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送吗?”她似是还在纠结,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她这般表现,让玉敬良以为她是在害怕慕寒时。
玉敬良挠了挠头,“慕九叔看着面冷,实则还算好说话,不过他确实不太与人亲近,你便是送了,他或许也不会喝。”
“那要不算了?”她像是如释重负般,正想着话锋一转,拿规矩和两家的交情说事时,就听到程英说,“九叔不挑食,他肯定会喝的,我去给九叔送。”
沈青绿不信有的人一看就是不好侍候的主,不可能不挑食,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却还不忘使些心计。
“程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说是我送的,我怕慕大人嫌弃,要不你说侯府送的,可好?”
程英应下了。
那汤很快送到慕寒时面前,鸡为底,好几种药材为辅,光是闻着味儿,他就知道有哪几种药材。
这是他以前最常喝的汤,也是他的阿朱最擅长的一道汤。
“阿离怕你嫌弃,让我说是侯府送来的。”程英说。
“我知道了。”
汤一入口,久违的滋味中隐有一丝丝说不上来的杂味,像某种极淡的药味,也像是火候没掌握好的一点点焦糊。
慕寒时又喝了一口,细细回着味。
半晌,他幽静的眼底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荡漾着潋滟的精光。
第76章 绿茶男
*
鸡汤炖的时辰长,鸡的鲜味全渗进汤里,混着那几种药材的味道,鲜中带着一点清苦,却有回甘。
慕维才尝了一口,紧接着是赞不绝口。
“听说是那孩子亲自熬的汤,确实是用心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慕霖。
慕霖默默地喝着汤,尝出了汤的味道,也品出自己心情的五味杂陈。
少年甫一情窦初开,遇上契合自己心意的姑娘,从一开始的误会到出身的悬殊,再到身份的峰回路转,不断的起伏,直叫人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原以为真假玉家女的事一出,是柳暗花明又一明,不想遭到母亲的反对,紧接着沈家出事,父亲也不支持自己。
纵是道理都通,大局也明白,但因为太过年少,心里的那道坎该过不去,还是过不去。哪怕是已经顺从父母的意思,依然不愿接受事实。
“那孩子是个不错的,半点也看不出以前是个痴傻之人。模样自是不必说,性子不像她娘,倒是有几分像你沈家叔母,将来必是个镇守后宅的好手。”慕维感慨着,觉得有几分可惜。
慕霖心绪翻涌,下意识问道:“沈家未必再出事,父亲您也觉得她是个姑娘,为何要为一件有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杞人忧天?”
慕维一听这话,不答反问:“你可知我为何娶你母亲?”
“自是两情相悦。”
阖京上下谁不知慕家娶媳不重门第出身,当年江映水能进门,是因为慕维自己看中了她,而非宁氏做的主。
而慕霖身为他们的儿子,当然也知道。
慕维微微一笑,“算是你娘有情,我有意,但也有别的原因。那时储君之争激烈,朝堂上明争暗斗,不知多少阴谋诡计。我的亲事被人盯着,或沦为别人的筹码,或间接成为别人的棋子,一旦选择有误,势必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
我不愿意被人裹挟,更不愿意被他人利用,而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相较于那些暗中的算计,娶个商贾女反倒更轻松简单些,至少生意人的算盘计较全摆在明面上,省得我费心。当然,你母亲是个好姑娘,也很得我心。”
他议亲之时,京中的各大世家势力几乎都站了队,几位皇子的争斗也最为厉害。他们慕家只忠心,不愿卷入是非之中,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
他们这样的人,哪怕是两情相悦,其中都夹杂着权衡利弊。
“阿霖,你还年轻,你或许不知道这世间的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何为真正的深情。你以为的倾心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的谈得来,也或者是被对方的色相所迷。”
“我……”慕霖有些语迟,他之所以同意亲事就是因为那夜的畅谈,后来也确实是惊艳于那样的好颜色。“可是只有她,我对她的感觉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这也未必是真正的情深,纵然你是,那孩子对你也是同样的心思吗?”
“……”
好半天,慕霖慢慢摇头。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会坚持到底。
“一厢情愿到最后,陷得越深越痛苦,不如趁早抽身。哪怕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有时候也没有办法长相厮守。”慕维叹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喝汤吧,汤不错。”
汤是不错,沈青绿比谁都知道。
她以前身体不好,家人什么几乎什么都不让她做,更是不会让她下厨,但她想讨好别人,想表现自己,当然不可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做。
这汤是她和家里的阿姨学的,也是哥哥最喜欢喝的一道汤。
那么多年专注一件事,哪怕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可达到极致,就算是一道汤,也能炖出最好的滋味来。
除非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临出神武营之时,她回头朝那望楼看去。
那上面除了瞭望的卫卒,再无其他人。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夏蝉小声提醒着。
沈青绿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主仆二人将上马车时,忽然被人叫住。
“沈姑娘。”
对于沈青绿而言,这是陌生的声音,来自杨贞。
当她转身看到杨贞身边的慕寒时时,莫名感到一阵心虚,面上自是不会显露出来,还假作惊讶的样子。
杨贞极不好意思地道:“实在是不凑巧,我们的马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今日怕是拉不了车。我家公子身体有些不适,沈姑娘能否顺道捎我们回侯府?”
这么巧吗?
她心头一跳,总觉得杨贞这话里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此去将军府,倒不会经由侯府,却会路过相隔的巷子,说顺道也有些顺道,说不顺道也不顺道。
她留意到,慕寒时的脸色似是有什么不太好,暗自在心里想着,莫不是芒子粉的药效发作了?
芒子粉是她让夏蝉弄来的,别人的汤里都没有,除了给慕寒时送去的那碗。
“你们若是着急的话,我让车夫先送你们。”
“倒是不用这么麻烦。”慕寒时的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弱,比飘雪更轻一些,像是随风而将散的雾气。“沈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挤一挤就好。”
她介意啊!
沈青绿像是看不到他的不舒服,还在那里装大度,“不打紧的,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你们若是急用,那就先送你们。”
那马二倒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当即将马车停在慕寒时面前。
慕寒时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沈姑娘了。”
沈青绿闻言,心下微松。
哪成想慕寒时准备上马车时,突然身体一个摇晃,半倒在她身上的同时,还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那么的紧,紧到指关节泛着白,似快要折断的玉笋。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们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慕寒时的呼吸中全是女儿家的幽兰香,不同于记忆中熟悉的消毒水味。
那消毒水味,掩盖着原本因为身体日渐不好而产生的并不好闻的味道,却盖不住少女敏感的心。
白瘦病弱的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他,“哥哥,我身上是不是有怪味?”
他的阿朱……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贞的动作不慢,赶紧过来扶自家公子。
“沈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帮着把我家公子扶上马车?”
这个请求……
沈青绿是想拒绝的,可她扭头一看时,只见慕寒时面色白得吓人,当下心里一个咯噔,生怕有什么事,一门心思想着赶紧将这人送走。
她和杨贞一左一右,将人扶上马车。
正准备下去时,那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被压在慕寒时身下。而慕寒时双眼紧闭,一副正在忍受痛苦的模样。
“沈姑娘,我家公子怕是有些不好,若不然事急从权,你还是一道吧。”
她试了几次,皆是无果。
无奈之下,只好同意。
马车将一驶离,双目紧闭的人似是受到颠簸,逸出一声不舒服的闷哼的同时,一把将她的胳膊抱住,还顺势靠在她身上。
她侧目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水墨远山般的眉,极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上面细密的汗。
“慕大人,慕大人,你怎么了?”
杨贞一脸焦急,以手背探着自家主子的额头,惊呼一声,“糟了,竟然起了热。”
若是无关自己,沈青绿大可以高高挂起。
然而她毕竟动过手脚,自是不希望出大事,赶紧建议道:“若不然,去医馆吧。”
“不行。”杨贞一口拒绝,然后立马解释。“沈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九死一生,好容易逃出一条命来。他的身体不同于别人,旁的大夫不知底细,万一用错了药,反倒误事。”
“这样啊。”她喃喃着,吩咐马二再快些。
马二得令,将马车赶得飞起。
由始至终,慕寒时一直抓着她不放,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感受到抓着自己胳膊的那股力道,像是有道无形之中挣不开也逃不掉的铁链,紧紧地将她禁锢着。
这人会不会猜到那汤有问题,所以哪怕是病着也不忘揪着她这个罪魁祸首不放?
若真是如此,怕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思及此,她不再做走人的打算,而是和杨贞一起将人扶进侯府。
宁氏闻讯而来,脸色大变,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命备下软辇,以最快的速度将人送回那竹林后面的院子。
这是她头一回进到院子里,一下子仿若走进密林深处。
幽静,安宁,恍若世外之地。
人被安置在内室之中,她不好跟着进去,只能在外间等。
大夫很快赶到,一番诊治后,皱着眉道:“应是吃坏了东西,不知公子今日都用了些什么吃食?”
沈青绿一听这话,先发制人,“老夫人,我头回下厨,煮了些鸡汤给我二哥送去,我舅舅和慕侯爷他们也喝了。”
宁氏闻言,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杨贞。
杨贞还未回答,那紧闭双眼的人艰难地将眼睛睁开来,有气无力地道:“不关沈姑娘的事,她送的汤,我没有喝。”
原来没有喝啊。
沈青绿一听这话,提着的心缓缓放下,暗道如此一来,倒是省得自己再去摆事实,为自己辨清证明。
内室和外室之间遮挡严实,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在静静地等着。
一室的清竹香气,倒是清新好闻,让人心渐安,神渐宁。她目光那么一抬,视线定在正中那幅竹林图上,不由慢慢走近。远看是水墨画,近看却像是隐有色彩,墨青与墨绿交错着,越是离得近,越是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冲击力。
恍惚之时,她像是回到上辈子。
那时她身子弱,一旦有什么不对,比方受了凉,或是累着了,必定会发作一通。每当她被送去医院时,她的亲人应该也是这般在外面等着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已开了药,被宁氏送出来。
宁氏交待下人去取药煎药后,打眼见她脸色白着,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是不是吓坏了?”
她木然点头,有些惶惶的样子。
宁氏以为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安慰道:“当年那场瘟疫,小九的父母都没了,他死里逃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将养着,不敢有半点闪失。好在这次只是吃坏了肚子,有惊无险。今日多亏了你,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她摇摇头,“老夫人,我还是等慕大人好些才走,否则我舅舅问起,我也好回答些。”
当然,她并非是为了沈焜耀,而是她自己想确认人完全没事再走。
宁氏没有马上同意或是拒绝,看着像在思量,实则眼尾的余光一直瞟向内室,好半天才说:“也好。”
她道了谢,对内室里的人说,“慕大人,你好好歇着,我在外面等你喝完药再走。”
这般表现落在宁氏眼里,自是觉得她懂礼数有分寸。
天光尚好,竹林清幽,阵阵竹香,倒是雅致怡人。
等到宁氏一走,她见四下无人,带着夏蝉绕去院子后面。后面也连着竹林,竹林将院子半包围其中,竹叶青青之中,落叶不知积蓄多少年,随处可见破土而出的笋芽。
那临着竹林的后窗半开着,隐约听到里面的人说话。
“沈姑娘送来的汤,公子明明都喝了,为何要说一口没喝?”
这是杨贞的声音。
沈青绿屏住气息,将耳朵紧贴在墙上。
“她应是第一次下厨,有些东西处理得不太妥当,我怎能怪她?”慕寒时的声音明显带着隐忍,忽地又急切起来,“快……快扶我过去。”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里面没了动静。
沈青绿想,他们应是去了恭房。
她给夏蝉使了一下眼色,俩人轻手轻脚地撤离。
过了一会儿,那半天的窗牖后面,有人探出头来。
杨贞看了一圈,没看到人,道:“主上,她们已经走了。”
慕寒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竹林,竹林如影在他眸中摇曳,似是幽湖之下翻滚的怪物,有着清晰的形态,却无人知其底细。
“你猜,她信不信?”他问杨贞,脸上苍白还在,但不见半点虚弱。
杨贞皱眉纠结,“若是别人,属下以为必信,若是阿离姑娘,属下猜不到。”
“我想,她大抵是不信的。”他说着,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像是形态清晰的怪物,忽然跃出水面。
他想的没错。
沈青绿不信!
以己心揣测别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人见小人,绿茶更容易看穿另一个绿茶。
“姑娘,慕大人如此维护你,明显对你不一般。”夏蝉小声道。
沈青绿望着那焕发新生命的竹林,漆黑的瞳仁中似讥似笑,“他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我和他还真有可能是同一类人。”
第77章 留白院
竹海滔滔,绕成一大片。
若是站在高空处俯瞰这处,必会有所发现。那竹林围成的形状,如同太极八卦中的半卦,将小院半包围在其中。
而今,她就处在这八卦眼中,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蓦地,她转身回头,一下子就看到倚在门边的人。
那病中虚弱的人,分明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却有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像是奄奄一息的孤狼,哪怕是到了强弩之末,还想着将看中的猎物吞食入腹。
“慕大人,你怎么出来了?”她忍着心头不适,问道。
男人的束发已散,一袭雪色的中衣,清冷中自带病娇的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疯感,“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出来透透气。”
这时杨贞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然后给他披上。
他不让杨贞扶着,缓缓朝竹林走去,经过沈青绿身边时,飘雪般的声音落下,“能不能陪我进去坐坐?”
透过一根根笔直的竹子,可从空隙间看到里面的石桌石凳。
沈青绿想了想,跟在他身后。
一入竹林之中,扑面而来的都是竹子特有的气味,似青草气,又偏清淡些。
“你还没走,是不是不放心我?”慕寒时背对着她,分明是在问她,却似不敢看她,那极轻的声线中,有几分忐忑,仿佛还夹杂着些许期待。
她心生怪异之感,如实回道:“我想等你喝药无事之后再走,免得我舅舅问起时我不知结果,让他担心。”
“就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
这满眼的绿,像她,也像他。
“慕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不管说什么,我都很欢喜。”慕寒时终于转过身来,压低的眉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执念。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生警惕,“慕大人,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没人比我更清楚。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来你心中也有数,何必这么绕来绕去?”
“你以为我对你是有所图,或者是对你们沈家有所图?”
一阵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人心之难测深沉,最是摸不清。
潜龙在渊,少不得要藏头藏尾,不欲被人发现自己,倘若真要浮出水面,势必要遮掩一番,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的心意。
若不然为何置自己喜欢的女子不顾?又为何纠缠心悦之人的对头?
“慕大人,今日之事,想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明人不说暗话,我实在是不想和你再有所牵扯,还望慕大人以后不要找我。”
“你就这么讨厌我?”
慕寒时的手动了动,似是想抓住什么,却在半途垂落。
那眸中的隐忍,如同乌云下的深海,翻涌着无穷尽的暗黑炙热,仿佛天地将要融为一体。
他的阿朱,怎么可以讨厌他?
风从林中而过,吹乱枝头的叶子,沙沙地作响。
沈青绿怕他发疯,语气软了些,“不是讨厌,是没有必要再见面。”
“我不同意。”
“……”
竹林外,有丫环来送药。
杨贞接过药,往竹林走来。
沈青绿正被慕寒时那句“我不同意”给堵着心,心里暗自腹诽着,有的人不仅疯,还极其的不讲道理,看来还是药下得轻,若不然也不能这么有精神。
“我来吧。”她对杨贞说。
杨贞迟疑一下,将药递过去。
她端着药,准备往石桌上放时,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一边歪去。
托盘砸在地上,碗碎了,药也洒了。
而她,被慕寒时紧紧抱着。
这时听到杨贞道:“公子,这药……好像不太对。”
那药洒的地方,正好有个笋芽,笋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着,冒着可疑的细泡。
沈青绿见之,不由佩服自己的好运气。
如此之巧的事都能被她撞上,一时之间,她都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不等慕寒时吩咐,杨贞已冲出竹林,一把将那丫环制住,带到他们的面前。
“快说,谁派你来的?”杨贞冷着脸,一扫之前老好人的模样,脸上全是凌厉之色。
那丫环嘴动了动,几乎是杨贞在说出“不好”两个字的同时,“通”地声倒在地上。
而沈青绿的视线,立马被男人的大掌挡住。
慕寒时将她的身体调转,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极低的声音,却不再似飘雪,而像是情人的呢喃,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心忽地升起异样的感觉,总好像这一慕似曾相识。如同黄昏中的暮色,让人莫名想流泪。
走出去好几步后,她的视线一开,入目的是竹林和脚下的路,以及竹林外等候的夏蝉。
夏蝉赶紧过来扶她,主仆二人直到走出竹林的范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姑娘,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沈青绿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死了吧。”
那样的行事风格,想来应该是传说中的死士。
慕寒时曾说过,这些年想要他命的人很多,看来所言不虚。
她们脚步不停,过了竹林再走一段路,便是侯府的园子。
假山奇石小桥流水,处处是景,峰回路转别有洞天,乍然遇到不想碰上的人,却来不及躲藏或是退后。
“阿离姑娘。”慕霖也看到了她,如见救星。
原因无他,只因江鑫月也在。
比之前两日所见,江鑫月似乎又瘦了些,俨然有种瘦骨嶙峋的感觉,偏偏妆容浓厚不说,头上的发饰更是重重叠叠,让人都害怕她那细得不能再细的脖子会被压折。
江鑫月好容易逮住机会和慕霖私下相处,正使着浑身解数展现自己的好,猛不丁被人坏了好事,岂能有好脸色?
“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气之尖锐,说是质问也差不多。
沈青绿不为她,也要同慕霖解释一番。
慕霖听完后,赶紧道谢,“我也是出营的时候听人说,说我九叔好似身子不适,我这才着急赶回来,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沈青绿思量着刚刚发生的事,暗忖着慕寒时未必想让别人知道,遂道:“我离开的时候,慕大人已喝过药歇下。”
“那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他。”少年明亮而略显复杂的眼睛,不敢一直盯着她看,一时有些飘忽,“我送你。”
她想说不用,却见慕霖迫不及待想远离江鑫月的模样,便没有反对。
两人才走没两步,身后传来江鑫月愤怒的声音,“表哥,你就这么把我丢下吗?”
“阿离姑娘是客,我理应送她。”
“表哥,沈姑娘是女客,哪有你亲自送的道理?”
江鑫月眼睛不瞎,她当然能看出慕霖对沈青绿的不一般,那分明有情,却强压着的模样,让她妒火中烧。
她一指身边的婆子,道:“你,带沈姑娘出去。”
那婆子领命,朝沈青绿走来。
沈青绿表示不用,说自己认识路。
“这是侯府,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你一个外人,若是走迷了道,或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沈姑娘,你说是不是?”
“鑫表妹,你胡说什么?”慕霖板起脸来,“快给阿离姑娘道歉。”
江鑫月见他维护沈青绿,眼眶一红。
“表哥,你们男人为何都这样?她有什么好?不就是找了一张勾人的脸,到处抛头露面沾花惹草……”
“江姑娘,慎言。”
沈青绿无语。
这是哪跟哪啊。
又对慕霖道:“慕世子,我认得出府的路,你留步。”
“别管她,我们走。”慕霖自小习武,去过边关,上过战场,绝对不是那种满肚子诗文怜香惜玉的主,对江鑫月的眼泪没有半点怜惜之情,一心想着逃离。
“表哥!”江鑫月自尊心受创,又嫉妒又难受,也不知哪里来的念头,脱口而出,“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她的旁边,正好是一汪池水。池水在微风的作用下,荡漾着细小的波纹,泛着微微的粼光。
天气已渐暖和,池边的小草钻了出来,一眼望去满是绿意盎然。
这是生的季节,不受死亡的威胁。
当然,慕霖不可能不管她。
“鑫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她人已到了水边,眼眶红着,瘦得吓人的身体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倒,“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我的心思,我对你一片真心。为了你,这几年我从不敢吃饱饭,我怕你嫌我胖……你可知我从昨晚到只吃了半块点心……”
“你在说什么?”慕霖皱着眉,满眼的不可思议。“你瘦成这样是为了我?”
“表哥,你忘了吗?”她流着泪,“我办金钗礼的那年,我听到你和别人说……说还是瘦些好,胖了连跑都跑不动。我一直记着这话,不敢一日有忘。”
慕霖一脸茫然,下意识去看沈青绿,“我没有嫌过她胖。”
忽然,他想到什么,一拍自己的脑门,“我记起来了。”
江鑫月大喜,“表哥,你记起来了,那你看看我,我越来越瘦了,是不是很好看?”
“你……”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马。马还是瘦些精壮些,跑起来才快。”
“你说什么?”江鑫月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你说的是马,不是我……那我这几年算什么?”
她眼眶更红,眼泪流得更多,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我竟然连马都不如,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却不想沈青绿早就防着这点,在她和慕霖说话时已慢慢接近她。她才刚一转身,人就被沈青绿给一把拉住。
沈青绿力气不小,她又实在是轻,一拉一旋再一推,她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不等她发作,沈青绿冷哼一声,“若不是怕被你连累,我才懒得救你。你想拿死来威胁慕世子,这么做对得起你姑姑吗?我真替侯夫人不值,她疼爱你这个侄女,你却给她招惹是非。”
“我……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你当我愿意管你?”沈青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悲伤,“我被人推下水,险些溺死过,我知道那种感觉。”
“阿离姑娘……”慕霖想安慰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没事了,我只是看不得有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江姑娘,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想想慕世子,想想侯夫人,你这么可有想过他们?你可知一旦你在侯府出事,最为难的人就是侯夫人!”
商贾之女嫁入侯府,没有人比江映水更知道其中的艰辛。
纵然婆母开明,丈夫敬重,但世人的悠悠众口,府里那么多双眼睛,让她不得不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些年沾着侯府的光,江家成了皇商,越是如此她越要做到最好,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来。所有人都说她幸运,夸她有福气,哪怕是至亲都这么以为,以为她仅靠丈夫的爱重就能得到今天的一切。
她帮衬娘家,给娘家长脸,习惯了付出,也习惯了替娘家平事。她以为娘家人也会为她着想,不会给她惹是生非。
江鑫月的心思,她一直都知道,也曾和林氏旁敲侧击过自己的不同意。抛开门第不说,她身为母亲,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一个样样都拿得出手的妻子。
倘若江鑫月在侯府出事,传扬出去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江鑫月名声有损,二是她自己被人非议。
不管哪一种,于她来说都不利,可是她的亲侄女不管不顾,半点也没有为她着想。而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竟然是一个外人。
“姑姑!”江鑫月看到她,委屈地告状,“这个沈姑娘当真是欺人太甚,竟然推我。”
“娘,不是这样的……”
慕霖的话还没说话,被她打断,“你不是说去看你九叔,别在这里耽搁了。”
她又对那些婆子丫环道:“你们还不快扶表姑娘回去!”
“姑姑……”江鑫月不服,“我被人推……”
“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江映水一句话,成功将江鑫月的话堵回去。
慕霖刚准备往竹林而去,迎面看到杨贞过来。
杨贞的手上捧着一个锦盒,走到沈青绿面前,“今日之事多亏沈姑娘,我家公子已经好了很多,他让我送些东西给姑娘,以示谢意。”
锦盒内是一支竹管笔,看上去很寻常的那种。
江鑫月见之,心里好受不少,嘟哝着,“帮了这么点忙,也就配一支普通的笔。”
杨贞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她却心口一凉。
“九弟向来风雅,他送的东西必是极好的。”江映水赶紧替她圆话,气她不省心。
她暗自后悔,记起江映水的叮嘱来。
“我婆婆和侯爷都极其看重我那堂小叔子,你们万不能有所轻视,更不能随意得罪,还有他那院子,你们记得绕着走。”
这是江映水的原话。
江映水从婆母和丈夫的态度中知道,那个堂小叔子是个受宠的。她身为儿媳和妻子,自然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处处遵着他们的要求行事。
为表自己对堂小叔子的看重,她决定亲自送沈青绿出府。
一路上,她没说话,沈青绿也没说话。
两人默默地走着,直至侯府门口。
临分别之时,沈青绿终于出声,那黑玉般的眼睛看人时,仿若世间最干净坚硬的玉石,有着勿容置疑的纯粹,同时又有着不移的意志。
“我一个晚辈,劳侯夫人相送,实在是有些不敢当。侯府家大业大,侯夫人要操心的事很多,没有必要为我这么个世交家的孩子多费心思。”
这话里的意思江映水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才更加心情复杂。
她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喃喃,“……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惜了。”
*
马车驶向的不是沈家,而是将军府。
沈琳琅不在,已经回去沈家。
顾如许说:“你娘走之前交待了,让你在这里多住几日,等你那院子都弄好了,再来接你回去。”
沈青绿自是乖巧应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挑拣道来。
“我实在是吓着了,生怕慕大人是喝了我的汤才不适的,好在那汤他没有喝,否则我还真说不清。”
“他应该是吃了别的东西,才导致的不适。”顾如许安慰道:“好在有惊无险,你也算是帮了大忙。”
当她看到那礼物时,眼神有些微妙,“这笔……”
“舅母,这笔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青绿看过了,这笔就是寻常的竹管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没什么不对的,就是看着像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沈青绿有些嫌弃,她可不稀罕这个。
两人说着话,来到她所在的院子。
顾如许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门头,笑问她可有想好名字。
她早有答案,却装作深思熟虑过的模样,道:“前几日的无妄之灾,我略有所悟。小人之心难防,只要行得正坐得端,留得清白在人间,便不惧他人的诋毁诬蔑。舅母,你说这院子就叫留白如何?”
“留白?”顾如许重复着这两个字,“这名字倒是不错,我记得前几年有人以诗寻友,出了一个四字上联,其中就有这留白二字。”
“什么四字上联?”她随口问着,将那毛笔递给夏蝉。
夏蝉将毛笔重新放回锦盒内,置于那丝绸之上。
这笔不值钱,盒子倒是不错。
她正感慨时,听到顾如许说:“好像是何以留白这四个字。”
“!”
第78章 不相认
*
装修仿古的屋子里,一水的红木家居。
造型古典雅致的红木书桌,榫卯结构纹理细腻,雪白的宣纸铺于桌面上,文房用具摆在顺手之处。
桌前坐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下笔。
不多会儿,纸上一笔一划地浮现一个慕字,看上去工整有余,笔力不足。
最后一点收尾后,小姑娘将笔搁在青釉玉的笔架上,略显羞涩地看向身旁的家人,小声说了一句“写好了。”
“不是说写你哥的名字,怎么就写了一个姓?”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
与女子站在一处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男子忽地笑出声来,道:“倒确实是写好了,当真是何以留白……”
何以留白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穿越时空的惊雷,一下一下地炸响在沈青绿的耳边。
她仿佛听到自己血管里的流血声,如那奔腾的海,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似那大山在呐喊。
山呼海啸之间,她恍惚见到曾经的家人。
“不知是何人要寻友,可有人对上?”
明明是她自己在说话,却不像是从她口中而出,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平静,与她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
“这上联是从京外传来的,应不是京中之人,前几日好似听说被人对上,也不知真假。”顾如许不知她情绪的波澜起伏,微微一笑,“那些个文人雅士,惯会用些别出心裁的法子博得名声。”
她装作惊奇懵懂的样子,“还能这样?”
顾如许以为她不懂,心道这孩子纵是聪慧过人,但对外面的事知道还是太少,当下借着机会,拆开来揉碎,说了好些京中的事。
东临城文人墨客颇多,有得意者,也有失意者,那些人三不五时办个诗会,或以踏春赏花之名,或以斗诗辩论之故。
有时在京郊,有时在京中,而京中最负盛名的文人聚集之处,当属鹿鸣山庄。鹿鸣山庄有一面墙,名为文昌壁,上面记载着斗诗会的魁首之作,还有一些精妙的对联。
而那何以留白的上联,已在鹿鸣山庄的文昌壁上达近十年之久。
十年时光,真的是寻友吗?
会不会是寻亲?
一夜漫漫,她的心潮澎湃无人能知,她的辗转难眠更没有人看到。
天明之后的第一缕晨光照在她脸上时,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上辈子,好似下一瞬就有人推门进来,轻声地唤她“阿朱。”
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期盼,同顾如许说自己想去鹿鸣山庄看看时,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顾如许自是不会反对,还告诉她鹿鸣山庄景致极好,每月逢九会开门,以供百姓赏景,而今日正好逢九。
山庄所处的位置,在东临城的西南角,甚是幽静。
从门头来看并不显眼,唯有那鹿鸣二字龙飞凤舞,彰显出别具一格的存在。
一进到里面,视野豁然开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春日里的青草香,还有早开的桃花香。
三三两两的人散落着,有文人书生,年轻的姑娘,还有看上去衣着普通的百姓。
夏蝉去问路,得知那文昌壁所在的方位。
一路走去,沈青绿越发觉得熟悉,并非是因为景致,也非赏景之人,而是这种情形,俨然像是后世的公园。
那文昌壁位于山庄的中心之处,上面果真如顾如许说的那般记载着很多的诗,诗下都有署名来历。
她先是大致扫一眼,然后细细找去,并未找到何以留白的四字上联。
一问也在壁下欣赏诗文的书生,书生被她面纱之外那黑玉般的眸子一看,瞬间脸红耳赤,不敢与之对视。
“小生上回来那上联还在……听说是有人对上,出联之人心愿已成,故而将主动要求将那上联抹去。”
“那公子可知出联之人姓甚名谁,那下联又是什么?”
书生摇头,说自己不知。
不远处传来女子说笑声,渐渐走近,然后戛然而止。
那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文昌壁下的沈青绿,或是惊艳,或是嫉妒,或是恼恨。
石榴红的裙,在春日之下流光溢彩,如锦绣堆成的水,流转间全是富贵繁复,与那发间的步摇相映成辉,极尽的华美。
当她转身时,那面纱之外的眉眼艳光四射,额间的梨花钿更是锦上添花,一时无数惊叹声。
“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我以前怎未见过?”有人下意识问道。
旁边的人轻咳一声,拼命使着眼色,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找补,“还戴着面纱呢,想来是有不尽人意之处,不愿以真目示人,这红衣穿在她身上,怎么看着别扭得很。”
那不别扭的是谁呢?
当然是一众粉衣绿衫间的唯一一抹红,庄兰漪。
更巧的是,庄兰漪今日的发式同沈青绿相似,也戴着一支步摇。
她自是认出沈青绿,眼中妒火中烧。
“这还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遇上沈姑娘。”
沈姑娘三字一出,众人皆惊。
“这位姑娘就是那个真的……”
“就是她!”
说这话的人是江鑫月。
江鑫月昨天才吃了瘪,没占到上风不说,事后还被江映水好好教训一番,说她实在是不应该,不应该在侯府寻死觅活。
若是传扬出去,丢的不止她一个人的脸,还关乎整个江家的面子。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原本她是要在侯府小住几日的,却被送回江家。
“她就是真正的玉家大姑娘,如今姓沈。”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神微妙。
有人朝庄兰漪的另一边看去,落在那绿衫姑娘的身上,窃窃私语着。
“这可真是巧,真的假的撞到了一起。”
“先前我还想着,庄姑娘以前最是不喜玉流朱,今日为何邀来一道赏景,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庄兰漪为首,一边是江鑫月,另一边正是玉流朱。
玉流朱五官长相比庄兰漪出众,气色却不如,再加上未施脂粉,被衬得像是红花之下的绿叶。
“阿离,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沈青绿。
沈青绿语气很淡,“随便走走。”
江鑫月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屑地说:“方才沈姑娘应是看在文昌壁上的诗,不知能不能看得懂?”
“不能。”沈青绿回答得十分干脆。
她太过随意,毫无羞愧之色,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江鑫月面色几变,“看不懂还看,沈姑娘怕是来错了地方?”
“山庄逢九开门,不拘是谁都能进来赏景,我何错之有?”
“你倒是闲不住,昨日去侯府,今日来山庄。”
“彼此彼此。”
江鑫月被噎得难受,声音尖刻起来,“你已被认回去,还改姓了沈,为何一直盯着玉流朱不放?还特意跟到了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一些人不明所以,议论起来。
若是搁在以前,玉流朱最瞧不上江鑫月这种没什么脑子的阿谀奉承之人,而今却借着江鑫月的话,就势为自己博得别人的同情。
“阿离妹妹,我已搬了出来,该还的我都还了回去,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大好的春日,赏景的人不少。
这会儿的工夫,周围已有很多人在看热闹,那些众说纷纭的话里,七嘴八舌的各执己见,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人而言,文昌壁上前人慷慨激昂的大义之诗,抵不过眼前姑娘家之间的争吵扯头花来得有意思。
沈青绿望了一眼天色,天边的流光在她漆黑的眸中隐现,似黑夜中的极光,无尽的斑斓绚丽,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朝那些人走去时,所到之处人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她。
那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五官,神秘而美艳。随着她越走越近,周围的景致瞬间成为她的陪衬,包括那些人。
相似的红衣,雷同的发式步摇,还有那额间的花钿,却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面貌,一个似红杏招摇,另一个则黯然失色。
庄兰漪没由来的,竟然想避开她的锋芒,却被她叫住。
“庄姑娘,你来评评理。她说我被认回,她也搬走,便是什么都还给我了,这话是对也不对?”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等庄兰漪说话。
庄兰漪本就不喜欢玉流朱,眼下更不喜欢她,自是巴不得她们对上,“这是你们的事,不如趁着今日,你们把话说开。”
玉流朱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道:“阿离妹妹,庄姑娘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事。当年之事,我也是无辜,我搬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玉家的事,近些日子以来几乎沦为京中上下的谈资,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大多都听说知道一些。
有人说既然已换回来,也算是两清。还有人拿生恩养恩说是,觉得沈琳琅做得有些过分,哪怕是认回亲生女儿,也不能狠心到将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赶出来。
甚至有人感慨,“沈姑娘也不想想,她以前就是傻子,若是没被换,不知多少人笑话将军府出了个傻子外甥女,沈将军的脸往哪里搁。”
人言可畏,可见一斑。
沈青绿两辈子的目标都是活着,除了真正的亲人,她压根不在意任何的想法和眼光,哪怕是亲耳听到这些话,心绪却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表现出来的,却是伤心难过的模样,“你亲娘谋我性命,给我下药,害我痴傻十六年。这十六年我受苦时,你正占着我的身份锦衣玉食享受宠爱,怎么还?”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玉流朱脸色一变,义正言辞,“阿离妹妹,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能乱说?”
“我亲耳听到的,也叫无凭无据?”
“你分明是一生下就缺魂少魄……”
“这话难道就有凭有据?”
同样的无凭无据,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沈青绿不等玉流朱争辩,又道:“你口口声声说该还的都已还清,那么你为何和她们在一起?”
她的目光从庄兰漪等人身上掠过,黑漆漆的,看似压有些空洞,却有着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令人不敢与之直视。
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玉流朱,“若非你占着我的身份,如何能认识她们?你如果真能舍弃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竟然还说什么我不肯放过你,分明是你不肯放手!”
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短暂而诡异。
突然有人高声附和,“沈姑娘说的没错,这位玉姑娘若真是不想欠别人的,当与以前的所有划清界线,怎么还能占着便宜不放呢?”
这话立马收到赞同之声,“就是啊,她也不想想,她一个罪臣之女,若不占了沈姑娘的身份,怎么可能结识庄姑娘她们。还说什么全还回去了,如果真想全还回去,就不应该找庄姑娘她们,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人群骚动起来,好些人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交头接耳着。
是非黑白,全凭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翻,可以是黑,也可以是白,还可以是灰。
沈青绿睨着庄兰漪,“庄姑娘,不知今日是你和玉棠,到底是谁邀请的谁?”
“玉棠?”庄兰漪很快反应过来,玉棠就是玉流朱,面色几变,“当然是……碰巧遇上,她来找我说话,我不好不理人。”
事实上,是她找的玉流朱,约在这里见面。
玉流朱不可能戳穿她,只好默认。
沈青绿“哦”了一声,郑重其事地道:“棠儿表姐,希望你说到做到,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还清。以后莫要再找庄姑娘她们,省得她们为难。”
说完,她转身离开。
那如火的红衣,哪怕是走得远了,仍旧鲜艳夺目,让人久久移不开眼睛。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无用,竟然连个傻了十六年的人都说不过。”庄兰漪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指责玉流朱。
玉流朱掐着掌心,死死忍受着内心翻涌的屈辱感,道:“我说过,她不是一般人,不好对付。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
庄兰漪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
鹿鸣山庄始建于前朝,曾是皇家园林。
大邺建国之初,凤氏先祖大肆封赏从龙之人,其中有位姓郭的商贾,曾给予他财力上的帮衬,问及想要何等封赏,那人说自己不喜做官,也无意当什么侯伯,只愿游山玩水赏景观月。
凤氏先祖大笔一挥,便将这地赏赐于他。
他的后世子孙如他一般,皆志不在官场,或是从商,或是坐享其成守着家业,大多没什么过人的建树。
沈青绿听顾如许提过,这山庄如今在郭家第七代嫡系名下,那郭庄主就住在这庄子不许游玩之人踏足的南边。
她带着夏蝉,一路往南边而去。
沿途景致处处,她却无心欣赏。
转角之处,有一老一少在说话。
老者纶巾白衣,看着就是老读书人,少者锦衣华服,瞧着有些散漫。
“郭庄主,老朽就是想知道为何我的下联不行?那得刘公子之心的人是谁?”
“你这个人……”少者瞧着很不耐烦的样子,“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连个秀才都未中,刘公子要寻的知己岂会是你?”
沈青绿心下微动,与夏蝉停下来。
那老者被揭了短,情绪自是激动,“郭庄主,你……你说话不能这么难听,老朽志不在功名,只求此生能得一知己足矣。刘白公子那上联出了近十年,老朽年年都有新对子,为何一次都不中?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入了刘白公子的眼!”
“行,我告诉你!”郭庄主摇着头,一副被他缠得没脾气的样子。“人家刘家可是沥城的首富,刘白公子是刘家独子,他与你一样,读书不为功名,只求一知心挚友。
这些年来寻寻觅觅,可算是找着了。你听好了,那人姓宋名墨,下联是唯我送墨,留对送,白对墨,刘白对宋墨,严丝合缝天造地设,你服不服?”
“我……我不服!”老者抓住郭庄主的衣服,“郭庄主,你帮我问问刘白公子,这人生知己能否多一人?”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郭庄主没好气地甩开老者,“你不就是想傍上刘白公子,日后吃喝不愁,我告诉你,死了这个心吧!”
他们一个缠着不放,另一个拼命摆脱,好似都没有发现沈青绿主仆过来,也没有看见她们离开。
而沈青绿也没有看到,他们在自己走远之后对视一眼,皆是隐晦的目光。
老者先松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说了一句“有辱斯文。”
郭庄主颇为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的穷酸气都快熏着我了,还斯文个屁!”
“我看你小子是欠收拾!”老者拾起路边的木棍,作势要打人。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一片竹林挡住去路。
竹林的深处,有飞檐翘角露出来。
老者将棍子一扔,说了一句“以后再收拾你”的话,朝竹林走去,进到那重檐斗拱宛如宫殿般的屋子里面。
青竹的香气由外而内,无处不在。
他对着屋内那一身雪色的人恭敬行礼,道:“主上,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都办好了。”
说完,再次行礼后,躬身退出去。
那雪色的身影慢慢转过来,刹那之间如同风雪忽至。
清冷的神情,垂眸时如神子闭目,正是慕寒时。
“阿离姑娘应是来找主上的,主上为何不与她相认?”他身边的杨贞问道。
所谓的梦中人,若仅是一人之梦,倒是合理,倘若梦中人找来,还是梦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是荒诞离奇,或是骇人听闻,信与不信,仅在人的一念之间。而对于杨贞来说,这个念是信念的念。
他信自己的主子,忠于自己的主子,不管多么的荒诞骇人,他都信。
慕寒时看了他一眼,那平静的目光似是穿过他,然后望向窗外。
“她要找的人,是梦中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
“主上自己的梦,梦里的人不就是主上?”
“是我,又非我。”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竹林幽幽,看似差不多,但仔细瞧去,又与大玄空寺和侯府的竹林不同,早有争春的新竹,迫不及待地招展着新绿的枝叶,贪婪恣意地生长着。
旧的青,与新的绿,再一次交错存在,分明是旧的不去,新的又来。好比生与死的依恋,死不是死,生也不是生,生死相依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慕寒时似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再做她的哥哥。”
第79章 隐忍
*
山庄外面的两边,停放着各家的马车。
车夫们或是百无聊赖地张望着,或是干脆靠着打盹。还有那些未跟在主子身边的下人,要么是发呆瞌睡,要么没事找事到处和闲聊。
“这也就是近些年,什么人都能进山庄里头。我听说以前可不是这样,得先递上帖子,说明身份来历,若是不够格的,休想踏进去一步。”
“那郭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再这么下去,怕是连这点赏赐下来的祖宗基业都难保住。”
他们谈论着,口沫横飞。
这些车夫下人常在外面走,多少有些眉眼高低,打个照面就能从马车制式与衣着打扮中大概判断出对方家的身份地位。
但也有例外。
比方说明显是租赁而来的马车旁,站着一位容貌秀丽衣着不俗的丫环,正是秋露。
秋露避着别人打探的目光,眼神飘忽游离之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当下朝一辆制式规格皆上等的马车走去。
“马二哥,真的是你?”她想到什么,惊讶地问道:“难道今日大姑娘也出门了?”
她先前是谢氏身边的大丫环,府里的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认识。
马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还真是巧。”她说着,作忧心状,“希望大姑娘和棠儿姑娘不要遇上,免得多生事端。”
“大姑娘明理,人不犯她,她不犯人,若有事端,那也是你家棠儿姑娘不对。”
她不仅没有辩驳,反倒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本是老夫人的人,阴差阳错跟了棠儿姑娘,可我的心还在老夫人那里,我的身契还在她手上,不知她如今身子如何?人在哪里?真是让人好生牵挂。”
说着,她幽幽地叹着气,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马二老实巴交的脸上,泛起些许的同情之色,对她道:“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只盼着跟了一个好主子,日子才有盼头。你还是老夫人的人,她定然不会不管你,迟早会将你要回去的。”
听着是安慰的话,但说了等于没说,也并非她想听到的。
她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打眼看到沈青绿和夏蝉从山庄出来。
马二赶车去迎的同时,她也跟着过去。
“大姑娘。”她左看右看,像是生怕被人看到。“奴婢有事要说。”
沈青绿以马车为挡,示意她上前。
她压着声,声音发着颤,“奴婢听大姑奶奶和棠儿姑娘商量,说是要去找老夫人,想办法让老夫人改口,承认所谓的换孩子一事全是假的。”
玉流朱不会死心,也不会甘休,沈青绿并不意外。
若想逆风翻盘,谢氏确实是唯一人选。
“大姑娘,奴婢听她们的意思,好像是借口奴婢的身契不在手上,想将奴婢送回去的同时,见到老夫人。”
这倒确实是个法子,或许也是玉流朱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一个。
好半天,沈青绿都没有说话。
秋露心里打着鼓,七上八下的,半掀着眼皮看她。
那面纱之下的艳色若隐若现,黛色的秀眉,黑玉石般的眸子,不经意地看人时,似星辰忽地显现,如流光画影。
“还有吗?”
“……没了,大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打听消息,一有什么事立马告诉大姑娘。”秋露心跳得厉害,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一般,透心的凉意。
她似是信了这样的话,“嗯”了一声。
这时又有人从山庄出来,秋露一看到玉流朱,立马要走人。
不成想被她一把拉住,吓得脸色大变。
“大姑娘……”
“你方才说她们不给你发月钱,可是真的?”她漆黑的目光盯着秋露,如那无底的深渊,让人毛骨悚然。
秋露骇得厉害,却下意识点头,“……是,她们不给我月钱,说我是老夫人的人,让我找老夫人要……”
“你如今在棠儿表姐身边侍候,这月钱自是该由她出,哪能去找祖母?”她说着,扯着秋露出去,与那些人迎面碰上。
那黑得吓人的眼神定在玉流朱身上,面无表情,“棠儿姐姐来的正好,我倒想问问,秋露现在是你的人,你怎么能不给她月钱,还让她去找祖母?”
“大姑娘,不关棠儿姑娘的事,是奴婢自己逾越……”秋露身体都在抖,低着头不敢看人。
庄兰漪身边拥簇的那些人,全是她马首是瞻,因她的喜而喜,因她的恶而恶。
她以前和玉流朱不对付,与之交好的人自然也处处排挤玉流朱,尤其是江鑫月。江鑫月和玉流朱还有私怨,那就是沈慕两家的那桩口头婚约,曾是江鑫月的心头恨。
饶是眼下看似在同一阵营,面对的也是自己讨厌之人,但该来的落井下石,一定会来。
“玉姑娘,这是你的丫环?你怎么能不给人月钱,难道是手头拮据,几两碎银都拿不出来?”
这嘲讽鄙夷的语气,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玉流朱心头大恨,看了秋露一眼,道:“这事我不知情。”
秋露连忙解释,“棠儿姑娘不知道的,是大姑奶奶她……她做的主。”
“大姑奶奶,那不就是玉姑娘的亲娘。几两碎银而言,也值当闹出这样。”江鑫月一脸的鄙夷,“还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玉姑娘以前何等风光,如今换了个亲娘,竟然连下人的月钱都要克扣,当真是好生没脸。”
说到换了个亲娘时,她不虞的目光落在沈青绿身上。
假的让人讨厌,真的更让人讨厌!
“沈姑娘,玉姑娘的亲娘不仅是你养母,还是你嫡亲的姑姑,她的事你就得管,你说是不是?”
“管啊,我没说不管。”
“你……”江鑫月还等着抓住沈青绿话里的把柄,再好好打击一番。没想到沈青绿是这个回答,一时没回过神来,结巴了一下,“你……你打算怎么管?”
“我会先把事情告知我祖母,由我祖母定夺。”
“不必这么麻烦。”玉流朱掐着掌心的力道紧了紧,“你告诉我祖母现在何处,我自己去找她说。”
“棠儿表姐,难道你们还不肯放过祖母吗?”
沈青绿惊恐的样子,以及愤怒的声音,成功勾起所有人的好奇之心。
玉流朱心道不好。
不等她做出反应,沈青绿已退后两步,指着她,“你们想一开始想灭口,险些将我和祖母活活烧死。后来想逼祖母改口,对她百般威胁。棠儿表姐,我不会让你们找到祖母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如果家人不是家人,那家丑这种东西还是扬了的好。
沈青绿这般想着,掩着面做伤心状,转身就上了马车,将猜测与议论留给了别人。
马车驶远了些,她掀开车帘子往后看,不意外看到众人各异的神情,对玉流朱道:“棠儿表姐,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定会将秋露的事情告诉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夏蝉有些不解,“姑娘,你当真要去找老夫人吗?”
帘子已经放下,隔绝着外面的视线。
她压着眉眼,满脸的嘲弄,不答反问,“秋露是如何进的府?”
这事夏蝉还真知道。
秋露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为的是给弟弟攒下日后娶妻的银子。因着模样较好,被转手几道,最后落到和夏蝉同一个牙婆手上。
那牙婆手上好姑娘多,做的生意有白有黑。白的就是进出高门大户,黑的就是往来花街柳巷。若是没被高门大户买走的姑娘,最后的归处就是花街柳巷。
当年她们被带进玉府,一道被谢氏挑中买下,自是心中感恩。
“老夫人曾说过,她都替我们打算好了,等我们年纪再大些就给配人家,绝不会委屈我们,少则也是管事之类的人。”
夏蝉如今想来,谢氏说这话的那天晚上,秋露好似一宿都未睡着,连着几天心不在焉,然后开始老去正院和流芳小筑。
“她想往高处爬,本也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不应该有害人之心。如今看到她这样,奴婢心里很难过。”
“你以为是玉棠让她来打听祖母的住处吗?”
“……姑娘的意思是?”夏蝉想到什么,神情复杂起来,“难道是她在算计姑娘?为的是拿到她的身契!”
*
山庄外,庄兰漪等人已经离开。
与其说玉流朱留在最后,不如说她是被人扔在原地。
她从将军府的外甥女变成罪臣之女,以前那些她瞧不上的人,现在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奚落她。
“以前走到哪都有人夸你,真该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世,连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话是江鑫月走之前说的。
还有庄兰漪的话,更是让她颜面无存,“一想到我曾与你这样的人争过高低,我都觉得丢脸。你说你能帮我,依我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她脸色变化着,极其的难看。
秋露不太敢靠近,离着两步的距离,小声为自己辩解,“大姑娘,是奴婢不好。奴婢想为你分忧,从她们口中套出老夫人的住处,没想到……”
“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忠心。”她暗骂一声蠢货,却也知自己身边没什么人可用,所以哪怕是蠢货,她眼下也要拢住。
“大姑娘,你能信奴婢,奴婢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奴婢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在姑娘身边,怕只怕奴婢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里,万一她们利用此事……”秋露一副感动到要哭的模样,扶她上了那租赁而来的马车。
她嫌弃马车里的味道,只能强忍着。
重生之后,她以为上辈子已是艰难,万没想到这一世更难。难在基本的体面都没有,难在连二十几两银子都要省着花。
马车行至街市时,她让车夫停下,命秋露去买了一盒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也是玉敬贤最爱吃的。
玉敬贤一出唐府的大门,打眼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差点扭头回去。
她自是看得分明,心下暗恨,却还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笑脸迎人,“大哥,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玉敬贤没接,表情不太自然地支吾道:“棠儿,你以后不要这样来找我,若是被人看见,对我……对你也不好。”
“大哥,现在连你也不想见我了吗?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我是棠儿,我是你最疼的妹妹棠儿。”
“我不是不想见你,就是怕……棠儿,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传出什么闲话来,难免会生出一些是非。”
玉敬贤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将那点心推过去,扔下一句话,“你快回去吧,得了空,我去看你。”
那迫不及待跑远的样子,像是怕被她沾上。
她怒极,也恨极。
十六年的兄妹之情,就因为她身体里没有流着沈家的血,最疼她的大哥便能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所怂恿,将他们十六年的兄妹之情统统都抹去。
“好,好得很,你们都不要我,那就休怪我不顾念过去的情分!”
她将那点心扔在地上,然后用脚碾碎。
仿佛点心不是点心,而是她最憎恨的人。
“玉离,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
“阿嚏!阿嚏!”
沈青绿一下马车,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夏蝉以为她受凉,忙给她披上披风。
主仆二人还未近正院,远远看到顾如许正指着园子里的几棵树,与旁边的徐嬷嬷在说着什么。
徐嬷嬷点着头,道:“奴婢等会就让人去庄子,移几株去年已经挂果的梨树过来。”
那几棵树已经抽芽,看着应是海棠树。
沈青绿自是知道顾如许的用心与用意,心下动容。
老天待她如此之好,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有不图回报对自己好的亲人。
当她听到那郭庄主说出何以留白,对上的是唯我送墨时,她不是失望,而是欢喜。
上辈子将死之前,她以自己的死许下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她的亲人都要长命百岁,好好地活着。而今证明那对联只是巧合,如何能不让她庆幸?
她微红的眼眶,让顾如许以为她是因为感动,越发觉得她心地纯良恩怨分明,对她的喜爱又深了些。
不用顾如许问,她主动告知自己今日之行的一应事宜,包括对联的事,也包括玉流朱的事。
听到对联一事时,顾如许很是感慨,“人生在世,难得一知己,那宋墨公子定然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让刘白公子等了十年。”
当得知她碰到玉流朱和庄兰漪在一起时,顾如许的脸色淡下来,“她入了那些人的眼,如今还真不好动她。但自作孽不可活,她辜负你娘多年的疼爱,迟早会有报应。”
顾如许这话点到为止,她却能听明白。
无非是玉氏母女已经投靠信王,信王盯着他们,他们现在宜静不宜动。
涉及皇权之争,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是死局,静不是静,而是等待时机的蛰伏。
“舅母,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说过,玉棠去侯府时扔下我去找慕大人,你说她为何要那么做?”
明白人说话,一点就通。
顾如许先是惊讶,尔后是欣慰,“你若是看不出来,那我还觉得奇怪。你这孩子,就是聪慧,当真是像我。”
沈青绿乖巧一笑,并未点破她的话,“我担心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那么做。”
“有这个可能。”
“那万一慕大人对她不一般,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可能!”顾如许摇头,“慕大人绝非寻常男子,这一点你不必多虑。”
“若他鬼迷心窍呢?”
顾如许闻言,“扑哧”笑出来声来,伸着纤纤玉指,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孩子,竟然还知道鬼迷心窍。你放心好了,若他真是那样的人,如何值得我们追随。”
她装作迷茫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所有人应该都不知道,那个慕老九就是个疯子。
但皇权之下的路就只有两条,不走这条,那就是另一条。相比另一条死路,这条或许还有走通的可能。
这偌大的将军府,高墙耸立屋宇精致,天光之下更是尽显威风气派。
当夜幕降临之后,却处处笼罩在黑暗之中,如果一步踏错,或许将永坠暗夜,再不可能得见天日。
居于其间的人,若窥得几许危机,如何能安寝熟睡?
子时都过了一大半,她仍然没什么睡意。
一室的寂静中,她的心绪却如潮涌,前世今生的人和事来回交错着,最后索性趿鞋起床,独自点灯铺纸,然后研墨提笔。
烛光照着她笔下的白宣,她每写下一笔都像是在给自己引路,路的尽头仿佛有她期待的人,正含着笑静静地等着她。
不多会儿,一个慕字跃然纸上。
她看着那个慕字,翻涌的心情渐被温暖取代,慢慢地平静下来。
忽然她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困意猛地袭来,心生疑惑之时,人也跟着失去意识。
寂静的深夜中,似有细微的动静,尔后像是有风进来,伴随着一道修长的人影走近。
来人由暗及明,仿若自晨曦中走来,金光相随如竹如松。那双幽静的眼睛在看到宣纸上那个慕字时,忽地风起云聚,如同静湖之下的山崩地裂。
他俯低着身体,将歪在桌上的人抱起,托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视线之中的这张脸,有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五官眉眼,两张脸不停地来回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
指腹轻触之时,他仿佛是在揭去上面的那层假面。
“阿朱……”
陷入梦香的少女听不到他隐忍的呼唤,也看不到他眼底的疯狂,气息如兰一无所知。
他缓缓地压下颀长的身体,直到唇齿相近,然后贪婪地撷取那惑人心志的兰香之气。
第80章 乞求
*
沈青绿感觉自己走了很长的路,她从静心院出来,穿过整个沈府,漫无目的地在古色古香的繁华中踽踽前行。
市井的繁华热闹如同走马观花,曲乐声飘荡在灯火阑珊处。
无数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听着他们的说笑声,却看不见他们的脸,周遭的一切似是幻化而来,包括她自己都是如此的不真实。
她走着走着,不知岁月漫长,不知时空扭转,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后,突地像是迷雾在眼前消散,一点点地清晰之时,她发现自己回到前世的家中。
而背对着她的小女孩,是曾经的她自己。
“哥哥,我叫阿朱。”
她顺着小女孩的目光望去,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白净温和的少年。
初升的太阳照着少年,如沐金光。那么的美好,美好到让人想流泪。
“阿朱,我叫慕白。”
少年慕白缓缓走近,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一支棒棒糖。
哪怕是在梦中,她仿佛还记得那甜丝丝的滋味,是她八岁之前尝到的最甜的糖,那样的甜,让她在梦里都能回味。
“哥哥……”
她被自己的啜泣声扯进现实,睁开眼晴看到的是红色的帐顶,映着她眸中的水光,茫然而又失望。
梦里的甜味似在残留在唇上,她伸出细软的舌尖一舔,好像尝到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但再一舔,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忽然她记起什么,视线往书桌上看,紧接着心头一凛,趿鞋过去。
书桌上的一应东西摆放整齐干净,文房四宝皆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没有铺开的宣纸,更没有她写的字。
她不是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写字,然后……
难道她记错了?
夏蝉听到动静进来,见她仅着单衣站在书桌前发呆,忙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蹙着好看的眉,说了一句“没什么。”
有可能半夜睡不着起来写字一事,也是自己做的梦而已。
一番洗漱后,她坐到镜前。
夏蝉执着檀木梳子,认真地替她梳发,她还在思量着昨晚的梦,漆黑的眼睛有些涣散,好似蒙着一层浓墨般的雾气。
镜中的美人看着有些迷离随意,却别具慵懒的风情,更显瑰姿艳逸。
“姑娘,那药果然极好,你额上一点痕迹都没了。”
夏蝉的话,将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瞬间想到,今天是第七日。
也就是说,有的人会来查验她抹药的效果,很大可能会在半夜前来。
正思忖着,忍春进来,说是有人给递信给夏蝉。
信封上未写一字,仅画了一朵梅花,一看就让人心下明白,这信是梅无送来的,信的内容简明扼要:四方客栈,盆景。
四方客栈是她们放画的客栈之一,盆景则是沈青绿与客栈掌柜们约定的暗号。
马车还未靠近,夏蝉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张望,等看到那四方客栈的门旁边摆着一盆黄杨时,激动到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说来也是巧,这客栈是她们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原因无他,只因这是上回与庄兰漪发生争执的地方。
客栈的掌柜一看到她们,两眼立马一亮,略显肥胖的脸上红光满面着,兴奋地告诉她们,人已经找到。
“找……找到了?”夏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回不过神来。
一路上她们都以为应该顶多是有线索而已,万没想到竟然是找到了人。
“那人在哪里?”沈青绿忙问那掌柜。
那掌柜搓着手道:“人就在后院,说来也巧,他们家乡遭了灾,进京来讨口饭吃。有人瞧着他家女儿眼熟,多了一句嘴,他们就找上门来。”
沈青绿给外面的马二使了一个眼色,马二立马跟进来。
主仆几人跟着那掌柜,去到客栈的后院。
后院是生活之所,有厨房马厩,还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院子正中有一口水井,水井的旁边坐着一家三口,从面貌和简朴粗陋的衣着来看,应是常年劳作的农户。
那掌柜指着其中的少女道:“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少女坐在那妇旁边,低着头看地,瞧着年岁倒是符合。
夏蝉哪里还忍得住,一步步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二丫。”
那少女抬起头来,将整张脸露出来,五官眉眼与画上的女童确有好几分相似。
她身边的妇人一把抓住夏蝉的手,“可算是找着你们了!”
说完,抹起眼泪来,诉说着自己当年之事。
据她所说,她所住的村子离夏蝉的老家不远,夏蝉妹妹失踪的那日正好也去镇子上赶集,赶集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二丫。
“……当时天都黑了,我和我当家赶着路,听到林子里有孩子哭。我还思量着莫不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我当家的胆子大,非要去看一眼。也是这孩子命大,若不是碰到我们,怕是夜里要被野兽给吃了。”
夏蝉看着那叫花儿的少女,身体都在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沈青绿见状,替她问那妇人,“那你们后来有没有打听是谁家丢的孩子?”
那妇人原本看到夏蝉都是一惊,在看到沈青绿之后眼珠子一时都忘了转,“我滴个亲娘,这怕是天上的仙女……我家花儿有福了,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我们得问清楚了,才知道她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对,对。”那妇人一拍大腿,一副痛心难过的样子,“我当家的问了好几天,一直没人来找。这孩子看着挺乖的,但是问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是个傻儿。我们想着怕是被人故意扔出来的,索性也就不找了,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听起来挺合理的,她说的村子也好,经过的林子也好,夏蝉都知道。
“二丫,你看看我。”夏蝉声音抖着,“我是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
那少女摇头,“我不记得了。”
吐字还算清楚,听起来不像痴傻之人。
“早年我们养着这孩子,不知被多少人笑话,说我们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就捡个傻子养。”那妇人说着,眼泪流下来,“好在老天保佑,这孩子一年比一年好,就是不记得以前的事。”
傻子变好这种事,沈青绿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不是巧,这是借尸还魂。
那这个花儿呢?
是真的傻子变好,还是根本就不是傻子。
那妇人眼珠子一转,一把将女儿拉起来,撸着袖子就要给她们看,“你们看,她这胳膊上的疤,是不是和你们要找的人一样?”
沈青绿用眼神询问夏蝉,夏蝉轻轻点头的同时,眼眶里全是泪。
“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如若不是老家遭了灾,我们也不会进京,也就不会知道还有人在找花儿。”那妇人把花儿的手放在夏蝉手上,哽咽着,“我们养她多年,本也不求她回报。只要她找到家人,以后过得好,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花儿也跟着哭,泪眼巴巴地看着夏蝉,“姐姐。”
夏蝉刚要要应声,忽然想到什么,道:“二丫身上还有一个胎记,我要看一看。”
那妇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人在六神无主时,下意识会看向能为自己拿主意的人,当她的眼神像不经意地往上看去时,沈青绿也用余光扫向二楼的客房。
“……你们那上面也没说有胎记……”
“是没说,就是怕有人假冒,所以留了一手。”沈青绿的语气极淡,对那掌柜道:“可否寻个地方让我的人带她下去看一看?”
那掌柜十分爽快,将人领到一处空房。
没过多大会儿,夏蝉和那花儿出来时,激动的神情已平复许多,朝沈青绿摇了摇头。
沈青绿对那妇人道:“不好意思,你女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怎么不是?”那妇人焦急着,“你们看这长相,还有这胳膊上的疤,全都能对得上。说到胎记,我约摸记着一开始好像有的,长着长着,许是淡了没了也说不准。”
“那你说你记得那胎记在哪?”
那妇人拼命给女儿使眼色,皆无回应。
不是她女儿不想回应她,而是夏蝉看的是背,至于背上哪里,被看之人哪里知道。
夏蝉已冷静许多,看向那花儿的目光中有不舍、有遗憾,还有惋惜。
“姐姐。”那花儿抓着她的衣袖,“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总觉得我应该有个姐姐,你能不能带我走,就把我当成你的妹妹……”
“我不能。”她将那花儿的手扯开,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子拿出来,塞到对方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
沈青绿没有制止她,而是转身给了那掌柜的十两银子,以作这次提供线索信息的报酬。
那掌柜的没有拒绝,立马将银子收下。
那妇人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那男人欲过来拦她们,被马二给挡下。
马车年轻力壮,往那里一站倒是有些能唬人。
“这位老哥,我家姑娘说不是,那就不是,你们莫要纠缠。”
“后生,你帮我们给你家姑娘说说,这相逢是有缘,我家花儿就算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能不能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赏我们一口饭吃。”那妇人抹着眼泪说,瞧着很是可怜的模样。
马二摇头,“你们得了银子,见着好就收,否则真要纠缠,惹恼了我家姑娘,招来衙门的人,那就不好了。”
那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默不作声。
沈青绿和夏蝉出了客栈,还能听到那花儿喊“姐姐”的声音。
夏蝉面露不忍之色,频频回头。
等马二出来后,主仆俩上了马车,她才自责地道:“姑娘,奴婢知道她是假的,是冒充的,还可能是骗子,但她长的很像二丫……若是二丫还活着,或许和她长得很像。”
“不打紧的,人心肉长,爱屋及乌,你给她银子,买的是自己的心安。”
“幸好姑娘有先见之明,让奴婢瞒下最重要的一点。”夏蝉擦着眼泪,“今日这事巧得很……怎么就这么巧?”
沈青绿漆黑的眸底尽是冷意,“事在人为而已。”
她掀开车帘子的一角,望向客栈的二楼。
那二楼一排的窗户,好几扇都半开着。
其中一扇窗户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外商模样的人,另一个是凤容。
“这位沈姑娘以前真的是傻子吗?”那外商声线带着几分戏谑,“找个人都留一手,心眼子可真多。”
“聪明的女子,总比蠢货有趣。”凤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只是那看向沈家马车的眼神却满是阴晦。
*
沈家的马车未出马市,而是驶向僻静之角。
或许是因为有个棺材铺子的缘故,这一带尤其的冷清,鲜少看到人往来,那寻珍阁更是门可罗雀。
沈青绿下了马车,站在寻珍阁的门外。
经过方才之事,她想着找人一事,张贴画像悬赏怕是靠不住,极有可能还得靠暗中进行。
一阵巷风而过,扬起灰尘的同时,飘来纸屑模样的东西,落在她头上。
夏蝉低呼一声,将那东西取下来,扔在地上后,一连“呸”了三声,“管你什么吊死鬼饿死鬼,别来找我家姑娘。”
沈青绿低头一看,见是一张纸钱,心道这纸钱还挺会找人,或者说识鬼的能力不错,知道她人不人鬼不鬼的。
再抬头望向棺材铺子的旗幡,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面写着一个寿字,只觉诡异之余,又有几分玄妙。
若真的算起来,她还能活着,是不是也归为冥寿?
一派萧条之地,反倒是最晦气的地方有生意。
她打眼看到铺子里的人,竟然还是熟人。
夏蝉也看到那人,且认了出来,小声道:“姑娘,那不是慕大人身边的人吗?”
那人正是杨贞。
杨贞也看到她们,略有惊讶之色。
沈青绿心念微动,朝棺材铺子走去。
“请问你家大人可在此处?”她问杨贞。
杨贞似是有些迟疑,往铺子里面看去。
一片惨惨白白的纸扎中,一袭雪色衣裳的男子完全融入其中,好像是这阴森之地的一部分,与那些纸房子纸美人纸马相得益彰。
他坐在矮凳上,虽屈着身体却姿态优雅,正心无旁骛地折着纸元宝,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突然有人给他递纸,他顺着纸往上看,对上一双黑玉般的眸子。而沈青绿的视线,则落在他那的手上。
十指修长,根根如玉,很难让人忘记。
“想杀我的人很多,他们为杀我而来,却最终丢了自己的性命。我知道他们都是棋子,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我给他们烧些纸钱,希望他们来世不必为钱而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这些纸钱是给那些丫头折的?”
沈青绿挺意外的。
她记得这人说过不喜欢杀人,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怜悯之心。
人之复杂,没有最复杂,只有更复杂,就和她一样。
那修长的手指动作不停,不多会儿又折好一个,纸元宝的形状极其的标准。
“真想不到,你纸钱折得这么好。”
“我会的东西很多。”
两人的视线交汇着,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另一看像是漫不经心,却是若有所思。
“那慕大人是不是也很会作画?”
沈青绿这话一出,慕寒时竟然笑了。
刹那之间,如阴府盛艳的彼岸花开。
所以她猜对了!
这天子脚下当真是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是龙不是虎,是虎不是龙。
“你很聪明,你的亲人定然以你为荣。”
“谢谢。”
她也是没想到,有的人被戳穿之后不是恼怒,不是掩饰,竟然还夸人。这种感觉像是老虎吃人之前还称赞嘴下的猎物,看上去就美味可口一般。
或许是她的谢谢有些言不由衷,也或者是她的态度太过随意,她隐约感觉到面前之人的变化。
那骤然幽深的眸子看人时,疯感十分,又分外的迷人,“你有没有痛苦空虚过?”
她一点不怕,还在认真思考,“好像有过。”
与亲人的死别,让她痛苦,醒来后唯有自己一人,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空虚。但仅是一闪而过,因为活着的执念让她顾不上这些。
她没有看到慕寒时如疯如癫的目光中那隐晦的情,还有痛。
“你难过吗?”
“慕大人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我哪里顾得上难过,保命才是最紧要的。”她自嘲着,心里想的却是人和人的痛苦纵然相似,却终究因人而异。
那些纸人纸马应是比别的地方更为精巧些,看着逼真许多。
这般阴森的环境中,他们还能聊起天来,也是不容易,或许从根本上来论,他们还真是同一类人。
“我真是该死。”
“慕大人何出此言?”
“你只要知道我该死就够了。”慕寒时低下眼皮,仿佛是被剥夺神格的神子,滋生着阴湿之气,似是将要化成水。
“我太痛苦,又太空虚,这些年不敢让自己停,什么都学,一刻也不敢停。我会的东西很多,我很有用的,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
沈青绿承认,他会的应该很多。
但是贵啊!
除非是非他不可,否则自己还真不会找他。
正想着如何拒绝时,他忽地欺近。
沈青绿猝不及防,心惊了一下。
不等她反应过来,胳膊被人抓住。
男人慢慢直起身体,却又弯下腰来,呈弯竹之态,将她包容在清竹气中。
那暗得吓人的眼眸渐渐变化,一点点地黯然,再弥漫着可怜,到最后尽是乞求之色。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