人,你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慕寒时闻言,放开了她。

她没有后退,反而欺近一些,近到像是将自己未施脂粉的脸怼到别人的面前,一指自己的光洁的额头。

“我有照你说的用药,你看,那疤已经没了。”

说完,她便感觉气氛不太对。

还未来得及后退,男人的指腹已碰触到她的额头,似是确认她没有用脂粉掩盖,来回反复地摩挲好几下。

等她回过神来想躲开时,慕寒时已经收手。

他示意杨贞过来,看来那折好的纸元宝,道:“拿去烧了。”

“是。”

诡异的气氛中,后院不合时宜地飘来饭香味。

沈青绿暗道时机正好,刚准备开口告辞,没想到听到他说:“留下来吃个饭吧。”

“……”

棺材铺子里留人吃饭,他不嫌晦气,她还嫌呢。

但转念一细思,她却应了下来。

然而她没想到,有的人竟然会亲自下厨。那行云流水的刀工,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常下厨之人。

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还有锅气火气,似光影与霞雾的交融,将那雪松般的男子氤氲在人间烟火中,无端让人觉得美好而温馨。

这一幕分明是陌生的,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如果说前面的铺子让人觉得阴森如地狱,那这后院就是岁月静好的人间,尤其是院墙根的一片凤凰竹,让她莫名恍惚。

上辈子家门前的那片竹子,就是凤凰竹。她听养父说过,这种竹子不滥生根,不乱占地,又名孝竹。

曾经她多么的想活下去,不光是为自己,还想为养育自己的亲人尽孝。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或许是因果的轮回,她这辈子的目标相同,那就是活着。

王权之下,万民依附,她如今也是其中之一。

若想在江山易主的争斗中不做炮灰,她和她现在亲人都必须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那个人……

她的视线落在正在颠锅之人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不到一个时辰后,一大桌菜摆在院中的桌上,虽荤素搭配得当,却皆是清淡。

上辈子她因为身体的缘故,饮食一向清淡,这些菜倒是合乎她的口味,鸡肉细嫩滑香,鱼肉入口即化,吃完之后口齿还有余香,不说是胜过沈府的厨子,便是将军府的厨子也不比不上。

“你果然会的东西很多。”她由衷地夸赞着。

慕寒时半垂着眼眸,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庆幸,低头给她夹菜。

她看着碗里的菜,心情很是复杂。

这样的平和温馨是她喜欢的,但是人不对。

罢了。

虚情假意而已,没有必要走心。

她只顾埋头吃饭,却没有看到慕寒时抬起的眼皮下,那满足而又尽显贪婪的目光。

饭吃到一半时,前面的铺子里有客人上门。

老者的声音她听过,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意外的是另一道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是家里的老爷突然过世,因为急着要用,直接将那口红漆棺棺材买下。

她立马搁下筷子,匆匆告辞离开。

慕寒时看着她碗里没吃完的饭菜,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地暗沉。

曾经那个一支棒棒糖就给哄好的小姑娘,现在这一桌比御厨做得都不差的菜却没能将人留住。

半晌,他换上她搁下的筷子,再将半碗剩饭菜拿到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慢慢地吃起来。

*

方氏布行的铺子紧闭着,那开张大吉的红对联还在。

不时有人经过,问上一嘴,“这家今日怎么没开门?”

铺子的门未开,但后院的门却是开着的,隐隐有哭声传出来。

院子里种着两棵罗汉松,一左一右,角落里还养着花草鸟鱼,那鸟儿在金丝笼里跳来跳去,不时发出悦耳的声音。那鱼儿在浮着睡莲的大缸中游来游去,偶尔从水中冒出头来。

它们欢快着,不知主家的变故。

方氏一直在哭,泪眼不时巴巴地往门外看,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等看到自己的心腹婆子回来,一下子扑到对方的怀里,“妈妈,我害怕,我害怕……”

那婆子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眶安抚着,“奴婢已经和棺材店的老板说好了,让他们晚上送来,莫要让人看到。姑娘,你别怕,我们把老爷带回平阳。”

“我……”方氏明显很犹豫,“我爹是被逼死的,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谁来给他报仇?”

“我的姑娘哟,那沈家是什么人家,岂是我们能动得了的?”那婆子满脸的焦急,却恨着声,“姑娘,你听老爷的,赶紧离开这里,否则……”

她像是被人突然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进来的人。

沈青绿一步步走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用白布掩盖的尸体。

马二过去掀开白布一看一验,朝她点头确认,然后退到外面。

“方姑娘,节哀。”

方氏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你家铺子关了门,便绕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你家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还真是世事难料。”

“你现在姓沈,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你们……你们逼死了我爹!”

“你说我们逼死了你爹,可有证据?”

方氏和那婆子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沈青绿自顾坐下,黑漆漆的眼睛看向那婆子,“你来说,到底发生何事?”

那婆子心头大骇,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当下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且说上次的传言过后,方家就被人盯上。

一开始还是有客人来捣乱,或是说布不好,或是说价格比别家高,闹得生意一日比一日差。

方父心知有异,四下去找听,请人吃酒赔人笑脸,后来不知何故被人带去赌坊,稀里糊涂欠下巨额的赌债。

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填了进去,还远远不够,那些人放下狠话,说是三日后再不还清,便来收铺子。

“老爷让我们回平阳,半道上姑娘觉得不对,回来一看,老爷他……”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沈家害了你们?”

“……这不是明摆着的,我们只得罪过你们……”那婆子说着,还缩了缩脖子。

沈青绿纤细的手指轻叩着曲柳木的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吓得方氏主仆如两只受惊的鹌鹑。

尤其是当她盯着方氏时,方氏差点叫出声来。

“你……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前几次相见,她都在假装,而今日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因为我完全好了。”

方氏“哦”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她。

“听说你们攀上了兴义伯府,你家的事伯府没管吗?”

一句话将方氏和那婆子问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答不上来。

沈青绿心下叹息,看向那白布所在的地方。

方父是个疼女儿的,若不然不会由着女儿不嫁人,也不会为满足女儿的心愿搬来东临城。而方氏不管是神态眼神,还是举止性情,都与同龄人大不相同,显然一直被娇养着。

“兴义伯府背后是信王府,信王府是什么地位,你们应该知道。倘若真是我们沈家针对你们,那就是打信王的脸,信王岂能答应?”

“那……不是你们,会是谁?”方氏睁着尚有泪光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她。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竟然还不懂,可见有多心思简单,也难怪会被玉晴雪利用,还对玉之衡抱有幻想。

“你们听说过兴义伯的事吗?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混迹在赌坊之中,十赌九输,这些年不知输了多少银子,听说前几日一晚上就输了近万两银子。”

“你的意思是带我爹去赌的人,就是兴义伯?”方氏喃喃着,显然受到不小的冲击,整个人看着有些呆。

沈青绿都想叹气。

这么一个折开来讲都听不懂的人,若是继续留在京中,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只要知道害你们的不是我们沈家,听你父亲的话离开东临城。”

“你……你这孩子话也不说清楚,我怎么信你?”方氏急了,拦住她的去路,“你也是个不孝顺的,你爹搬出来后,你竟然一次也不去看他。你可知他在朝中被人针对,很是不如意吗?”

玉之衡被人针对,沈青绿一点也不意外。

朝中看人下菜的人不少,落井下石者更是大有人在,或是一己之私,或是有人授意,失去沈家庇护的他,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这些事其实早在他初入官场时就应该经历,只不过当时他有沈家做靠山,避了过去而已。”

“那些人难道不是你舅舅指使的?”

沈青绿气势一变,眸色微冷,越发漆黑吓人,“我舅舅为人光明磊落,绝不可能行那等小人之事。”

“你不说你是晴雪的女儿……”方氏嘟哝着,却不敢看她。

她微微一笑,“我方才不是说过,我已经好了。”

说罢,她不看方氏,反对那婆子道:“你家老爷人走了,他说的话你们还是要听,京中是非之地,你们越早走越好,免得死了的人还不得安生。”

那婆子比方氏要世故些,应是听懂了她的话,连声感谢着。

笼子里的鸟上跳下窜着,不知有多快活,像是在欢送客人。与鸟儿一起送人的,还有半隐在墙角的人。

清冷、孤寒、如独活在积雪之中的青松。

正是慕寒时。

慕寒时望向沈家马车驶离的目光怜爱柔和,“她还是太心软了。”

他的阿朱。

从来都是心地柔软的好姑娘。

杨贞默默地立在他身后,道:“阿离姑娘本性良善,难免心慈手软。”

他垂下眼皮,看向自己手上那浅得几乎不见的咬痕,目光中尽是遗憾之色。

“你去查查,前些日子谁在御药房讨过药?”

第82章 显摆

*

“咚”

“咚”

“咚”

一大清早的,安乾门以西的登闻鼓突兀地响起。

大邺自建朝以来,凤氏先祖重民意,体察民心民怨,故在长明宫南边设此登闻鼓,凡百姓谏言喊冤皆可击此鼓。

登闻鼓声一起,即有专司此鼓的官员上前询问,若是民意谏言,则归属御史台,若是冤情,则交与刑司。

那击鼓之人年纪不轻,却作未出阁的女子打扮,正是方氏。她的身边还有其父的尸体,一看便是涉及命案,当交由刑司。

很快刑司的人赶到,一问她击鼓缘由,有何冤屈,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父亲如何被人逼死,沈家如何欺人太甚。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顾如许正和沈青绿沈长亭一起用早饭。

巧合的是,其中有一道菜与昨日慕寒时做的那道一样,名为芙蓉三变,主料是鸡肉,入口鲜滑无比。

“这菜是宫里传出来的菜谱,最是讲究刀工火候,若无足够的细致耐心,这道菜是做不好的。”

沈青绿深以为然,脑海中浮现那木窗边动作行云流水般剁着肉蓉的人,分明是与烟火格格不入的长相和性情,在那一刻竟然优雅而满是烟火气。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她觉得还是昨天的更好吃。

她胃口不小,吃得不少,而沈长亭是半大小子,又是习武好动之人,饭量极大。顾如许光是看着他们吃饭,便觉得心情极好。

但这样的好心情,被传来的消息毁得一干二净。

有人击鼓喊冤,状告的还是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自然惊动上下,上至长明宫,下至街头巷尾。

沈焜耀免不了被请去刑司,随后刑司派人来将军府,把顾知许也请去。

顾如许临走之前,只对沈青绿说了一句,“你们什么也别做。”

“姐姐,怎么办?”沈长亭问沈青绿。

沈青绿抬起头,望向长明宫的方向。

昨日她回来之后,已将方家的事告知沈焜耀和顾如许。他们夫妇二人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显然对方家的事一清二楚。

而方氏还能去击登闻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故意放任,另一种就是他们没拦住。

若有意放任,那必定是有所准备,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倘若是没拦住,做什么都已无用,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一切皆看天子的圣意独裁。

她想了想,对沈长亭道:“我们听舅母的话,什么也别做。”

*

刑司衙门的外面,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些人知道的多些,有些人不明所以,有人问,便有人答,七嘴八舌的,却不敢高声语,个个压低着声音。

“听说方老爷欠了一堆的赌债,还不上被逼得悬了梁,那方姑娘怎么能说是被沈家逼死的……”

“沈将军的妹妹妹夫就是被那方姑娘拆散的,沈将军怎能不生气?一个外地来的小商贾,沈家若想对付,还不是像捏死蚂蚁一般。可怜那方姑娘,一片痴心……”

“你这话不对,沈将军为人公正磊落,岂是这等心胸狭隘之人?依我看就是那姓方的自己染上赌瘾,才落得这般下场。”

议论声多且杂,衙门里面的动静从前面往后传,一传十,十传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个证人被传唤进去,有布行附近铺子的人,有在布行买过东西的客人,还有赌坊的人,以及近些日子与方父来往过的人。

时辰一点点过去,日头也由东至中,再由中至西。

形色各异的围观人群外面,匆匆赶来的沈琳琅和玉之衡意外相遇。

玉之衡身着常服,脸色略显沉郁,打眼看着文人气十足,却有种郁郁不得志之感。

近些日子以来,沈琳琅故意不打听他的事,也并非真的一无所知,如今见他这般失意的模样,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夫妻多年,和离不是因为情意淡去,相反情意仍在。这般情形之下,很难做到视如陌路之人。

“琳琅……”

“你不应该来的。”

玉之衡低下头去,“说到底与我有关,那方氏怕是对我还有怨,我真应该早年就和她说清楚。”

前几日方氏还去找过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和他在一起。

当然,被他拒绝了。

他知道方氏虽被养得有些娇纵,却是个胆小之人,若不是被恨极怒极,万不敢击鼓喊冤,而这其中的最在的原因当然是方父之死,但被自己所拒一事或许也是缘由之一。

“大哥疼你,为你出气也是应该,怪只怪我……”

“你以为这事真是我大哥做的?”沈琳琅看他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失望。

他皱起眉来,神情越显阴郁,“琳琅,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正是因为大哥疼你,一时行事失了分寸也是难免。”

沈琳琅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原来你一直觉得我大哥是那种仗势欺人之人,或许在你看来,我也是这种人。”

“不是……”他大急,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么想你们,是别人这么说,众口铄金……”

“不是我大哥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不是大哥,那会是谁?”

为官多年,他不可能蠢到连朝堂局势都认不清。

沈家一而再地出事,若不是赶得巧,那就是被人针对。他想到某种可能,一时心跳加快,脸色已变。

沈琳琅见之,转过身去,“你走吧,我们已不是夫妻,以后我沈家的事,你都不要沾上,免得连累你。”

“琳琅,我……”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而是换了一句“你多保重”的话。

当他人已走远后,沈琳琅才慢慢回过身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表情失落而略有幽怨之色。

人心之复杂,不是非爱便是恨。

爱中有恨有怨,怨恨中还有情意残留,皆是常见。哪怕已经和离,余情未了之人还会心存幻想,期盼着对方依然还是自己的依靠。

“娘。”

听到这声音,沈琳琅连忙擦干眼泪,一转头就看到沈青绿。

“阿离,你怎么在这里?”她一把将沈青绿拉过,“这种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你快回去。”

沈青绿其实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甚至还将她和玉之衡的话听了个大概。玉之衡的所作所为,别说是她,就是一个旁观者来看,也是有点寒心。

但沈青绿无所谓寒不寒心,甚至内心毫无波动。

“娘,生死攸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父亲不愿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沈琳琅苦笑一声,“我虽与他和离,可他还是你们的父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以前还不屑这话,没想到全都是真。”

她以为的夫妻恩爱,原来不过如此。饶是她什么明白,却还是心里难受得厉害,强打着精神催促沈青绿回去。

“这里人多事乱,你赶紧回去。”

“娘,我不放心舅舅舅母。”

沈青绿脸上的失意渐渐被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取代,“你不用担心,你舅舅行得正坐得端,我们沈家屹立多年忠心耿耿,你外祖父还在边关镇守,陛下不可能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而降罪你舅舅。”

这个道理沈青绿自是明白。

帝王心术不是非黑即白,而重在权衡。

信王对龙椅虎视眈眈多年,朝野上下都传将来的天子必是信王之子,但陛下却始终未松口过继一事,可见心有不甘。

君王如独虎,卧榻之侧岂容别人觊觎?更遑论陛下尚在强壮之年,还不知天命,以为春秋盛景,怎会甘心将江山拱手于人?

而沈家和勇毅侯府一样,皆是掣肘信王的左膀右臂,陛下不可能自断臂膀,反涨信王的势力与威风。

方氏这一告,顶多也就是恶心人。

结果也正如所料,刑司一番审问,所有的证据表明都与沈家无关,最后判决方氏是诬告。

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论律当杖责三十。

沈焜耀求情之后,改为十杖。

方氏自小被娇养长大,年近四十心智仍然是二八少女,她没吃过苦,更没挨过打,若真行三十杖刑,怕是命都要没了。

十杖打完,她已晕死。

方家在京中无亲,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那婆子守着她,还有方父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人群渐散,沈焜耀和顾如许还有沈琳琅碰面后,却没有急着走。

“是个忠心的。”顾如许感慨一声,然后命人弄来板车,帮着将方父的尸体还有方氏抬上去。

那婆子千恩万谢,头都磕破了。

她推着板车,吃力而踉跄,慢慢地远去。

东临城的繁华不会因她的可怜而消散,一朝高楼起,一夕楼塌陷,在这座天子脚下的四方城中最为常见。

跌跌撞撞中,晕过去的方氏被颠醒。

她连忙停下来,流着眼泪问:“姑娘,你是不是很疼?”

方氏觉得自己都快疼死了,趴着动也动不了,只能发现痛苦的呻吟。

突然视线中出现一抹红,她艰难地抬头,视线之中一张艳色的脸,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你……”

沈青绿将东西塞到她手上,“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镯子,如今物归原主。”

那婆子哭出声来,“沈姑娘,你的大恩大德……”

方家落败至此,这两个镯子如今就是她们主仆二人的救命钱。

“我们听你的话,本想着天一亮就走的,哪成想走不成……你说的对,京中是非之地,死了的人都不得安生,可怜我家姑娘……”

“赶紧走吧。”

“孩子……”方氏艰难出声,“你能不能帮我给你父亲带一句话,我在平阳等他……”

沈青绿有些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男人!

若不是因为方氏对玉之衡念念不忘,方父何至于千方百计攀上兴义伯府,举家搬到京中,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至亲的尸骨未寒,自己也只剩半条命,为了一个男人,当真值得吗?

“方姑娘,我给你一句忠告,别等一个不值得的人。你父亲没了,没有人再能护你,你若不能自己护住自己,那就赶紧找个能护住自己的人,别再回来。”

“我……”方氏哭出声来,“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心里的盼头是支撑她唯一的信念,如果连盼头都没有了,剩下的全是恐慌。

“孩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命是自己的,若想活下去,那就得靠自己想尽一切办法。

沈青绿没再说什么,交待那婆子几句后走人。

那婆子跪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连磕三个头。

人群来了又散,散了又聚。

一时人抬人,一时人踩人。

她行走在人群之中,艳光四射又孓然孤独,仿佛万千人俱往,唯她一人而已。

突然有人冲出来,跪到她面前。

“姑娘,你行行好,你大发慈悲。我家花儿与你有缘,你就把我们留在你身边,我们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任凭你使唤。”

那妇人说着,按着自己女儿的头,拼命地磕起来。

“求你们看在我家花儿长得像你们要找的人的份上,赏我们一家三口一口饭吃,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沈青绿看着他们,只觉可笑。

这些人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乞求她的帮助。她不过是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人,不是什么救世主。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疲惫,无比怀念上辈子的家人。

夏蝉赶紧去拉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是给了你们银子,足够你们吃用一段日子,你怎么能这样?”

那妇人借机死死抓住她的手,“姑娘,那些银子若是用完了,我们怎么办?你看看我家花儿,她长得是不是很像你妹妹?你想想,若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忍心看她四处流落吗?万一碰到歹心肠的……”

不得不说,这话很戳人心,尤其是她。

她看着那花儿,明显有几分于心不忍。

很快她硬起心来,甩开那妇人的手,“你们好手好脚的,不拘是做些什么都成。你女儿是很像我妹妹,但她毕竟不是我妹妹,我没有什么不忍心的。”

“姑娘!”那妇人一拍大腿,“你们这是欺负人哪,是你们要找人的,这找到了人又不认,摆明是耍着人玩。可怜我们一片好心,辛辛苦苦帮你养大了妹妹,你这是想赖账!”

说完,冲过来一把将沈青绿抱住。

“我知道我家花儿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不肯认,是还想让我们帮你养着。我告诉你,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马二和夏蝉欲上前帮忙,被沈青绿用眼神制止。

沈青绿四下望去,淡淡地道:“报官吧。”

那妇人一听这话,立马将她松开。

她却把人拉住,对越走越近的人道:“慕千户,你来的正好,这个妇人讹人不成,还偷东西。”

“我没有……”那妇人说着,怀里突然掉出一个荷包来。

慕霖将荷包捡起,问沈青绿,“这是你的东西?”

沈青绿点头,说出荷包里有多少银子。

当着围观人的面,慕霖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一数,正好是沈青绿说的数。

那妇人见势不妙,推了沈青绿一把后跑人。而她的丈夫和女儿早先一步,已经偷偷溜走。

慕霖欲追,被沈青绿喊住。

那几人背后有人,摆明是冲着她或是沈家来的,她不愿意把其他人牵扯进去。

“算了,别追了。”

“这些人当真是无赖至极。”慕霖剑眉微蹙,“近日京里有些乱,你无事少出门。”

父亲说多事之秋,当忍则忍。

等将来大局定下,定然事事不同。

“再过几年,一切应该都不一样了。”

他话里的深意是,依照两家长辈的意思,不约而同地选择多养他们几年,不会急着给他们议亲。

倘若经过几年的相识相知,他不再被人当成兄长,加上乾坤已定,没有其它的顾忌和隐患,或可水到渠成。

沈青绿不知他话里有话,还当他仅仅是在感慨京中的局势,视线之中全是他肖似故人的脸,悄然地抚慰着内心的倦累。

“是啊,再过几年就好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里,行人的衣着渐单,褪去御寒的厚重,颜色也缤纷起来,一眼望去,红的粉的绿的黄的,如同百花齐放。

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他的眼里仿佛只容得下近处的这抹艳色。

那如火的红衣,衬得那极致的五官越发的瑰丽,纵然是万花丛中,亦是一枝独秀。若是再过几年,再长开些,还不知是何等风情,想来更是招摇惑人,艳压春色满园。

少年的感情很难藏得住,纵是努力地压制着,仍然会从眼神中溢出来。

沈青绿感知着,除了觉得怪,还是怪。

若是哥哥这么看她……

她甩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等她上了马车,马车远去后,慕霖才继续往前走。

或许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慕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那马车直跟着他,慢慢地接近他,停在他身边。

“阿霖。”

他听到有人叫自己,惊讶地看着马车里的人,“九叔?”

车帘子掀开着,现出慕寒时那张过分清冷俊美的脸,飘雪般的声音再起,“上车,我送你一程。”

与寻常普通的外表不同,马车的内里别有洞天般,处处可见机关师的精妙巧思。

他接过慕寒时递过来的茶,一眼就看到对方手背上还未消褪的疤。

关于这个疤,他曾经寻思过,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这位如同避世般的九叔到底和什么人过节,对方竟然还会咬人。

慕寒时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睨了睨那疤,道:“确实是有些碍眼,还是得用药。”

然后手上多了一瓶药,像显摆似的看了又看,再给自己的手抹上。

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单是抹个药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那日我身子不适,幸亏沈姑娘相送。她见我手上这个疤,便说自己那里有药,回去后就让人送了过来。”

“她礼数好,对长辈们孝顺尊敬……”慕霖当然认得这药,应是自己托玉敬良送的那一瓶,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为掩饰自己的失落,低头喝茶,自是没有注意到慕寒时眼底的变化。

那么的疯执,那么的幽冷,如夜枭的掠夺,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自己的猎物。

半晌,淡淡地道:“或许吧。”

第83章 强势

*

沈青绿回到将军府时,所有人都在,包括沈琳琅。

一室的气氛沉重,就连年纪最小的沈长亭都紧皱着眉头,看着老成了许多。

顾如许看到她,示意她到前面来。

她乖巧地上前,提了一嘴自己遇到方氏的事。

顾如许和沈琳琅都没有多问,而是让她去收拾东西,等会一道回沈府。

她点点头,听话地下去。

一到自己的院子,沈长亭就跟了过来,一脸认真的叮嘱她,说是京里最近可能会有些乱,让她以后小心注意。

“这袖箭我已照着神机使大人说的改好,你若是出门,记得戴在身上。”

半大的少年郑重其事起来,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架势,甚至还有些兄长的做派。

哪怕是叮嘱过,还有些不放心,“姐姐,要不你现在就戴好,我帮你。”

沈青绿想说不用,手腕已被他捉住,袖子被掀开的同时,露出那精巧华美的宝石金镯子。

他并未注意镯子的不同,还在操心着,“姐姐,若不然这样的首饰你就别戴了,上回的袖箭和这次的你都戴着,一只手戴一个,有备无患。”

说着,他准备将镯子摘下来,上手之后感觉不对,凑近一看,讶异地问:“姐姐,这个是……”

沈青绿笑笑,道:“这里面有淬过迷药的针。”

“还真是暗器!”他惊呼一声,“这东西如此之精巧,姐姐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的眼睛极亮,如暗夜里的星辰。那求知若渴的目光像找到宝藏般,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以及一探究竟的迫切。

沈青绿想了想,没有瞒他,“上次慕大人生病,我正好顺路将他送回去,他为了答谢我,送了我这个东西。”

“我就说嘛。”他眼睛里的亮光更胜,“我还想着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神机使大人更厉害的机关师,原来就是他啊。这个好,比袖箭更隐蔽轻巧。那刚好,你一只手戴这个,另一只手戴袖箭,岂不两全其美?”

说罢,他兴致勃勃将袖箭戴在沈青绿的另一只手腕上。

戴完之后像是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近,小声对沈青绿道:“姐姐放心,这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青绿闻言,不禁莞尔。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如许打帘进来,见姐弟二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心头熨帖至极。先问沈青绿东西可以收拾好,再告诉她沈琳琅因为有急事,已经先行一步。

她婉拒了顾如许想派人送她的好意,与他们告别。

等上了马车后,马二隔着帘子告诉她,说是有人给沈琳琅送了信,沈琳琅看完信之后才匆匆离开的。

“姑娘,会不会是大公子出了什么事?”夏蝉问。

也不怪她会联想到玉敬贤身上,实则除了这个缘由,她想不到其它。

玉敬良常住将军府,又在神武营当差,一则不用回沈府,二则若真有什么事,别人知会的也不是沈琳琅,而应该是沈焜耀。

沈青绿摇摇头,“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若真是玉敬贤有什么事,沈琳琅不会不说。

夏蝉面色一变,不好再说什么。

从将军府到沈府,照旧要过象市。

象市的热闹与马市不同,如果说马市是人间繁华,那象市就是人间富贵,这一点从来往行人的衣着上便可窥见一二。

这般天子脚下最为富贵之地,倘若混进一些流民模样的人,便显得极其的惹人注目。

马车被逼停,很快响起熟悉却不舒服的声音,“姑娘,你不能不管我们哪。我家花儿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怎么能不承认呢?”

沈青绿黑漆漆的眼底,一片冰冷之色。

夏蝉一脸的自责后悔,“姑娘,这全是奴婢惹出来的事,如果不是奴婢要找妹妹,如果不是奴婢心软给他们银子,他们也不会如此纠缠,奴婢这就去和他们说清楚!”

说着,她就要下去。

沈青绿一把将她拉住,“这事与你无关,便是没有你这事,也会有其他的事。”

“姑娘,求你行行好,大发慈悲吧。你要是再不管我们,我们就真的走投无路,只能卖女儿了。”

这会儿的工夫,已有不少人围过来。

有人问那妇人怎么回事,那妇人立马来了劲,像倒豆子似的将事情添油加醋一说。

“你们评评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我家花儿明明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找到了人又舍得出那赏银,摆明是想赖账。”

好些不明就里的人跟着起哄,劝说沈青绿说到做到。

夏蝉气红了眼,“姑娘,你还是让奴婢下去,奴婢和他们说个清楚明白。”

“说不明白的。”沈青绿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来,立马又放下,冷声吩咐马车,“别管他们,我们走!”

马二得令,一挥鞭子,那马就抬蹄子往前走。

那妇人吓了一大跳,失声尖叫,“杀人了,杀人了,沈姑娘这是要杀人了!”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有说沈青绿仗势欺人的,也有人说妇人是想讹人。

马二又一挥鞭子,吓得那妇人跳到一旁,不死心地叫嚷着,“这真是黑了心肝了,摆明想赖账,什么将军府的外甥女,我呸!”

前面说是沈姑娘,旁人或许还有疑惑,这句将军府的外甥女一出,那些看热闹的人不难猜出沈青绿的身份。

夏蝉又气又急,还有自责,“姑娘……”

“别管他们,我们赶紧走。”

“马大哥!”夏蝉冲着外面喊。

马二心领神会,再一挥鞭子,将马车驶离人群。

一路再未停,直到沈府门外。

时隔几日,梨苑已经修理完毕。

从庄子上移来的梨树正值花期,远远望去一树的梨花白,并未因离开故土而水土不服,开得甚是繁茂。

屋子里的布置与过去大不相同,不管是用具还是摆设皆焕然一新,推开窗户可见泛暖的池水,以及水边的绿意。

风从窗户而入,吹动她的发带,越显瑰姿艳逸。

宝葵看着她,有些恍惚。

同样的红衣,却是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以前的那位大姑娘是色衬人,为的是掩盖本身的病气。那么如今这位大姑娘就是人压色,完完全全凌驾于所有的颜色之上。

“大姑娘,这里所有的布置都是夫人亲自操办的,夫人对你有愧补之心,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我娘对我,自然是最为用心。”

她慢慢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眸中一派平静。

宝葵又道:“夫人交待了,若是姑娘想搬过来,今晚便可以。”

“不必了。”

有些事还未彻底干净,现在搬来并不是好时机。

将将一出去,迎面一阵风来,那梨树上的花瓣随之起舞,如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飘然落下,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人身上。

她摘下落在肩头的花瓣,随意在捏在掌心中。

宝葵见之,立马提议她若是喜欢,可以让人收集一些,或是做成点心,或是用来沐浴。

“那就摘些做点心吧。”

比起沐浴来,她还是更喜欢吃。

宝葵得了吩咐,赶紧安排下去,说是今晚就能吃到梨花做的糕点。

她点点头,带着夏蝉离开。

一回到自己所住的正院西厢,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先是大致环顾一周,再从里到外仔细巡视一遍。

一遍过后,便未发现异样之处。

当她无意识地摸到自己手腕上的袖箭时,忽地想起什么,径直坐到妆台前,将下面的抽屉打开。

先前沈长亭送她的那个袖箭,就放在里面。

袖箭为六发,呈梨花状,是沈长亭的小心思,而今却只剩四枚。

她心头一凛,气势大变。

夏蝉离得近,最能感觉得到,“姑娘,有人动过!”

若仅仅是动过,那还罢了,怕就怕……

事不宜迟,她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郑重地交待夏蝉一番后,让夏蝉带着袖箭从后门出府。

府里的下人按部就班地忙着自己的事,或是进进出出,或是打扫往来。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可见院中的那棵合欢树,已经长出翠绿的叶子。叶子虽还不到繁盛之时,但一旦有风吹来,仍旧为风所动。

她叫来忍春,如此这般一吩咐。

忍春领命而去,她将含笑带在身边。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不到一刻钟。这么会的时间,天边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一如人心,一时沉,一时起。

“不好了!”有下人高喊着,朝正院而来,“大姑娘……刑司来了人,说是来抓你的!”

果然!

含笑护着她,道:“姑娘,奴婢带你冲出去,去找将军。”

她摇摇头。

这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事皆是徒劳,如果不能直面解决,躲到谁的后面都没有用。

主仆二人说话时,一群衙役涌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从那官服制式来看,应该就是刑司的提刑官。

此人姓关,名豹,与那关虎是堂兄弟。

关豹倒不是大眼高壮的长相,反倒有几分清秀,瞧着也有些清瘦,却自有一股子阴戾之气。

那双不太的眼睛在看到沈青绿时,明显被惊艳住,隐有一抹异色划过,“你就是沈离?”

沈青绿点头,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有人状告你杀人。”

关豹说完后,一个挥手示意,即有人将花儿带上来。

花儿破旧的衣裳上全是血,手臂被缠着,显然受过伤,一看到她目眦尽裂,“是她,是她!官老爷,就是她杀了我爹还有我娘!”

“你胡说!”含笑喊道:“我家姑娘怎么会杀人?你分明是血口喷人!”

“我亲眼看到的!”花儿大哭起来,“我看到她袖子一抬,然后我爹就倒下了……接着是我娘……”

“你确定那个人是我?”

“就是你!你长成这样,化成灰我都认识。”

化成灰都认识吗?

可惜啊,她不想死,更不想化成灰。

沈青绿不无嘲弄地想着,面上仍然没什么情绪,“大人,他们讹钱不成,这是想诬陷我。”

“我们没有讹钱,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想赖掉那五百两银子,所以才不肯承认。你们想带我走,又绕不开我爹娘……就杀了他们!”

“五百银子而已,我没有必要赖账,你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如果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为何只杀我爹娘,不杀我?”

这么听起来,似乎还有些道理。

关豹道:“沈姑娘,一个时辰前,他们是不是拦了你的道?”

“是。”

那么多人看到,沈青绿没有必要否认。

“你被他们纠缠,所以恼羞成怒,调过头来找他们,一气之下将人给杀了。”

“我没有杀人,她冤枉我,口说无凭,可有证据?”她已猜到证据是什么,所以当看到呈上来的梨花形的暗器时,并无任何的意外,却一脸疑惑地问:“这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死者身上发现的,据我所知,这袖箭是沈四公子赠与你的,你曾在人前展示过。”

“我弟弟确实送过我袖箭,但我没有杀人。”

关豹见她面无表情的,有些拿不准她是什么人。

半晌,道:“沈姑娘,得罪了。”

几个衙役出列,准备去搜屋子。

“等一下。”沈青绿慢慢地掀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袖箭,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关豹,“你看,我弟弟送我的袖箭在这,一支也不少。”

纤细的手腕,肤若凝脂,一时之间,关豹有些移不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一下口水。

“据我所知,沈四公子不止送过一个给你。”

知道的还挺多,看来是在备而来。

“没错,我弟弟之前送我的,我……”她乌沉沉的眸子似有一丝茫然,“我不记得放在哪了。”

“那我帮沈姑娘找找。”关豹的声音,透着些许的阴气,听着让人极不舒服。“会不会在沈姑娘的另一只手上?”

他欲来抓沈青绿的另一只手,手还没有碰到沈青绿,突然吃了一痛。

“谁?”

沈青绿下意识往院外看去,但见来人一身的雪色,在这样的节骨眼来看,像是前来奔丧的。

她还没死呢!

“你是神机司的那个慕大人?”关豹认出来人,眉宇间尽现狠戾。“刑司办案,你们神武营竟然敢阻拦?”

“当日沈姑娘展示袖箭时,我就在场。”

慕寒时一步步走近,强势地站在他们之间时,沈青绿赶紧往后面退了几步。

须臾,呼吸间全是淡淡的清竹气。

他气质清冷至极,睥睨之时又尽显压迫感。

关豹惊疑着,“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做证的。”

“……”

第84章 一唱一和

*

天子脚下,遍地权贵。

关氏兄弟无根无基,还能爬到今日的位置,凭的不仅仅是所倚仗的靠山,还有自身能力和狠辣的手段。

相比堂兄关虎的喜怒形于色,关豹更有城府心机。

他眯着眼打量着身前之人,心思几转。

此前他与慕寒时,不过是远远地见过,并未近前说过话,也没有打过交道。对于这位慕家不怎么露面的九爷,他知之不多,也不怎么在意。

而今正面交锋,他暗自感叹世族就是世族,哪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子弟,通身的气派竟然如此能唬人,比那勇毅侯也不差什么。

“你说你是来做证的?做的是什么证?”

“其一,沈家的四公子算是我的弟子,我听闻自己弟子所做的暗器杀了人,免不了要弄个清楚明白。其二,当日沈将军请我为家事作证,沈姑娘当众使用袖箭时,我亦在场。”

分明是飘雪般轻冷的声音,让人听来却像是雪崩。

“这么说来,慕大人认得沈四公子做的袖箭?”关豹心下一喜,赶紧将证物呈上,“那慕大人你看,这袖箭可是出自沈四公子之手?”

慕寒时拿起其中的一枚,左右翻转了一会儿,淡淡地道:“看起来确实像。”

沈青绿:“……”

这个慕老九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她木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一片漆色的眸子又黑又冷。

“既然慕大人能作证,那么……”

关豹稍显兴奋与急切的话,被慕寒时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堵了回去,“我只是说像,并未确认。这种暗器并不难做,亦不难仿。我那弟子能做出来,旁人也能做出来。”

“慕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单凭这个并不能断定人就是沈姑娘杀的,还得找到箭筒。”关豹按捺着心中不悦,朝身后的衙役们示意。

“慢着。”慕寒时又道:“你们可有搜查文书?”

“慕大人,这是我刑司办案,你如此阻拦,怕是不太好吧?”关豹的目光阴戾起来,摆明嫌他多事。

然而一对上他平静幽深的眼睛,莫名感到一阵凉意从心底窜起来。

他睥睨着,神情寒而淡,哪怕一个字不说,也能让人不自觉的矮了气势。

关豹的后背不知何时冒出汗来,暗骂不已的同时,竟是越来越心虚,“慕大人,人命关天,事关命案,我刑司责无旁贷。至于搜查文书,我事后定会补上。”

“你说的没错,人命关天。”

慕寒时飘雪般的声音落下,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那修长的手指勾着,像是在示意什么。

沈青绿:“……”

她竟然懂了!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她和慕老九居然有默契。

但是这默契,她是要呢,还是不要呢?

她几乎没怎么纠结,因为人命关天,关的还是她自己的命,遂哭起来,“我没有杀人,你们冤枉我!还要搜我家,这般欺辱于我,我这就死给你们看!”

一边说着,她用手掩着面,朝那合欢树冲去。

纤细的身型才一动,旋即被人拉住。

熟悉的烫热感隔着衣料,从男人的掌心传来,她泪汪汪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黑玉般的瞳仁像是幽幽地浸润在泉水中的玉石。

怯弱无助,却又艳绝人寰。

这艳色分毫不差地落在慕寒时幽沉的目光中,似火与水的相遇。

关豹也窥得一半,怀疑他们一唱一和的同时,阴戾的眼睛油生的邪气,很快被压下去,声音软了些,听起来像梅雨天没晒干的衣服,分外的让人不舒服。

“沈姑娘,你跟我回刑司。你放心,倘若人真不是你杀的,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沈青绿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看上去楚楚可怜,“方才慕大人都说那袖箭只是像而已,并不确定就是我的。你又没有见过,单凭别人的一面之词,便带着人来搜我家,分明就是想栽赃陷害,怎会想着还我清白?”

她不知慕寒时想做什么,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一个字:拖。

胳膊上烫人的体温撤去,她依旧半低着头。视线之中的雪色很白,在日头之下越发的晃人眼,似是明媚的春光之中,忽然而至的一场雪,像极此时她的冤枉。

“沈姑娘所言在理,关提刑若想进屋搜查,还是得先确认那袖箭就是沈姑娘的才行。”

慕寒时的话,让关豹眼里的戾气更盛了些。

关豹磨了磨牙,道:“好,当日在场的还有其他人,我这就去将她们请来认一认。”

*

大玄空寺。

俞嬷嬷将大夫送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的秋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去煎药。

等药煎好了,打眼见秋露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一手端着药,一手掀开帘子进屋。

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没有什么外间里间,仅用一扇老旧的榆木屏风隔着,绕过屏风便能见到里面的情形。

沈琳琅坐在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

蓝底粗布的被子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有着显而易见的病气,以及明显尖了些的下巴,正是玉流朱。

俞嬷嬷端药上前,被沈琳琅接过。

不必多嘴吩咐,俞嬷嬷已将玉流朱扶起,方便自家夫人喂药。

这般默契的动作,是主仆二人多年来自然形成的习惯。

一碗药下去没多久,玉流朱慢慢睁开眼睛,未语先流泪,“娘,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你也不会来看我……”

“你娘呢?”沈琳琅忍着心头的难受,问她。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不怎么管我,成日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悲苦可怜的目光,巴巴地看着沈琳琅。

“您还能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我起不了身,连茶水都不能给您奉上。娘……我心里好苦,我夜里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哽咽着,“我昏昏沉沉的,好像梦到从前,从前我生病时,娘都守着我,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娘……”

十六年哪,整整十六年!

那些个母女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一股脑涌上沈琳琅的心头。她清楚记得这个孩子每一次生病的事,因为她都守着,不假下人的手亲自喂药换衣。

“过去的事少想些。”

“娘……”玉流朱怯怯地拉住她的手,“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到过去,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我不是想和阿离争,我就是想和娘在一起……”

“你有你自己的娘。”

“她不是……她根本就不管我,我病了她都不管,还往外面跑。”

秋露不知何时进来,在一旁抹着眼泪,“夫人,姑娘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不是奴婢不请大夫,奴婢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实在是没有法子……”

“谁让你说这些的,你出去……”玉流朱怒斥着,似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猛烈地咳嗽起来,“娘,我不打紧的,寺里有斋饭,我不饿……”

竟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沈琳琅难受着,很快又硬起心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孩子,像是想看个清楚明白。

玉流朱咳着,仿佛感觉不到她眼神里的异样,等秋露出去后,虚弱地道:“秋露身契不在我这,我连她的月例银子都拿不出来,娘,你不要怪她,就算她对我有二心,也不怨她……”

她闻言,皱起眉来。

秋露有没有二心,她一清二楚。

“你还病着,不要胡思乱想。”

“娘,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实在是害怕。上回家里出了事,我心里就觉得不太对。你说姑姑她成天往外面跑,到底想做什么?”

“你……”她心头一跳,又有几分狐疑。

秋露说的那些话,她至今还记得。

难道……

“她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玉流朱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总觉得上次的事和她有关。娘,不是我乱想,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是我娘……”

沈琳琅认真地看着她,试图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

她半垂着眼皮,似是很难受的模样。

母女十几年,说是知女莫若母,当女儿的又何尝不是摸清对方的脾气秉性。

气氛一下子沉默,直到刑司的人找来。

她们赶到沈府时,玉晴雪已先到一步。

“你们不要抓阿离,要抓就抓我……”

她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沈青绿听到这话,墨玉般的眼底泛起嘲弄之色。

人到了跟前,“通”地一声跪在关豹的面前,“大人,你们弄错了,我家阿离不会杀人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能背上这样的名声,你们抓我,你们把我抓走……”

“律法严明,哪有代替一说?”关豹将那袖箭递过去,让人辩认,“你且仔细看看,可认得此物?”

玉晴雪似是愣了一下,然后指着那袖箭,“我认得……这是阿离的袖箭。”

“夫人,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她的东西?”

“她那日失手射出来过,险些伤到我,我不会认错。”

关豹看向沈青绿,“沈姑娘,你还何话可说?”

又问慕寒时,“慕大人,这袖箭已确认是沈姑娘之物,你还要阻拦本官吗?”

“你并无搜查文书。”

“慕神机使!”关豹隐有怒气,“我们刑司办案,自有自己的章程,事急从权也是常有的事,还请你不要从中干预。”

“关提刑非要强行搜查,我自是拦不住。我只问一句,倘若没有搜到什么,你该当如何?”

关豹明显在犹豫,阴戾的目光有些飘。

很快眼神一厉,道:“若有得罪之处,我日后定会给沈姑娘赔罪。”

慕寒时压低着眉,用眼神询问沈青绿。

沈青绿估摸着时间拖得差不多,没什么情绪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搜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搜查归搜查,若是碰坏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你们可是要赔的。”

那些衙役一听,你看我,我看你。

关豹眉头皱得死紧,他从底层爬上来,也算是见识不少,却看不透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分明是娇艳的闺阁女子,之前还要死要活的,但这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他有些心里没底。

另一个就更难看清,瞧着是个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偏偏有着让人畏惧的气势,叫人拿不准深浅。

“你们手脚轻些,不要碰坏东西。”

那些衙役闻言,齐声称是。

半个时辰后,他们搜查完毕,并没有找到箭筒。

关豹不信,让他们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他皱着眉,明显是在权衡着什么,尔后应是有了决断,坚定地道:“这袖箭已证实是沈姑娘之物,且有人证指认沈姑娘就是杀人凶手,哪怕是没找到箭筒,沈姑娘也要跟我们去刑司。”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玉晴雪仿佛吓到了,急切地问道:“难道阿离是用这袖箭杀了人?不……你们不能抓阿离,你们要抓就抓我,就当人是我杀的……”

生死攸关之时,方显人之真情。

若依常理来看,她这是在用命护着沈青绿。

沈青绿心下一片冰凉,半点感动也无,有的全是讽刺。

她与慕寒时离得近,红与白,最是相得益彰,似红梅映雪。

这般美景落在和沈琳琅一道赶来玉流朱眼中,只觉无比的刺目,恨不得将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清除。

“娘,您听听,为了阿离妹妹,她竟是连这样的事都愿意认下。”

沈琳琅心中所想无人能知,那望向沈青绿的目光带着一丝晦涩的复杂。沈青绿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的同时压下嘴角,带着委屈和乞怜。

“娘,我没有杀人,是她!”沈青绿一指玉晴雪,“她一来就说杀人的凶器是我的,那袖箭上并无任何标记,她怎么确定就是我的?分明是想落井下石,借刀杀人,还假惺惺地说什么要抓就抓她,指不定人就是她杀的!”

玉晴雪大骇。

“不是我……我就是不忍心,阿离,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会撒谎……阿离,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她脸上的疤淡了许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青绿看着她,眼神又黑又冷,忽然问那花儿,“你看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再仔细看看,杀人的是她?还是我?”

那花儿猛不丁地被问及,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你,你别以为你蒙着脸我就认不出来?”

“原来凶手是蒙着脸的。”沈青绿不等人回过神来,紧接着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穿红衣,脸上还画花。”

“东临城中不知有多少姑娘爱穿红衣描花钿,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沈青绿说着,睨向玉流朱。

“阿离妹妹,你再是不喜欢我,再是恨我,也不能这么栽赃我。”玉流朱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我从昨夜就一直发着高热,病得不省人事,幸亏舅母赶去,给我请了大夫,否则我怕是都醒不过来,我怎么可能杀人?”

所以她有不在场的证明,证人还是沈琳琅。

沈琳琅不知为何有些愧疚,不敢去看沈青绿,连忙质问关豹,“衣有相似,妆有相同,还蒙着脸。单凭这些,哪能断定我家阿离就是凶手?”

关豹皱着眉,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

他知道这股不舒服的感觉来源自谁,哪怕慕寒时不发一言,他却无法忽视,一心想着尽快结束此事。

“玉夫人,我并未说沈姑娘就是凶手,但这袖箭是她的,她是疑犯。依照刑司律法,我可将她带走。”

正院的外面,夏蝉不知何时出现,等到沈青绿望过来时,不算轻地点了点头。

沈青绿紧绷的神经一松,呼吸都为之轻快了些。

“谁说这袖箭是我的?”她指着玉晴雪,“她吗?她说是就是,有何证明?”

“阿离,是我的错,我该死……大人,你把我抓走吧,我愿意给她顶罪……”

这事不顺不说,还费时太久,关豹心里自是着急,阴戾的脸上隐有不耐之色。

他心知若是再耽搁下去,必定迟则生变,遂对自己近身的两个属下使眼色。

那俩人上前,欲强行捉拿沈青绿。

“通”

“通”

他们还没碰到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拂倒,一前一后地倒在地上。

关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以及那个如高岭雪松般的男子。

“慕大人,你竟敢……”

“关提刑,事情还未弄清楚,你急什么?”

那微垂的眼皮之下,似幽静的湖水,倒映出沈青绿的模样,荡漾着细水微风的缠绵缱绻,“沈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那袖箭被你放哪里了?”

沈青绿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是什么稀世的珍宝,周身包裹着世间最顶极的丝绸,被人妥善地珍藏呵护着。

她蹙着秀美的眉,似在认真回想,其实是想尽力忽略这种异样。

半晌,眉头一展,“我想起来了!”

第85章 感谢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像有些懊恼般,神情间浮现一丝自责,道:“瞧我这脑子,还真是傻了太多年,这么点小事竟然都记不住。”

那漆黑的眸子朝关豹看去,略带几分歉意,“耽搁大人这么些时辰,是我的不是,我应该早些想到的,东西不在这,那定然是在我将军府所住的屋子里。”

关豹目露犹疑之色,“沈姑娘,我确定东西就在将军府?”

“这几日我都住在将军府,不会有错的。”她言之凿凿,瞧着很是急于证明自己,还催促人,“大人,你快些派人去将军府,将东西找到,证明我的清白。”

关豹越发眉头紧皱,也骑虎难下。

本是出其不意之事,一而再地遇阻,他心知此事已然棘手。

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吩咐几个衙役去一趟将军府。

玉晴雪没挂好相,显得也很着急,眼睛四下张望着。不期然对上沈青绿黑沉的目光,如同太极的阴面,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

“姑姑,你在找什么人?”

“我……我难得回来,想多看几眼,没想到你身边侍候的人都换了,以前那个夏蝉呢?”

“夏蝉啊。”沈青绿不以为意地道:“你们没来之前,我突然想吃同福楼的桃花酥。”

话音一落,夏蝉看似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一副脸都吓白了的样子,低着头站到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凑近她,小声说着什么。

主仆二人虽是窃窃私语,却有些旁若无人。

她面色越来越难看,眼睛瞪着花儿。花儿缩着脑袋,像个吓坏的小鹌鹑,身上的衣服还染着血,瞧着很是可怜。

沈琳琅皱着眉,一时看花儿,一时看她。

沈青绿见之,将她护在身后,然后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沈琳琅。

沈琳琅自是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忍着没有质问。

本着主家的待客之道,命人上茶水点心,用以招待慕寒时和关豹。

关豹以自己正在当差为由,严辞拒绝。

慕寒时却是毫不客气,众人皆站他独坐,那闲适从容的模样,好似在清养身心,品着茶赏着景。

这般行事做派,让关豹越发摸不透他的路数。

三盏茶不到的工夫,前去将军府的几个衙役回来,身后还跟着沈焜耀顾如许和沈长亭一家三口。

其中一个衙役走在最前面,呈上一物,正是那袖箭。

关豹接过之后一查看,里面的梨形袖箭确实和死者身上所中的袖箭一般无二,但箭筒之中六枚袖箭皆在。

他阴沉的面色,瞬间难看至极。

“你们问也问了,搜也搜了,还不快走!”

沈焜耀从他身边径直而过,扔下这句话。

他按规矩品阶行礼时,沈焜耀已坐到慕寒时对面,寒暄感谢起来。

两人关系颇熟,却也客气。

“沈将军,死者的女儿亲眼看到沈姑娘杀了她爹娘……”

他话还没说完,被顾如许打断,“不是说只看到有个着红衣描花钿的女子,怎么就变成看清楚是我家阿离?关提刑,你身为刑司的人,岂能乱改苦主的供词,莫不是故意栽赃陷害!”

“苦主一家进京不久,唯一有过节之人就是沈姑娘,衣着妆容都对得上,除了沈姑娘还能有谁?”

“原来你们刑司办案靠的不是确凿的证据,而是推测和想当然!”沈焜耀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忽地站起来,威风中不掩怒气,虎目森森地睨着关豹。

关豹气势矮了一截,却硬着头皮,道:“沈将军,单凭这袖箭不能说明什么,谁也不知道沈四公子到底做过几个。此案疑点重重,虽不是能证实沈姑娘是凶手,但她是疑犯,下官还是要将她带走。”

说着,朝自己的属下使眼色。

那些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副发怵的模样。

他们的身形才试探着一动,沈焜耀的佩剑已经出鞘。

“我倒看看,今日你们谁敢!”

那些人哪里还敢动,一个个动作滞住。

关豹面色几变,强自镇定着,“沈将军,你这是妨碍我们刑司办案……”

“这是刑司办案吗?文书何在?”沈焜耀冷哼一声,“上回你堂兄为一己之私怨,听闻一些不实之言后,背着信王殿下私自围我将军府,今日你借着一桩命案栽赃我沈家,简直是欺人太甚。我这就找你们司督大人,我倒要问问他,此事可是他授意?”

“一起吧,我正好作个证。”慕寒时优雅地起身,语气极淡,好似在说再喝一杯茶般寻常。

关豹暗气,气他怎么这么喜欢作证,坏了自己的事。

沈家和慕家自来交好,他再是背后有人,也不敢一下子对上两家。若是能成事还自罢了,若是不成吃不了兜着的走的就只有自己。

他目光游移着,心下来回地权衡,最后一咬牙,收兵走人。

人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还有一点更突然,那就是慕寒时走之前,对沈青绿说的话。

“沈姑娘,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这事我既然管了,就一定会管到底。”

沈青绿:“……”

她都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感谢。

沈焜见她发呆,小声提醒,“阿离,还不快谢谢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