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0(2 / 2)

沈青绿睁开眼睛,弯着眉眼,对她做口型,“我只要你。”

*

天蒙蒙亮时,玉之衡和沈琳琅夫妇一前一后归来。灰暗暗的光线中,两人的脸色皆是不太好看。

走水之后的处理,包括现场与那些下的口风,一是要修整,二是要封口。而谢氏自晕过去后,至今还未醒来。

他们进到正屋,然后屏退下人。

“母亲连着晕过去两回,人到现在还没醒,大夫都说不太好,等醒来后要注意调养,切莫再让她上火动气,你何必还要追根究底?”

玉之衡揉着眉心,难看的脸色中有着明显的倦气,语气颇有几分无奈,“琳琅,你一向大度,这次的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要揪着晴雪不放,可好?”

“母亲是长辈,她的错我没有办法计较,但晴雪分明早就知道阿离不是她的女儿,倘若她善待阿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你听听阿离说的话,难道你不心疼吗?”

“她心智不全,知道什么,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何必不依不饶?”

沈琳琅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他口中说出来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我不依不饶?我的孩子被人换了,我还不能问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服着软,语气柔和了许多,“家和万事兴,所幸阿离自小就在你跟前长大,大致的情形你都知道。晴雪或许有不经心之处,却也将她平安健康地养大。”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便是直戳沈琳琅的心。

一想到亲生的女儿近在身边,而自己这个当娘多年来故意不怎么搭理,还时刻提醒自己的其他孩子与之疏远,沈琳琅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骨肉至亲相见不相识,还有比这更让人痛心的吗?

她堵着心,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之衡以为她被自己说服,继续道:“出了这样的事,棠儿才是最难过的。你自来疼她,如今却对她冷言冷语,我瞧着她很伤心。她样样出色,还与慕家小子有婚约,这事若是传出去,她该如何自处?”

玉家和慕家的亲事由来,皆因沈家与慕家有旧,靠的是她的关系,结亲的当然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胸口起伏着,剧烈摇摆,一是疼入骨的养女,二是刚认回来的亲女,情感的天秤左右不平着,一时这边高,一时那边高,难分胜负。

“亲事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紧要的是阿离。”

玉之衡不赞同这话,“琳琅,你扪心自问,若阿离自小养在你身边,以她那异于常人的模样,你这些年还能如此舒心吗?”

“我亲生的孩子,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尽心尽力地爱护。棠儿打小体弱,我养她这么大,难道容易吗?”

凭什么她就应该养别人的孩子,而不管自己的孩子,就算她的孩子是个痴儿又如何,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被激起了这些年刻意压制的脾气,说出来的话不再顾及玉之衡的感受。

“晴雪当年出嫁事,庄子铺子都是我给她置办的,她这些年用的花的都是那些产出,换而言之,用的本该都是我的银子,何来的不易?”

玉之衡听到她说自己有钱时,表情变得有些怪。

成亲多年,他们夫妻之前从未计较过钱财,确切的说,是她有意维护自己丈夫的自尊心,哪怕事实上是自己养着整个玉家,开销着玉家上下的支出。

他的自尊受到攻击,又无力反驳。

半晌,转移着话题,“我知你恼怒,但你且冷静想一想,棠儿不管是性情,还是长相皆是上乘,于你我脸上有光不说,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给玉家增添一份助力。

若是传出去阿离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我岂有颜面?莫说是嫁个好人家,怕是要养在家中终老,累及我们的儿孙。”

“我不缺银钱,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沈琳琅又是一击。

他脸面有些维持不住,似愤怒,似忍耐。

气氛微妙之时,门从外面推开。

晨曦已现,光亮照进。

那朝他们走来的少女顶着一张素面,却艳色无双,不见木然呆滞而妍丽动人。原本空洞的眼睛像是褪去遮挡的黑雾,如拨开云层见月明,露出原本的清濯澄净。

她缓缓近前,似霞光映天,也似花满人间。

沈琳琅惊觉有异,“阿离,你……”

“娘。”沈青绿的声音不再痴稚如孩童,语气淡定稳重,“我好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在明晚八点,以后都在这个时间点更新,不见不散哦~

第37章 要争要抢

玉之衡眯起眼,第一次完完全全看清她的模样。

以前这孩子是个痴傻的,仅是觉得长得和妹妹像,却没有细看过。如今这么一瞧,说是像也确实像,但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阿离,你真的好了?”

“父亲。”她规矩地唤着,道:“我今早一起来,感觉灵台清明,过去种种如梦一场,仿佛雾里看花。”

老成的措辞,与惆怅的语气,完全是个正常人。

沈琳琅回过神来,自是又惊又喜。将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之后,犹不敢信地问,“阿离,你……你真的好了?”

“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我就好了。”

前世今生,荒诞如梦,此时的醒也或许是梦。

沈琳琅喜极而泣,“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玉之衡也跟着道:“好了就好。”

好与好不同,一个好是为沈青绿高兴,是激动是感恩。另一个好是为自己不必给傻子当爹而开心,是庆幸是附和。

“父亲。”沈青绿唤他,“方才我在外面好像听到你和娘在为我争吵,是我不孝,害你们跟着操心。”

他面容有些讪然,依旧儒雅,“我们也都是想为这个家好。”

大气的宅子,巧夺天工的设计,古色古香的布局,繁复刻花的桌椅壁柱,东侧整面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各种玉瓷器,一如后世的赏游之地。

于沈青绿而言,这不是家,至少不是她的家。

“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应是很为难。祖母有错,但她是长辈,不能送官不能打骂。棠儿姐姐又自小长在你们身边,备受你们的疼爱,你们也不可能弃之不管。”

玉之衡不想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意外的同时,很是欣慰。

“我儿真是好了。”

沈琳琅一直在看她,她不再呆木的脸,不再空洞的眼,还有说话时如常稳定的语气,似乎半点也无今日之前的影子。

仿佛那个痴滞不知事的孩子,根本不曾存在过。

不知怎地,沈琳琅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像是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它存在时没有好好地保护。

“阿离,你真的不怪她们吗?”

“娘,怪也好,不怪也好,我们都是一家人。”

除非不是一家人!

沈琳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委曲求全,更是难过自责,眼眶一红,内里已有水光。

玉之衡皱眉,“孩子好了,人也懂事,你该高兴才是。”

沈琳琅抹着眼泪,挤出笑模样来,看着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复杂难受只有自己知道。忽然她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转头对上沈青绿安抚的目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沈青绿不等玉之衡再说什么,道:“父亲辛苦一夜,等会应该还要去上衙,赶紧去洗漱更衣,莫要误了时辰才是。”

“好,好,好。”玉之衡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对沈青绿的理解懂事十分受用。

他是六品修撰,在集贤殿当差。集贤殿位于宫中,是天子亲管之地,一应占卯下值都比宫外的衙门来得更为严格些。

时辰确实已经不早,他几乎没怎么停,洗漱换衣之后出府。

母女俩在门口送别他,直到那着青色官服的身影消失不见。

放霁的天空中,虚浮着片片白云,看似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实则飘向何方皆由风,分明是高高在上,却与浮萍无异,好比这个时代的很多女子。

天永在,地亘古,这天地似是没什么不同,人间却是换了模样。

“娘,我醒来之后,对于以前种种,如旁观之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沈青绿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天边传来。

她人就在身边,沈琳琅无端地觉得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下意识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担心,也有心疼。

“阿离,你都看到了什么,记得什么?”

她眼神坚定,语气沉重,“我听到她们说的话,当年是她求祖母帮她,将我和棠儿姐姐交换的。”

仅是一句,已然如惊雷。

沈琳琅身体一晃,险些站不住。

“我要去……去杀了她!”

“娘!”沈青绿拉住她,“祖母已扛下所有,我们口说无凭,她不会承认。如果你想处置她,肯定要撕破脸,与她们势不两立,那你与父亲只能和离。”

她的脸色更白,且怔愣着。

好半天,才喃喃,“和离?我……”

玉之衡是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他们夫妻多年向来相敬恩爱,昨日之前连脸都没有红过,更别说是争吵。

她的震惊与不能接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沈青绿一眼见之,道:“不能和离,那只能暂时先忍着,私下查找证据,向父亲证明她们的错,让她们哑口无言。”

沈青绿的话让她紧着的心一松,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没错,我不能冲动,为今之计是要找到证据。”

她没有看到的是,沈青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

府里参与救火的下人都被敲打过,无人敢议论主家的事,便是有人不明所以地问起昨晚瑞安居失火一事,知情者无一不是三缄其口,但对于真假大姑娘一事,却是完全不避讳。

曾经对玉流朱这位大姑娘艳羡无比的人,如今再看到她,全是一脸的讳莫如深。远远地避着不靠近,窃窃私语不泛指指点点。

好比她的上辈子。

她挺直着背,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与骄傲,当看到玉之衡时,眼眶一红,“爹……”

玉之衡看到她时,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在这里?”

夜里她就被迫收拾东西搬去静心院,安置的还是之前沈青绿住的那间房,简陋的布置与天差地别的待遇让她逃离。

她万万没想到,原以为重生一回大不同,再不必受上辈子的那种委屈,哪知如今的处境比之还不堪。

“我不敢去找娘,我怕她生我的气,我怕她不想见到我。爹,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娘……一时没想通,她向来疼你,等她缓过劲来就好了。”

“爹,我从小没有离开过你和娘,我不想和你们分开。你能不能帮我和娘求求情,就说我什么都不和阿离妹妹争,只求她不要不理我。”

玉之衡儿女心没那么重,但因为三个孩子中,沈琳琅最疼的就是小女儿,所以他对玉流朱多少偏爱一些。

这孩子向来受宠,从未受过什么苦,像现在这般哭着说话,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虽觉得为难,难免还是有些心疼。

“我会和你娘说的,你……”

“父亲!”沈青绿的呼唤打断他的话,不多会儿人到了跟前,递上一个食盒,道:“你走得急,没顾上用早饭,娘心疼你,让我给你送些点心,等会路上也能垫一垫。”

“你娘有心了。”

他很是受用,随从立马将点心接过。

一真一假两个女儿,他还不太习惯一起面对,尤其是她们全都在看他。

“你们都回吧。”

说完,他继续往前行。

将走两步,沈青绿追上来,道:“父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早包不住,或许已经传扬出去。但子不言母之过,旁人如何说道祖母,你都不必理会。日子长了,京里再有新鲜的事出来,也就没什么人议论了。”

“难得你这么懂事,为父很高兴。”

说到底,他不仅不愿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傻子,还希望他们个个聪慧过人。

没由来的,他下意识看了玉流朱一眼。一个只顾自己,让他为难,一个却体恤他,还劝慰他,两相比较之下,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还是亲生的好。

随着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沈青绿眼底的冷意渐渐浮现,微微勾起的唇角满是讽刺之色。

“你……你今日瞧着怎么不太一样?”玉流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几分惊疑。

她慢慢转身,缓缓抬起眼皮,定定地看过去。

曾经的她装淡然装看透生死,处处表现出以德报怨,对生活的感恩,还有对物质没有任何的需求的样子,想要又不明说,却阴戳戳地希望地别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到自己面前。

那样的她,有生之年都在欺骗对自己最好的人,以自己的虚情假意换来别人的真心相待,何其的虚伪,活得像个假人。

而眼前这张脸,与自己以前有几分像,连虚弱之色都有些像,以常理来说,她应该会觉得亲切,甚至会产生不一样的情感。

可惜的是,她不仅不觉得亲切,反而有种自己摘下的面具戴在别人脸上的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

“你是不是很意外?我大难不死,竟然还了魂。”

还魂二字,让玉流朱心头一震,“你……你好了?”

“我不仅好了,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她慢步走近,仿佛是毒蛇游步,透着几分悠闲,黑雾重新弥漫在眼中,顿时重现古怪的漆黑,似笑非笑,宛如艳鬼,“你说过罪臣之女,只能做妾,不知你可还记得?”

刹那之时,玉流朱只觉毛骨悚然,幼年初见时恍如遇鬼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没忍住尖叫出声。

这叫声惊到了将要走近的人,以最快速度护住她,恶狠狠地瞪着沈青绿。

“你在做什么?”

沈青绿睨着那张与玉之衡相似而年轻的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起棠儿姐姐以前对我说的话,提醒她不要忘了而已。”

“什么话?”

“罪臣之女,只能做妾。”

“痴儿!”玉敬贤大怒,“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棠儿,她不是罪臣之女,她是我玉家的人。”

“她不是罪臣之女,难道还是我吗?”沈青绿只觉好笑,玩味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他,“如是要我是罪臣之女,那你呢?”

他不由语塞,只觉得这个曾经的表妹,如今认回来的妹妹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直到玉流朱提醒他。

“大哥,阿离妹妹已经好了,你以后莫要唤她痴儿。”

“你好了?”

“谁好了?”玉敬良的声音传来,几步到了跟前,在沈青绿对他微微一笑后,他蓦地睁大眼睛,“阿离,你好了?!”

“二哥,我好了。”沈青绿绝佳的容色上全是柔和,尤其是这一笑,恰如牡丹初绽,足可艳冠群芳。

一时之间,惊艳了不远处想围观又不敢靠近的那些下人,有些小声说道起来。

“这可真是命好,刚被认回来就好了,肯定是老天有眼。”

“老夫人真是糊涂啊,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心思,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们夫人,他们玉家人哪有今日的风光。”

“谁说不是呢,以前我看着表姑娘……不是,现在该叫大姑娘,我都觉得她可怜,天可怜见的,如果早被认回来,说不定早就好了。”

沈琳琅闻讯出来没多久,就听到这样的议论声。

她面色发沉,朝沈青绿等人走去。

还未走近,传来玉敬良气愤的声音,“大哥,你以前护着她,那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现在阿离才是,你怎么能帮着她欺负阿离?”

“二郎,你能不能不要逮着机会就针对棠儿,好不好?”玉敬良没好气地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她,我们一家人还好好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

一旁的夏蝉已瞧见快要走到的沈琳琅,给沈青绿使了一个眼色。

沈青绿心领神会,“二哥,兄弟之间最忌不睦,你们不要总是为了棠儿姐姐而争吵,若是传出去也不好听。还有大哥你,以后与棠儿姐姐相处时要避些嫌,否则易生误会。”

玉敬贤闻言,只觉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弦断了,当下恼怒无比,“我和棠儿是亲兄妹,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肮脏的心思?”

亲兄妹么?

现在不是了啊。

沈青绿不恼,“这个道理还是棠儿姐姐教我的,她昨日还说我和二哥不能太过亲近,否则会被传有私情。原来这是肮脏的心思,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大哥,真是对不住。”

玉敬贤满腔的火气,在她最后那句道歉声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满心怪异和不自在,正皱眉怔神时,余光瞄到不知何时过来的沈琳琅,脸颊顿时臊热难当。

沈青绿像是现在才看到沈琳琅,快步过去,道:“娘,你看你把大哥教得多好,身为兄长,他当真是无可挑剔,与自己的妹妹相亲相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若是再走近,难免会让人多想。”

沈琳琅被她赞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兄妹之间有争执打闹,没有人会说什么,倘若兄弟俩为一个表妹起间隙,那就是兄弟阋墙,乃是家宅不睦之兆。

若是大儿子和养女传出什么闲话……

沈琳琅不敢再细想,难得对最为看重的长子板起脸来,“大郎,阿离说的没错,你和棠儿以后都要避嫌。”

玉流朱又羞又气,“娘,你以前总教我们要兄妹友爱,哪怕是长大了也不能疏远,我和大哥都听你的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叫娘?怎么?你难道还想占着我妹妹的位置不放?”玉敬贤毫不客气,因为所谓的兄妹友爱从来都不包括他。

“我没有想占着不放,我没有办法,我改不了口,我从小叫大的娘,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你当然想认,你巴不得我娘还认你,这样你就可以借着玉家姑娘的名头,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原身又做了什么?

沈青绿半垂下眼眸,遮住满眼的戾气。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她比谁都更知道死亡的无情,人死如灯灭。她死后尚有亲人记得,而原身来时不被世间善待,走时也无人知。

除了她。

她更知道十几年相处下来的母女,哪怕是养女,感情亦不会比亲生的差,所以她理解沈琳琅的痛苦和不忍。

但她还是要争要抢!

她一步步朝玉流朱走去,拉着对方的手。

“棠儿姐姐,你可知我曾经有多羡慕你?”

玉流朱想甩开她,不想她力气极大,看似温柔,实则是紧拽着不放,偏偏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分外的让人胆战心惊。

“你是玉家的明珠,如众星捧月一般,那样被人千娇万宠的日子,你享受了十六年,而我则代替你受了十几的苦,难道该哭的人不是我吗?”

她说着,竟然取出帕子来替对方擦眼泪。

因着背过身,还有手臂帕子为挡,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她嘴唇微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该死,怎么还有脸哭!”

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还有冰冷刻薄的声音,听在玉流朱的耳朵里,犹如恶鬼低语,吓得一把将她推开。

她就势往地上一倒的同时,沈琳琅和玉敬良已冲过来。

“阿离,你有没有摔疼?”沈琳琅扶她的同时,急问。

玉敬良则怒视着玉流朱,“你当真是恶毒,和你那个亲娘一样!”

“是她,是她咒我去死,她……”玉流朱胡乱地解释着,当沈琳琅痛心地看着她时,她更是心慌,“娘……”

沈琳琅的目光中全是对她的失望,“我不是你娘,你不要叫我娘!”

她满眼的不敢置信,哪怕是上辈子娘没有去看她,她也只有怨,没有恨。

而今她好恨!

大恨之时,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去看那个被沈琳琅扶着的人,不期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讥诮嘲弄的眼睛。

第38章 坦白

*

十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夜,飘起了雪。

她贪恋着初雪的灵动,背着娘和侍候自己的下人,偷溜出屋子。为怕被人看到,她越走越偏,一边走一边捕捉飞舞的雪花。

不知走出去多远,远到再无人声,四下无比的寂静。

那样的静,让她害怕起来,她开始喊人,却没有人听见。她惊惶失措地往回走,因为年纪太小而忘了路,竟然胡乱地走到静心院附近。

忽然她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东西在动,吓到大声尖叫。

那东西被她的叫声惊到,忽然转过来。

哪怕是夜色如晦,她却看见了那东西的样子,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披头散发白着脸,长着一双黑漆漆如空洞般的眼睛。

像个鬼!

她被骇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夜的惊惧,与此时的愕然重叠在一起,一个本该死了,又还活着的人,不是鬼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被鬼缠身一般,止不住的冷,还有止不住的抖。而这一次娘没有抱着她安慰,反倒抱着那个鬼。

“娘,我是您养大的,我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您为什么不信我?”

沈琳琅很想信她,但是眼见为实。

一想到玉晴雪做过的事,再想到她是玉晴雪的亲女儿,曾经的信任疼爱一点点地崩塌,再一点点地剥离,却又想把它们捡回来。

“娘,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棠儿姐姐。”

“阿离,你别给她脸!”玉敬良恼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小时候她仗着爹娘疼她,没少冤枉我,她和她那个亲娘一样讨人厌。”

玉敬良的话,让沈琳琅回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那时候她顾念棠儿最小,身子最弱,虽说和二郎相差不到两岁,但二郎打小身子骨壮,十分的皮实,一旦兄妹俩相争,她不由自主偏向女儿。

二郎性子又犟,无论何时都不肯服软,气得她没少动手。尤其是有一次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二郎还不认错,气得她把人扔去祠堂跪了一夜。

后来兄长上门,说二郎根骨不错,既然她无心看顾,何不把孩子送去沈府,正好和几个侄儿一同习武。

她思虑了两天,最终同意。

如今想来,那些对养女的偏爱无异于一支支射出去的箭,多年后反弹回来,且一箭一箭正中心间。

强烈的悔意让她狠下心来,对玉流朱道:“你回去吧。”

曾经有多疼爱,现在就有多痛苦,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以后也要好好养身体。”

玉流朱哪里还待得下去,含着恨意的泪告辞。

玉敬贤下意识想去送她,被沈琳琅叫住,“大郎,你今日不用去唐夫子那吗?”

身为玉家的长子,玉敬贤打小被玉之衡亲自教导,从开蒙到识字,再大些送去学堂,取得秀才功名后为其寻名师,如今拜在已经致仕,曾经集贤殿前大学士的唐夫子门下。

唐夫子为人严厉,对门下弟子尤甚。

“娘,您对棠儿能不能……”

沈青绿打断他的话,道:“大哥,棠儿姐姐是娘打小养大的,娘不可能不管她,也不可能看着她受苦。但她到底不是娘的女儿,若是管多了,她的亲娘如何作想,你也要体谅娘。”

又道:“你是玉家的长子,爹和娘都对你寄予厚望,我以前听人说你学问好,前程必定无忧。为官者,当自清自省,如果因为一些后宅的流言蜚语而损了名声,岂不是授人以柄,日后立于朝堂之上,难免被人拿来说事。”

他兀地心下一凛,想到唐夫子提过的一件事,说是先帝在位时有位大人府上住着寡居的表妹,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来,被人一张奏折递到先帝面前,将其连降两级贬去京外。

“我……棠儿是妹妹……”

“大郎,你要记住,你的亲妹妹是阿离,而棠儿是你的……表妹。”

表妹二字一出,沈琳琅的心抽了一下。

她忍着难过,催促大儿子去进学,二儿子去上差。

两个儿子一走,她张了张嘴,想对沈青绿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口。

沈青绿心下明了,道:“娘,人非草木,哪能无情。你养了棠儿姐姐这么多年,母女之情岂能说断就断?她经此大变,肯定难以接受,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去看她,我不会怪你的。”

“阿离……”她没忍住,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懂事,娘……娘有分寸,再是不放心她,也不会再把她当自己的亲女儿。”

“我相信娘。”

秋露老远就看到她们母女俩,以及母女俩身边跟着的人,隐晦的目光落在夏蝉身上,其中嫉妒最多,还有几分不甘。

她近到前来,带来瑞安居那边的消息。

“夫人,大姑娘,老夫人醒了。”

*

一场火过后,瑞安居里面外大变样。

院中的造景被损坏,假山缺角松石倒塌,碧草七零八落,池水中的那几尾锦鲤也不见踪影。

正屋的门窗都豁敞着,里面一片狼藉。左右厢房未受大影响,尚能住人,唯有外面的墙体上残留着烟火熏过的痕迹。

谢氏搬到了右厢,守在身边的是李嬷嬷和玉晴雪。

两人皆是守了一夜,谁也没有离开,此时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像是对立面。

玉晴雪阴沉着脸,对李嬷嬷说:“你出去,我有话和娘单独说。”

李嬷嬷不动,谢氏也不吭声,仅用一种被伤心的目光看她。

“娘,您不会是在防着我吗?”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脸的难以置信,“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您为何要防我?”

谢氏寒心着,悲恸地闭上眼睛。“晴雪,娘求你收手,到此为止吧。”

什么叫到此为止?

玉晴雪不是个傻的,这一夜她守在床边,李嬷嬷亦是寸步不离,甚至她一有所动,对方就无比的警惕。

她蓦地瞪大眼睛,“娘,你们不会怀疑火是我放的吧?”

李嬷嬷低下头去,谢氏也没有睁开眼睛,主仆二人的沉默与态度证明了她的猜测,正合了她隐蔽的心思。

“火不是我放的,我怎么可能会害娘?”

她的否认,让谢氏更加心寒。

“火是我自己放的,这事你以后都不要再提。”谢氏缓缓睁开眼睛,像是眼皮子有千斤重,那么的艰难,眼底满是失望。

这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

小时候敢烧自己兄长的衣物,长大后竟然连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思及此,她剧烈咳嗽起来。

李嬷嬷连忙给她倒水,喂她喝下之后帮她顺气,“老夫人,事已至此,您也别着急上火,身子要紧。”

“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还用得着保重,早死……”

死字还没说完,帘子被人掀开。

她看着进来的母女俩,似是有些不太对,分明是完全迥异的长相,眼下瞧来那眉宇之间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

沈琳琅却不看她,而是恨极地盯着玉晴雪。

“我再问你一遍,当年的事你真的不知情吗?”

玉晴雪自是否认,“嫂子,我是真的不知道……”

“啪!”

这一掌下去,沈琳琅几乎用了全力。

玉晴雪的脸立马泛起红印子,捂着脸,“嫂子,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你为何对我随意打骂?”

“我要见杜鹃!”

玉晴雪闻言,心头一跳,给秦妈妈使眼色。

秦妈妈赶紧回道:“舅夫人,杜鹃落了水,又受了杖,送到庄子的当天晚上就没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她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死无对证。

“谁的庄子?”

从进来后一直没说话的沈青绿终于出声,问的却是俞嬷嬷。

俞嬷嬷心下一动,忙回道:“是夫人的庄子,后来大姑奶奶出嫁,夫人便将庄子送给大姑奶奶当嫁妆,如今在大姑奶奶的名下。”

两人的对话点醒了沈琳琅,她怒极反笑,英气的脸上再不复往日里的端庄温和,重现以前将军府大姑娘的气势。

“当真是好的很!看来我好心好意的供你们吃喝,给你们银子花,到头来竟然养出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谢氏羞愧欲死,无地自容。

古话说,高嫁女,低娶媳。

而玉家是高娶媳,且还不是一般的高。

他们不过寻常人家,比之将军府那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当年她惊闻儿子要娶将军府的姑娘时,直呼太过高攀。

为怕高门儿媳看上不自己这个当婆婆的,而让儿子夹在中间难做,她那时打定主意,半句不提进京之事。

谁知沈琳琅不仅派人去接她,还给足了她脸面,丝毫没有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架子和派头,处处顾及她的感受。

不管是吃住还是用度,一应行事都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在女儿玉晴雪的婚事上,更是面面俱到。从择选人家到相看,再让她挑选,到后来的酒席嫁妆,全部都办得妥妥当当。

那时她就想着,得媳如此,她何德何能?

如果没有换孩子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她压不住的后悔自责,下意识去看沈青绿,不料正对上沈青绿那双黑漆漆的眼,若无底的深渊,渊底却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的百态。

她顿时心惊,“阿离……”

“祖母,她的东西都是我娘给的,应该还回来。”

沈青绿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仿佛就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事实。

饶是如此,却更让谢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晴雪,那些东西原就是你嫂子的,你应该还回去。”

玉晴雪咬着唇,唇上泛着白。

娘真是糊涂啊!

那些都是她的傍身之物,如果还回去,她以后怎么办?

“娘,我嫁人时,那么多人都看着,都知道那庄子铺子是我的东西,若是还回去,别人还当娘家苛待我,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沈琳琅如今对这个小姑子,再无任何顾忌,抬手又是一个巴掌过去,“什么是你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我可以送人,也能拿回来!”

从昨晚到现在,谢氏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不停挨耳光。

或许是这些年来沈琳琅给她的错觉,让她都快忘了,自己这个儿媳出身将军府,其父是骠骑大将军,其兄是神武营左将军。

而自己不仅吃的用的全靠儿媳,便是这住着的宅子,也是儿媳的陪嫁。

“晴雪,你快把东西还给你嫂子!”

“娘!”玉晴雪捂着脸,满眼的谴责控诉。

当娘的不护着女儿,还配当娘吗?

谢氏几乎在求她,“晴雪,那些东西本就是你嫂子的,你还回去是天经地义。”

那是她们欠她的!

她恨得咬牙切齿,“我没有说不还……当初苏家出事时,我那婆母应是有些预感,让我们当儿媳妇的都将贵重之物交由她保管,我归家归得急,没顾得上找她要回。这些年我多次去信,她都推三阻四的不还,一时说东西被抄家的那些人顺走,一时又说弄丢了,我也是没有法子。”

当今的法度沈青绿了解不多,下意识看向沈琳琅。

沈琳琅道:“无妨,不管是怎么丢的,找上当年的中人,你跟我去一趟府衙补办便是。”

玉晴雪显然没想到这一点,神情明显一慌,当然也不怪她。

她自小接触不到这些事,后来嫁入苏家没多久就出事,也没有机会知道契书转让买卖以及补办的流程事宜。

她求救般地看向谢氏,企图用眼神逼迫谢氏帮她。

谢氏痛心又心寒,索性闭上眼睛。

如此一来,倒是让她找到了借口,“嫂子,娘身体还虚着,我实在是走不开身,不如等娘好了,我再陪你去衙门补办,可好?”

沈青绿岂容她推诿,“我可以照顾祖母。”

又对沈琳琅说:“她许久没出门,有可能体力不支半路晕倒,不如找个大夫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阿离想的周到。”沈琳琅再次被提醒,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心酸,补充道:“我让人单独备个软辇,免得她到时候走不动道,也好抬着她走。”

母女俩一唱一和时,默契十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恍惚之间,沈琳琅似是回到在闺中时的岁月,与自己最好的闺友在一起。她们心意相通,往往不必事先说好,行事也能默契十足。

好比此时此刻。

年少时的那种意气风发重又回来,她不是端庄明理的文官之妻,不是养儿育女的母亲,而是将军府的大姑娘。

一时之间,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丢了很多东西。

而谢氏和玉晴雪皆是察觉到沈青绿的不对,齐齐看向沈青绿。

“娘,你们快去快回,这里有我。”

沈琳琅无端地信她,却又不敢太放手,让宝葵留下,并低声交待了一番,然后不管玉晴雪如何的惊疑,直接让人将其架走。

人一走,她就对谢氏说,“祖母,我好了。”

虽说已有预感和猜测,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仍然让谢氏感受到极大的冲击,那种无比的震惊,以及不知是喜还是忧的复杂矛盾混杂在一起。

“阿离,你过来一些,让祖母好好看看。”

她近到床前,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似是还是之前那个信任依赖人的孩子。

谢氏左看右看,端详着她的脸,“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四个字从始作俑者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她半垂着眼皮,对谢氏的激动毫无反应。

谢氏很快意识到不妥当,面上浮现黯然难堪之色。

半晌,对所有人说:“你们都出去,我有话想和阿离单独说。”

宝葵立马回道:“老夫人,夫人走前有交待,奴婢一切行事只听大姑娘的。”

又问沈青绿,“大姑娘,您要奴婢们出去吗?”

沈青绿点点头。

门在闭合的那一刹那,她就抬起眸来。

那么的黑,却仿佛又极淡。

谢氏有些心惊,“阿离,这一切全是祖母的错,你要恨就恨祖母。祖母对不起你,你怎么恨都可以。”

光恨吗?

沈青绿只觉可笑,若真是如此,便宜的是她们,伤的却是自己的身,她傻吗?

“祖母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很平常的语气,明明口中唤着祖母,却像是和陌生人说话。

从她的说话与神情来看,谢氏感知她确实已好,不无可惜是想着若是这孩子早点好,或许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阿离,你恨祖母,祖母都受着,但是你姑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怪她。她心里苦,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在她将东西全还回去,又是你亲姑姑的份上,不要为难她,好吗?”

正屋起的火虽然没有漫延到右厢,但是浓烟无孔而入,举凡是有一丝丝的缝隙便能钻进来,熏染出一层的焦黑。

而昨晚的火,仿佛再次浮现在沈青绿的瞳仁中。

“祖母,你可知我是什么时候好的?”

“你不是今早好的吗?”谢氏才说完,心却无端地狂跳起来。

她笑了一下,极冷,且不达眼底,“我能不能好,在于我几时认回亲娘。我昨日认娘,今早就好。如果我前日认娘,那我就是昨日好,祖母可知为何?”

谢氏狂乱的心跳骤然一停,倒吸着凉气,“阿离,你……你这是何意?”

第39章 她们的梦

*

空气中仿佛还残余着大火之后的焦气,任是燃了一夜的檀香也盖不住。

如果残忍的真相,再是用所谓的亲情来包裹,也难掩内里有些人的自私自利,以及贪婪与私欲。

好半天,谢氏心口的那股凉气才缓了缓,她眼珠子都在颤,那么的不可置信,那么的震惊。

“你早就好了?”

沈青绿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褪去黑雾的瞳仁如上等的黑玉石,不知在幽谷的深渊中沉睡了多少年,一朝重见天日,注定光芒毕现。

她在这样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呼吸急促起来,“你几时好的?为何不告诉祖母?”

“她和我之间,若只有一人能活,祖母选谁?”

“一家子骨肉,何至于……”

“这话祖母自己信吗?祖母莫不是忘了,昨晚你我险些葬身火海。”

谢氏语噎,说不出话来,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

这都是她的错,是她的孽!

“多年前她给我喂药,致使我痴傻,很是后悔,却不是后悔让我成了傻子,而是没能早点弄死我。上次杜鹃推我下水,想害我性命,也是受她指使。如果我未认亲娘,却早好了,你说我还有能活到现在吗?”

“这些我……我都不知道。”

“我都说了啊,你不信而已。”

沈青绿不由冷笑,她给了这个所谓的祖母那么多次机会,到头来却是她不说,看来装傻的人不止她一个。

谢氏从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丝毫的信赖欢喜,有的只是失望和淡漠,不由得捂着心口,哽咽流泪。

“阿离,对不住,是我不好,你姑姑她鬼迷心窍,我相信她只是一念之差,肯定会醒悟过来,以后全心全意的弥补你,你……你能原谅吗?”

原谅?

她扯了扯嘴角,满是讽刺的意味。

好一个慈母之心!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当娘都还要拼命护着自己的女儿,却忘了别人也有娘,也是女儿,凭什么连死都无声无息?

“祖母,你说死人怎么原谅别人?”

她冰冻般的语气,漠然至极的神态,让谢氏惊愕无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阿离,你……”

“我被杜鹃推下水时,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如果我没有找到归家的路,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孤魂野鬼,你让我原谅她?你怎么不让她给我偿命!”

厢房里的布置,哪怕仅是一个书卧并用的房间,也足可以看出主家的财力与底气,而这一切并非来源自玉家,花的全都是沈琳琅的银子。

“你是娘,我娘也是娘,你心疼你自己的女儿,那我娘呢?”

吃别人的饭,还砸别人的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离……”谢氏羞愧欲死,身体摇摇欲坠。

沈青绿却近到跟前,握着她颤抖的手,声音缓和许多,带着痛心与无奈,“这些年我娘是如何养的棠儿姐姐,祖母都看在眼里。但凡是她对我能我娘对她女儿的一半,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阿离,你要恨就恨我,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

“祖母,我不想恨你,可我做不到不恨她。我不要她给我偿命,我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你能站在我这边吗?”

谢氏再次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以前的那种信任依赖,下意识想抓住,“你当真还能容她?”

“她是我父亲的妹妹,我血缘上的亲姑姑,我能把她怎么样?”

除非没了这层关系……

谢氏的心太乱,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以为她到底是个心善心软的孩子,还能包容玉晴雪,遂立马应下。

“我就知道,你其实是疼我的。”她吸了吸鼻子,哭哭笑笑像个受了委屈,向长辈讨糖吃的孩子,“祖母,你能不能先把夏蝉的身契给我?”

这般情形之下,她不过是讨要一个丫环的身契,谢氏怎么可能会拒绝,完全没有多想,当下从正屋搬过来的一堆东西中扒拉。

那些东西有的被火燎过,留下烧过的痕迹,大多数还算完好。

她从中找出个上锁的匣子,再摸出把钥匙来将匣子打开,匣子里除去一些纸质之物,还有一些金银。

瑞安居所有的下人,除去杂役外,凡能进出主家屋子之人的身契,全在她手上,这也是沈琳琅身为儿媳对她这个婆婆的尊重。

她翻找一二,很快找到夏蝉的那张。

沈青绿仔细看过,确认是夏蝉的身契无疑后收好。

一抬头,见谢氏正复杂地看着自己,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祖母是不是想问,我方才说的那些事有没有告诉我娘?”

谢氏被点穿心思,面有愧色的同时,又感慨她一朝见好,竟是如此的聪慧过人,欣慰之余更是悔不当初。

“那你说了吗?”

“祖母放心,我没有告诉我娘。我娘是将军府的嫡女,听说我外祖父和舅舅都极其的疼她,如果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和姑姑,甚至是父亲,他们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氏大骇,不止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还有她说话时的语气。

“阿离,你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要不然这个家就完了。”

“祖母放心,你也不要把这事告诉她,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话听着好像是看重自己,但谢氏总觉得不太对,仔细看去,却又沈青绿的眼神及表情中瞧不出端倪。

沈青绿任由她打量自己,极其的平静。

气氛一时也静下来,唯有檀香幽幽。

外面传来宝葵的声音,“怎么没动静了?我要进去看看!”

李嬷嬷拦她,“宝葵姑娘,主子们没有传唤,我们不能进去。”

“夫人走前交待过,若事情有异,当以大姑娘的安危为重。”她抬着下巴,凌厉地看着李嬷嬷,“你让开!”

往日里谢氏和沈琳琅婆媳和睦时,她对李嬷嬷那叫一个尊敬,而今不说是对李嬷嬷,便是对谢氏都没有多少的恭顺。

“你若是再不让开,万一老夫人对大姑娘做了什么,你负得起责任吗?”

她们争执时,夏蝉却没有上前。

一旁的秋露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你才是大姑娘身边的人,可是夫人事事交待的却是宝葵,将你置于何地?”

“夫人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当下人的听主子的吩咐行事,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和心思。”夏蝉语气寻常地道。

秋露却觉得她是嘴硬,又道:“你是老夫人给大姑娘的人,纵是大姑娘还愿意用你,只怕是夫人也不会同意,你还不如趁早回来,免得到时候难堪。”

她摇了摇头,说:“老夫人把我给了大姑娘,我就是大姑娘的人,大姑娘不赶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你这是何苦呢。”秋露又是一声叹息,“真到了那个时候,旁人还不知如何嘲笑你。你自己回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岂不是更好?”

“秋露,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秋露愣了一下,“有十年了吧。”

“十年了。”她似是很感慨,“我才发现,我们还是不了解彼此。”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而是笑了一下。

李嬷嬷还是不退步,不让宝葵进去,“宝葵姑娘,你怎能这么说老夫人?”

“她那种事都做得出来,我……”

“都进来吧!”

里面传来沈青绿的声音。

宝葵白了李嬷嬷一眼,然后挤开对方第一个进去,立在沈青绿身后,关切询问,“大姑娘,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对后进来夏蝉微微点头。

夏蝉心领神会,默默地站在一旁,并不抢与宝葵争风头。

秋露见之,似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低头之时眼底却有一丝快意。

*

一水之隔,仿佛已隔山海。

玉流朱望着水那边的流芳小筑,不知是怀念,还是不甘。

她的身后,是丫环登枝。

登枝和喜鹊一样,皆是打小陪着她长大的丫环,因着她受宠,身边人的地位也卓然于府里的其他的下人,一应衣着装扮气质比之小户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若是以往,便是这般站在她身后,登枝的头都昂得比别人高一些,有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底气。

而今,她们主仆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丧家之犬。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朝她们走近。

登枝惶惶地看去,一眼就看到两颊都有红印子的玉晴雪。

玉晴雪悲怆着,跌跌撞撞地走近,“棠儿……”

从昨晚出事到现在,这对真正的母女还是第一次碰面。

玉流朱看她的目光再无之前的那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有的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排斥,甚至还有厌恶。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棠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玉流朱摆了摆手,示意登枝和秦妈妈离远一些。

等到两人所在的距离足够远,远到完全听到她们话说时,才意味不明地问:“当年的事,你真的事先毫不知情吗?”

“我……我当然不知道,全都是你祖母做下的。”

“这么说来,你真的是因为想让我以后照顾阿离,所以才对我好的?”

“我……”

“这里没有外人,你对我不应该有所隐瞒。”

玉晴雪心头一跳,然后把心一横,道:“棠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玉流朱重复着这几个字,重生之前对于这个姑姑独自去看自己的感动,全变成了可悲可笑。

那时候下人将人领到她院子时那看不起人的态度,她如今也都明白了,并非是嫌弃不速之客上门,而是蔑视她们俩。

为什么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姑娘?为什么她会托生在这个姑姑的肚子里,活了两辈子全是笑话?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

“都怪你祖母,她明明答应过我的,等你和慕世子的亲事稳定,再把你们换回来,谁知她事情没成也就算了,竟然还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你事事靠祖母,如何能成功?”

“不是这样的,我也有计划。我都想好了,绝不会让那孽障成为你的阻碍,她一死,就算是你祖母说出真相,到时候玉家就你一位姑娘,还是会以你为重,肯定会替你瞒着。”

“不会!”

玉流朱走前几步,到了水边。

那晦涩的神情,以及复杂的眼神,让玉晴雪有些心惊,“棠儿,你说什么不会?”

“我说,哪怕是阿离死了,他们也不会以我为重。”

“怎么可能不会?你可是他们养大的……”玉晴雪还想辩解,猛不丁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神,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孽障邪性,棠儿怎么也……

“棠儿,你……”

“我说不会就不会。”玉流朱的语气很冷,透着几许不耐烦。

“你是不是害怕现在你们换回来了,再也不能嫁进侯府?棠儿,你别怕,你生来就注定是贵人,一定会成为人上人的,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会帮你。”

“你怎么帮我?”前世误以为的好,却是今生让自己更难堪的原因,她哪里还有半点感动,有的只有浓浓的嫌弃。“你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你自顾不暇,还怎么能帮到我,不拖累我都是好的。”

玉晴雪脸更红,是羞,也是臊,还有恨意。

她们在衙门补办契书后,沈琳琅立马派人去封铺子和接手庄子,说是当年将东西交给她时,铺子里货物齐全,庄子上也快要收成,压根不给她处理那些东西的机会。

好在这些年她吃住都在玉家,庄子的收成和铺子的盈利全都攒着。

“棠儿,这些年我攒了不少私房,有近千两银子,我不会拖累你的。”

玉流朱眼底的不耐烦,更深了些。

这个亲娘当真是蠢!

那点银子有何用?

她前世出嫁时,嫁妆何其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亦不为过,区区千两银子算什么钱,搁在侯府里,还不够买她祖婆婆屋子里的一件古玩。

她一想到之前沈青绿看自己时的眼神,比两世加起来所有人轻蔑鄙夷的目光还要让人难以接受,甚至是后背发凉,有毛骨悚然之感。

忽然那样的感觉又起,她下意识朝对面看去。

水榭的边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正是沈青绿。

沈青绿临水而立,目光幽远而森冷,那艳绝的五官在天光之下恣意张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玉晴雪被吓了一跳,“她……怎么看着不太一样了?”

玉流朱越发觉得她蠢,“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已经好了。”

“她好了?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好?”

被药傻的人不可能会好的!

“我也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还在?为什么会好?”

玉流朱话里的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人,为何还在,又为何从傻子变成正常人?

或者并不是正常人!

她瞳孔猛缩着,尔后一变,因为她看到了沈琳琅。

沈琳琅的手里拿着一件斗篷,亲自给沈青绿披上,分明已瞧见对面的人,却努力视而不见,“这水边冷,小心着凉。”

这一幕曾经有过,如今却换了人。

沈青绿拢了拢斗篷,往前走两步。

沈琳琅蓦地心惊,一把将她拉住,“阿离,娘和你说的话,你忘了吗?莫要离水太近,不要独自来水边。”

“娘是担心杜鹃之事重演?”

沈青绿想,应该也只有这个理由。

沈琳琅下意识去看对面的人,或许是离得远,也或许是跳出母女天生的同盟关系,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认识那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分明还是一样的五官长相,却像个陌生人。

还有那个梦……

“阿离,前些日子棠儿曾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一道灵光至沈青绿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立马抓住。“娘,你可否说来听听?”

沈琳琅点点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虽说只是个梦,我却有些心不安,总觉得是个预梦,尤其是她说自己嫁进后没多久被冷落,过得很是艰难,而我未去看她,唯有晴雪独自去看过她时,我就觉得更真,私心想着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已知晓她并非我亲生,所以我没有去看她。”

“她的梦里可有我?”沈青绿问。

沈琳琅犹豫了一下,“她说你……不在了,是淹死的,我一想到这事,我心里就说不出来的不安,阿离,你答应娘,以后远离水边,好不好?”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之前对自己会有那样的叮嘱。

沈青绿低着眸,眸中倒映着水。这一汪池水此时风平浪静,谁也不会知道,几日之前这水中曾经有人逝去,死在与出生时一样的惊蜇日。

同一日生,同一日,仿佛中间十六年全是虚无。

“娘,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

沈琳琅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在感怀从前的苦,道:“娘……实在惭愧,这些年没怎么去看过你,有回你从静心院跑出来被我遇上,我给了你两块点心,你就一直跟着我,我还让人强行把你送回去,阿离……娘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恨自己……”

“那你可记得我当时长什么样?”

“眼睛很大,很黑,不怎么知事的样子,虽说是那样,却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沈青绿伸出手,抱住她。

“娘,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不能只记得我现在的模样,也要记得我以前的样子。”

她不知沈青绿话里的深意,却还是应了下来。

玉流朱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眼看着她们抱在一起,那么的亲密,目光中的幽怨都长出了藤蔓。

“棠儿,别看了,我们走。”玉晴雪小声劝她。

她倔强着,“你走你的。”

亲娘又如何。

一个蠢货而已。

忽然一阵凉风拂过水面,打破如境般的平静,吹起层层的皱褶,一如沈青绿看她的眼神。

她尽力控制着内心的惊乱,暗道自己两辈子为人,何惧之有?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你退我进,我进你退。

沈青绿不由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在和一个戴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面具的人较量,荒唐而又诡异。

前世今生,一时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梦。

她有梦,别人也有,或者玉流朱所谓的梦,应该不是梦。

而是重生!

第40章 出气

*

自沈青绿走后,谢氏就一直不说话。

大半天过去,不吃不喝。

李嬷嬷怎么劝她,她都是摇头,急得直抹眼泪,陪着不吃不喝。

厢房内很静,外面也很静,直到门被人推开,凉气灌进来的同时,还有玉晴雪那张两颊皆是红印,却无比阴沉的脸。

“娘,那个孽障真的好了吗?”

“晴雪,你嫂子……又打你了?”

“我早就说过,她都是装的,她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我们。您看看,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比府里最低贱的下人都不如,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她这是想逼死我!”

玉晴雪跪到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哭着求她,“娘,您有没有发现那个孽障不对,棠儿说她好了,您告诉我,是真的吗?”

“是真的。”

饶是已从玉流朱那里确认过,玉晴雪还是不肯相信,眼下听到她的回答,整个人以一种瘫软的姿势矮下去。

好半天,又起势,再次紧抓着她的手,“娘您去告诉嫂子,就说您当年根本没有换孩子,您就是心疼阿离,偏心阿离,想让阿离取代棠儿,可好?”

事到如今,岂是出尔反尔之理?

她目光沉痛,语气透着几分无力,“我们本就做错,早该说出真相。我现在全是后悔,悔当初不该心软,悔这些年一错再错,没能及时告诉你嫂子。晴雪,回头是岸,你不能再错下去了,否则会有报应的。”

那个孩子啊。

什么都知道!

玉晴雪将她抓得更紧,指甲都掐入她肉里,“娘,我这辈子都毁了,您告诉我,我怎么回头?”

原本差一点就能成功,若不是亲娘坏事,自己的女儿也仍旧还是玉家的大姑娘,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她被掐得生疼,只能忍着。

情急之下方显真性,亲生的女儿这个样子,她是又失望又痛心。

沈青绿的话不断地在她耳中回荡着,她忍痛质问,“你好歹也养了阿离这些年,难道半点感情也没有吗?她是你嫡亲的侄女啊,你怎么能给她下药,害她成了傻子,又让杜鹃谋她的性命,晴雪,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娘!”玉晴雪的脸已然扭曲,眼神也变得阴厉,“您这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如果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

谢氏说不下去了。

若不是亲生的骨肉,自己何至于一错再错。

“晴雪,大错已成,你我以后尽力弥补,好吗?”

“弥补?”玉晴雪似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来,“娘,您答应过我的,等棠儿的亲事定下,再将此事说出,您不守承诺,害了我,也害了我的棠儿,谁来弥补我们?”

“晴雪,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又如何,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你去哪里?”谢氏见她要走,忙问。

“娘不帮我,我却不能不管我的女儿。”她说完,掀帘出去。

不等谢氏让李嬷嬷出去追她,她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提溜进来。

帘子大开,随后进来一位长相秀美,气场却不小的夫人。

那夫人穿金戴银珠光宝气,不显半点庸俗,反倒贵气逼人,行走间优雅从容,头上的步摇纹丝不动。

“亲……亲家嫂子,你……你怎么来了?”谢氏惊呼着。

来人正是沈琳琅的娘家嫂子,沈焜耀的夫人顾如许。

顾如许出身英国公府,是这一代英国公的胞妹。

大邺建朝百年来,京中势力此消彼长,到如今还能屹立不倒的世家勋贵并不多,英国公府便是其中之一。

“听说我沈家嫡亲的外甥女被人换了,我来找亲家老夫人讨个说法。”

“……是我的错,亲家嫂子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谢氏头都抬不起来,羞愤至极。

顾如许冷哼一声,“您是长辈,我一个晚辈哪里敢打您骂您,传扬出去还当我们将军府仗势凌人,欺负您一个孀居多年的人。”

这不是骂,却比骂更难听。

她可不管谢氏如何的面色难看,如何的羞愤欲死,一个抬手过去,对着玉晴雪的脸就是左右开弓。

玉晴雪被那两个婆子架着,别说是跑,就是想躲都躲不掉,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你别告诉我换孩子的事你半点不知情,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敢说你的好母亲之所以换孩子,恐怕就是你怂恿的,或者你才是背后指使!”

不得不说,还真是一语中的。

玉晴雪不止是脸疼,浑身都在抖。

她很怵顾如许。

当初她和谢氏被接到京中,少不得要去将军府做客。沈家为表看重,特意大摆宴席,除去两家人之外,还有沈家的姻亲,也就是英国公府的人。

她不过是和顾如许的亲弟弟,英国公府的四公子多说了几句话,夜里嗓子就疼得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她并未多想,以为不过是上火所至,谁料顾如许亲自来给她送药,她受宠若惊之时,不料对方说了一番话,她便知自己不是上火,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顾如许说:“你刚到京中,还不太知道高门内的规矩,同不应该说话的人说多了话会喉咙疼,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会脚疼,这都是常有的事。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心里没有数,行事没个深浅,那可就不是喉咙疼脚疼,恐怕连小命都不保。”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亲家嫂子有多可怕,心有多狠。

“沈嫂子,我是不知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信你问我娘,娘,你快告诉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鬼才信!”她的话顾如许半个字都不信,“你这个人没什么脑子,偏偏心思不正还贪心,长得再好看没用,真心让人喜欢不起来。以前我还想着玉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如今才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哪里是不敢骂,分明是比打还让人难受。

谢氏一向要强,自尊心重,先前那些年她拉扯着一双儿女,拒了多少媒人的牵线。邻里乡亲,或是街坊友人,谁不夸她自重自爱,如今却被人指着鼻子骂。

当下一张老脸臊的慌,偏偏反驳不了半句。

顾如许犹不解气,她是不能打谢氏,所以玉晴雪必须代母受过,承受双倍的耳光。

又是一阵掌掴之响,声音之大,外面的人听来都觉得很疼。

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与动静,这是顾如许的安排。顾如许不让她们进去,就让她们在外面听。

她气愤高亢的声线再次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你们就是欺我家琳琅心善心软,一个仗着是玉之衡的亲娘,一个仗着是他的妹妹,以为琳琅离了他活不了,才敢如此欺人太甚,若没有琳琅,你们算什么东西!”

沈青绿下意识去看沈琳琅,沈琳琅原本微低着头,闻言缓缓地抬起,似是有种与生俱来却被人压制多年的东西在慢慢苏醒。

这时院外有人匆匆而来,是玉之衡和玉敬贤父子。

玉之衡皱着眉,不悦地看了沈琳琅一眼,刚要说什么,里面又传来顾如许的声音。

“你们当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吃着我沈家的饭,住着我沈家的宅子,还欺负我沈家的骨肉。我沈家三代就琳琅一个姑娘。我肚皮不争气,生的全是儿子,我们沈家第四代也就那孩子一个姑娘,你们竟然还给换走了!

你们不想要那孩子,大可以还给我们沈家。说句难听的话,亲家老夫人你不要以为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金榜上百名开外之人,我沈家还真不稀罕!”

玉之衡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要往里走的脚步也收了回来,紧抿着唇,表情极其难看地背手而立。

他不进去,玉敬贤自然也不会往里走。

一阵扇耳光的声音又起,传来玉晴雪想哭却不敢哭的啜泣声。

“你还有脸哭,拿自己生的贱种换了我沈家的骨肉,让我们娇宠了你那贱种十几年,你却把我沈家的孩子磋磨得不像人样。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忘了当年你能从苏家脱身都是谁帮的忙。”

苏家出事之时,玉之衡也不过是刚入集贤殿,还是个八品的检略,哪里来的门道打点关系,是以一应疏通都是沈家出的力。

“我们能把你摘出来,也能把你送回苏家!”

“亲家嫂子,你有什么气都冲着我来,你别再打晴雪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谢氏哽咽着,听起来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当然是您的错,女不教,母之过,不是您的错,是谁的错?”

玉之衡哪里还听得下去,但他是男子,又不好去和女子理论,只能用不瞒的目光看着沈琳琅,示意沈琳琅进去阻止顾如许。

沈琳琅爱重于他,多年的感情一时占了上风,身形刚一动,却被沈青绿拉住。

“娘,舅母正在气头上,若是你此时进去,她一看到你,再想到你受的委屈,恐怕会更生气。”

他一想也是。

大舅哥的这位夫人,平日里瞧着是个富贵闲散的模样,实则最是不好惹。

曾有那么一次,他被同僚拉去教坊喝了一回酒,赶巧被大舅哥撞见。他请求大舅哥不要告诉妻子,不想大舅哥却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说漏了嘴。

当着大舅哥的面,这位舅妇笑眯眯地说什么男子有应酬,有时去一些地方也是不得已。背过大舅哥,便让人送了一把匕首给他,还赠了一句话:色字有刀,杀人,亦可杀己。”

“亲家老夫人,您是长辈,按理说不应由我这个当小辈的来教导您。您说您当年把孩子给换了,那您眼看着我家琳琅把那个贱种当宝,怎么能眼睁睁瞧着您的好女儿把我沈家的孩子不当人。”

“我……我……我以为她过得不错……”

顾如许应是被气笑了,传出来的笑声极尽讽刺,“我曾见过那孩子一次,衣着简陋不说,看到吃的眼睛盯着不放,像是被人苛待久了,少穿少吃的样子。您却说以为她过得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真瞎!”

旁观者清,一语道破玉晴雪的狠心,以及谢氏的不上心。

门口站着的四个人,一对夫妻并一双儿女,是血缘上真正意义的一家人。

一家四口应该是什么样子,沈青绿亲身体会过,当然知道不应该像这样分开而立,势成两路人。

厢房内再次传来掌掴之声,力道听着比之前还要大。

玉晴雪感觉自己的脸都肿了,口中泛起腥锈味。纵是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因为她在苏家时曾看过有个婆子被掌嘴。

而此时的她,就像那个婆子。

她不是下人,她是玉家的大姑奶奶,沈家人的凭什么做玉家的主,凭什么打她,把她当个下人还不如!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能?”顾如许嗤笑一声,“我替我沈家的孩子出气,我有什么不能的!”

玉之衡牙关咬着,下颔紧绷。

他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死紧,右脚一抬准备冲进去时,帘子从里里掀开,顾如许施施然地走出来。明亮凌厉的目光瞪他一眼,道:“妹夫平日里忙着外头的事,家里的事是半点也不管,这点你不如你大哥。等你大哥回京,我让他好好教教你。”

教教你这三个字,顾如许咬得极重。

任是谁来听,也知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那睥睨的神态,高高在上的语气,让玉之衡山很不舒服。

“舅母。”

只见玉流朱站在院门口,像是不敢进来的样子。

顾如许一气生了四个儿子,膝下没有女儿,这些年很是疼爱她。逢年过节的送礼不说,平日里但凡京里有什么姑娘家时兴的东西,不拘是首饰衣裳还是玩意儿,必会第一时间送来玉府。

真假能分清,名头也能摘干净,唯有人与人之年多年的感情,融着温热的心血,哪里能说割舍就割舍。

哪怕方才还一口一个贱种,真等见到人,有些情绪不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千般杂绪,万般无奈,最后仅有一句,“以后你好自为之。”

“舅母,棠儿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世人常说,生恩不及养恩大。

玉流朱想不明白,从前她们一个个那么疼爱自己,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娘亲生的,哪怕养了她十几年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为何?

以前的那些好,难道全是假的!

顾如许挺难受的,却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拎不清,“这话你可以去问你的亲娘。”

玉流朱哭出声来,“舅母,连你也不喜欢棠儿了吗?”

到底是自己养了十六年,心肝肉般疼了十六年的孩子,此等情形之下,最难受的人当然是沈琳琅。

沈琳琅险些冲过去,抱着她安慰,身形刚一动,又收回来。

顾如许见之,叹了一口气,然后面色渐冷,对玉流朱说:“我从前喜欢你,那是因为我当你是我沈家嫡亲的外甥女,与你这个人无关。”

说完,再也不看任何人,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望向一脸悲切的沈琳琅,再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青绿,道:“你们跟我来。”

长嫂如母,搁在她身上最是合适。

她在未嫁入将军府之前就极喜欢沈琳琅,沈琳琅的率真简单和善良,对于生长在复杂高门内宅之中的她而言,尤其的难能可贵。

沈琳琅当年执意要嫁玉之衡山时,她是反对的。哪怕是多年过去,一想到小姑子低嫁至此,她仍旧意难平。

“琳琅,我知道你看重姑爷,顾着姑爷的面子不肯和你婆婆撕破脸,但你可知,你越是如此,反而更加助长她们的贪心。”

“嫂子,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心软心善的,总爱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次的事实太大太过分,我实在是心疼你。以你的出身,哪怕是低嫁也不至于遇上这样的人家?她们简直是丧尽天良!

你父亲和你哥若是知道你和你的孩子受了如此委屈,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玉之衡再好,也抵不过他的亲娘亲妹妹作下的孽。琳琅,和离吧!”

沈琳琅白了脸,“嫂子,夫君这些年对我很好,事事都听我的,连对我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我们还有三个孩子,我……”

她却是没想过,玉家上下和内外所有支出都是她的,事事花的都是她的银子,玉之衡凭什么不听她的?

沈青绿微垂的眼眸中,泛起淡淡的嘲讽。

当真人心不足蛇吞象,饶是如此,玉家人还不满足,且似乎也没有人念着她的好。不说是顾如许心疼她,自己都替她难过。

顾如许疼她,也依她依惯了,见她无和离之心,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你若还想和姑爷过日子,我也不做拆散你们夫妻的坏人,但是琳琅,你要记住,你是沈家的嫡女,将军府的大姑奶奶,不是人人可欺的孤女,更不是他们玉家人想怎么拿捏都可以的软柿子!以后你给我硬气些,莫要自己受了委屈不说,还连累自己的孩子。”

说到孩子时,她淡淡地看向沈青绿。

常人说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沈青绿知道,她肯定不喜欢自己。

因为自己长得像玉晴雪,她讨厌玉晴雪,对一个不仅长得像玉晴雪,还被玉晴雪养了十几的人,应该也喜欢不起来。

许是自我安慰,许是给自己找接受的理由,她多看了沈青绿几眼后,对沈琳琅说:“这孩子乍一看不像你,仔细一看,这眉眼之间分明就是你们沈家人。”

顿了一下,又道:“孩子既然换回来了,那就好好养着。我沈家的外甥女,合该认认舅家的门,明日你带孩子回将军府一趟。”

沈琳琅自是应下。

“嫂子,让你跟着烦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若是能像在家里当姑娘时那样,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顾如许说着,神色间隐有几分怒其不争。

沈琳琅一脸愧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她准备送顾如许出府时,被顾如许拒绝。

顾如许示意沈青绿上前,道:“让这孩子送我吧。”

阴沉好几日的天空,一直舒展不开堆聚在一起的云层,层层叠叠地仿佛越来越厚,却在刹那之间裂出一条缝,迸出明晃的光来。

沈青绿默默地跟在顾如许身后,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正好三步的样子。

顾如许走快时,她就快,走慢时,她便慢,一路行下来,时快时慢却不显任何的杂乱与狼狈,似是还有几分气定神闲之感。

“你叫阿离?”

“是。”

很清脆的声音,爽快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顾如许挑了挑眉,停下脚步来,定定地看着她,“听说你一被认回来,那少了的一魂一魄也归了位,倒真是巧。”

她不避也不躲,目光平和,“不是巧,是必然。”

顾如许闻言,眸底精光大盛。

“好一个必然!”

这孩子不是个简单的!

聪明人说话,仅需只言片语。

“你娘心性良善,待人以诚,若遇同为心诚之人,则是幸事。若遇包藏祸心之人,那就是她的劫数。”

“你说的对,所以有长嫂如你,是她此生之大幸。”

顾如许的眼神始终不离她,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神态,在听到她说完这句话后,隐有激动之色。

半晌,道:“不愧是我沈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