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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望着不远处的红灯,将油门踩到底,腾出一只手在手机里输入“122”。

电话很快接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又从容:

“你好,我车上有重伤人员,我需要闯红灯,行驶路段淮海中路,车牌号JH六个一。”

“收到,已为您记录,请车主注意安全。”

黑色的箭矢随着穿透三界的鸣笛声,冲过红灯。

*

“滴——滴——”

电子监测仪跳动的声音与吊瓶里药液滴下的节奏达到一致。

病床上的柳静蘅沉沉翕着眼,被子下的身体扁平又虚空。

ICU外,秦渡透过窗户一动不动望着柳静蘅的脸,尚未处理的手凝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在家里发现了柳静蘅的《绿茶宝典》,当他看到最后一页他送给柳静蘅的毕业祝词时,意识变得不再受控,在李叔的偷笑中毅然出了门。

他想告诉柳静蘅“我怎么想也觉得把你放在身边监视,才能确保你不会哪天把我的秘密说漏嘴”。

找过去的时候,听到小巷子里传来打架斗殴的声音,他本不想管闲事,像这种法外城中村,每天都在上演罪恶,却忽然觉得心情很奇怪,鬼使神差地绕了点路,绕到了巷子口。

然后他就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问可不可以先把他送医院再打。

秦渡轻轻松了口气。

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举动,竟也有一丝后怕。

如果不是柳静蘅及时出声制止,他的手上恐怕又要多一条人命。

秦渡在长椅上坐下,血肉模糊的手指沉沉抵着额头。

半湿的碎发垂下遮了眼眸,水淋淋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沉思的间隙,医生来了:

“秦先生,您现在有时间么?关于伤者的情况,我想和您聊一聊。”

秦渡起身,深深看了眼玻璃窗后的柳静蘅,跟着医生走了。

医生捻着钢笔盖,沉思半天,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切入点。

“关于伤者的伤势,我们检查过,身体多处关节出现轻微骨折,这个倒不算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愈合。”

秦渡:“嗯。”

“但是关于伤者的身体状况,我们也检查过。呃……您和伤者关系应该不错,那他有没有和您提过他患有先天性大动脉反转这件事。”

秦渡骤然抬眼:“什么,反转?”

他听懂了,只是潜意识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大动脉反转,属于先天性心脏病中比较复杂的一类病情,我看伤者是做过手术的,但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具体的要等他醒后再详细询问。”

秦渡缓缓翕了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治疗方案。”尽管他极力克制,可尾音还是在微微颤抖。

“这个也要等专家下来详细商讨。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伴有合并室间隔缺损的并发症,初步估计需要做人工起搏,通过TGA手术矫正动脉转位,实话来讲,是非常复杂且风险性极高的手术。”

秦渡怔怔望着血肉模糊的右手:“如果,不做手术。”

“不做手术最多三四年,就伤者目前的情况来讲,并不乐观……”

秦渡抬手捏了捏耳垂。

不知道哪里来的嗡嗡嗡的声音,在耳朵里一直回响。

“秦先生,如果您现在是伤者的监护人,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可以请来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所谓手术成功率其实与医生水平也有关系,但具体怎么做,这个得看您了。”

“好,谢谢。”秦渡起身,同医生握了握手。

秦渡回到病房外,这个时候才终于感觉到疲惫上涌。

他坐在长椅上垂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以前对于柳静蘅的木讷甚至说愚笨,曾经问过他“你妈生你吃了什么”,而现在,这句话每个字都变成回旋镖飞了回来。

柳静蘅这样笨笨的,是因为长期服药以及多次手术,过程中产生缺氧或者出现了心力衰竭的后遗症,才导致他轻微认知障碍,脑子不灵光,有时话也说不清楚。

所以他爸妈不要他了。

而自己前几天对他说出的那句“拿了钱就走”,是不是在他眼里又一次被抛弃了。

秦渡深深垂着头,望着指节上的血污变得一片漆黑。

*

柳静蘅醒来的时候,只觉喉咙像火烧,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剧痛无比。

意识渐渐回笼,他嗅到了熟悉的药水味和电子监测仪不断跳动的节奏音。

缓缓扭动脖子,看到了玻璃外低头抹眼泪的李叔,抱着佩妮做沉思状的程蕴青,来回踱步面容紧绷的秦老爷子。

视线依次划过每个人,再继续往后看,视线落入一片空白。

柳静蘅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记忆中,他被原主的债主暴打时,如天神下凡赶来拯救他的秦渡不过是一场虚幻梦境,或者说是心理作用加持生成的不切实际的记忆幻象。

极有可能,他只是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及时送到医院。

佩妮第一个发现柳静蘅睁眼,趴在窗户上疯狂擦玻璃。

医生来了,给柳静蘅做了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李叔在外面哭得搞笑,一边抹眼泪一边叹气:

“我们静静怎么就得遭这种罪呢。”

和医生好说歹说,医生才勉强同意李叔进ICU探望,给人包得粽子一样送进来了。

柳静蘅又看了眼李叔空空如也的背后,缓缓收回目光。

“好点了么,还有哪里不舒服。”李叔担忧问道。

柳静蘅迟滞片刻,摇摇头。

浑身都不舒服,但要一一列举太累了。

“你醒了我们就放心了。”李叔松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静静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点了我们再来看你。”

柳静蘅点点头,目前他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也就剩个脑袋。

等所有人离开,他对着头顶吊顶陷入沉思。

……

晋海市民广场上。

秦渡坐在后车座,举着手机打电话:

“嗯,我名下的铀235共计一千三百五十公斤,全部捐献,要求只能用于医疗行业。”

前座的司机一听,眼珠子差点弹飞三米远。

铀元素除了用作武器动能燃料,其放射性还广泛应用于医学造影,这玩意儿除了贵和稀缺没别的毛病。最近别地区国家冲突日益加剧,这玩意儿已经被炒到了十万一公斤,秦渡捐了一千三百多公斤,相当于捐了一个多亿。

司机感叹,他对钱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挂了电话,司机小心翼翼问:

“秦总,这么多铀,您真打算一点不剩全捐了?”

司机都为他感到肉疼,不是贱卖是全捐了啊!!!

秦渡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广场上。

他忽然打开车门,一言不发朝着广场中心的献血车走去。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饼干和一瓶牛奶。

司机震惊MAX:“秦总,您去献血了?”

秦渡翕着眼,眉间笼着淡淡青色:

“有规定我不能献血?”

“不是……”司机声音压低几分,“献血光荣但是……现在这行当灰产挺多的,人心不古,就怕您珍贵的血液没被用在正道上。”

关于献血灰产一说,秦渡当然比谁都清楚。

打工牛马还在努力维持温饱时,部分有钱人已经开始追求长生不老,献血抽血后突然消失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事,秦渡在富人圈里待久了,自然比谁都清楚。

但刚才抽血前,他和护士反复确认过,护士也给予他肯定回答:

“是的,如果您的父母、配偶、子女遇到突发状况需要紧急输血,他们可凭借您的献血证优先用血。”

优先用血量是根据献血的次数和献血量决定的,因此献了400ml的秦渡临走前又问护士:

“六个月后我可以再次献血对么。”

秦渡依靠着车座,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总,我现在送您回家休息么?”司机问。

秦渡随手拿过饼干,打开包装袋:

“送我去医院。”

……

窗外一抹斜阳,将整个大地镀上一层艳丽的橘红。

病床上的柳静蘅睡睡醒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忽然响了声。

他幽幽看过去,一个全身裹着隔离服的男人跟着医生进来了。

医生叮嘱:“秦先生,您待个十五分钟左右就出来吧,病人现在并未完全脱离危险期,还需要观察。”

柳静蘅的瞳孔随着男人的步伐慢慢收缩。来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对深黑双眸,眼尾微微上翘,眼神凌厉且坚定。

柳静蘅:“你好,你是?”

秦渡鼻间一声喟叹:“你的大脑图像采集功能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进。”

柳静蘅眉间轻轻敛了敛,听出了来人声音,思忖片刻,脑袋缓缓偏向一边,对着窗户。

秦渡望着他乱糟糟的后脑勺,声音沉了沉:

“还在生我的气。”

柳静蘅不说话,只望着窗户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生气,心头涩涩的,也没什么想和秦渡交流的欲望。

此后,两人相顾无言,时间一到医生就进来撵人。

医生说柳静蘅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期,更需要好好静养,秦渡又来了几次都不被允许进入ICU探望,医生说他可以通过中心监护站观察柳静蘅的情况,但秦渡却固执的要在ICU窗外看看柳静蘅。

而柳静蘅即使破了碎了也片片都是人机,每次隔着窗户看到秦渡,就机械的把脑袋一转,对着窗口思考人生。

医生对秦渡道:

“再观察两天,如果病人相对稳定,可以暂时转到加护病房。”

秦渡本打算给柳静蘅转到更好的医院,可也清楚,柳静蘅看着挺佛系,实则最执拗的就是他,因此这个想法只能作罢。

三天后,医生给柳静蘅做了个详细检查,评估伤势相对稳定,给他转到了方便探视的加护病房。

这一天,病房里人满为患。

秦老爷子手捧一幅狗爬样的《幽兰赋》:

“小柳老师,祝你早日康复。”

柳静蘅看了眼老爷子的书法作品,嘴巴一呡,心脏痛痛的。

希望老爷子出去了不要说是他教的。

动物园园长也来了,还带来了小百合的祝福视频。

视频中,小百合抱着柳静蘅的工作服,嗅嗅闻闻咬一咬,轻轻叫唤两声。

园长笑道:

“你看,小百合也祝你早日康复呢。你要快点好起来,小朋友们还等你回家呢。这段时间安心养病,你的工作会有别的同事帮忙,别太担心。”

柳静蘅点点头,捧着手机,一遍遍按下视频中的开始键。

他完全沉浸在小熊猫憨态可掬的举动中,甚至都忘了问园长是怎么知道他住院的,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哪家医院哪个房间。

直到医生过来撵人,一帮人才依依不舍离开。

病房突兀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嚣也在刹那间忽然消失。

柳静蘅用仅剩的没有骨折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无意识的,指节紧绷到发白。

这种仿佛世界仅剩他一人的孤独感,和穿书前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点不同的,至少穿书前他没资本住这种高级单人加护病房,那时候,同一房间的病友来了又离开,最后只剩他一人。

柳静蘅窝在被子里,想去窗前看看风景,打着石膏的腿和手臂并不能支撑他站起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尚且还算完好的右手臂揉揉眼。

哎呀,困了。

柳静蘅眨眨眼。

哎呀,又想上厕所了。

他抬眼看了眼床头的呼叫铃,随即缓缓收回目光。

不由地想起刚醒那天,护士姐姐拿着一根导尿管……

柳静蘅紧紧呡了唇。

下午那会儿李叔来了,还带来一篮子水果,说多补充VC有益于身体康复。

李叔害我……

这时候,护士进来查房了,顺道问柳静蘅:

“你需要进行排泄么。”

柳静蘅极少数的,反应迅捷的,用力摇头。

“好,有事就按呼叫铃。”护士姐姐带着导尿包出去了。

人一走,柳静蘅脆弱的双肩顷刻坍塌。

好想排泄……

就在他考虑着依靠打着石膏的腿走到房间内的独立卫生间,可行性有几分时,余光忽然闪过一抹红棕色。

提起红棕色,会首先想到无比依赖他的小百合。

柳静蘅投过去视线,病房的门玻璃上,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正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

“小百合?”柳静蘅一下子坐起来,疼痛驱使他又躺回去。

他真的看到一只小熊猫趴在门玻璃上摇摇晃晃试图勾引。

脑海里闪现出小百合这一路如履薄冰的画面,逃过无数轮胎的攻击,躲过不怀好意的目光,踏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只为来见他一面。

“哗啦——”房门被人推开了。

小熊猫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仔细一瞧,小熊猫的背后还多了一只手,被深蓝色的西装裹着手臂,露出一截雪白衬衫,延伸出宽大的手掌和修长手指。

高大的人影缓缓从门后出现。

柳静蘅呆呆看了半天,眉头一簇,像个机器人似的,缓慢笨拙的将脑袋偏过去,对着窗边。

门口,拎着小熊猫玩具、怀抱一束鲜花的秦渡对上柳静蘅绝情的后脑勺,鼻间轻轻叹气。

他将小熊猫摆上床头柜,拉过椅子坐床边:

“还生我的气?”

柳静蘅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柳静蘅。”秦渡的声音多了几分严肃,“不要不说话,你心里怎么想的就说出来,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告诉我。”

柳静蘅又动了动手指,似乎是神经反射的结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既怕自己词不达意,又怕自己语速慢吞吞别人没耐心听完,致使最终的结果依然像上次一样。

冗长的沉默过后,秦渡打破了僵硬气氛:

“如果身体不舒服,那么,我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柳静蘅沉思片刻,点点头。

秦渡原本一副谈判架势而翘起的腿端正放了回去,似乎怕太大声音也有可能吓到柳静蘅,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件事,是我误会你了,对不对。”

柳静蘅呆呆转过脸:“哪件事?”

看到秦渡的脸,又想起来自己还在和他冷战,立马又把脸别过去。

秦渡在他脑袋后面悄悄笑了下。

“那件我以为你试图通过合同上的秘密来要挟我的事。”

听闻此言,柳静蘅手指猛地攥紧。

良久,他嘶哑着说了声“是”。

“对不起。”紧接而来的,是咬字清晰又坦然的三个字。

柳静蘅稍稍偏过脑袋,余光悄悄打量着秦渡。

在说这三个字时,他的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妥。

“好,第二个问题。”秦渡继续道,“可以原谅我么。”

柳静蘅缓缓翕了眼,脑袋简单转了两圈,身体便涌上一股沉沉的疲惫感。

简单六个字,求得别人原谅的方式是不是太敷衍了。

穿书前住院时,除了跟着隔壁床妹妹听一些耽美霸总文学,也学到了不少古早言情小说剧情,例如男主求得女主原谅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

于暴雨夜中在楼下疯狂呼喊女主的名字;

买下几万架无人机于城市中心上空组成“XXX对不起,我爱你”几个大字;

看到女主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疯狂灌下几斤白酒,然后在主城大道上飙车。

只是他和这些狗血文学中的男女主不同,他们是有嘴不用,柳静蘅是有嘴来不及用。

“还是在生气么。”秦渡问。

柳静蘅这下是真有点生气了。

他转过脸,怒视秦渡:“你看你,又急。明知道我说话慢……”

秦渡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他又道:“你慢慢想,慢慢说,我等你。”

诚如柳静蘅所言,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了,他才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你。就像如果我妈妈现在回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

“我……”秦渡的声音几分晦涩,“不是很清楚你妈妈为什么丢下你。”

“但我可以确定,我让你离开秦家的理由,和你妈妈的理由并不相同。”

简单的逻辑,倒是给柳静蘅搞糊涂了。

当他还在试图把主语对号入座时,又听秦渡缓缓道:

“与其说那天是一场误会,不如说是我主观人为造成的结果。”

他深深凝望着柳静蘅的脸,所有的自尊心都被嚼碎吞了下去:

“秘密曝光,比起生气,更像是因为无地自容导致恼羞成怒,试图通过发脾气的方式来掩饰心虚。”

柳静蘅上一个问题还没消化完,无数的主谓宾砸下来,他:……

但秦渡下一句,他一下子就啃明白了。

“不想在你心里变得不够体面,或者说哪方面出现了残缺。”

柳静蘅缓缓抬眼,将眼前这个从容说着自己不够体面的男人尽收眼底。

虽然自始至终,冷血的大反派在柳静蘅心中也毫无“体面”可言。

“因为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并非自身能力所得,而是通过隐瞒母亲的清白和真相换来的荣华富贵。”秦渡轻笑一声,似是自嘲。

柳静蘅鼻根酸酸的。他能深切理解秦渡母亲的心情,被误解又百口莫辩的艰辛和不甘,最后带着一身污名离开这个世界,等到她存在的痕迹被完全消抹掉,所谓的真相在所有人眼里都不重要了。

“妈妈一定很难过。”柳静蘅怔怔望着天花板,喃喃着。

秦渡手指一颤,缓缓收拢在掌心。

却又听柳静蘅道:

“可是妈妈一定也会感到庆幸,她帮你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让你过上了好日子,你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或许临终前她还在担心,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去面对四面楚歌的境地。”

短暂的沉默后,柳静蘅淡淡问道:

“你看过埃……埃克什么写的《当下的力量》么。”

秦渡在心里替他接上了话茬,德国作家埃克哈特托利写过一本名为《当下的力量》的书。

为了凸显柳静蘅的博览群书,秦渡摇了摇头。

柳静蘅幽幽看向他,凝望着他的眼睛,语速缓慢:

“书里说,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不要回头看,也不要批判自己,大大方方为自己的认知买单就够了。就算重来一次,以我们当时的阅历和对人性的认知,依然会重复踏进同一个陷阱。”

秦渡的视线深深落在一捧洋桔梗上,挂着水珠无比鲜艳的花瓣,如同世间万千母亲于少女时期天真无邪的笑脸。

所有的无地自容、难以启齿,都在这句话中得到了确切答案。

因为尚且年幼,失去了母亲连怎么活下去都是个无解难题,所以当初做出了那个令人羞愧的抉择。

不是谁的错,只是时机没有饶过任何人。

“柳静蘅。”秦渡轻笑一声,“从你身上,我深切理解了‘大智若愚’的概念。”

“谢谢你。”

柳静蘅眼里水潋潋的,或许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人,原谅还是继续埋怨,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了。

好吧,求得原谅的方式敷衍就敷衍吧,至少秦渡并没因为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就颠倒黑白,错了就是错了,发自内心的“对不起”已经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柳静蘅张了张嘴:

“你刚我问我的问题,那我就……”

“不用急着回答。”秦渡记吃不记打地再次打断了柳静蘅。

柳静蘅:。

“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秦渡道。

柳静蘅听闻此言,也不急了,再次陷入无言。

但还是要急一急的。他的膀胱已经开始胀痛发热。

第54章

二十分钟后,柳静蘅终于晦涩地问出了那句在心中反复练习过的问题:

“你还不走么。”

秦渡看了眼角落的沙发:

“我今晚留下陪床,你这不能缺了人。”

柳静蘅别过脸:“我不想让你陪……”

秦渡思忖片刻,点点头:“明白,我喊护士拿导尿管过来。”

柳静蘅:……

“别……别……”

秦渡:“这样求人?”

“秦……小叔、叔,别……别……”柳静蘅不知道喊他小叔是有什么buff加成在里面,但每次秦楚尧这样喊秦渡,秦渡总能饶他一条狗命。

秦渡笑笑:“我说过不许撒娇吧,你这样我可没办法依你。”

柳静蘅:???

秦渡走了,秦渡回来了,秦渡手上多了一包留置导尿包。

随着秦渡步步紧逼,身体无法动弹的柳静蘅只能心脏步步后退,都快穿破后背。

“我不尿了……”柳静蘅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道还不如让护士来,反正护士都见过了。

“别说胡话,又不是两头通的东西不尿就不尿。”秦渡洗了手,打开导尿包,“你的大脑构成虽然异于常人,但生理器官和别人大差不差。”

柳静蘅还在誓死抵抗:“不不,你不会。”

“我会。”秦渡戴好消毒手套,“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

柳静蘅如搁浅上岸濒死的鱼,翻了个白眼。

“不行,不行。”翻完白眼,看到秦渡娴熟地连接着导尿包,他知道他已经认了真。

秦渡停下手头动作,看着柳静蘅涨红的脸,耐心地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去卫生间,我很坚强。”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没恢复好,旧伤添新伤,是喜欢多挂两天导尿管么。”

柳静蘅望着继续做准备工作的秦渡,眼底积郁了薄薄一层泪花。

就算护士操作他都没这么抗拒,偏偏对方是秦渡。

万一大反派在此过程中突然觉醒,也给他拔了怎么办。

“我不会拔的。”

秦渡就像是感知到了柳静蘅的心声,听得柳静蘅一愣。

柳静蘅被他打败了,他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让柳静蘅那贫瘠大脑有所反应的方式了。

“真的不能拔。”妥协了的柳静蘅再次叮嘱。

“不要一直提醒。”秦渡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否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到时能做出什么我也无法保证。”

柳静蘅乖乖呡了嘴,眼底积郁的水光终于羞耻地落下。

掀开被子,脱去裤子,柳静蘅试图拿手去挡,却听秦渡道:

“想不到你人不大,这里还挺凶险的。”

柳静蘅眨眨眼,忽然停止了抵抗。

凶险,他说这里凶险。

嘿。

秦渡考虑到柳静蘅身体不便,已经提前学过各种护理知识,但实操还是第一次。

柳静蘅闭上眼,睫毛颤抖不止。

失去了视觉,感官更为敏锐,裹着一层橡胶手套的大手冰冰凉凉,洞巾穿过灯塔时,棉柔柔地摩擦着塔身,激的柳静蘅身子一颤,大腿上一层薄肉如涟漪般轻颤。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一片艳红。

“不要咬嘴唇。”真厉害,秦渡竟还能抽出精力观察他的表情。

棉花沾了消毒液,凉飕飕地在塔顶和塔身依次擦过。

柳静蘅呼吸渐渐急促,到最后只剩不断呼气,弄得他头昏脑涨,眼前一片发花。

“好好呼吸。”秦渡的声音传来,“真觉得羞耻,就听从医生安排,快点好起来。”

或许是这句话分散了柳静蘅的注意力,他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放在车库里的,和秦渡的迈巴赫、宾利并排而停的轮椅还能不能用。

突兀的,塔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瘙痒,整条灯塔在海水的冲击下更加坚.挺。

柳静蘅别过脸,没受伤的手死死拽着枕头套。

站起来了。

不想活了。

“好了。”秦渡看看他的脸,“一切准备就绪,石门水库现在可以开闸泄洪。”

柳静蘅睁开眼:“什么是石门水库?”

秦渡轻笑一声,视线穿过空气落在灯塔上。

柳静蘅:这不是石门水库,它现在的储水量,称得上是三峡大坝。

一结束,柳静蘅用他唯一完好的那只手火速拽上裤子。

结果秦渡又去扯他裤腰:“擦一擦。”

柳静蘅:“不擦了,就像炒饭一样,我喜欢隔夜的。”

秦渡不由分说,一把拽下他的裤子:

“不要吃隔夜饭,细菌很多。”

……

柳静蘅躺在床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过,这短暂的十几分钟,要用一生来弥补。

秦渡洗了手回来,往沙发上一坐:

“早点休息,养好骨头,等你恢复了我们去美国。”

柳静蘅:“去美国做什么。”

“下个月底有一场全球性医学交流会,到时候全世界的顶尖心外科专家齐聚在纽约,我已经和他们一一联系过,届时请他们成立团队,给个详细的手术方案。”

柳静蘅一听,萎了。

“我不做手术不行么。”

“不行。”秦渡一口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手术结束我们在那边小住一段时间,房子我也看好了,就在康奈尔大学医院附近,那里有纽约最顶尖的心脏病学专科,我也已经和那里的医生联系好了,随时上门为你检查。”

“我不想去,国内医疗水平也挺高的……”

“抱歉。”秦渡道,“我不能拿你身上的任何可能性去赌。”

见柳静蘅皱着眉,双目涣散,秦渡又补充:

“这些你都不需要考虑,我会安排好一切。”

柳静蘅想说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他见过太过高成功率最后却手术失败的案例,所有的数字都是一个概率性问题,唯一绝对的只有两种:

0或100。

放以前,这些都不重要。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惧怕会变成那个0。

*

九月初,早晚两头漫上一丝凉意。

住了二十几天院的柳静蘅终于出院,心满意足坐上了他心爱的小轮椅。

柳静蘅摸摸轮椅把手,这熟悉的质感,稳稳的安心。

许久没能见到主人的佩妮彻底疯了,跳得老高,柳静蘅看着它螺旋桨一样的小尾巴,真怕它给摇断了。

出院第一天,李叔拗不过他,推他去了动物园看望小百合。

小百合抱着柳静蘅那个哭,几个壮汉上来拉都没能拉走。

临走时,见他依依不舍的,李叔试图PUA:

“看到了吧,大家都需要你,你也很想小玫瑰吧?”

柳静蘅纠正:“是小百合。”

“好好,但无论如何,你得快点养好身体,尽早解决手术,不能让小月季等太久。”

说到手术,柳静蘅的心情不美丽了。

他开始试图反PUA李叔:

“李叔,我们的祖国是不是很强大。”

“当然!”李叔骄傲挺胸。

“无论是经济、科技、基建、医学等,都走在世界前沿。”

“那是必然,不过开刀手术这种事,还是得看西医,毕竟那里发家的嘛。”

柳静蘅沉默。PUA失败。

“别担心静静,到时候叔也跟你去美国照顾你。”

柳静蘅:这个倒是不重要。

思前想后,所有想说的话融进一声长叹。

另一边,秦家书房。

秦渡坐在电脑前,屏幕中的视讯通话里坐着个头发斑白的外国老头,俩人用娴熟的英语侃侃而谈,秦渡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在iPad里写写画画。

老头是康奈尔大学医院的顶级心外科医生,发表的刊物多达三千篇,做过各种大大小小的手术不胜枚举。

但他也实话实说,柳静蘅的情况非常复杂,要做两场手术,以及一些必要的术前准备。

柳静蘅体重不达标,需要增重六斤左右,否则会增加心衰风险。且要进行肺活量锻炼,保证饮食健康和心情良好。

老头给了秦渡一份针对亚洲人的健康食谱,要他照这个给柳静蘅安排,以及一些锻炼肺活量的活动等,事无巨细。

秦渡将这份食谱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放下,微微麻木的手指疲惫地抵着额头。

他想起了李叔之前说的“您真的把静静养得很好,比起刚进秦家那会儿明显是胖了点”。

秦渡翕了眼,缓慢呼吸着。

胖了点,却还是体重不达标。

“叩叩。”

沉思的间隙,房门忽然被敲响。

秦渡合上食谱道了声“进”,李叔推门毕恭毕敬而来。

“秦……”

刚要开口说话,被秦渡打断:“柳静蘅呢,你们不是一起去了动物园。”

“话虽如此,静静也不是挂件,我也不能走哪带哪。”李叔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和秦渡说俏皮话了。

秦渡拿过眼镜轻轻擦拭:“有事?”

“秦总,是这样的。晋海大学美术学院环艺系室内设计班的学生慕名秦家大宅美名已久,希望秦总能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来参观学习,不会很久,就两天。”李叔小心翼翼道。

秦渡戴上眼镜,打开电脑,看也不看李叔,反问:

“那李叔觉得门票收多少合适。”

李叔听懂了,跟着义愤填膺地附和:

“就是,拿私人重地当景点呢?这群孩子也是猴精,知道咱们不能同意,悄悄跑去找了静静当说客。”

秦渡从电脑中抽出视线看过去:

“所以,柳静蘅答应了?”

李叔点头:“不碍事,反正静静那脑子估计也记不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况且他已经毕业了,就算这群学生在背后嘀咕也骑不到他脸上。”

秦渡沉思片刻,轻嗤一声:

“柳静蘅什么时候还和美术学院的交际上了。”

李叔轻笑:“我这就给学生们回电,让他们另寻他处。”

李叔鞠了一躬,扶着西装阔步朝门口而去。

“等等。”身后传来秦渡的叫住声,李叔脸上爬上一抹奸计得逞的猥琐笑容。

秦渡翕着眼,指尖轻轻揉弄着太阳穴,声音几分喑哑:

“参观可以,前提是,守规矩。”

“好嘞您放心,他们进门前我会给每个人进行做客礼节培训~”

*

开学季,各行各业都是忙时候,秦家的晚餐桌也很久没像今天这样人头整齐过。

老爷子是自愿留下的,秦楚尧是被老爷子威逼利诱回来的。说是静静最近身体不好,需要时常保持心情良好,多个人也多份热闹,并给了秦楚尧一张余额八位数的卡,让他买几本笑话大全,晚餐肯定能用到。

秦楚尧生着窝囊气,为了钱放下了自尊。

但一上桌,看到餐桌上碧油油一片,不能再窝囊了。

“是不是那些王八蛋厨子又中饱私囊了?拿我当兔子呢?”

“你少说两句。”老爷子一汤匙敲他头上,“这是医生针对小柳老师手术安排的健康食谱,看着不好看,吃两口也亏不了你。”

“所以呢,他手术和我有什么关系。”秦楚尧不乐意了。

“所以啊,话又说回来,膳食和心情健康缺一不可,你让小柳老师自己吃草,咱们山珍海味的,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秦楚尧翻了个白眼。

对此,真是又气又喜。气全家人都为了个柳静蘅拿他开涮;喜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妥协于柳静蘅大型服从性测试的聪明人。

不多会儿,李叔推着柳静蘅过来了。

柳静蘅看了眼晚餐,仰起头悄声询问李叔:

“你不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了想吃炸鸡……”

“柳静蘅,不准挑食。”不等李叔回应,秦渡先声夺人。

柳静蘅沉默良久,缩了缩脖子。

李叔小声在他耳边安慰着:“你现在不能吃重油重盐,乖乖,等你完全康复,想吃什么秦总都给你买。”

柳静蘅没吭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让人无法揣测他到底是妥协了还是无声地抗议。

柳静蘅以前对吃的不讲究,因为囊中羞涩长这么大也没吃过什么好的,但一旦尝到了甜头,不内耗的他便轻而易举陷入欲望的漩涡。

李叔推着他在秦渡身边坐好,帮他兜上餐巾布,跟个围嘴似的。

心脏病人需要多补充蛋白质,清水煮的牛肉和鱼虾类给柳静蘅吃得就是个原汁原味。

柳静蘅咀嚼得极慢,好似这么磨蹭下去这顿饭自有天来收。

李叔在一边勤勤恳恳帮他剃鱼肉、切牛排,把柳静蘅的碗里堆得小山一样。

柳静蘅低低嘟哝:“够了……够了……”

“不够。”秦渡夹起一块玉米段,“你吃的还没有小鸡吃得多。”

柳静蘅望着眼前的玉米段,翻白眼了。

他不喜欢吃玉米,和味道无关,纯粹是小时候换牙期啃玉米把牙咬崩了,那时候又害怕又不好意思找院长爸爸,还有其他小朋友吓唬他,说掉牙会死的。

柳静蘅抿紧嘴唇。他得找个借口把玉米敷衍过去。

仔细回想剧情,原主为了彰显自己博爱的圣母人设,与秦楚尧共进晚餐时对着天价鱼子酱伤感哀神,秦楚尧也没问,他自己开始自我剖析了:

“听说很多人为了保证鱼子酱绝对新鲜,会直接剖开活鱼肚子取卵,我……实在是吃不下,你就当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吧。”

但柳静蘅的“仔细回想”也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缝缝补补拼拼凑凑,最后张嘴就是:

“我……实在吃不下,我次细糠。”

对面秦楚尧忍不了了:“你一条山猪吃什么细糠!”

秦渡一抬眼,秦楚尧立马闭了嘴,乖巧.jpg

秦渡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叉子手柄,似乎在沉思。

良久,他招呼来李叔,在他耳边轻声言语,李叔得了令,跑去拿来一个牛皮盒子,打开,银灿灿的光在镁光灯下耀耀生辉。

黑色绒布上陈列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银色工具。

李叔又拿来个白色瓷盆,秦渡首先洗了手,剩下的人在李叔意味不明的笑容中也跟着洗了手。

等他们反应过来,每个人眼前多了个新的盘子,各摆着一小段玉米。

几人面面相觑,视线一划,落在秦渡手上。

只见秦渡给银质工具一一消毒,再用矿泉水洗净擦干,拿起一段玉米在开水里烫了几分钟,接着用刨粒铲刀将玉米粒一条条剥下来。

众人以为到这就结束了,但谁又能想到,在名为“柳静蘅”的这场大型服从性测试中,样样优秀的秦渡也要独领风骚。

他将烫过的玉米粒固定在尖锐镊子里,再拿一根更细的镊子轻轻剥去玉米粒表层的薄膜,形同雕花。

众人:“……”

秦楚尧求助地看向老爷子,却见老爷子已经戴上了老花镜,眯着眼试图将手中玉米粒的外衣完整剥下。

你大爷的,这是什么宝宝文学?!

半小时后,剥了小半盘的秦楚尧一摔玉米粒: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老爷子眼前一片发花,手抖成帕金森,忍不住问:“这么多够了吧。”

秦渡看了眼:“差不多了。”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刚把自己摊开,又紧绷地坐了起来。

随着众人视线的不断移动,秦渡将这满满一碗无皮玉米粒送到厨房上锅蒸,然后用辅食机打成了细腻的糊糊。

一碗死后又被凌.辱鞭尸的玉米糊,终于在历经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了柳静蘅面前。

柳静蘅呆住,手中剥了一半的玉米粒应声落地。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饭也不吃凑一起剥玉米粒,试图寻找集体安慰感的柳静蘅也不情愿地加入其中。

这一天,他终于见识到了人心险恶。

秦渡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柳静蘅道:

“细糠中的细糠,吃了就不准再叫了。”

再撒娇他得亲自去种玉米了。

柳静蘅含泪吃了一大碗玉米糊糊。

呜,好吃。

……

深夜,秦渡洗了澡出来,打开iPad文档,认真写着:

【9.2

体重:116.4(比昨日增加0.7)

高压:131(正常)

低压:89

脉率:93(正常)

备注:明日降温,湿度43%,南风3-4级,适宜薄外套。】

不忙睡,又打开推荐食谱,确定明日餐点,联系供货商,要求必须是当天上午采摘宰杀。

秦渡不知道他还能为柳静蘅做什么,如果有,他来者不拒。

秦渡沉沉翕了眼,高大身躯倚靠在椅背,仰着头。

如果,能替他受罪就好了。

楼下老爷子的房间内,三个人围坐成圈,满脸严肃。

老爷子率先开口:

“秦渡……把一千三百公斤的铀全捐了,那可是市值一个多亿啊……”

李叔跟着数落罪行:

“司机说,秦总还跑去献血了,现在献血这个行当黑的很,秦总本就万众瞩目,朋友多敌人也不少,我就怕哪天在哪个凶案现场,全是秦总的DNA……”

秦楚尧附和:“辛苦剥出来的玉米粒我一口没捞着,心脏病不是一两次手术就能解决,得长期维护,我就怕……”

老爷子:“我也怕……”

脑海中浮现自己人都老的不能动了,还得使个机器吊着他的手指剥玉米粒。

李叔呡了呡嘴唇:“再忍忍,都是为了静静。”

老爷子沉吟片刻:“行吧。”

秦楚尧不干了:“我凭什么……”

突然袭来一张银行卡,堵住了他的嘴。

*

次日。

九点钟,柳静蘅还睡着,被秦渡强行薅起来。

“要不要去卫生间。”秦渡问。

柳静蘅揉着惺忪睡眼,揉着揉着,精神了:

“不……不用,我不急。”

想到住院期间尊严尽失的三峡大坝泄洪工程,柳静蘅现在不能从秦渡嘴里听到有关卫生间的字眼。

“最晚下月月底出发美国,这几天我得去公司处理堆积的工作,你现在不去,我不在就只能麻烦帮佣带你去。”

“你忙,我真不急……”

秦渡叹了口气: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出门前,他看了眼房间里刚装好的摄像头。

秦渡非常注重个人隐私,因此家中除了公共区域,柳静蘅的房间是唯一安装了摄像头的私人空间。

去了公司,秦渡将实时监控挂一边,投身进工作中。

却又有些心不在焉,三五不时捞过iPad看一眼。

从李叔带柳静蘅吃过早餐回来后,一个小时过去了,柳静蘅一直保持望着窗外发呆的动作。

秦渡点了点屏幕,直到李叔送水果进来,他才确定监控没出问题。

见柳静蘅无事可做,李叔打开家庭影院问他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柳静蘅思考半天,摇摇头。

但李叔又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发霉,索性随便找了个新闻台给柳静蘅打发时间。

屏幕中传来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根据金融监管部门最新出台规定,本月起将加强对民间借贷市场的监管。

据悉,八月初通过民间企业提供资料,我市金融监管部门协同警方破获一起高利贷暴力催收案件,共抓获六名嫌疑人,此案正在审理调查中。”

镜头一转,主持人的脸被几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取代,虽然他们脸上打了马赛克,依然遮不住青紫交叠的伤痕。

柳静蘅的手指骤然一紧,心脏突突跳乱了节奏。

屏幕中涉及暴力催收的几名嫌疑人固然脸上打了码,但他们身上的文身柳静蘅再眼熟不过。

以柳静蘅的脑容量,显然是之前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再看到这些害他重伤住院的社会垃圾一个个都戴上了时尚手镯,心头不禁涌上一团热流。

柳静蘅手握成拳缓缓抬起来,半晌,跳出大拇指。

监控外的秦渡看到这一幕,唇角放松地扬起。

在柳静蘅受伤住院的这段日子,秦渡除了忙着联系全球各国顶尖心脏病专家,也会抽出时间处理违法放贷一事,为警察提供证据,通过钓鱼的方式将这些藏匿在地底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他也好奇过柳静蘅为什么会掺和进这种事,明明一穷二白,要他真能借到那么多钱不如找个好地方逍遥快活,不至于到头来连件衣服都买不起。

沉思的工夫,监控中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秦渡将视线投去,见柳静蘅像块木头似的在那不知道思考什么,铃声消失再次响起,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慢悠悠捡起手机。

打电话来的是程蕴青。

“静蘅,怎么样了,你身体好些了么。”程蕴青问。

“对。”

“我在你家这边收拾东西,你……不打算回来住了是么。”

“对。”

“你有什么需要的物品我帮你带过去?”

柳静蘅刚想说没有,手机界面忽然弹出一条短信。

他沉默片刻,道:

“有份文件快递,你帮我拿过来吧。”

监控外的秦渡听到这番话,片刻后关了电脑起身,拿上车钥匙,随口招呼秘书过来:

“我有重要事出门,一会儿外宾来了麻烦你帮忙接待。”

第55章

程蕴青从快递柜里取了柳静蘅的文件,一共两份。

他随意一瞥,发现两份文件的邮寄地址分别是晋海市公安局出入境接待大厅,和签证服务大厅。

程蕴青骤然抬眼。

签证服务大厅?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袋,指节泛着苍白。

顷刻间,他撕了文件袋将里面东西取出来,一本护照一本美国签证。

程蕴青瞳孔骤然扩张,他猛地拉开车门钻进去,挂了档,一脚油门狠狠踩下去。

秦家。

柳静蘅午觉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

他爬到窗边向下望去,见是一群大学生正在接受李叔的礼节培训。

柳静蘅这才想起来之前有美院学弟拜托他想来秦家参观学习,说什么老师这次布置的作业是豪宅设计,他也没想那么多,随口道了句“行”。

人生一大错觉:他们只是客套客套。

柳静蘅身上的骨折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但医生告知并未痊愈,这段日子还是需要静养,等时机成熟再请医生过来进行康复训练。

他掰着自己不灵活的双腿好不容爬上轮椅,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柳静蘅,这是什么。”

柳静蘅的神经反射弧还没将来人信息处理完整,那人便冲到他面前,将手中东西丢过来。

柳静蘅捡起来看了眼,指着封皮上的烫金字体道:

“护照,和签证。”

程蕴青瞬时抬了抬手,触碰到眉心的刹那又马上落下。

“我是说……”程蕴青压抑着怒火,内心告诫自己眼前的人是柳静蘅,“怎么突然打算出国,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况且,医生也说你该尽早准备手术了。”

柳静蘅歪着脑袋,双眼失去焦点宕机了几分钟后,缓缓唤醒开机:

“我就是去美国治病的……”

程蕴青猛然怔住。

良久,他缓缓道:“是秦渡的安排?”

“对。”

程蕴青气笑了:

“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总要插手你的事?前脚因为屁大点事把你撵出秦家,这会儿又装得一副博爱伟大。柳静蘅你也没脑子么,凡事都对他言听计从。”

情绪应激下的口不择言一出口,程蕴青立马后悔了,忙改口:

“我是说,你也是独立的个体,何必事事都顺从他。”

柳静蘅挠挠鼻尖,环伺一圈,试图找到他的《绿茶宝典》用以回应。

但他完全记不起塞哪里了。

直到门口响起一道低沉又从容的男声:

“因为柳静蘅比你聪明,知道别人是为他好。”

二人均是一愣,顺势看过去。

门口,秦渡一手抱着西装外套,随意将车钥匙放小柜上。

程蕴青正愁见不到秦渡本人,推着柳静蘅的轮椅给他转了个圈,面向窗户,随后阔步朝秦渡走去。

“秦总,你应该清楚柳静蘅身体情况特殊,贸然移动位置极有可能加重病情,还是说你对国内医疗如此不信任,不惜以他身体做赌注也要带他出国。”他义正辞严道。

说话的间隙,来参观秦家豪宅的大学生们已经来到了二楼,听到吵架声,国人之魂熊熊燃烧,这热闹不能不凑。

柳静蘅房门口,几个年轻的脑袋层层叠叠,眼睛瞪得老大。

秦渡对于程蕴青这种扣帽子的方式不以为然:

“你是愤青么?什么事都要和爱国扯一嘴,还是你已经自卑到只能拿国家说事。”

程蕴青的脸色刷一下变得铁青,这句话真真戳了他肺管子。

“我父母是医学界的翘楚,同行友人遍天下,我们深知为人医者的使命,不会像你这种无良商人一样,用金钱去衡量万物。”程蕴青气不过,立马开启新一轮攻击。

秦渡居高临下垂视着程蕴青,半晌,眉尾一挑。

他微微俯身,与程蕴青保持平视,脸上挂着亲切礼貌笑容:

“可是柳静蘅,不需要看牙。”

高大劲悍的身形忽然逼迫而来,致使程蕴青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死死盯着秦渡的眼睛,喉结滑动了下。

“等什么时候柳静蘅智齿发炎到不得不拔的地步,我会提前联系你。”秦渡漫不经心整理着袖口,语气暗含讥讽,“到时候还麻烦你帮忙推荐不错的牙科专家。”

程蕴青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缓收紧,侧颈上冒出碧油油的青筋。

他很想反驳,却又无言反驳。

现下,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专业在秦渡眼中也不过尘埃般渺小。

到底要努力到什么程度,才会同时面对柳静蘅和秦渡时,自己能更体面一些。

争不过秦渡,程蕴青转身找柳静蘅,俯身在他耳边轻轻道:

“柳静蘅,我虽然不是心脏病专科,但也认识很多优秀医生,有需要就告诉我,我一直等你电话。”

柳静蘅晕晕乎乎都快睡着了,半晌来了句:“行。”

一个敷衍又机械的“行”字,立马哄好了程蕴青,他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接着目视前方,顺理成章忽略了秦渡,同李叔打过招呼,在大学生们看好戏的目光中阔步离开了秦家。

秦渡缓缓转身,学生们见状立马做鸟兽四散。

一群人跑下楼,还在对刚才的所见所闻回味无穷。

“我去,想不到还有意外收获,这等大型修罗现场怎么就叫我碰上了呢!”

“该说不说,程蕴青学长真的好可怜,换我早放弃了。”

“谁让他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和秦总争,是真没研究过自己几斤几两沉。”

本是正常讨论,结果一帮人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讨论变成了争吵。

“你懂什么,像秦总这种中年沉稳多金的男人才是香爆了好嘛!我都不敢想象和他结婚会有多爽。”

“我就呵呵了,中年人那方面的能力普遍下降,程蕴青学长本就是医学生,更懂如何保养自己,他才能给柳静蘅学长真正的快乐!”

“别的不说,秦总这张脸吊打程蕴青好吧,这才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

“笑了,到底什么人才会喜欢老年人啊,程蕴青学长的脸才是真纯欲,标准鲜衣怒马初恋脸。讲真你们这种恋老癖这辈子有了。”

双方各执一词,吵来吵去惊动了李叔也没吵出个结果。

李叔气的直接开骂:

“再吵吵嚷嚷的明天不让你们来了!”

一帮人这才熄了火,互相鄙视着离开秦家。

学生们刚走,秦老爷子一头雾水回来了:

“这群孩子干嘛的,在我们家吵什么?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老爷,他们是晋海大学美院生,过来学习参观的。至于为什么吵架……”李叔说着说着,忽然起了玩心,“老爷,平心而论,您觉得只论长相的话,秦总和程少爷谁更胜一筹?”

秦老爷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

“不讲私心的话,我觉得秦渡更好看,很符合男性审美,大高个,脸盘线条分明,多帅气。”

话音一落,刚从外面回来的秦楚尧听到后不服气了,插嘴道:

“论长相肯定还是蕴青更胜一筹,秀气白净,男女都喜欢这种长相。”

李叔摇摇头:“我觉得还是秦总,他的五官很立体,骨相极其优越。”

秦楚尧更不服了:

“你懂什么,像小叔这种长相过于华丽的类型很快就看腻了,而且花期短特别容易老。反倒是蕴青这种比较清纯柔和的长相即使到了中年也看起来才二十几。”

三个人继承学生们的衣钵,很快也吵作一团,谁也不让谁。

后面打扫卫生的小保姆们也加入了讨论行列。

“我喜欢秦总的脸,跟建模似的。”

“唉你们这种小年轻才见过几个帅哥啊,秦总这种长相老得很快,再过几年就看不到一点年轻样了。程家小少爷就不一样了,等过个几年脸上的胶原蛋白含量刚刚好,越老越有韵味。”

柳静蘅坐在轮椅上,牵着佩妮路过争吵不休的人群:???

*

翌日一早,秦家迎来了第二批前来参观学习的学生们。

李叔见一学生手里抱着个电视机大小的纸板,打趣道:

“这么努力,打算现场绘制平面图?”

学生摇摇头,将纸板翻过来。

纸板被一条竖线一分为二,左边是从网上扒下来的秦渡大头照,右边是程蕴青参加演讲比赛的抓拍照。

而两人照片下分别贴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星星贴纸。

学生解释道:

“昨天第一组同学过来参观,回去就为了秦总和程蕴青学长谁更好看这件事争吵不休,甚至还发到学校论坛去了,有人建议做个两位的人气比赛宣传板,截止到今晚,谁获得票数更多谁就胜出。”

李叔:……

“所以呢,获胜者有什么奖励?”

“没什么奖励,但能得到大家伙的仰慕。”

李叔砸吧砸吧嘴,问目前为止谁的票数更高。

“数了数,暂时持平。”

李叔从学生手里接过星星贴纸,毫不犹豫在秦渡照片下贴了一个。

然后秦楚尧出门前给程蕴青贴了个,老爷子和秦家所有保姆均参与投票,到最后,票数依然保持诡异的打平。

秦渡吃完早餐在玄关换鞋,李叔兴冲冲抱着投票板拿给他看:

“秦总您看,这是大家做的人气投票板,等到下午学生们会拿去学校请路人投票,现在您和程少爷的得票数不相上下呢,您要不去学校给自己拉拉票?”

秦渡随意瞥了眼,问了和李叔一样的问题:

“胜出者有什么奖励?”

“没奖励,但能得到晋海大学全体师生的仰慕。”

秦渡没说话,穿好西装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边,图书馆自习室外。

程蕴青刚把车停好,碰到了他本科时的同学,同样在这备战考研。

两人闲聊几句,同学忽然笑道:

“对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的学弟学妹做了个你和秦渡的人气投票。现在你俩票数都咬得紧,你得努力啦。”

程蕴青眉头一皱,觉得这很无聊。

“获胜者有什么好处?”

“没,但是可以得到众人欣赏的目光。”

程蕴青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扭头进了图书馆。

心情更加烦躁,他对这个无聊人气投票没有半点兴趣,但又不甘再次惜败于秦渡。

对着电脑坐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掏出手机给柳静蘅发了条消息:

【我和秦总的人气投票,你打算投谁。】

柳静蘅收到短信一头雾水。什么投票?谁和人气?

突然,李叔抱着投票板张牙舞爪跑进来了:

“静静——!”

柳静蘅忍不住呡紧唇角。李叔每一次出场都让人如此难受。

“快,快给咱们秦总投票,只要有了你这一票,咱们秦总就能暂时领先!”李叔把星星贴纸塞他手里催促着。

柳静蘅沉思半天,缓缓抬头:

“我投票,我有什么好处?”

李叔:“没好处,但你能得到秦总对你至高无上的表扬。”

柳静蘅转动轮椅背对着李叔。

不行,炮灰绿茶绝对不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

李叔左劝右哄而柳静蘅依然无动于衷的画面,被办公室里的秦渡尽收眼底。

他的身体向前探了探,仔细盯着屏幕中的投票板。

这个投票的确无聊且毫无意义,但他突然好奇,柳静蘅会投给谁呢。

不过一会儿,程蕴青和秦渡几乎同一时间收到了短信:

【如果我投票给你,我有什么好处?——by柳静蘅】

秦渡没忍住笑出了声,回复道:

【多奖励你一位复建医生,左右同时监督你。】

然后再发一条:【打错了,是协助你。】

柳静蘅看完消息:“……”

不不,绝对不能投给秦渡。

程蕴青也很快回了消息:【你想要什么?一个几个都没问题。[可爱]】

柳静蘅望着短信陷入了沉思。

想要什么?好像没有特别想要的,硬要说的话……

他给程蕴青回了消息:【我有点想吃炸鸡和麻辣烫。】

程蕴青:【不可以哦,手术前你必须保证饮食干净,切忌重油重盐,再忍忍好不好?】

柳静蘅坚定握拳:我是恶毒炮灰,于我无利的事我不做。

所以也不能投给程蕴青。

……

下午。

应李叔要求,那张投票板被学生拿回来了。

数数路人增加的投票数,竟再次达到诡异的高度一致!

远在集团办公室的秦渡午休结束,一睁眼便拿过iPad,对着屏幕中小似芝麻的星星贴纸单个单个数。

519:519

他的眉间,笼上深深一层阴影。

和程蕴青票数打平,对他来说是一种退步。

秦渡又看向正在午睡的柳静蘅,手边还搁着他的星星贴纸。

秦渡眉头敛得更深了。是真不打算投票给他?

呵,怎么会有这种人。

另一边,图书馆的程蕴青刚吃了点东西回来,屁股没坐热又拉着同学出了门,张口就是:

“你知道那个人气投票现在情况怎样么。”

同学打了个电话询问,道:

“虽然还没决出胜负,但能和秦渡这等大人物打成平手,蕴青你也未来可期。”

程蕴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又是平手?所以柳静蘅到底有没有给他投票?

回了自习室,程蕴青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暴躁通过指尖传到键帽上噼里啪啦。

对面学生听不下去了,小声道:

“你能不能轻点按,很吵欸。”

“哐当”一声,程蕴青一拳砸在键盘上。

他抬眼,冷视着对面学生,学生缩了缩肩膀,铁青着脸低下头不再做声。

*

秦渡就这么盯着监控屏幕过去了一个小时。

柳静蘅还在睡,翻了个身,将星星贴纸压在身下。

秦渡翕了眼,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导致眼球发酸。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秘书毕恭毕敬进来:

“秦总,您预约了看望福利院儿童,时间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秦渡最后看了眼屏幕,关了iPad,拿上西装外套,顺便叮嘱秘书:

“我这两天要重装办公室,平时用不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你帮我送回家,我现在去福利院。”

秦渡上了车,司机好奇问道:“秦总,怎么忽然有兴趣去看望福利院儿童了。”

秦渡不作声,视线穿过窗外。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没那么多博爱,甚至坦承来讲是带着目的而去。

无论是献血、捐赠铀元素用作医疗器械、亦或是看望孤寡老人和福利院儿童,都不过是想尽可能做好事,为柳静蘅的手术攒人品。

思考着,车子抵达福利院门口,院长为了欢迎这等大人物,让孩子们列队敲鼓、送花敬礼。

院长说,他们院里什么样的孩子都有,有不称职的父母意外怀孕养不起选择丢掉的,也有因为先天性疾病无力负担不得已抛弃的。

秦渡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家中监控。

太阳快落山了,柳静蘅还在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秦渡将手机塞回裤兜,眉头不由自主向中间拢去。

没注意,跟着院长到了走廊尽头的小屋。

院长推开门,声音轻了轻,对着里面的孩子道:

“小朋友们,秦叔叔来看你们了。”

秦渡皱了皱眉,觉得“叔叔”这个称呼有些刺耳。

下一刻,看到屋内的孩子后,视线兀的一顿。

相较于列队欢迎他的那些小孩,屋子里这些小孩一眼便知不正常,大部分都躺地上,有些从外貌上来看就知道伴随一些遗传疾病,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院长从地上捡起小外套,套在一个坐在小桌前画画的男孩身上。

男孩瞧着也就五六岁,瘦骨嶙峋的,嘴唇呈现不自然的绀色。

“这个小朋友叫君君,是我在医院门口发现的,大冬天的,小孩穿得单薄,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哭。后来我带他去做检查,才知道他患有先心病,是很复杂的法洛氏四联症。”院长疼惜地说道。

“我想给他做手术,但面临问题很多。一是资金筹备不及,二是他的体重不达标,三就是这个孩子对外人很抗拒,有时我也劝不动,就只能先带回来照顾着。”

秦渡静静听着院长的介绍,最后结束在长长一声叹息中。

福利院的老师忽然找过来,说外面来了新定制的课桌椅,需要院长去清点数量。

院长抱歉地对秦渡笑笑,请他现在门外长椅上坐一会儿,她马上就回来。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秦渡:“无论小朋友向您提什么要求您都不能答应,绝对不要和他们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秦渡看了眼牛油果绿色的长椅,饱经风霜到处都是磕碰,还有小孩留下的不明液体,黄不拉几结成痂。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巾,捂住口鼻,眉间形成一道深深沟壑。

站在这个角度朝屋子里看去,能看到所有小孩,同他来时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那个叫君君的小孩依然保持开始的姿势在纸上涂涂抹抹。

看着看着,刚还躺地上的小孩忽然以一个奇异的姿势跳起来,抓起地上的羽毛球用脑袋顶着,呜呜呜地乱叫,在屋里蹿了一圈又跑出来,看到秦渡,一把拿下羽毛球朝他身上扔去。

羽毛球顺着大腿落在地上。

秦渡眉头敛得更深了,黑漆漆的眼底簇雪堆霜。

他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很嫌弃。

羽毛球打身上并不疼,他的情绪也一向稳定,只是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小孩从地上捡起羽毛球,咬在嘴里嚼吧嚼吧,那对间距极宽的双眼一动不动瞅着秦渡。

忽而又抓起羽毛球,羽毛上沾着口水就往秦渡手上戳。

秦渡并不想和小孩,特别是这种有特殊问题的小孩一般见识。

前提是,屏幕里的柳静蘅没有继续酣睡。

秦渡抬手一把打开小孩手中的羽毛球,小孩愣了下,并没哭泣,颠颠跑过去拾起羽毛球,又往秦渡手背上戳。

秦渡一把抓过羽毛球高高举起,居高临下俯视着小孩,声音森寒:

“如果你还想要这个羽毛球,回屋安静待着。”

小孩举起双手,嘴巴一张,口水流下来了:

“不、不不、不开心。”

秦渡冷声道:“你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傻子也会有情绪感知么。

“叔叔。”倏然,角落里传来一道嘶哑小声儿。

秦渡抬头看去,见刚还在认真画画的君君握着蜡笔幽幽望着他。

“叔叔,他不是说他不开心,是你的脸看起来很不开心。那个羽毛球是他最喜欢的玩具,他想送给你,这样你就不会不开心了。”君君的语气平静无风,情绪稳定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能说出的话。

秦渡视线一怔,良久,缓缓垂了眼,视线里那个看起来笨笨傻傻的小孩举着他心爱的羽毛球,眼巴巴瞅着他,随后试探性的将羽毛球往前推了推。

秦渡放下捂着口鼻的手巾,仓促揣兜里。

这个孩子,让他想起了还在家里睡大觉的柳静蘅,也是这样,说话慢,脑子时常转不过弯,常常磨得人没了脾气。

而无论是对待柳静蘅,还是明知道有问题的特殊儿童,他总是这样没耐心。

那个同样在福利院长大的男孩,是否在面对同自己一样伪善的“爱心人士”时,也曾表达过友好和爱意,最后在现实的磋磨下,学会了隐藏情绪,封闭自己,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而那张总是诡异地保持票数一致的人气投票板,对秦渡来说,与其说是想在大众心目中胜出,不如说更想知道柳静蘅会投给谁。

这个时候,投票板的意义就变成了柳静蘅这种特殊孩子用来表达心意的方式。

一直得不到,才会焦虑一整天。

秦渡轻轻喟叹一声,高大身形缓缓蹲下,和眼前的小孩保持了平视。

他努力挤出一个友好微笑,对小孩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黏答答的羽毛球。

“谢谢。”他轻声道。

小孩“嘿嘿”地傻笑,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像个小陀螺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心情。

秦渡这次是真被他逗笑了。

小孩转着圈,囫囵不清地说着“开心、开心”。

院长回来的时候,一进屋,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高大的男人窝屈在小桌板前,右手陪着君君画画,左手将羽毛球丢出去等小孩捡回来,再丢,再捡。

难得从他冷冰冰的嘴里听到一丝温情:

“君君你画得真好,好好培养将来必定在艺术界大有作为。”

君君苍白的小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他扣上笔盖高高举起自己的画作给秦渡欣赏。

即便是乱涂鸦的线条,秦渡也一根一根认真观察。

看着看着,视线忽地一顿,随后从画面转移到君君手腕处。

那里挂着一条十分眼熟的手作手链。

和毕业典礼那天他送给柳静蘅的一模一样。

“君君?这条手链哪来的?”秦渡刻意注意了自己的语气,努力使其听起来不像是质问而是疑问。

君君看看手链,道:

“那天院长带我们去野生森林动物园,我在小熊猫馆里捡到的,没人认领,我不知道是谁的。”

秦渡瞳孔一颤,俯身追问:

“哪一天。”

“嗯……我也忘记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有这么高呢。”君君抬起小手,夸张地模仿着水位线。

秦渡缓缓抬手,捏住手链上那枚白腻通透的玉髓。

他好像知道了,为何那天大雨倾盆,柳静蘅这种懒人却要在半夜十二点多跑出门,被追债人围堵。

秦渡怔怔凝望着手链,鼻根忽然酸得厉害,奇怪的情绪一股股往头顶冲。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南墙要撞,能说服人的从来不是道理。

*

佩妮追赶方块时的愉悦叫声响彻秦家二楼。

柳静蘅在嘈杂声中缓缓睁开眼。

窗外飞进斜阳将屋子染成了如同晒蔫了的菊花那样的枯茶色。

柳静蘅打了个哈欠,挠挠手臂。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来得迅猛,三面环海的晋海市湿度达到了100%,任是秦家有五恒系统,皮肤上也如同裹了薄薄一层水汽。

柳静蘅打算下去觅食,趁着秦渡不在,偷偷吃点垃圾食品快乐一下。

他都很久没有尝到垃圾食品的味道了,甚是想念。

刚下楼,看到前来参观秦家的学生们还举着投票板,计算两人的得票数。

最后得出结论:“怎么又打平了,还有谁没投票?”

柳静蘅置若罔闻,划着轮椅往厨房走。

人在门口悄悄窥伺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刚要溜进去——

“李管家在么?”大门口响起陌生男人声嘶力竭的喊声。

喊了半天不见人,又问:“柳先生在么?”

柳静蘅把好不容易翻到的、秦楚尧买来加餐的炸鸡藏怀里,应了声:

“不在。”

“柳先生你在这呢。”下一秒,眼前多了个笑眯眯的清秀男人。

柳静蘅哀怨:“我都说我不在了……”

秦渡的秘书将一纸箱杂物放在柳静蘅脚边,道:

“这是秦总托我送来秦家的杂物,您方便的话帮他收好,我还要赶回公司组织会议,麻烦您了。”

他嘴上说着很急,但说完话就站那不动了。

柳静蘅托着纸盒,又宕机了。

秘书将人唤醒,笑得意味深长:

“您要是有时间帮忙清点一下秦总的私人物品,写个清单,到时候真出了问题咱也有话说。”

柳静蘅抬了抬眼。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向来是个来者不拒的,打开纸盒将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过程中,发现了一本红艳艳的小本子,上面印着“献血证”。

不对吧,原文中的大反派可是因为被秦楚尧打了一拳掉了鼻血,就差点让秦楚尧赔命,这么惜命的人去献血?

“这是秦总的?”他向秘书确认。

秘书笑容不断扩大:

“是啊,当时知道秦总跑去献血,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柳静蘅又问:“他真的不是为了过去打造自己的随身血库?”

秘书表情夸张地叹息一声:

“柳先生,您可真误会咱们秦总了。他也不是真闲出屁来跑去献血,而是考虑到您手术在即,多献血可以在直系亲属需要紧急输血时优先用血。”

柳静蘅沉思片刻,明白了:

“他在咒我手术过程中大出血。”

秘书:……

柳静蘅如此真诚说出如此残忍的言论,弄得秘书也忽然怀疑秦总的真实动机。

“反正……唉……现在这个社会,能不献血尽量不献了,秦总比谁都清楚,但还是执意去献了,不就是希望给你多留条后路,谁也不能保证你手术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只是凡是有利于你的,他都会去试试。”

柳静蘅蓦地陷入了沉默,低垂的双眼中映着红灿灿的无偿献血证。

他忽然很想搞明白一个问题,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是秦渡,需要自己提供血液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自己又会不会拖着体重不达标的身体跑去献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