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黑风高,秦家众人陷入熟睡,一道黑影鬼鬼祟祟跳进厨房,打开冰箱,将柳静蘅打包回来的日料拎出来,开车跑了五公里找到垃圾堆填区,一个抬手,日料包呈抛物线落入庞大的垃圾山中。
做完这一切,李叔拍拍手,给秦渡发消息:
【秦总,东西已经扔掉了。】
秦渡回复:【辛苦了,麻烦你现在联系日料店老板,要他明天一早按菜单重做一份。】
李叔抹了把热汗,咬牙切齿:【行。】
秦渡不想柳静蘅吃隔夜剩饭,这些东西在冰箱里发酵一晚,简直就是个细菌真菌培养皿。
东西打包回家他就后悔了,直接丢了垃圾桶,不成想被柳静蘅一袋一袋捡出来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能吃,这个也能吃。”
秦渡又怕翌日起来,柳静蘅对着日料不翼而飞的冰箱暗自神伤,索性嘱咐李叔联系日料厨师明早重做一份新鲜的,以假乱真。
反正以柳静蘅的智商,也看不出什么四五六。
好几天了,今晚秦渡终于美美睡了安稳一觉。
当晚,一条热搜冲上微博排行榜,原本是第七位,是众人心照不宣花钱就能上的广告位,但内容过于令人愤慨,连消带打,一路冲上热搜第一。
顾城风代言的粉底液因为铅汞超标爆了大雷,顺便曝光了其它美妆产品直播效果造假,扯下了无良暴利美妆最后一块遮羞布。
并且在神秘人提供的音频中,顾城风语气傲慢不屑:
“反正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赚点快钱早早躺平养老,谁管她们死活,一群恐龙,涂再好的化妆品也遮不住身上的野兽臭味儿。”
并且还有人扒出顾城风所在的公司罔顾劳动法,不给员工投保、以各种借口克扣拖欠工资、逼迫员工自费给短剧打赏、购买,完全没拿他们当人看。
网友怒了:
【哪来的糊逼在这大放厥词,大家齐心举报到消协和市监局,日后要是再在网上看到这糊逼就是你们的错。】
【丨啊,闪电球自己也不照照镜子,长得跟个隔夜猪头似的也好意思出来叫,必须封杀!救救我们的卡姿兰大眼睛!】
【前有卫生巾,后有化妆品,女性用品被国蝻垄断,这不就是妥妥害人?】
【不要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好男人还是有的,就是比较稀缺,要不是闪电球的助理实在过不了良心那关,咱们现在还把铅汞往脸上涂呢。】
【对!小助理人美心善,强烈要求小助理原地C位出道!】
*
八月盛夏,热浪在空气中注得盈满,将碧色的天空一连串烧着,串起了此起彼伏的蝉鸣。
秦家的五恒系统一年四季温度适宜,吵醒秦渡的,是庭院里不知疲惫的蝉鸣。
结束了科技展,他也正好给自己放个假,即便处于假期中,像今天这样睡到日上三竿也是极少有的。
洗漱后下了楼,打算去厨房找点泛着凉气的水果,一进门,眼中便多了两团灰蒙蒙的乌云。
柳静蘅牵着佩妮站在大开的冰箱前,凉气吹着,似是将他们冻僵,一人一狗变成了透骨冰凉的银蓝色,周围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大劫难,目光所及之处,均是残垣断壁的滥觞地。
秦渡绕过他俩朝着冰箱里望了眼,随即转身招呼来李叔,声音压低:
“让你准备的日料呢。”
李叔:“楚尧少爷约了朋友去西藏自驾游,临走前说没吃东西,顺手就……”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言简意赅:
“他最近用的是我的附属卡?”
李叔:“对。”
秦渡:“停掉。”
李叔喜笑颜开:“好嘞!马上办妥!”
而后,根据秦渡的嘱咐,李叔将一大早起来赶任务、这会儿刚躺下睡个回笼觉的日料大厨重新薅起来,以钞能力羞辱之,让他重做一份儿。
随后避开柳静蘅的目光拿了日料,打包成昨晚的样子,兴冲冲提着找到柳静蘅:
“静静,你瞧我这脑子,昨晚临时停电,我把你带回来的日料放三楼冷库了,差点忘了。”
柳静蘅看到失而复得的日料,淡淡的眉眼间才稍稍有了一点愉悦形状,丝毫没考虑为何停电状态下,冷库还能保持正常运行。
佩妮也是吃上了新鲜日料,乖巧趴在柳静蘅脚边,等待投喂。
窗外的天,上午那会儿还艳阳高照,这会儿乌云密布,干燥的空气中附着上一层薄薄水汽。
趁着雨还没下来,柳静蘅赶紧带着佩妮和糯米去庭院里散步。
小狗向往外面的世界,像匹快乐的小马驹,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书房的落地窗前,端着红茶的秦渡静静望着庭院里的风光,一人一狗一水獭,快乐到忘我,不知天地为何物。
本只是暂时休息的秦渡索性在阳台沙发上坐下,喝着茶,欣赏着眼前的美妙光景,唇角始终落着淡淡笑意。
佩妮素来喜欢招猫逗獭,为了追逐灵活的糯米,一个信仰之跃直直落入喷泉里,狗刨出来,跟个滚筒洗衣机似的甩甩水。
湿了的棉花团子在草地上滚了一圈,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破抹布。
“哎呀……”柳静蘅抱起佩妮,摘掉它身上的叶片,“小脏狗,要洗澡了。”
佩妮:“汪!(不行不行!)”
柳静蘅很喜欢给崽子们洗澡,源于他的特殊癖好,他爱看棉花团子沾了水后只剩一个圆圆大脑袋的滑稽画面,更爱吹干后棉花团子身上香香软软的味道。
秦渡下楼倒水,路过浴室,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侧过身子看了眼,见柳静蘅洗完了佩妮和糯米,还不过瘾,把方块也强行拽过来洗一洗。
不爱洗澡的小猫急得喵喵叫唤,伸出小爪子试图向佩妮求救。
佩妮叼来宠物洗护,放在柳静蘅脚边,挺胸抬头,深藏功与名。
秦渡忽然不急着去倒水了,靠着门框,静静欣赏这副美妙画面。
柳静蘅果真是个人机,只有特殊且一成不变的场景下才会触发笑容机制。
即便叫毛孩子们弄得浑身是毛又湿漉漉的,可唇角的笑意却像是玻璃杯中滟滟的琥珀酒,随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来思考半天。
秦渡忽然好奇,这个人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其他活动时,忽然停下来到底是在思考什么。
……
轰隆隆的吹水机声音停止后,三个小孩乖乖坐在柳静蘅脚边,等待洗香香的奖励。
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秦渡刚给秘书打过电话询问公司情况,房门被人敲响了。
他道了声“进”后,柳静蘅从门外探个头进来,手里捏着张A4纸:
“这是,新的,人生规划。”
秦渡合上笔电:“坐。”
他接过柳静蘅的人生规划,随意一搭眼,依然是宛如印刷体的规范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
再一看内容:
【规划项目:动物饲养员
项目成本:0
项目利润:月薪4-6K
项目工作内容:晋海市森林野生动物园萌宠日常饲养、护理,建立萌宠档案,游客互动与科普。】
这一次的人生规划依然字数不多,似乎也就是从招聘岗位照搬过来,但秦渡却反复看了很多遍。
看完,秦渡放下规划书,问柳静蘅:
“这份工作或许很适合你,但你是否考虑过现实问题。”
柳静蘅:?
“饲养员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负责陪动物玩耍就算完成任务,动物的引进工作、繁育、健康,你得有足够的体力负责它们的一生。”
柳静蘅想了想:“我很会给动物洗澡。”
秦渡心说饲养员可不仅仅给动物洗澡就行。
话锋一转,又道:
“野生动物园在二十公里外的郊区,关于通勤,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柳静蘅:“我会坐公交地铁……”
秦渡望着他犹犹豫豫的脸,轻笑一声:
“我并非打击你的积极性,而是希望你考虑清楚,怎么解决当下难题。”
“二十公里,在没有地铁线的情况下,你需要每天提前二至三小时坐公交,当然,你也可以说在附近租房子。”秦渡手指尖在人生规划的“成本”一栏画个圈,“这样,成本就不仅为零。”
柳静蘅怯怯低下头,半晌,有招了:
“你不能顺路送我么。”
“可以。”秦渡眉尾一扬,道。
柳静蘅怔了怔,本以为还得和秦渡过上两招太极,不成想他直接就答应了。
“谢……”
带着笑意的感谢还没说完,被秦渡打断:
“不过我现在有点无聊,你撒个娇我看看。”
柳静蘅:。
冥思苦想半天,苍白大脑燃烧殆尽,宕机了。
“你,你等等。”柳静蘅离开了房间。
他找到手机,搜索“撒娇语录”,根据当下语境找到了合适一条:
【求求你啦,好不好嘛,你再不答应我,你的小猫咪要变成小脑斧了哦。】
柳静蘅:小脑斧是什么。他网上得少,大多网络梗都看不懂。
隔壁书房,秦渡等得有些犯困,听到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正襟危坐,顺手整理下发型。
柳静蘅进来了。
秦渡双眸骤然一顿。
如果没看错,柳静蘅手里拎的,是斧头没错。
柳静蘅生怕自己忘了,入门赶紧背台词:
“求求你啦,好不好嘛,你再不答应我……”
很好,目前为止没有出错。
却被秦渡打断:“如果不答应你,你打算用那个袭击我的脑袋?”
他下巴点了点柳静蘅手中的斧头。
柳静蘅想了想,抱紧斧头:“可以么?”
秦渡的唇线呡得凌厉严肃,半晌,他松了口:
“过来。”
柳静蘅抱着斧头步步紧逼。
“把这个放下。”秦渡一把从他手里顺过斧头,放桌子底下,用脚尖踢进缝里。
柳静蘅不明所以,呆愣愣站在秦渡身边。
秦渡伸长手臂,抓过他的胳膊稍稍一使劲,四肢极不协调的柳静蘅一个踉跄摔进他怀里,坐他腿上。
条件反射还没跑完整个神经,柳静蘅的身体被一双劲悍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
秦渡抱着人,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宽大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沉沉落下:
“这么会撒娇,不答应你岂不显得我不近人情。”
柳静蘅:?
他看了眼桌下露出一道锋利边缘的斧头刃。想不到秦渡喜欢这种调调。
接着又听秦渡道:
“你先投简历,明天去了那边了解清楚工作内容,如果没有异议,我在周围给你物色不错的房子,什么时候想回来住,我也会安排司机负责接送你。”
柳静蘅条件反射地抱住秦渡双肩,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含糊不清地:
“谢谢泥。”
说完,挣扎两下从秦渡腿上跳下去,犹如一个提裤子就走的冷血渣男,转身投入和佩妮糯米的快乐玩耍时光。
秦渡摸了摸湿润的耳垂,笑着摇摇头。
*
当晚,秦家餐桌上。
“我不同意。”老爷子从李叔那听闻柳静蘅的工作计划,一拍桌子,“老李头眼见着干不动了,赶紧培养新管家才是当务之急,你倒直接把小柳老师发配到郊区,你这人这么自私呢。”
此话是对秦渡说的。
内心更是想说:懂不懂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我这当爹的得好好给你上一课了。
秦楚尧百无聊赖挑着意面,嗤笑道:
“什么人干什么事都是命里带的,他喜欢每天给畜生喂食擦屎就让他去,反正以他的学历专业,到哪不是伺候人。”
老爷子:“楚尧,你不是去西藏了。”
秦楚尧面容紧绷,没搭话。
是去了,谁知道走半道去加油发现附属卡被停了,其他消费卡也被一并冻结,浑身上下加起来只剩微信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五十块。
秦渡切着牛排,对秦楚尧道:
“怎么,你爷爷靠着在工地搬砖起家,让你丢脸了?”
“我没这么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么。”秦渡冷笑,“你出身好,环境赋予你一切,就开始指责他人的不幸是因为不努力。”
“没啊……”秦楚尧讪讪低下头。
秦老爷子固然疼爱孙子,但也不免为秦渡这番言论暗爽。
他拉过柳静蘅,谆谆教诲:
“没关系,工作没有贵贱之分,少一行这个社会都没法正常运转。爷爷不同意你去只是考虑到地点太远,但如果你喜欢,不要管别人说什么,爷爷会大力支持你。”
说着,他又感叹道:
“人生于世苦难实多,不能和喜欢的人结婚,要是还不能做喜欢的工作……”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眼底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静蘅在晚饭后收到了秦老爷子发给他的大红包,整整五万块。
他扭头转给秦渡,之前为了找寻人生意义,毅然投身炸薯条,为了成本还欠下秦渡五万。
当下仅剩六千块,也是秦渡给他要来的辛苦费和赔偿。
睡前,柳静蘅转遍秦家大宅,终于从三楼那间不可靠近的房间外,把糯米抓了回来。
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吸引糯米的,天天趁人不注意爬上去,小脑袋透过门缝一个劲儿往里瞅。
柳静蘅因此又被保姆提醒了:
“小柳老师,这个房间秦总不让任何人踏足的,您看好了宠物,不然出了事我们也得跟着受罚。”
柳静蘅点点头,深深看了眼紧闭的老旧木门,抱着糯米回了房间。
柳静蘅或许有点眉目,为何秦渡对这个房间如此紧张。
因为这是他母亲生前住的房间,也因为他母亲的氧气罩是他亲手摘掉的,或许是冷血反派这时内心还尚存一丝人性,不让任何人踏足,也是不想触景生情。
*
次日。
盛夏常伴随着大量降雨,雨下了三天,今天依然没有要停的趋势。
柳静蘅迷迷糊糊在秦渡的唤醒中醒来,便看到床边站满身影。
除了秦渡,还有三小只、秦老爷子和李叔。
柳静蘅后背一凉,下意识缩紧了身体。
众人心疼柳静蘅要去过苦日子了,昨晚都没怎么睡好,起了个大早过来送行,絮絮叨叨叮嘱着。
恰好秦渡这些日子休息在家,婉拒了司机的主动请缨,亲自开车载柳静蘅去面试。
虽然距离遥远,但走高速可以直接绕过去,仅用半小时,柳静蘅就抵达了纸面距离二十公里外的野生动物园。
秦渡给他解开安全带,要柳静蘅自己进去,他打算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房子。
柳静蘅见到了动物园园长,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看着雷厉风行的,但为人和善,她直言道:
“咱们每位饲养员分管不同种类的动物,刚好负责浣熊科的饲养员因为心理问题不得已辞职,暑假又是最忙的时候,我这边也急招人,薪资待遇我在微信上和你聊过,没有任何隐形项目,钱就是这么些钱,你还有什么问题?”
柳静蘅摇摇头。
又问:“心理问题,是什么心理问题。”
园长想了想,起身:“你跟我来。”
柳静蘅跟着园长到了浣熊科馆,这里除了小浣熊,还有小熊猫、林貂等小动物。
一进门,柳静蘅眼睛亮了。
天……天堂!
来到小熊猫的屋子前,柳静蘅看到七八只肥嘟嘟的小熊猫或休息或玩吊环,唯有一只毛色灰扑扑的,瘦的皮包骨,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与周围好动的小家伙们格格不入。
园长道:
“这只小熊猫叫百合,原先也是个小馋鬼,有次在和游客互动时,看到小孩手里拿着苹果,馋虫上脑抢了吃,把人小孩吓坏了,做家长的可能也是太担心孩子,情急之下踢了它几脚,从那天起,小百合就不吃不喝,每天藏在角落,暴瘦几斤,身体各项指数也降得厉害。”
说到这,园长叹了口气:
“原本负责它的饲养员也是个性格敏感的,将所有责任揽自己身上,努力照料过小百合,也找了兽医,但不见成效,时间一长他也过不了心里那关,只能辞职了。”
“好可怜……”柳静蘅忍不住道。
虽然抢人东西是不对,但拳打脚踢做惩罚,也实在是太过了。
园长打开豢养小熊猫的屋门,醒着的小家伙们便拖动肥肥的身体爬过来,热情地和园长贴贴。
柳静蘅的目光落在小百合身上,它对于园长的到来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不肯给。
对于当时那位家长的行为,园长说得还保守了,实则是见孩子苹果被抢,五大三粗的大汉一脚就上去了,给小百合踹得爬不起来,不算完,还拽着它的尾巴在它脑门上邦邦几拳,打得它呜咽叫唤。
要不是饲养员及时赶来,这大汉还要把小百合举起来摔死。最后赔钱了事,痛苦却由小百合独自承受。
用兽医的话说,这孩子抑郁了。
柳静蘅在小百合身旁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
这是李叔帮他准备的零食,说天气热,要他拿着路上吃。
他选了颗最大最鲜艳的草莓放在小百合嘴边,哄着:
“吃吧,很甜。”
小百合抱着自己的大尾巴,蔫蔫看了眼草莓,鼻子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园长见状,一声长叹:
“没用的,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它连最爱的苹果都不看一眼。”
刚说完,其他员工过来喊她,说还有一位面试者到了。
园长叮嘱几句便赶去面试。
实际上她对柳静蘅根本没报什么希望,也没有将他留下的打算。
在她这些日子收到的简历中,柳静蘅的简历是最不出彩的,不是相关专业,也没有从业经验,见到他本人后觉得他说话不太利索,人也不那么机灵,而动物饲养员除了要和动物打交道,自然也得有面对人类时八面玲珑的性格。
新来的面试人员倒是令她十分满意,兽医专业,有大型动物园多年从业经验,人也机灵,当即就和他约定试岗。
园长带着面试人员参观动物园,见他对各种动物的习性都了如指掌,更是喜欢,便通知员工去找柳静蘅,让他回去等一个等不来的通知。
员工溜溜地去了,不过一会儿溜溜地回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老大:“园、园长!小百合它……!”
话没说完,被园长焦急打断:“小百合怎么了!”
“它……它吃东西了!!!”
一行人匆匆赶去查看,脚步刚停下,震惊爬上脸。
饲养小屋的最角落,围着几只好奇的小熊猫,将柳静蘅和小百合圈在中间。
柳静蘅像极了身旁的小熊猫,四肢着地,俯下脑袋咬过饭盒里的水果切块,嚼嚼嚼。
旁边的小百合瞪着乌黑湿润的圆眼睛望着他,良久,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到柳静蘅面前。
柳静蘅低头咬过一块苹果,轻轻放在小百合掌心。
小百合看看柳静蘅又看看苹果,还是小心翼翼尝试着咬了一小块边边,吧唧吧唧。
其余的小熊猫似乎不甘心被冷落,手脚并用爬到柳静蘅背上,俨然将他的身体当成了坐垫。
还有的眼疾手快从他饭盒里偷一把水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跑了。
小百合细嚼慢咽吃完了手中苹果,重新抱起自己的大尾巴,眼巴巴瞅着柳静蘅手中的饭盒。
柳静蘅捏起一颗小葡萄,举高高。
小百合试探着伸出手,当葡萄落入它掌心,所有人都从一只动物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期盼和愉悦。
柳静蘅抚摸着小百合的脑袋,轻声安慰着:
“没错,好孩子,就是这样吃东西,你学会了么?”
小百合吃完葡萄,放下自己的大尾巴,两只粗短的小手一把环住柳静蘅的手臂,嘴里哼哼唧唧,整个猫手脚并用试图往他怀里钻。
“天啊……”员工看呆了,“小百合真的吃东西了。”
园长看着这一幕,鼻根酸得厉害。
小百合是园内引入的第一只小熊猫,也是它的到来,给了经营不善的动物园起死回生的机会,因此园长对它的感情比起其它更为特殊。
她不想放弃小百合,可请了那么多名医也是束手无策。
今天看到柳静蘅不惜放下作为人的尊严,趴地上模仿小熊猫吃东西的姿态,试图给已经忘记怎么吃饭的小百合一点思路,而小百合也不负众望,在遭遇暴力殴打导致抑郁厌食后,重新学着相信人类,迈出了勇敢的一步。
园长泪目了。
她转身,对后来面试的人道:
“抱歉,如果您愿意作为饲养储备人员,我们欢迎您的到来。只是现在,比起我的感受,我认为孩子们的感受更重要。”
面试人员摇摇头,道了句“无语”,耷拉着脸走了。
屋子里,小百合紧紧抱着柳静蘅的腰,时不时伸手接过一小块水果吧唧吧唧地啃。
它虽然弄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人类,还是长得比较像人类的同伴,但它知道,想吃的东西不需要靠抢,有人愿意真诚与它分享的自己的热爱。
其它小熊猫也围着柳静蘅让他抱抱,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带它们玩滑梯。
园长也不急着催促柳静蘅,静静等待他陪小熊猫们玩耍,直到开园时间到,他才不得已招呼柳静蘅过来。
柳静蘅往外走,还有几只小熊猫抱着他的腿不让走,柳静蘅艰难前行.GIF
办公室里,园长亲切表达了希望柳静蘅留下的想法,并询问他对薪资待遇是否还有疑惑,还细心地询问了他通勤情况,并提出:
“试用期为两个月,如果您表现优秀,一个月就可以转正,试用期间工资投保一切都会安排好,如果您通勤不便,我们可以向上面帮您申请员工宿舍或租房补贴,您还有什么疑问?”
柳静蘅想了想,贪婪问道:
“虽然我只负责浣熊科,但可以摸一摸小老虎么?”
“有时间是可以的。”园长笑哭。
谈得差不多,柳静蘅和园长约好明天正式入职,临走时,园长特意抱着小百合来相送,小百合抱着大苹果依依不舍望着他。
园长还送了柳静蘅一只毛毡小熊猫挂件作为礼物。
柳静蘅站在动物园门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文学作品中常以环境来烘托主角当下心情,可柳静蘅此时的心,能直接飞上九万里高空,驱散乌云细雨,将热烈光芒送向人间。
他在路边等了好久才看到秦渡的车缓缓而来。
一上车,秦渡便道:
“等了很久?”
柳静蘅:“对。”
秦渡发动了车子:“你这样坦承,我会觉得你在怪我。下次结束前给我打电话。”
“没有下次了。”柳静蘅捏着毛毡小熊猫,“园长通知我明天就来上班。”
秦渡眉尾一扬,似是有点不可思议。
其实他也对柳静蘅没抱什么希望,非相关专业出身,人也不够机灵。
于是他问:“园长男女?”
柳静蘅:“女的。”
秦渡皱了皱眉:“什么年纪。”
柳静蘅:“不知道,可能四五十岁吧。”
秦渡:“结婚了么。”
柳静蘅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秦渡松了口气,自知失态,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短暂的沉默后,头一次,柳静蘅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也不是故意找话题,纯粹是激动地诉说:
“园里有只小熊猫,它叫小百合,有点抑郁,不吃不喝,它谁都不理,就理我,只吃我给我的东西。”
秦渡余光看了眼柳静蘅,这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一向木讷呆板的他也有了些情难自持的肢体动作,比划着小熊猫圆滚滚的身体,说到接下来的打算,还要坚定握拳。
秦渡听着他的诉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嘴角两侧勾勒出漂亮的酒窝。
莫名的,心情很好,好似只要柳静蘅表现出开心,他也会觉得头顶灰蒙蒙的天气实在不错,拥挤的车行道也一路通畅,无礼超车的司机看着也顺眼了。
回到家,柳静蘅逢人便提起他今天在动物园的壮举。
“小百合谁也不理,只理我,只吃我给的东西”这句话,把每个人耳朵都唠叨出了茧子。
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不耐,只要柳静蘅要拉着他再说一遍,他便立马停下手头的工作陪着再听一遍,重复了十几遍的夸夸也要再来一遍:
“我们静静真厉害,你是小熊猫的天选之人。”
大概只有秦楚尧在背后蛐蛐:
“搞笑,大男人一个月拿四五千的工资,能有啥出息。”
*
上工第一天,秦渡知道柳静蘅记性不好,送了他一台新的iPad作为工作记录本。
昨天他在动物园附近转了一圈,郊区一排老破小实在找不到令人满意的房子,便打算先这样来回跑着,看看能不能找个旧房改造,让柳静蘅住得舒服些。
为此他还特意请了厉害的室内设计师,再找了那边物业,出钱安装电梯。
送了柳静蘅去单位,回来后已经接近中午。
倒不是路途遥远,而是他借着参观动物园为由,在那观察一番柳静蘅的工作情况。
正如秦渡所想,柳静蘅做什么都慢悠悠的,也看得出他确实努力了,好在老员工人美心善愿意带他,这一上午还算顺利。
秦渡回了家,刚放下车钥匙,忽然听到一声保姆惊呼:
“天杀的你怎么又上去了!你可饶了我们吧!”
另一保姆语气埋怨:
“伺候人就够了,还得伺候畜生。”
俩人一边一个拉着小糯米的手把它从楼上拎了下来。
看到门口的秦渡,二人立马松手,惊恐地低下头:
“秦、秦总,您回来了。”
秦渡松了松领带,眉间愠着淡淡青色,语气漠然:
“抓它做什么。”
俩人大气不敢出,小糯米呜呜咽咽满脸委屈试图告状,其中一保姆生怕被秦渡误会,才慌乱解释道:
“这只小水獭老往三楼太太的房间跑,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吸引它的……是您说那个房间不许任何人踏足我才……”
秦渡道了句“知道了,你们去忙”,并没问责保姆们的打算。
一保姆走一半返回:
“对了,秦总,那个房间的门锁我瞧着有点锈了,已经晃荡了,您看什么时候找个锁匠重新固定下。”
秦渡“嗯”了声,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全然放在手机中,和柳静蘅忙里偷闲的对话中。
第一天上工的柳静蘅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他没见过的动物,拍了一堆照片发过来,一一介绍。
秦渡回复完,关了手机,释然地松了口气。
不由得又想起初见柳静蘅那天,从他嘴里听到的那句“不想活了”。
现在呢?
第52章
中午,柳静蘅抱着小百合,哄着其他的孩子,等到崽崽们全部入睡,他才和同事抽出时间吃午饭。
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这份工作,更喜欢毛孩子们待他如母亲般依赖的救赎感。
和同事们打过招呼,他端着餐盘去了老虎馆,蹲在玻璃前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虎崽下饭。
正吃着,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出一看,来电显示“贱畜一号”。
柳静蘅:……
早几个月前就打算修改的备注,到现在还八字没一撇。
嘿,我的记性真差。
接起电话,程蕴青的声音久违地传来:
“最近过得好么,在忙什么。”
柳静蘅言简意赅:“工作。”
“找到工作了?恭喜,方便告诉我什么工作么。”
“动物饲养员。”
电话那头的程蕴青轻笑一声:
“那你也算是人生如愿了。不过,你的身体状况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么。”
柳静蘅:“对。”
上午那会儿打扫完小熊猫的房子,确实有点心率过速、头晕脑胀,休息了一会儿也好了些,不算大碍。
“最近我也在反思我的人生规划,因为和家里意见不合被关了禁闭,今天妥协了,也拿到了手机。”程蕴青的声音清清舒雅,语气含笑,却有几分认命的苦涩在其中。
柳静蘅挠挠头,他实在想不起原文是否有这段剧情。
浅薄的印象中,男主程蕴青在事业线上虽然多有小人阻挠,但他一直坚定自己的选择,最后不负众望。
柳静蘅恍然大悟:我才是那个处处阻挠的小人。
他沉默了,也开始反思自己。
沉迷书中家家酒太久了,连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但是……
柳静蘅幽幽望向玻璃笼里悠闲晒太阳的小虎崽。
好似是因为他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原文编排好的人物关系网。时间线上,他这时候已经光荣下线,活在主角们形容糟糕的回忆中,男主攻受同仇敌忾,开始了同大反派的巅峰对决。
但与之相关的剧情,如同到现在都没改正的程蕴青的备注,依然是八字没一撇。
似乎是自己,没那么急了。
“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的程蕴青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静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囫囵应了一声。
程蕴青笑道:“这几天在抽空去看你好不好。”
柳静蘅刚要回答“行”,又听程蕴青补充:
“我很想你。”
声音清润轻清,尾音稍稍拖长,暧昧又缱绻。
柳静蘅还是道:“行。”
他只将这四个字定义为因男主生性纯良,单方面想与恶毒绿茶炮灰建立革命友谊。
“不打扰你了,听到你的声音心情也好了些。”程蕴青笑笑,“吃完饭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柳静蘅沉默地望着手机。
眼前,玻璃笼中的小虎崽还是那么可爱,但心情却涌上一团意味不明的苦涩。
所幸他不内耗,忧郁的心情在看到张开双臂求抱抱的小百合后,瞬间烟消云散。
*
这几日都是秦渡两点一线接送柳静蘅上下班。
用李叔的话说便是:
“静静最近看着心情很好,他找到了人生目标,幸运的是这份工作也是他喜欢的,每天都像只快乐小鸟。秦总,您真的把他养得很好。”
秦渡从文件中抬起头,嘴硬:
“我只养他一个么,秦家上下哪个不是我养。”
李叔:“啊是。”
“静静比起刚来那会儿看着也胖了些,脸上有肉了,画画水平也进步了。”
秦渡沉默片刻,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看着他真的胖了?”
“当然!以前下巴多尖啊,一副苦命相,现在就很好。皮肤也不再是以前病恹恹的苍白,完全是锦衣玉食滋养出来的细腻。”李叔倒也没阿谀奉承,柳静蘅确实胖了五六斤。
“对了秦总。”李叔话锋一转,“过两天就是太太生辰,您今年还是照旧回南方祭奠?”
秦渡本来好好的心情,还沉浸在李叔那句“您真的把静静养得很好”中,结果话题来了个山路十八弯,他原本舒展的眉宇渐渐拢向中间。
思忖良久再开口,声音也没了方才的轻愉,冷冷淡淡:
“今年不回了。”
不知道家里司机对路途是否熟悉,万一他走了没人接送柳静蘅,让柳静蘅自己坐车,当晚就能出省。
思忖的间隙,走廊上传来佩妮恼怒的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见佩妮追着小糯米一路狂吼。
小糯米又跑三楼去了,被佩妮逮了个正着,严肃驱赶出境。
秦渡看着两小只逗闹,唇角扬了扬,忽然问李叔:
“方块呢。”
李叔:“方块估计在哪藏着睡觉呢,在它眼里,佩妮和糯米蠢绝人寰,它不想同它们为伍。”
秦渡的笑容扩大了些:
“找找。”
领了令的李叔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多了只橘猫,被提着胳肢窝一脸呆滞,长长一条。
秦渡从李叔手中接过方块,放大腿上,摸摸。
方块:?!
好陌生的手法。
*
柳静蘅迎来了打工人第一次双休。
休息前一晚,他还给园长发消息:
【明天我也想去上班不可以么?我不要加班费。】
园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能更好的照顾小朋友们,你不用操心,会有人负责这两天照顾它们。[微笑]】
柳静蘅往床上一躺,开始思考人生。
他喜欢这份工作不假,需要休息也不假,只是一旦闲下来,就开始忍不住回忆原文,编排自己作为炮灰的使命。
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眼珠一转,看到了一边正在骚扰方块而挨了一记猫猫拳的佩妮。
给孩子们洗个澡吧,最近天热,容易出油。
佩妮洗澡很配合,甚至很享受。
方块也从抗拒到认命,一脸生无可恋。
这俩洗好了,小糯米呢。
柳静蘅光着脚,踩过的地砖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其实对找寻糯米有点头疼,这孩子到处乱钻,且毛色不显眼,每天都得花个把小时找它。
最近保姆姐姐还找他告状,说糯米在家特别不听话,要他好好管管。
一楼、二楼——
找过一遍,没有。
柳静蘅将视线放在通往三楼的旋梯。
保姆姐姐还说,它最近特别喜欢跑三楼,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
此时,秦家一片阒寂,李叔出外勤,秦老爷子和友商打高尔夫,秦楚尧虽被停了卡,耐不住狐朋狗友多,也出门消遣了。
貌似是只剩秦渡,但这人在家时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等同透明。
柳静蘅胡乱思考着,一步一步踩过阶梯,站在了三楼走廊入口。
走廊斜切过地板的黑影,弥漫着如同冻结湖水般的冰蓝色。
尽头的房间,深红色的木门左上方悬着一道锈绿的小窗,昏昏沉沉的投映出不规则的形状。
门板下方延伸出一条细细亮亮的线,像水底的黄鳝,不断蜿蜒、扭曲。
柳静蘅下意识环紧双臂,喉结上下滑动着。
那道门,好像是开了,不然怎么会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光线。
他得过且过的精神向来不允许他内耗,可他得找到糯米带它洗澡。
“吧嗒。”柳静蘅轻轻向前迈了一步。
随着不断靠近,他嗅到了屋内传来的气味,像是夏季大雨落在水泥地上晕湿了尘土发出的温暖苦尘味。
柳静蘅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屋门口。
房门上的锁已然断裂,门缝开的一指宽,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静蘅透过门缝望去,看到小糯米跳上了木桌,正在扒拉一个做工精美的木头箱子。
“糯米,快出来。”柳静蘅低低唤它。
糯米不为所动,小手在木头箱子里胡乱翻着,摸出了一条祖母绿吊坠的项链。
柳静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推开门冲进去,一把抱起糯米,抢它手里的祖母绿翡翠项链。
糯米发出吱吱的叫声,扯着项链不肯还,好似它看到的就是它的。
房间里东西不多,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旧玩意儿,红木家具泛着一层薄薄油光,书架中整齐排列的书籍落了厚厚一层灰,一切都平平无奇。
唯独桌上的精美木头箱子,表面的彩色玻璃折射出斑斓光芒吸引了小糯米,它日复一日蹲在门外透过门缝好奇打量,今天终于被它得逞。
“放回去,不是你的东西。”柳静蘅一个使劲夺过项链,扔进箱子里。
结果小糯米一个灵活走位,从他怀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胳膊跳到桌上,一头扎进木头箱子中。
翡翠项链、红宝石戒指、重工雕刻金手镯……柳静蘅不认识珠宝也知道这些东西绝非善类。
小糯米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贝壳已经不能满足它,它想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玩意儿都藏它小窝里,一抓一把,没完没了。
柳静蘅无语了。打又不能打,骂也听不懂,只能两头疏通,它拿他抢,周而复始。
“唰啦”一声,被柳静蘅狠心抱起来的小糯米从箱子里带出什么东西,听着像纸张那般酥脆。
柳静蘅从地上捡起,没那么强的好奇心,却也下意识瞥了一眼。
这一眼,不动了。
好难看的字。
是一份手写合同,上面歪歪扭扭爬满蚂蚁样的小字,泛黄的纸张有些年岁,右下角的纸业公司早几年前就关门大吉了。
【合同书
本人秦昊垣,在此声明,如若秦渡保守有关唐善屏的秘密,将在其十八岁成年当天,将Rilon集团管理权全权交由秦渡,本人不再过问。之后本人遵守承诺会向董事会引荐秦渡为下一届董事长人选。
以此为证,如若违约,本人将赔偿秦渡所有手持股份,并将当年事情真相公之于众,还唐善屏清白。
甲方:秦昊垣[指印]
乙方:秦渡[指印]】
虽然字很难看,但天生文字敏感的柳静蘅还是认了个七七八八。
唐善屏?好耳熟的名字,谁来着?
柳静蘅回过神,赶紧把这份手写合同放回木头箱子。
刚要落下,底下另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一搭眼,便看到鉴定人一栏写的是“秦昊垣”和“秦渡”。
最下方超大红字赫然印着: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秦昊垣与秦渡基因相似度为99.99999%,因此支持秦昊垣是秦渡的生物学父亲。】
柳静蘅:……?
柳静蘅猛然抬头,从没这么快过。
他忽然想起来,原文有关男主们智斗大反派的剧情,反派败于马下,就是因为早年一份亲子鉴定,说秦渡其实根本不是秦老爷子的亲生儿子,是秦渡妈婚内出轨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柳静蘅重新看向司法鉴定报告中“99.99999%”的字样:…………???
他合理怀疑自己记性不好,估计哪段细节记错了。
柳静蘅打算把报告书放回去,速速逃离现场。
手放下一半——
等等。
如果秦渡确实是秦老爷子亲生,那么原文主角团是怎么赢的?
再等等。
既然是亲生,老爷子长子离世,秦渡作为秦老爷子仅剩的独子,拿到继承权也是情理之中,那份难看的手写合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再再再等等。
可是之前回南方祭祖,好多人都说秦渡不是秦老爷子亲生,李叔也说秦渡妈妈和老爷子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柳静蘅的CPU烧了个七七八八,完全无法还原这三条线的交叉点在哪。
一旁,自顾玩起珠宝的小糯米一个手滑,宝石戒指应声落桌。
柳静蘅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看过去,宝石戒指掉在那份手写声明上,正盖住了俩字。
他将戒指拿起来想放回去,瞥见了那俩字:
【秘密】
秘密?
那一瞬间,任是柳静蘅再不聪明也似乎有了眉目。
他的双眸不断睁大,震惊如同掉入湖水的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圈扩大。
秦老爷子对外宣称他的夫人唐善屏婚内出轨,并提出离婚,他虽未点名秦渡真实身份,但在旁观者眼中,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靠着模棱两可的答案,秦老爷子向年幼的秦渡提出交换条件:
“你只要不把事情真相说出去,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清高一世却背负上莫须有罪名的唐善屏彻底疯了,被秦家人送进精神病院,而年幼的秦渡已经有了些许反派特质,为了父亲应许的好处,他亲手摘了母亲的氧气罩送她上西天。
这样,秘密永远埋藏在精美的木头箱子里,献祭了一个唐善屏,剩下的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柳静蘅的后背吹过一阵凉风,冻的他浑身僵硬,僵的快要断掉。
对啊,唐善屏是秦渡母亲的名字。
他随秦家回南方祭祖时,在后山灵骨塔上见过这个名字,也在表文中写过这个名字。
柳静蘅不敢再想,匆忙将东西物归原位,抓过不听话的糯米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下一秒,迈出的那一步缓缓收了回来。
眼前的木门已经完全打开,昏暗的门后是更庞大的昏暗。
一道高大身形伫立在青黑色中,小窗户投进的微弱光线,映亮了他似冻结冰川一般的面容。
窗外,盛夏的蝉鸣喧嚣不止;屋内,却连掉一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渡的眼底,比柳静蘅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冷,冰锥凿开深沉的黑色,深不见底。
柳静蘅抱紧了糯米,虚虚移开目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涌上心头。
“看到了。”秦渡的声音似冰凌,沉重压下来。并且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柳静蘅也是真不怕死:“对。”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了下文。
柳静蘅不灵光的小脑瓜缓慢转动着,条件反射性的要行使炮灰之命。
可他该说点什么。
他悄悄抬眼,对上了秦渡凝视他的目光。
怀中的小糯米依然一副天真烂漫模样,丝毫没有反省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还伸个小手朝着秦渡要抱抱。
倒是小糯米这一举动点醒了柳静蘅。
对啊,原主是绿茶炮灰,他才不会和大反派硬刚,只会假意投诚,怎么说的来着:
[这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秘密曝光对我也没好处,人该向前看嘛。]
柳静蘅又悄悄看了眼秦渡,对上他森寒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道:
“你……你多了不起啊,秘……秘密我有……没有好处……人该看前……”
脑子和舌头一并乱了。
“多少钱。”秦渡冷冷发问。
柳静蘅哽住:“什么?”
“你说秘密对你有好处,给你钱就能当做无事发生,要多少钱。”秦渡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垂视着他。
柳静蘅:钱?
我也不知道啊。
“你、你看着给。”柳静蘅的脑子很容易就被带偏思路。
秦渡转身走了,不多会儿又回来了,这时候手里多了张支票。
他将支票丢柳静蘅脚下,柳静蘅思忖片刻,竟真弯腰去捡。
他想还给秦渡,想告诉他是自己词不达意,没想要钱来着。
但所有的解释都埋没在秦渡那冷冽的一声:
“拿了钱就走。”
柳静蘅呆呆捏着支票,看着秦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追到门口问:
“走去哪?”
*
窗外的天,乌云密布,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柳静蘅怔怔望着手边支票,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文学作品中常用天气来烘托主角心情。
他眨眨眼,心头的暴雨被大风吹得四散而落,可笑的是,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状况,只记得秦渡让他拿钱走人。
“走”可以理解为离开当下所在地,也可以理解为“滚”。
柳静蘅不太清楚自己这么理解对不对,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秦家是秦渡说了算,他要他走,又有谁敢出手拦呢。
柳静蘅起身,打开衣柜,翻出自己初到秦家时带来的衣服换好,是与夏天格格不入的加棉衬衫。而后将秦渡买给他的衣服整理整齐挂好。
然后哄着小糯米、佩妮和方块进了航空箱,一并带走。他并不觉得把这仨小孩留在秦家它们会受到优待。
背上背一个,双手各提一个,柳静蘅坐上了出租车。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气势磅礴的秦家大宅,挥挥手:
“永别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柳静蘅站在原主的老破小楼下,呆呆愣愣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心口,只觉得那里像这个雨天一样潮潮的。
*
李叔乘着大暴雨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柳静蘅唠两句,看看他可爱的脸蛋,缓解被浇成落汤鸡的忧愁。
在柳静蘅空荡荡的房间转了几圈后——
“秦总——!”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秦家。
秦渡对着电脑,指如疾风敲击键盘,头也不抬,应也不应。
“秦总,静静怎么走了?我看他连衣服和三个小家伙都带走了,这不像去度假的样子啊。”李叔一个滑跪,径直来到秦渡面前。
秦渡还是不搭理他,仿佛没这么个人。
李叔缓缓爬起来,小心翼翼观察着秦渡的脸。
没什么表情,但冷凛森寒,凌厉的唇线紧紧呡着。
“秦总……”李叔看出了些许端倪,“您和静静吵架了?”
“没有。”秦渡敲着键盘,决绝道。
“那他……”
“是我单方面恼羞成怒。”秦渡手下的键盘噼里啪啦,桌子似要被震碎一般。
李叔:“啊?还有这说法呢?”
如果他没记错,“恼羞成怒”的意思应该是由于羞愧到极点,下不了台而发怒。
你羞愧什么?
秦渡似乎不想同他解释什么,转而道:
“三楼门锁坏了,找人把门换了。”
“好的。”李叔缓缓抬眼,“难道是静静他……进了三楼房间?”
这一次,秦渡没再应他,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关了电脑起身阔步离开。
李叔:别这样,说好的小甜饼呢,我老头子年纪大了看不得追妻火葬场啊……
……
当晚,许久没做梦的秦渡在暴雨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时的他还小小的,坐在回家的车上,想着明天六一儿童节要带什么好吃的去学校。
路过一间咖啡厅,眼睛突然直了。隔着落地窗,他看到他爸爸搂着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生,喂她吃蛋糕。
不久后,秦渡家中佣人口中听到了另一个说法——他妈妈出轨了,他也不是秦家的子嗣。
秦渡去找大哥征询真相,他满怀期待希望从大哥口中听到“你别理那些人说什么”的安慰,结果,他到现在也忘不了大哥看他时冰冷的眼神:
“是不是,你去问妈,别问我。”
再后来,他见到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那上面字里行间都在表述——妈妈确实出轨了。
他不信,他并不认为妈妈是这种人,他将买玩具零食的钱省下来,请了私家侦探跟踪爸爸,还跑去做了亲子鉴定。
事实上,出轨的另有其人。
是爸爸联合那个年轻女人伪造了亲子鉴定,这样他才可以顺理成章逼迫妈妈净身出户,好把那个女人娶进家门。
可自己为什么明知母亲受尽屈辱,还是选择了沉默。
天堂还是地狱,都在一念之差。
妈妈变得不正常了,一生心性清高的人面对无言反驳的亲子鉴定,再走的每一步都是绝路。
医生说,这叫精神分裂,伴有严重的抑郁,精神类疾病躯体化后,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妈妈往后的每一天,都如生活在熊熊大火中,被大火阻碍了视线,看不到四面八方射出的冷箭。
最后,在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哀求秦渡,让她死吧,活着太痛苦了。而后马上陷入癫狂,疯了一般抓挠全身,临终前,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彼时,只有十岁的秦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后,他虔诚地亲吻了妈妈血肉模糊的额头,小小的手托住了代表活下去的氧气罩,缓缓拔下。
“晚安妈妈,明天见。”
……
一声惊雷落下,秦渡睁开了眼。
大雨送凉,他的脚也冷的发僵。
秦渡下床,持着火.枪点燃了香薰蜡烛,温暖的烛光在黑暗的房间中弥散开,墙上投出了他漆黑的影子,那影子沉沉低着头,手里的火.枪久久没能放下。
要是,那时的他再长大一点、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这样他就有能力带妈妈离开这里,给她请最好的医生,而不是自作聪明地认为,拔掉氧气罩才能使妈妈得以解脱。也不会认为,人死灯灭,看不到也听不到,而活着的人还要努力去争去抢。
这样用妈妈一生清誉,换来了荣华富贵。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也就不会,在对柳静蘅说出“走”这个字时,心头失落地空了一块。
助眠香薰的气味膨胀至房间每个角落,秦渡依然睡不着。
*
柳静蘅将这六楼来回爬了三遍,终于将三小只成功托运回家。
方块冷不丁到了陌生环境,吓得躲在沙发底下不敢露头。
而始作俑者糯米同志,自来熟地跳进浴缸里游泳,丝毫没有反省。
柳静蘅坐在窗前,听着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看到了李叔发来的无数消息。
他不想回,没什么必要,回了也只会让李叔为难。
昏昏欲睡之际,门铃忽然响起。
柳静蘅猛然睁开眼,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脑内短暂地幻想一番:
一开门看到秦渡高大的身形,对方说着“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脑回路比直男还直”。
只是开了门,门后是半湿半干的程蕴青,手里拎着的伞还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柳静蘅让开身位请程蕴青进了门,程蕴青脱了湿掉的外套,不由分说一把将柳静蘅揽进怀里,带着凉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听秦楚尧说你离开秦家了,担心你,过来看看。”
秦楚尧知道柳静蘅被撵出秦家后,恨不得昭告天下,先发给程蕴青,还自以为是的等待程蕴青回他一句“恭喜”。
程蕴青懒得回他,即便刚洗过澡也立马开车来了。
对于此事,柳静蘅也没什么想说的。
以他的脑子也很难再把事情起因经过结果完整复述一遍。
“你在哪上班,远不远?要不搬我家住,每天爬六楼对你来说很吃力。”程蕴青试图抓住一切机会把柳静蘅往他家里哄。
柳静蘅摇摇头。
程蕴青拉着他在沙发坐下,捏着他凉凉的手指,表情担忧:
“我搬过来照顾你好不好,以你的身体状况,家里有个医学生方便得多。虽然是牙医。”
柳静蘅翕了眼,有气无力道:“行。”
他没精力也没心情再和程蕴青打太极。男主受搬来也好,方便他痛下杀手。
是时候赶紧完成任务离开了。
程蕴青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他揽过柳静蘅的肩膀,轻轻抚摸他的肩头:
“刚好我也在备战考研,每天空闲时间多,明天我回家收拾物件,你这还缺什么就告诉我。”
久久没能等到柳静蘅的回应,他低头一看,柳静蘅沉沉闭着眼,睡着了。
程蕴青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扯过毯子盖住他,手指不住地摸摸他的头发,揉揉他的手腕,稀罕的不得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程蕴青头一次觉得秦渡这么顺眼。
*
次日醒来,柳静蘅坐在床上发呆。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昨晚怎么上的床。
客厅里传来早餐的香气。
程蕴青围着围裙进来,笑靥如花:
“醒了?起来吃早点,稍后我给你打车去单位上班。”
柳静蘅揉揉眼,环伺一圈这老旧小屋。
什么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柳静蘅还是迟到了。
他明明记得,秦渡开车送他上班时,半小时就到了,但这个出租车司机跑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还伸手问他要什么“过桥费”。
奇怪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在他见到小可爱们才稍稍缓解了些。
一头名为“花花”的母狮子生了一头小狮子,取名为Leo,小家伙刚睁开眼不久,像只体形稍大的猫咪,跌跌撞撞跟着妈妈觅食。
经过园长同意,柳静蘅在母狮子休息时偷偷抱上了小狮子,小家伙也不认生,什么都想咬一咬尝一尝,小小的牙齿扯着柳静蘅的手链不撒嘴。
柳静蘅的衣服都被Leo咬穿个洞也没说什么,反而宠溺地夸奖它“真厉害”,但Leo扯他的手链,他会严肃制止并告诉Leo“这个不能咬”。
吃过午饭,柳静蘅对着手腕上的手链发呆。
此时,另一边。
程蕴青将行李搬去柳静蘅家,顺便买了些好看的装饰品,笑吟吟地幻想着将这间逼仄小屋装饰成温馨模样。
刚把车子在楼下停好,往外搬东西时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
他抬头看过去,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凶狠骂他“长没长眼”,而男人身后还聚集了五六个同样西装傍身的男人,在楼下抽着烟大声嚷嚷。
程蕴青皱了皱眉。
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都是高档社区,先不说那些人内里什么颜色,至少面上都是人模狗样。
程蕴青思忖片刻,将行李放回后备箱,锁好车,转身去了社区服务处。
老旧的联排平房里只坐着个年过百半的中年妇女,正戴着耳机给朋友打视频电话。
程蕴青敲敲桌子,示意她摘了耳机。
妇女不耐烦问他有什么事,他看了眼窗外不远处聚作一团的男人们,问:
“这些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不是走亲戚就是新住户。”
“看着不像正经人,麻烦你让保安问一下。”
“你管得真宽,想图清净去住别墅啊,在这装什么大头娃娃。”
程蕴青鼻间重重叹息,不要试图和低认知人群讲道理。
*
刚停了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秦家大宅里,李叔站在窗前望着雨帘,脸色忧郁。
一小保姆拎着洗地机过来了,问他:
“李管家,柳先生先前住过的房间要打扫出来么。”
李叔眼珠子一转,直奔秦渡书房,敲开门,毕恭毕敬问:
“秦总,静静走了也有两天了,他这房间一直空着也不像回事,您看,需要我安排人手打扫出来么?”
又刻意补充一句:
“能用的收起来,不能再用的就丢掉——”
他尾音拖得极长,强调“丢掉”二字。
秦渡坐在沙发上,手里捧一本英文版的《瓦尔登湖》,时常翻看,页脚有些老旧脱边。
他翻了一页,眼也不抬,声音是毫不在意的:“这是你的工作,你来安排。”
李叔眼珠子向上翻了一圈。
刚要走,又折返回来:“我看有些物件是静静用过的,我昨天路过静静家,看到程家小少爷也搬过去了,您说我要不要把这些东西给静静送过去,也省了他们买新的钱。”
李叔就不信了,程家小少爷都骑脸了,你秦大逼King还能坐怀不乱!
秦渡合上书本,缓缓抬头。
李叔赶紧低下头,不好让秦渡看见他小人得志的样子。
但似乎,他还是不够了解秦渡。
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幻想中的拿起车钥匙杀去捉奸。
只有淡漠且毫无情绪的一句:
“这是你的工作。很难理解?”
李叔:傻逼!
表面却赔着笑:“了解,我这就安排。”
秦渡重新拿过书,身体向后仰着,窝进柔软的沙发中。
第53章
深夜。
秦渡在床上翻了个身,缓缓睁眼。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水珠的痕迹变得像扭曲的虫子,顺着玻璃往下爬。
他坐起身,打算去楼下冲一杯龙岩百合茶帮助入眠。
明明最会扰人好梦的人已经走了,却还是觉得睡不着。
狭长走廊上,昏黄壁灯将秦渡的影子斜斜拉长,敞开的房门在地上投映出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秦渡的脚。忽然停驻在这块不规则几何图形内。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幽暗,落在已经失去人气的房间内。
浅色的床单不见了,只剩一展雪白床垫;
小动物的毛呢小窝也不见了,堆放后留下的灰尘痕迹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秦渡喉结滑动了下,脚尖不着痕迹朝着房间内转过去。
明明三十年间,这个房间都是这样的光景,现在不过是物归原样,却有了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秦渡缓步进了门,随手点亮床前小灯,忘了要去给自己冲一杯助眠茶,便这样沿着床边坐下了。
脑子里很少有这种乱糟糟的时候,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回忆着自己对柳静蘅说出那句“拿了钱就走”时,柳静蘅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也开始回想,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又是怎样的语调。
秦渡沉沉低下头,拇指抵着额头。
柳静蘅走了,但留下了他独有的记忆能力,传染了所有人,导致自己也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秦渡在昏暗灯光中坐了一会儿,像是想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来分散注意力。
他拉开书桌抽屉,视线忽地一顿。
沉默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烂悠悠的小本本。
秦渡翻了一页,只见扉页用标准正楷写着四个大字:
《绿茶宝典》
再翻一页,依然是漂亮的如同印刷体的小字:
【问:如果他事业有成,如何找寻话题。
答:“别人只看到你的成就,但我更好奇经济如此萎靡的时候,哥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过程一定很难熬吧,要是那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秦渡忍不住轻笑一声。
再翻几页,都是从网上摘抄的绿茶语录,以及表情、动作的表演记录。
秦渡慢慢翻着,窗外雨声阵阵。
他忽然就想,像柳静蘅这么笨的人,真的能做到学以致用?
该不会先前他们谈话时柳静蘅那些惊人回答,都是吃了脑袋空空的亏,记不住原文,只能拼拼凑凑。
这么笨的人,真的能好好生活么。
带着这些疑问,秦渡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
刹那间,瞳孔骤然扩张。
小本本的最后一页,是苍劲有力的瘦金体文字:
【横有千古,纵有八方;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秦渡】
在“渡”字后面,还画了个圆润饱满的红色小爱心。
秦渡“啪”一声合上小本本,在窗外雨声渐响间,又再次翻开最后一页。
这场大雨,终于还是降落在心头。
*
大雨声吵醒了柳静蘅。
白天工作忙碌,真的好累,眼皮已经疯狂互殴,但他还是有点睡不着。
他朝床下看去,身娇体贵的程蕴青打着地铺,即便外面雷声隆隆,但他依然睡得踏实。
柳静蘅绕开程蕴青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客厅坐下,挠挠脖子。
这几天雨水不断,湿度高达九十多,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所有的家具都黏糊糊的,弄得他身上也痒。
挠完脖子,挠挠肩膀,痒不痒的索性都挠过一遍。
当他摸到自己的手腕时,怔了一怔,旋即看过去。
迟疑片刻,忽而往地上一趴,朝着沙发缝隙里看过去。
不见了。
毕业那天秦渡送他的手链不见了。
柳静蘅坐回去,摸着光秃秃的手腕,努力回忆这条手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有可能掉在了哪里。
他起身,绕着整间屋子一寸一寸仔细寻找,沙发垫也要掀起来看看。
明明就是不太值钱的玩意儿,也说不上为什么心头开始烧火。
佩妮听到动静从小窝里钻出来,它不知道柳静蘅在找什么,但要跟着一起找。
坏就坏在,柳静蘅已经完全没印象,回家之前这条手链是否还戴在手上,无法缩小寻找范围。
卧室传来细微响动,程蕴青被雷声吵醒,坐起来看到柳静蘅在客厅里忙忙碌碌,道:
“怎么了,在找什么。”
柳静蘅随口应着“没什么”。
“我帮你一起找?”
“不用,你不是说你明天要早起去自习室。”
程蕴青也实在是困得慌,躺回去:
“嗯,我先睡了,要是实在找不到明天我再和你一起找。”
柳静蘅点点头。他现在就是担心,上午那会儿手链让小狮子Leo咬得松了,如果掉在动物园被孩子们误食可就麻烦了。
柳静蘅在家里翻找了个把小时,毫无线索,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现在就打车去一趟动物园。
出门时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吵醒程蕴青。
佩妮见状追上来要跟他一起走,被柳静蘅哄回去,小狗只能蹲坐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主人离去的背影。
一出楼道,瓢泼大雨将柳静蘅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伞。
他回头看了眼幽长的楼梯,摸了摸胸口。
算了。
夜雨下,老旧的城中村建筑犹如野蛮生长的混凝土森林,没有任何规划的楼房层层叠叠堆集在狭小区域内,像是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拥挤的石砖小路覆着厚厚一层油污,被昏黄的路灯映照得反光。
柳静蘅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露在屋檐外的半边肩膀湿的透透的,裹挟出肩头的形状。
“吧嗒!”
小路尽头忽然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一张凶狠骇人的脸。
柳静蘅停下了脚步。
眼前,蓝色生锈的铁皮棚子下蹲着几个健壮男子,嘴里骂骂咧咧,见到柳静蘅,几人忽然噤声,齐齐站起身。
柳静蘅见状,以为是自己挡了人家去路,欠身到一旁,后背紧紧贴着湿漉漉的墙壁。
“小子,好久不见。”结果为首那个抽烟的男人一把拍上柳静蘅身后的墙,来了个拦路抢劫式的壁咚。
柳静蘅点点头:“你好,你是?”
几名男子相视一笑,很快补齐兵线,将柳静蘅团团围住。
为首的男子拍拍他的脸:
“这么快就把哥几个忘了?嗯?借钱的时候不是还一口一个大哥大哥地叫得那么亲。”
柳静蘅:???
柳静蘅忽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放着秦渡那么有钱的人不借,借他们的是有什么好处?
身后一个小弟模样的干瘦男子将一张纸拍在柳静蘅脸上。
柳静蘅诧异拿下来一瞧:
【借据:本人柳静蘅于2023年6月13日向“强人金融公司”借款六十五万元整,期限一年,至2024年需要向该公司连本带利偿还八十万零六千元,以此为证。】
柳静蘅看完,也合计明白了。
他刚穿书那会儿经常收到大量催债短信,什么不还钱就把他卖去夜总会,比比皆是,但他根本没当回事。
钱又不是他借的,他凭什么还。
“两年了,你就开始还了我们一万块吧?嗯?打发叫花子呢?跑啊,你不是很会躲么?我看你今天怎么跑。”为首的男子哂笑道。
“你再等等。”柳静蘅道。等他完成任务回穿原世界,让原主自己负责这笔债务。
“等等等我等你马勒戈壁!”男子一把摔了烟头,狠狠一巴掌掴在柳静蘅头上,“今天你不把钱还上就跟我们走,老子有的是让你还钱的路子!”
柳静蘅沉思良久,默默打开手机余额宝。
又把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摸了一遍。
他抬起头:“六千一百二十块两毛五,够?”
真的就这些啦,还得留出五十块打车去动物园。
男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不断坠落的雨滴。
最近一段时间,国家金融管理出手整治高利贷,闹得他们这些违法放贷的没了活路,再收不回钱就得哪来回哪去。
这不,晚饭都没吃上,饥肠辘辘冒着大雨过来堵人,结果这王八蛋就跟故意戏耍他们一样,拿六千块还还还两毛五……
“我草拟吗的!!!”男子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柳静蘅脸上。
柳静蘅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剧痛,霎时间天地都在旋转,眼前几个催债人的脸渐渐模糊,发黑。
耳朵里也嗡嗡地尖叫。
脚底踉跄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怒吼声响彻小巷子:
“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装大爷了?!享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了?还他妈敢耍老子!你他妈真是不要命了!”
男子用力一推,柳静蘅后脑勺重重撞上墙壁。
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冰凉的胃液疯狂朝着胸腔上涌。
这些人就像是想要发泄自己没能吃上晚饭的怨气,拳脚齐齐朝柳静蘅身上招呼。
柳静蘅这小身板对上这群法外狂徒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像条破烂的抹布一样被他们拳打脚踢。
他趴在角落,双眼一片乌黑,颤抖的手指条件发射去摸口袋。
胸腔左侧像是被几双大手用力挤压,缩的只剩核桃仁大小,流进去的血液一点返不出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开始放射至手臂、后背、小腹。
不是,书中也没说原主是这么死的啊……
“啊妈的,老子是真火了!”看他还装上了,男子忍无可忍,揪着他的头发拎起来,又是一大耳刮子呼脸上。
柳静蘅一下子吐了。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哪个位置不舒服,也可能都不舒服。
“能不能……”他颤巍巍伸出手,失去节奏的呼吸中勉强吐出,“先送我去医院,一会儿再打……”
“你他妈还提上要求了!”
男子怒骂一声,再次高高举起沙包大的拳头——
“嘭咚”一声巨响,几个架住柳静蘅的小喽啰眼神一滞,下一秒,惊愕地张大嘴巴。
他们老大呢?刚还在这的。
扭头一瞧,老大已经倒在墙根,捂着脑袋哎呦哎呦,脸上血流如柱。
几人缓缓抬头——
昏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墙上高大的影子出现又消失,周而复始。
强烈的阴影中,一双黑冷的眸子如沙漠中没有天敌的巨蟒,泛着森森寒光。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在黑夜映衬下,白的似石膏雕塑,透着恐怖漫画中特有的惊悚。
分明的骨节细微的咔咔作响,没等喽啰们反应过来,那只大手死死锁住其中一人脖子,众人只听见兄弟发出如牛般的粗喘,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声音。
“哪来的王八蛋多管闲事!”眼见兄弟不行了,喽啰们瞬间跳起来一拥而上。
带头冲锋的二人刚跑到男人面前,后衣领被紧紧抓住,身体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带着向前,与面前的兄弟来了个亲密接吻。
但兄弟的脑袋很硬,他们不喜欢。
柳静蘅失去控制,如枯叶般缓缓坠地。
趴在泥泞小路上,后背的刺痛感开始不断蔓延,侵占了呼吸,每一次勉强的呼吸都如吞了刀片。
模糊的意识中,身边不断传来叫骂声、求饶声、哀嚎声。
大雨冲刷了血迹,在柳静蘅手边散开。
柳静蘅用尽全力睁开眼,朦胧雨帘中,熟悉的身影正抓着一条干瘦似猴子的男人,扯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墙壁上撞。
顷刻间,以柳静蘅为圆心,直径之内尽是失去战力只能打滚求饶的法外狂徒。
高大的男人伫立在大雨中,紧紧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处不断滴血。
他环伺一圈,目光落在旁边餐馆外堆积的老旧桌椅上。
滴着血的手从容捡起一把折凳,来到还在地上打滚呻.吟的催债人身边。
他高高举起折凳,手背几条青筋一直蜿蜒至臂膀,骇人的肌肉胀的几乎要炸开。
却像是游戏一般,比划着折凳瞄准男子的脑袋。
刹那间,折凳疯狂落下时的轨迹如一把利刃,将雨帘切成两截。
“不要……”
折凳倏然停在喽啰脑袋上方不过两公分的位置,顷刻间,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喀拉!”折凳被丢到一边。
柳静蘅匆匆喊出“不要”后,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脸埋在脏兮兮的积水中。
片刻,身体忽的一轻,让他分不清是心脏病发造成的天旋地转感,还是忽然出现的男人将他抱了起来。
他努力睁开眼,混乱黑暗的眼前,只剩一抹模糊的白色。
……
黑色的车子乘着大暴雨疾速穿过主城大道,如一支离弦的箭,看不清原样,只剩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