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低冷的男声响起:
“各位不需要复习么,我记得现在是期末周。”
众人纷纷回头,再抬头,对上俩黑漆漆的墨镜片。
炎炎夏季,所有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笑容消失,乖乖收起手机做鸟兽四散。
散远后,一帮人上蹿下跳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反正很激动。
柳静蘅缩在餐车下,弱小无助又可怜。
“叩叩。”餐车被人敲了敲。
“老板,做一份炸薯条好不好。”低沉清冷的男声又透着丝丝笑意。
柳静蘅沉默片刻,小心翼翼从餐车上方露了一对眼睛出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动了。
这次,柳静蘅终于仅凭一只墨镜也认出了来人。
“你怎么来了……”柳静蘅弱弱问。
秦渡将墨镜摘了挂上领口,扬起下巴:
“有规定我不能买炸薯条?”
柳静蘅紧紧盯着他,缓缓起身:
“没。那你想要大份还是小份。”
“大份多少钱。”秦渡问。
“八……八十。”就在这个瞬间,柳静蘅邪恶地想要狠宰秦渡一笔。
归根究底,这一上午的磋磨,弄得他不想活了。
秦渡抬了抬眉尾:“你看人收费?”
“对。”柳静蘅直接承认了。
秦渡笑着摇摇头,打开手机扫码,付款八十元。
柳静蘅对着手机反复将这俩数字数了好几遍,才沉默地拿起工具炸薯条。
期间,他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
秦渡微垂着眼眸,凝望着他额角的细汗,放在裤兜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不和我聊天么。”他忽然问道。
柳静蘅继续低着头:“对。”
“可你在服务其他顾客时,都会和他们聊天套近乎。”秦渡又道。
柳静蘅炸薯条的手停了下来。实话来讲,他对那些顾客的信息毫无兴趣,且说了他也记不住,但做买卖嘛,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照本宣科他还是懂一点的。
柳静蘅:“你在这附近上学?”
秦渡轻笑一声,顺着话头来了:“是,上学。”
柳静蘅:“你学什么专业。”
秦渡:“金融管理。”
柳静蘅没话了,就这么把着一兜子没熟的薯条,开启了单线运行模式。
思前想后,抓耳挠腮,忽然看到一对挽着手路过的大学生情侣。
“你,有对象没。”他问。
秦渡沉默片刻,身形靠近了些:
“没有,要给我介绍么。”
“行。”柳静蘅望着炸薯条,“你喜欢嫩一点还是老一点的。”
秦渡直直盯着他雪白的小脸蛋,眯了眯眼睛,声音压低了些:
“嫩的。”
“多嫩的。”柳静蘅实在是没话可说了,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秦渡直勾勾盯着他,不发一言。
就在柳静蘅以为他没听到打算再问一遍时,秦渡忽然抓过他的手,冷色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柳静蘅盯着他的手指在掌心划出的形状,跟着念着:
“柳……静……”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艰难晦涩地吐出最后一个字:
“静……”
秦渡没忍住,笑了一声。逃避的表现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行,我给你查查柳静静这个人。”柳静蘅说完,把薯条倒油锅里。
做完手头工作,柳静蘅立马开启待机模式。
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唯独放空这事儿,光速行使。
十分钟后。
秦渡看着翻滚的油锅浮起一根根木炭条,敲了敲餐桌:
“老板,我说我喜欢嫩的。”
柳静蘅堪堪回神:“对,我知道。”
再一低头,锅里的薯条已经似垂暮老头那般干瘪、乌黑。
柳静蘅缓缓抬头看向秦渡:
“你是装兜里还是……”
秦渡忍不住轻笑一声,凑近几分,认真凝望着柳静蘅的双眸:
“老板,这样做生意可不行。”
柳静蘅:“装兜里是吧。”
秦渡看了他半晌,重新扫码支付八十元:
“再给我做一份,要,嫩的。”
柳静蘅看出来了,秦渡不是真想来吃薯条的,否则怎么会令他费了一顿工夫炸好了薯条,拿在手里却只欣赏不吃。
没错,他是来监督他的,潜台词是想说明他的计划毫无可行性可言,以此来折磨他。
只因为,秦渡身份败露,又遭他拒绝,故而恼羞成怒,拿他开涮。
秦渡回了车上,研究半天的薯条好歹是让他吃了一根。
嗯,没熟。
他思忖片刻,给李叔打了个电话。
*
柳静蘅一进屋,衣服没来得及换,往床上一倒,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糯米和佩妮争宠也不是一天两天,两团肉丸子争先恐后往他怀里钻,糯米行动慢了些,被佩妮抢占先机,气的它用湿漉漉的小手一个劲儿抓佩妮的尾巴。
柳静蘅翕了眼。好累。
是一种身心皆疲的劳累,需要腾出大量精力和顾客聊天找话题,原来炸薯条卖的不是食物,是服务。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李叔在门口环伺一圈,做贼似地进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书本对着柳静蘅扇风:
“我的好静静,今日出摊首战,感觉如何?盈利如何?”
柳静蘅没动,只脑子里浑浑噩噩想着那些顾客在面对他的问题时,露出的疑惑目光,宛如看白痴。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他开张半天,赚了八百块有余,照这个势头下去,实现经济自由指日可待。
李叔沉吟片刻,在他身边坐下,意味深长地说:
“刚才秦总来电,和我聊了聊你的摆摊大计,表示愿意给你提供资金帮助,将来无论是你想开连锁还是外卖亦或是做成罐头,他会帮你寻觅不错的合伙人,寻摸不错的地皮。”
柳静蘅一听,更萎了。
摆摊就罢了,怎么还要做成罐头。
他脑海中浮现出如下画面:
深夜,众人安然进入梦乡,唯有柳静蘅的房间灯火通明,他盘腿坐在小桌前,身旁是堆成小山的薯条和罐头盒。指针指向三,他打了个哈欠,勉强睁开眼皮,一根一根将薯条在罐头盒里摆成好看的形状。
柳静蘅想到这里,紧紧呡了唇。
不可,不行。
李叔见他不回答,索性将话题一带而过,反正他的根本目的也不是罐头。
“静静,秦总为了你的事业愿意出力出钱出人,那你对他……有什么想法么。”
柳静蘅翻了个身,疲惫地翕着眼:
“我eat不到他……”
就说上网能学到真东西吧,无法直说的拒绝,汇聚在一句“get不到”,简单明了。
李叔:eat不到?
对柳静蘅而言,大佬是大佬,秦渡是秦渡,风马牛不相及。
李叔还想说点什么,忽而听到走廊传来节奏的脚步声,赶紧整理好管家制服,正步而去迎人。
“秦总,您今天回来得很早。”李叔从秦渡手中接过外套。
秦渡扫了眼柳静蘅的房门:
“嗯,今天没什么事。”
李叔不信。每天恨不得把工作拿回家做的拼命三郎,还有没事的时候?
“关于扩大产业的事,你和柳静蘅谈了么。”秦渡整理着袖口,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好似只是随口那么一提。
“说了,但看他兴致缺缺,好像对这行不是很有盼头。”李叔实话实说,又添油加醋,“我还顺便打听了他对您的看法。”
秦渡看了他一眼,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我需要从柳静蘅那里求认同?”
半晌,又问:“他怎么说的。”
李叔嘿嘿一笑:
“静静说,他eat不到您,很是恼火。”
后面那句,完全是李叔自行润色,和柳静蘅本人无关。
“eat不到?”秦渡唇角勾了勾,很快又落下,“他想得倒挺美。”
打发走李叔,秦渡在柳静蘅房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轻轻敲门,进屋后,发现柳静蘅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佩妮和糯米窝在他身边,就连一向高冷的方块也卧在他头边,小爪子轻轻搭在他的鼻子上。
秦渡看了好一会儿,扯过毯子给他盖好,眼见方块有要醒的架势,秦渡伸手轻轻抚摸着猫猫头,声音极轻:
“睡吧。”
方块打了个哈欠,重新进入梦乡。
……
凌晨三点,柳静蘅醒了。
这一觉睡得很长,从下午三点开始,整整十个小时。
他捧着没炸的半成品薯条,只解了冻,坐在窗前欣赏着月光,小口小口咬着。
三小只在他脚边围城一圈,等待投喂。
柳静蘅挑了根最粗的薯条丢给佩妮,佩妮闻了闻,转过身,屁股对着薯条,后爪一个劲儿在地板上划拉。
柳静蘅:……
这时,手机闹铃响了,预示他该起床出摊了。
柳静蘅叹了口气,不想去,不想被奇形怪状的人围在中间拍照录视频,还是直接放弃好了。
可这时候放弃,他欠下的秦渡五万外债如何偿还。
柳静蘅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上上网,网上能学到真本事。
刷着视频啃着薯条,倏然,他的双目缓缓睁大了。
招儿又双叒叕有了。
……
天还没亮,秦渡在一阵节奏的敲门声中慢慢睁开眼。
他揉揉眉心,看了眼时间。
不用问,也知道门外敢在这个时间扰人清梦的,除了毫无边界感的柳静蘅再找不出第二个。
秦渡起身去了卫生间,做了个简单洗漱,手指沾水一撩头发,换好衬衫,在开门的前一刻,还在细致整理领口。
门外,站着满脸呆滞的柳静蘅。
“你是韩国人么。”秦渡看看钟表,又看看柳静蘅。
柳静蘅蹙起眉,义正词严:
“生是中国人,死做华夏魂。”
秦渡抬头,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是标准的柳式回答。
“这是,新的人生规划。”柳静蘅将纸张小心翼翼递过去。
秦渡随手接过规划书,问:
“不炸薯条了?”
柳静蘅摇摇头:“那不适合我。”
看他说得如此决绝,秦渡还以为他找到了什么伟大人生计划,结果一瞧:
【人生规划:短视频演员助理
项目成本:0
项目盈利:月薪底薪六千+提成,五金一险带餐补,年薪72w】
秦渡看到这里就停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初柳静蘅和他强调很会作两位数的加减乘除,因为他只会两位数的加减乘除。
柳静蘅也有自己的说法。
刷视频的时候,他看到某短剧男主演现身说法:
现在短剧异军突起,只要长得好,演技不用太上道,一天也能赚两三万。
主角赚得多,助理提成也多,该演员还说他的助理跟着他一个月也有两三万进账,再不济,一个月六千也够活了。
柳静蘅就想:助理好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彩夺目的主演身上,他美美隐身还有钱拿,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
秦渡都不好意思告诉他其中门道,见他一脸坚定,索性规划书一扬:
“好,期待你早日实现人生价值。”
第49章
柳静蘅经过在网上多方搜索,下了个boss诈骗,直搜“短视频演员助理”,出来一堆岗位招聘,他挨个问了一遍。
大多已读不回,只有一家问他要了简历。
柳静蘅和人约好面试,负责人一见到他,正眼也不看他,道:
“我们这实习期三个月,底薪两千加全勤三百,转正后缴纳五险,外加餐补车补房补和绩效,能达到六千底薪,你看没问题吧。”
柳静蘅没正儿八经上过班,只做过便利店兼职,他不太懂什么实习期什么绩效,觉得只要坚持过三个月,再往后就能月薪六千,还能跟着男主演吃提成。
他掰着手指头算,嘴里念念有词。
负责人一看他这蠢样,笑了。
就这帮糊咖,一年到头接不到几场戏,招个助理只怕是浪费。
但,只要有“提成”的说法在,就能忽悠这蠢猪自费给短剧打赏、购买,到时结算工资,随便找个由头扣他一笔,一个月只需付出千八百块就能换来流水般的进账,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静蘅终于算完了:
“行,我什么时候入职?”
负责人起身:
“就现在吧,你马上去片场见你要负责的演员顾城风,具体工作你和他对接就行。”
负责人笑得猥琐:
“他可是我公司当下炙手可热的新星,叔叔看你面善,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怜爱,所以才把最好的资源给你,哪天发达了千万别忘了叔叔。”
柳静蘅:“行。”
按照负责人给的地址,柳静蘅花六十打车去了片场。
心滴了会儿血,他刚进屋,门外闪过一道身影,一步三环伺,做贼似的跟着进了片场。
接着躲在无人的地方摸出手机打电话:“秦总,静静已经进了片场,我这就打听他要负责的演员。”
电话那头传来秦渡冷淡的声音:
“嗯,有事随时和我联络。”
柳静蘅像只无头苍蝇,在忙碌的片场转了半天,缓缓掏出顾城风的照片一一对比。
柳静蘅:……
感觉,人人都是顾城风,又人人不是顾城风。
他不脸盲,纯粹是这些演员都是一个整形医院出来的模板,大同小异,难以辨别。
柳静蘅看了一圈,在角落看到一个看起来最闲的年轻男人。
他拿着照片走过去,小声询问:
“你好,请问你认识顾城风么。”
男人一袭西装,看着还挺高贵。听柳静蘅这么问,他手中的咖啡纸杯被捏成一团,接着阴阳怪气笑道:
“你下传送带的时候,厂子人忘记给你贴眼睛了?”
柳静蘅指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没忘,在这呢。”
男人气笑了,手中咖啡杯猛地丢出去:
“你这蠢猪给我记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子,你只管对我做到言听计从,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柳静蘅挠挠头,反问:
“那,顾城风怎么办?”
男人怔了半晌,缓缓抬头,视线凌厉似刀,一刀一刀刎着柳静蘅。
柳静蘅周身生出透明防护罩,将射来的刀子全部反弹。
他弯下腰,又问:“我刚才声音太小你是不是没听清,那我再问一遍,顾城风怎么办。”
后来,男人大发雷霆,一怒之下摔了手机,大骂柳静蘅好死了,柳静蘅才勉强搞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很闲的男人就是他要负责的演员顾城风。
柳静蘅举起手机到顾城风脸边,反复对比着。
看着不像啊。
此时,Rilon集团。
秦渡刚结束重要会议,人还没走出会议室,便吩咐秘书拿他手机过来。
屏幕中几通李叔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秦总,我打听到了,静静负责的演员名叫顾城风,年龄二十五岁,先前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小网红,靠着翻唱歌曲走红,后来跻身短剧行业,整容失败加上演技蹩脚,一直没什么水花。
虽然能力不行,但脾气很大,短短十分钟,他已经骂了静静五句蠢猪。】
秦渡边走边看短信,随手搜索“顾城风”。
有关他的搜索,前几条都是黑料,什么没能力,但自诩粉丝百万是一线大腕后备役,耍大牌等等不胜枚举。
秦渡坐在电脑前,随手拿过文件,迟疑片刻又放回去,打开电脑搜索“顾城风作品”。
看了半天,他抬手挡住嘴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顾城风演的爽剧,他看了六集了,但每每顾城风和男二站在一起时,他还是很难把两人的名字和脸对号入座。
再说演技……
秦渡得出结论:短剧界有自己的柳静蘅。
此时,片场。
柳静蘅蹲坐在顾城风身边,陷入疑惑。
不是说顾城风是公司资源最好的演员,可快黑天了,也没见他动身拍戏。
顾城风低头看着老板发来的消息:
【你现在没剧本,就跟着公司发展不错的演员好好观摩学习,把你那只会吹胡子瞪眼的狗屎演技好好改改,不然你到死都够呛能拿到剧本。】
顾城风狠狠将手机砸在桌上,眼底冒出大火。
他现在急需发泄。
视线一转,落在柳静蘅身上。
“你。”他指着柳静蘅,满脸傲慢,“去给我买杯咖啡。”
柳静蘅站起身,敲敲酸麻的双腿:“什么咖啡。”
“你给我记住了,我只喝隅田川的手磨咖啡,不加糖只加淡奶。”
柳静蘅又问:“哪里有卖?”
“你他妈脑子里是小米粥?不会自己查?蠢猪一条。”
柳静蘅:“我脑子里是灰质、白质和神经酸,还有水。”
见他一脸认真地解释,顾城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胃里犯恶心。
快呕死了,想给他一脚,又碍于现场人多。
半晌,顾城风自己把那口恶气咽下去,不耐烦地摆摆手:
“快滚,今天我见不到咖啡,你他妈工资别想要了。”
柳静蘅:“哦。”
柳静蘅善用搜索,搜到最近一家有售卖隅田川手磨咖啡的店在四十公里外的市中心。
他打上车,还和师傅特意强调要发票报销。
等赶到市中心,天已大黑。
再打车返回片场,片场早已人去楼空。
又给负责人打电话询问顾城风的住址,再三四十公里的出租打过去。
彼时,夜里九点。
柳静蘅兜兜转转找到顾城风家门口,敲敲门:
“演员你好,咖啡买来了。”
大门被人猛地打开,顾城风满脸戾气跳出来,从他手里夺过咖啡狠狠摔地上:
“滚蛋!买杯咖啡四小时,蜗牛都比你快,快滚!”
大门轰然紧闭,柳静蘅望着门板,沉默半晌,默默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咖啡杯。
咖啡洒了一半,走廊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气。
柳静蘅脱下外套,将地上咖啡擦干净,最后拎着半杯咖啡下了楼。
等车时候,他打开咖啡喝了一口,立马皱了眉。
好苦,跟中药似的。
他拎着咖啡走到垃圾桶旁,手刚伸出去,沉思片刻又缩回来。
浪费。
*
此时,秦家书房。
秦渡单手托着额头,紧紧翕着的眼底透着淡淡青色。
这几天,为了柳静蘅的人生规划,他几乎没睡过好觉。
今天没什么工作,公司也进入淡季,本该好好休息,但十点了,人还坐在书桌前,频频望向窗外。
说好五点下班,却还不见柳静蘅回来。
智能家居测算出秦渡最近的休息轨迹,一遍遍提醒他今日需要好好休息,为他调暗灯光,又被他屡次唤醒。
夜晚的秦家,安静到落针可闻。
“嘀嘀——”
黑夜中,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电子音,几乎轻不可闻。
秦渡猛地睁开眼,随手拿过空了的水杯,下了楼。
楼下玄关处的壁灯,是他特意为柳静蘅留的。
昏黄的灯光下,柳静蘅一手抱着外套,一手拎着脏兮兮的纸袋,湿了一片,哩哩啦啦的。
秦渡喝了口水,昏暗的环境遮住了他深敛的眉宇。
“才回来。”他低声道。
柳静蘅点点头,意味不明地清了清嗓子,将手中咖啡递过去。
他不忍心丢了,觉得浪费,但也不愿意吃那份苦,索性心生一计,一招借花献佛,既对得起农民伯伯,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我记得你爱喝这个,特意买的。”柳静蘅不敢看秦渡的眼睛,心里嘀咕着,他已经将咖啡杯擦干净,应该看不出来曾经被摔地上还被他喝了一口吧。
秦渡望着还在滴水的纸袋,没动,反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喝咖啡。”
柳静蘅:“说、说过的……”
秦渡鼻间轻轻叹气,接过咖啡,打开看了眼。
相貌凄惨,一看就是经历过大劫大难。
他还是喝了一口咖啡。
不用问,就能猜到柳静蘅这一天经历了什么。
秦渡的视线穿过昏暗落在柳静蘅的臂弯中,夹着的白色外套晕染开斑驳深色痕迹,而柳静蘅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咖啡苦香。
秦渡喝着咖啡,随手从他臂弯中抽走外套,抖了抖,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有人欺负你?”
柳静蘅迟滞片刻,摇摇头。
“没有最好。”秦渡似是不想多问,一手拎着他的外套,一手端着水杯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秦渡将柳静蘅的外套丢洗手池里,倒入洗衣液使劲搓洗着外套上的咖啡污渍。
洗半天,喷溅状的咖啡污渍将整件白衣彻底染成棕色。
秦渡鼻间重重出气,手腕发力,衣服被狠狠摔进垃圾桶。
秦渡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冷冽的脸,半晌,眉头一紧,蹲下身子将衣服捡出来,板板正正叠好,轻轻放进垃圾桶。
他回到桌前打开手机,给他的专属sales发了消息,询问当季新品。
却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房门被人推开,接着,钝重的脚步声响起,好似主人的身子沉重到直不起来。
柳静蘅确实直不起腰了。
刚洗完澡打算睡下,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不停。
接起来,那头传来顾城风极为不耐的声音:
“十分钟之内如果见不到你人,明天就不用来了。”
柳静蘅刚想询问他有什么事,对方便很没耐心地挂了电话。
柳静蘅叹了口气,安慰着佩妮和糯米它们,披星戴月踏上了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漫漫征程。
刚走到楼梯口,黑暗中,清冷低沉的声音赫然响起:
“回去睡觉,秦家不用你守夜巡逻。”
柳静蘅缓缓回头,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秦渡阴魂不散的视线。
“我要,奔赴我的人生规划,早日实现经济自由。”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有气无力道。
秦渡沉思片刻,回房间拿上车钥匙,随便换了件衬衫:
“刚好我要去公司,顺路载你。”
柳静蘅是不太懂十一点了秦渡要去公司到底打算处理什么工作。
但免费的顺风车,不搭是傻子,他可不是傻子。
抵达目的地,秦渡踩着刹车:
“上去吧,如果你结束的时间和我的时间正好赶上,发消息给我,顺路接你回家。”
柳静蘅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小区。
秦渡将车子开到后门隐蔽位置,熄了火,身体靠上车座,翕了眼。
多日的劳碌且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他现在有点头晕,身体沉重得厉害。
可也只闭了会儿眼,便打开手机,根据李叔的调查,点进了名为“顾城风”的直播间。
听说广告方那边希望顾城风帮忙带货,本该早就解决的工作,顾城风却一直拖到半夜,还要连带折腾其他人。
秦渡看向直播间里顾城风故作高冷的脸,视线兀的暗了。
……
十一点钟,顾城风家里人还不少,忙忙碌碌,搭景化妆。
经纪人骂完这个骂那个,一扭头,看见柳静蘅一脸呆滞藏在人群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一脸蠢相的,说的就是你,站那装什么思想者,让你对的流程对完了没。”
柳静蘅想了想:“没。”
经纪人翻了个白眼,抓着他的衣领把人拖过来,流程表卷成筒状,一下一下敲着柳静蘅的脑门。
“今天顾老师要带的货是一款粉底液,一会儿你瞪起眼来,负责捧哏,顾老师直播需要的道具都在这里边,要什么你就拿什么,听明白了没。”
柳静蘅揉揉泛红的脑门,点点头。
他觉得这种工作很简单,可也深知自己的记忆力不可信,便趁着直播正式开始前,一一检查包里的道具。
他拿出品牌方提供的粉底液,转着看了一圈。
倏然,视线一顿,沉思许久,疑惑地挠挠头。
除此之外,包里还有些上妆用的美妆蛋、化妆刷,以及顾城风和品牌方签署的合同。
柳静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又疑惑地挠挠头。
“OK,准备就绪,各就位,直播开始。”
经纪人一声令下,工作人员速速撤离镜头前,独留顾城风和柳静蘅。
没名没气的小糊咖,搭配无所耳闻的小品牌,直播将近二十分钟,在线人数始终在三百人左右浮动。
顾城风倒也算卖力,一改傲慢姿态,嘴里一口一个“宝子们”,在脸上涂满口红和眼线液。
柳静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听他说“咱们直播间主打的就是真实”,而柳静蘅则要负责观看实时弹幕,截图给场控。
柳静蘅做事很认真,往那一坐,目光盯着弹幕,开启待机模式。
顾城风卖力的表演,也不过给直播间增添了几十人气,场控眼见场内一片死水,忙装成观众,用小号发弹幕:
【你这也太假了,我们早看过粉底液广告打假了,不就是利用口红里的油脂将粉底液融合,达到所谓的遮瑕效果嘛。】
顾城风配合着演:
“你说效果造假?来!灯光关掉!小柳,拿胶带来!”
柳静蘅呆——
顾城风悄悄瞥了他一眼,手伸到桌子下,狠狠拧了下他的大腿。
柳静蘅这才堪堪回神:“你刚说什么?”
顾城风在心里骂娘,表面依然一副笑脸如花:
“宝宝们不好意思,这是我新招的小助理,他什么也不懂,我之所以让他来一起直播,就是因为咱们直播间,不用老油条,不用有经验的,更无须造假,主打一个!真实!”
弹幕看乐了:
【哈哈好呆的小助理,贷款上班呢?】
【觉得他有点眼熟欸?】
【助理颜值吊打主包,这是可以说的么。】
【要不让小助理上吧。】
顾城风瞥了眼弹幕,嘴唇抖了抖,表面维持良好教养,将话题岔开:
“什么?宝宝们说我的底妆之所以看起来水润通透,是因为有两盏柔光大灯对着我照?就算八十老太来了也一秒磨皮?”
“来,场控,灯光关掉!”
场控配合着演:“不要吧。”
顾城风一拍桌子:“咱们直播间玩得就是一个真实!多少大牌粉底液找我带货,我统统拒绝,为什么,因为今天我要推荐的这款粉底液,平价!遮瑕!磨皮!水润!你想要的,它全都有!”
话音一落,灯光暗下去。
场控在下面举个提示牌:
【助理,打开手机照明,对着主播脸照。】
柳静蘅不明所以,对着顾城风刚上了底妆的脸照过去。
半分钟后,柳静蘅身体抖了下。
他是不太懂这些粉底液,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粉底液都这样,一上脸,就像焊了一层假面具,脸上细纹清晰可见,一层层的粉卡在上面,毛孔大的都能插秧了。
但是再看看直播间里顾城风的脸,水润服帖,细腻通透。
柳静蘅:?
“怎么样宝宝们。”顾城风大声道:“水不水润,服不服贴,想不想要!”
场控忙打弹幕:
【想要!老师快上链接!!!】
【天啊,这是什么妈生好皮粉底液,爱了爱了!】
“小助理。”顾城风笑眯眯看向柳静蘅,但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你坐得离我最近,你来和大家说说,这款粉底液的效果到底怎样。”
台下,场控适时举起牌子,牌子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超级服帖,大发了!看不到一点毛孔和细纹,但会不会其实是顾老师皮肤底子好,什么粉底液到脸上也都是锦上添花。】
以此来进行下一步的效果造假。
柳静蘅眯起眼睛看着提示牌。
这写的什么啊……一个字都看不清。
他揉揉眼,众目睽睽之身体向前探了探,仔细辨认那狗爬一样的字,跟着念几个勉强能辨别出来的字:
“超级……大……毛孔和……纹?皱纹?”
此话一出,全场人的脸都耷拉下来了。
正在屏幕前观看直播的品牌方老总脸都绿了,拍案而起:
“这个狗杂碎!谁请来的人!”
现场,场控面如死灰。
他可以通过改变HSL值来对主播皮肤进行泛红造假,也可以利用照坨屎都水润通透的灯光打消观众顾虑,唯独没想到,对家竟在我身边,而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造假无望……
桌子下,顾城风用膝盖狠狠撞向柳静蘅大腿。
柳静蘅被他这么一撞,“哎呀”的感叹脱口而出。
配合前面的“超级大毛孔和皱纹”,“哎呀”二字更显惊叹和不可思议。
弹幕笑拉了:
【哈哈哈负债上班,这小助理牛的。】
【好了,懂了,这其实是打假直播间。】
【连助理都看不下去了,链接就别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城风的笑容在发抖,他继续发挥蹩脚演技,只说话不出声,然后用自己的主播号在直播间打下弹幕:
【抱歉宝宝们,直播间话筒好像出问题了,你们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打完字,匆匆按下话筒标志,接着起身。
下一秒,房间里响起顾城风的怒骂声:
“狗草的杂种,你跟我过来!”
柳静蘅看向工作人员,在他们同情的目光中,乖乖起身跟过去。
顾城风砸了自己的假古董花瓶,整张脸通红。
他指着柳静蘅的鼻子,毫不吝啬污言秽语:
“你知不知道老子的合同是有带货销量任务的,砸了老子的饭碗,你他妈等着赔到倾家荡产吧!”
“你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老子毛孔大?你也不看看你那张猪头,皱纹跟老黄牛犁出来的一样,你明天就给我滚蛋!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柳静蘅眨眨眼,在顾城风的狂风怒吼中,小心翼翼问:
“那我今天的工资,什么时候结?”
“你他妈还想要工资?!”
顾城风正欲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攻击时,一工作人员匆匆跑来:
“顾老师不好了出事了!您赶紧过来!”
“一会儿再收拾你。”顾城风丢西这句话,匆匆而去。
柳静蘅站在原地思忖片刻。
虽然他的伟大人生规划仅用一天宣布失败,但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于是兢兢业业跟着一起坐回镜头前。
此时,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达到历史新高,整整三十多万人,给顾城风看傻眼了。
工作人员满脸复杂:
“那个……顾老师,您刚才想关掉话筒,但是关错了,而且,按到了美颜键,也就是说,话筒没关,但美颜……无了。”
顾城风顿时石化。
此时的弹幕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刚才那个脸似碱水面包的男的,是顾城风本人……】
【我忽然觉得他的短剧后期人员很牛,愣是把几个小时的镜头,一秒不漏的给一个大头娃娃修成清冷帅哥……】
【啧啧,嘴真脏,果然没文化的都去当演员了。】
【这么一对比,小助理真是脸蛋天才了,我说真的,别卖粉底液了,小助理上播,推荐一下你平时用的护肤吧。】
【我真的很费解,到底是什么人在喜欢顾城风啊[汗]】
【就是啊,小助理他不香么?】
【阴谋,孩子们我们被做局了,好通过这种方式送小助理出道。】
柳静蘅固然迟钝,但这种情况下再不觉味真就说不过去了。
坦承自己的错误一向是他的优点。
柳静蘅心说先给对方道个歉吧。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等等,这个短剧演员叫什么来着?
什么风?还是什么城?
不怪他记性差,主要是类似的名字十个短剧八个相似。
万一叫错了名,岂不更是火上浇油。
不慌,他刚看过合同,记得主播真名。
于是:
“那个,闪电球,对不起,我第一次……”
“啪”的一声,直播中断。
弹幕却乐此不疲:
【哈哈哈原来顾城风真名叫闪电球卧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日最佳[大拇指]】
【我想过什么刚强超,但谁能想到是闪电球呢。[滑稽]】
【小助理属实是救活直播间了哈哈,在线人数100W哈哈哈哈!!】
“滚!滚你丫的!滚!”
顾城风手起文件落,给柳静蘅撵出了屋。
离开前,柳静蘅还问经纪人:
“那个,我今天的工资找谁要。”
经纪人皮笑肉不笑:“找你太奶要。”
柳静蘅:“不行,我太奶早就入土了。”
“这有啥,你陪你太奶躺两天,老人家心疼孙子,肯定给你。”经纪人将柳静蘅推出屋子,猛地甩上大门。
柳静蘅对着门板行了半天低头礼,幽幽下了楼。
站在楼下,夜风穿过,夹杂着夏日的余威。
柳静蘅抬手抹了把下巴的细汗,怔怔抬头。
身后路过俩人,其中一个骂骂咧咧:
“你说你这废物能做什么大事,给你安排个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不了一周就让人撵了,家里哪那么多老本给你吃。”
柳静蘅呡了嘴唇。这话有点刺耳。
好在他不是个内耗的人,站了一会儿便打算打车回家。
“嘀——”汽车鸣笛穿破黑夜,柳静蘅被这刺耳一声惊得一个战栗。
他缓缓抬眼,不知何时,面前停了辆银色的车子,车窗半开,昏黄灯光下,秦渡的侧脸若隐若现,笼在光影交错间,清晰了凌厉分明的下颌线。
柳静蘅没动。
他怕秦渡知道他又把工作搞砸,逼着他再写一份人生规划。
此时的他,只想做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秦渡的声音隔着车窗,有些听不真切:
“真巧,赶上了。”
语气有那么些漫不经心。
柳静蘅嘴唇呡得波浪线一般,走一步,停下来思考半天,试图拖延时间。
秦渡将车窗完全打开,一只胳膊架在窗柩上,于黑暗中凝望着柳静蘅的脸:
“怎么,累了,需要我抱你上车?”
柳静蘅皱了皱眉:“可以么。”
“不可以。”秦渡身体探过去,打开副驾驶车门。
柳静蘅上了车,眼前伸来一只手,拎着个精致的小纸袋。
“什么。”
“夜宵。”
柳静蘅沉默半天,打开纸袋,掏出一块做工精美似玩具的小蛋糕。
他眨眨眼,默不作声啃着蛋糕。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秦渡并没开车,手肘抵着窗柩,目光平时前方。
柳静蘅舔了舔唇角奶油:“谁,我么?”
秦渡笑了声:
“这车里还有别人耷拉着脸?”
柳静蘅嚼嚼嚼,忽然不动了,就像觅食时忽然察觉到危险的土拨鼠,沉沉低下头。
“说起来,我以前就发现你这个人心机很深。”秦渡倏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柳静蘅嚼了两嚼,又停住:“?”
“故意搞砸直播,拯救万千少女于水火中,捍卫她们血汗钱,你挺了不起的。”秦渡转过头,黑暗隐匿了他笑吟吟的唇角。
柳静蘅怔怔望着啃了一半的蛋糕,吧唧一下嘴。没明白。
“顾……闪电球对吧,他带货的粉底液我听合作商提过,铅汞金属超标,成分和用过十几年的窗帘差不多,这种垃圾要是还得花钱买,世界就没有公理了。”秦渡道。
柳静蘅愣了许久,缓缓抬头看向秦渡。
直播开启前,他看过这款粉底液的成分表,Pb和lead排在最前头,剩下也都是高含量的辛二醇和双丙甘醇等,真正有效的活性成分几乎没有,可以说,用这个涂脸相当于裹一层铅汞加防腐剂。
这个知识也是他穿书前在便利店打工学到的。当时用了店里面膜导致烂脸的顾客上门讨说法,领着消协过来科普过。
之所以记忆深刻,是他被店长忽悠着做业绩,也买了一盒面膜,花了九十块大洋,相当他一个周的生活费。
用是不敢用了,只能垃圾桶见,为此他还伤心了十分钟。
“你,你怎么知道的。”柳静蘅声音哑哑的,不知是否因为吃了太甜的小蛋糕。
“同合作商闲聊时听到的。”秦渡道。
柳静蘅:“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叫闪电球。”
秦渡:“……”
“我看你直播了。”这一次,秦渡没再岔开话题,坦承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像柳静蘅这种凡事都坦承的性格,像天上的星星。
可惜柳静蘅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他反而觉得,秦渡不过是监督他的人生规划完成情况,好方便挑刺拿捏他。
索性他也足够坦承:
“这个人生规划非写不可么,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就这样不行么。”
“不行。”决绝二字,带着强烈的控制意味。
“why?”
秦渡却蓦地沉默了。
藏在昏暗中的双眸,于灯光下反射出两个橘色光点,随着瞳孔轻颤,也跟着摇摇晃晃。
这似乎是个难解的问题,造成了车内冗长的沉默。
柳静蘅轻叹一声。
反正他也只是为了折磨自己,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柳静蘅系好安全带,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了似有若无的一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让你给出腿脚不便如何胜任管家的理由,你说。”
声音沉了沉,似乎要坠入深海:
“不想活了。”
柳静蘅:?
他根本不记得他说过这种话,反正出自他之口的言论大部分都不过脑子,向来不往心里搁。
但听秦渡这样说,心情有点怪怪的。
鼻根也酸酸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无人知晓的心底突突的向上涌。
但柳静蘅还是道:“我没说过。”
秦渡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抬高:“你说过。”
“没说。”
“说了。”
“没……”
话音未落,车身忽然向下一沉,骨肉的重量忽然压了下来。
柳静蘅手中的安全带还没插.进扣里,身体忽然被重力裹挟,安全带从他手中溜走弹了回去。
密闭逼仄的空间内,两人的前胸紧紧贴在一起。
秦渡也不知道为什么争执不过选择动手。
亦或是,情绪使然,他觉得柳静蘅此时需要这样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柳静蘅被迫仰着头,一手举着啃一半的小蛋糕,怔怔望着车顶。
那健硕的身体,每一块都是坚硬的磐石,将自己羸弱的身躯牢牢锁住。
怦怦!怦怦!
纯洁的拥抱下,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柳静蘅举着蛋糕的手慢慢垂下,脑子如同混乱的战场,敌我厮杀间,总要争出个成王败寇。
一方大捷告胜,他的手终于举旗投降,不轻不重地回抱住秦渡的肩膀。
木讷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积郁的水光却在此刻簌簌落下。
秦渡余光看过去,肩头湿了一片。
他轻叹一声,收拢双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你坏了规矩。”柳静蘅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秦渡一挑眉:“你哪来的规矩。”
“小时候。”柳静蘅的声音似是叹息,有些音律不稳,“每次义工来孤儿院看望我们时,我们都会伸出手,希望他们抱抱。”
秦渡眉头一蹙。
孤儿院?
柳静蘅将脸埋进秦渡肩头,使劲蹭着眼角的泪,希望情绪能收敛一些。
“可是那些人,从来不会抱我们。时间一长,大家就会讨论,他们是不是嫌我们脏,不想抱。可我们真的有每天好好洗澡,穿干净的衣服。”
秦渡没有插嘴,宽大的手掌隔着衬衫轻轻抚摸着柳静蘅瘦削的脊背。
“长大后我们才知道,不是他们不想抱,是院长爸爸不允许他们抱。”柳静蘅轻轻道。
“为什么。”秦渡倒也有点好奇这个答案。
柳静蘅深吸一口气。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且回音荡荡:
“因为我们这些孩子一旦被抱过就会一直想被抱,但是没有人会一直一直抱我们。”
简单的诉说,没有任何华丽辞藻的修饰,就是这样一句话,却令秦渡无法控制地睁大了双眼,几乎要睁到极致。
孤儿院的孩子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情感依赖,因为没有人会成为他们情感上的港湾,一旦让他们产生这种念头,让他们尝过甜,再丢入苦海,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承受的毁灭打击。
就像不懂感情为何物的柳静蘅,在游戏决赛那天,被突然冲过来的大佬紧紧抱住,毫无城府的心贴心,那一刻他明白了何为“爱”。
和暧昧的公主抱不同,拥抱是双方共同才能完成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身体贴得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
而今天,秦渡再一次拥抱了他。
便更让柳静蘅感受到内心强烈的挣扎。
希望早日完成计划入土为安,又希望,在这个世界多留几天。
从开始的“死就死了”,到现在的“我要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就好了”,中间,只多了一个秦渡。
终此一刻,他也忽然懂了秦渡为何会如此执着他的“人生规划”。
正如他送给柳静蘅的毕业祝词,一句简单朴实的表白:
“来日方长。”
第50章
沉默的间隙,却听秦渡忽然开口:
“所以,一直一直抱,就可以了?”
柳静蘅:“对。”
秦渡笑出了声,笑自己愚蠢,为什么会对柳静蘅的回答抱有期待。
他歪了歪脑袋,用颈间扣住柳静蘅的头,轻声道:
“孤儿院的事,再多讲给我听吧。”
柳静蘅:“行。”
他靠在秦渡颈间,讲一句,停下来思考三分钟,秦渡也不催他,不发一言,听着他慢悠悠的从他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门口,到睁开眼后见到了他人生的贵人,后来十五岁后离开了孤儿院,四处打零工,期间换过无数的工作和住所。
但他隐瞒了自己先心病的事实。
他还是有点担心,他相信当初父母生下他时许下要将他好好抚养长大的誓言是真的,可后来无力负担他的医药费想要抛弃他拯救自我的心,也是真的。
以及,他还有点怕。
秦渡会不会也摘掉他的氧气罩?
放以前,摘就摘了。
现在却觉得有点不甘心了。
时针转到了三,柳静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秦渡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故事的结尾,只一句“回家了”用以落幕的告别。
半道,柳静蘅忽然惊醒。
对了。
他悄悄看向秦渡左侧的肩膀。
那里,沾着一坨奶油,以及泪水干掉后留下的污渍。
柳静蘅呡了唇,虚虚看向一边。
*
柳静蘅毁了秦渡一件衬衫的事,纵使他千防万防,还是被秦渡发现了。
翌日一早,柳静蘅站在洗手池前,卖力搓洗着衬衫上的污渍,因为秦渡威胁他,要他对他的衬衫负责。
秦渡整理好衣着去公司,路过公共洗手间,看到柳静蘅佝偻着腰站在昏暗光线中,搓一下衣服停下来思考半天。
“在洗什么。”秦渡问。
柳静蘅从水中捞出湿淋淋的衬衫,皱皱巴巴像隔夜的抹布。
秦渡:“……”
“你报复我?”他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
柳静蘅停下手上动作:“你让我负责弄干净。”
秦渡嘴巴张了张,最后千言万语汇聚在一抹微笑中。
这衬衫不能水洗,只能送去干洗。
但这并不能怪柳静蘅,是没有事前说清楚的自己的错。
看着柳静蘅明明那么卖力,衣服上的污渍一点不见少,反而扩散的更大,秦渡也不急着去公司了,干脆站他身边欣赏起他洗衣服的雄姿。
柳静蘅被他看的浑身生刺,忍不住道:“你不用上班么。”
秦渡反问:“你不用上班么,已经九点了。”
“对哦。”柳静蘅如梦初醒,湿淋淋的双手往衣服上一擦,转身离开洗手间,梳理打扮准备上班。
秦渡整理好已经彻底变成抹布的衬衫,出了洗手间门,一眼望到走廊尽头的雕塑。
整装待发的柳静蘅手里拎着上班装便当用的布包,整个人笼罩在阴霾中,一动不动,像个程序损坏的机器人。
秦渡别过脸,低头轻笑一声。
“不是快迟到,送你一程?”他问。
好半天,柳静蘅终于有了点反应,摇头、摇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被开除了。”
“是么。”秦渡意料之中,“工资结清了?”
柳静蘅的声音发着抖:
“没……没有呢,他们说,不让我赔偿我都该感恩戴德了。”
后知后觉,柳静蘅这才因为搞砸直播有可能面临赔偿而产生一丝忧愁。
秦渡凝望他半晌:“这样。”
他看了眼手表:“你慢慢反省,我走了。”
决绝转身,阔步而去,下楼时,秦渡余光悄悄看了眼走廊尽头,那个傻孩子还因为站在乌云暴雨下,忧愁的都能滴出水来。
秦渡走后,柳静蘅在原地站了半天,而后抱着腿坐在沙发上,愁——
站在忙碌的园丁身旁,愁——
顶着调皮爬他头顶上的糯米,愁——
这件事显然超出他的认知。
直到,手机响起,铃声如催命序曲,一声比一声刺耳。
来电显示:【顾城风】
柳静蘅双眼涣散着失去了焦点。
如果,是说如果,向秦渡借钱补上这个大窟窿,肉偿可行否?
电话越来越响,柳静蘅甚至听到了电话那头顾城风正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咒骂。
虽然他人不太机灵,奈何道德的枷锁扛在肩头,接起电话,拿远一些,等待面对疾风骤雨。
“柳静蘅?”顾城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高冷傲慢,倒是不算激烈。
“你好,我在……”柳静蘅小声道。
“你今晚来一趟,明天再滚蛋。”顾城风言简意赅,说完就挂了电话。
柳静蘅:?
通过经纪人,柳静蘅才知道昨晚那场直播虽然中间发生严重事故,却也实打实给顾城风带来了流量人气,刚才就有大佬联系经纪人,说手上有部不错的剧本,想见一见顾城风本人谈谈合作事宜。
经纪人之所以要柳静蘅一同前往,说白了就是多个人头能给顾城风撑撑场子,再加上经纪人和公司老总,排场来的足,自然价格也好谈。
柳静蘅又问经纪人:“那我昨天的工资……”
“你上这些年的学就只学会‘工资’俩字?昨天的帐还没跟你算,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你妈生你时拿盆接的你?”
“听说是剖腹产……”
经纪人:“……”
“总之,今晚要是见不到你人,带货品牌方提出的赔偿,你给我一个子不少双手捧到我面前!”
柳静蘅挂了电话,找到李叔: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
下午六点,柳静蘅抵达顾城风家。
公司为了撑场子特意租了辆迈巴赫作为顾城风此行的交通工具。
车上,顾城风看起来心情不错,揽镜自顾,涂脂抹粉。
柳静蘅默默看着他卡粉假白的脸,内心释然地松了口气。
昨天一场直播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坏,至少辛苦打工投资脸蛋的姑娘们不会被直男指着脸上的粉调笑“你卡粉了”。
前座,经纪人还在喋喋不休:
“小顾,你要知道,和这种有钱人打交道,得有脑袋拴裤腰带上的觉悟,你只管哄他开心,价格方面我来谈,所以你要是想赚钱,脾气给我收敛点。”
顾城风轻蔑一笑:“你说太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我当然懂,倒是你。”
他一记眼刀刎向柳静蘅:“嘴巴闭紧了,让你干嘛你干嘛就行,可以说这场洽谈和你毫无关系,少给我找存在感。”
柳静蘅点点头:“行。”
他本来也没什么在陌生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欲望,过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打包带回来给佩妮改善改善生活。
为此,柳静蘅离开秦家前还特意要了一沓塑料袋装包里,他怕那种高档酒店的塑料袋还要收费。
车子穿过主城大道,道路两旁的风景从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变成低矮房屋,再穿过一片高大的红杉树,最后在一家装修极有格调的日料管门口停下。
伫立于郊区深林中的二层竹楼,简约雅致的桧木以浅棕搭配柔和鹅黄,宁静的恍若隔世。
檐下风铃摇碎一片天青色,写有“竹田”二字的纸罩灯笼随着微风起伏,暖光摇曳。
一下车,顾城风小声抱怨着:
“谁家好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商务洽谈。”
经纪人低声提醒:
“你懂什么,像这些大佬就喜欢这种远离城市喧嚣的静谧,日料里又是油脂丰富的三文鱼又是难消化的糯米饭,两口就饱了,这样才有充足时间谈合同的事。”
顾城风傲慢地“哼”了声,在经纪人这讨不到好,扭头折腾起柳静蘅:
“知道什么叫以德报怨么,你把我直播毁了我还带你吃高级日料,你该做个我的等身立牌放家里供奉。”
柳静蘅点点头:“行。”
经纪人和尚未抵达的神秘大佬通过电话,大佬要他们先上去,房间已经订好,有什么想吃的喝的随便点。
进了大门,几人穿过飞石铺就的步道,由身着和服的霓虹老板领着上楼。
厚重的桧木格子门向两边推开,掀开半垂的暖帘,靛青色的麻布上印着店名,屋内矮桌榻榻米色调清新自然,整个店铺被树林包围,阒寂无声。
到了这环境,纵使傲慢如顾城风,也产生几分拘谨,不由自主缩起了肩膀。
几人像木头一样端坐,唯有柳静蘅,跪坐在角落的倒流香炉前,背对门口,双目呆呆望着似水流动的青烟。
顾城风不让他上桌,说他这种低贱身份候在一边随时待命就行。
他想,坐在这个地方可以吃日料么?看样子佩妮今晚的加餐没着落了。
唉……
半小时后。
经纪人耳朵猛地一动,顿时双目警惕起来:
“来了,站起来。”
顾城风挠挠头,他是没听到什么声音,也只能跟着其他人一并起身。
顺便把还在角落发呆的柳静蘅一并薅起来,按着他的头把腰折成九十度。
门外响起节奏的脚步声,棉袜与榻榻米摩擦,发出令人犯困的挲挲声。
公司老板率先迎上去,也是标致的九十度鞠躬:
“秦代表您好,恭候您大驾光临多时了。”
来人伸出一只手,老板见状忙送上双手,笑得像朵向阳花:
“早就听闻秦代表年轻有为,今日一见实属令我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么年轻帅气。”
“坐吧。”低低的一声响起,一排鞠躬小人这才点头哈腰依次入座。
所有人都坐下后,目光缓缓看向一边。
没有收到顾城风指令的柳静蘅依然呈九十度鞠躬状,双手一板一眼紧贴裤缝。
经纪人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臭傻逼,早知道不带他来了。
“柳助理,坐下吧。”顾城风皮笑肉不笑,心中将他祖宗十八代挖出来骂了一遍。
柳静蘅直起身子,低着头走到角落,对着香炉折起膝盖,端正跪坐。
只能看到他背影的众人:……
经纪人忙打圆场:“抱歉秦代表,我们这位小助理脑瓜子不太灵光,让您见笑了。”
男人盘腿而坐,一手搭在矮桌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桌面,黑沉沉的眼底毫无情绪。
倒是他身边的秘书、保镖为娱乐公司这帮人捏了一把冷汗。
“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男人惯用的反问式语气,更让众人如临大敌。
经纪人眼疾手快赶紧把柳静蘅拽过来,对男人赔着笑:
“抱歉抱歉,是我们管理不力,等回去我肯定好好教训他。”
柳静蘅在顾城风身边坐下,看了看盘起双腿的他人,使劲扳起右腿,尝试着往左腿上放。
失败了。
他不会盘腿,天生股四头肌力量不足,尝试几次失败后,只能双腿并拢放一边。
然后缓缓抬头——
矮桌对面,面色肃静的男人轮廓清晰分明,鸦青色的西装裁剪合身,勾勒出劲健腰身,雪白的衬衫上方搭着一条光面领带,铜钱绿锈穿插进褪金笺的蜜棕色,极为讲究的色调搭配映衬着男人新雪般的皮肤。
柳静蘅木讷的脸上冒出一个大大问号。
这人很眼熟。
他揉揉眼,身体不由自主向前探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顾城风都快无语死了,拉着他的衣摆把人拽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给我坐好。”
柳静蘅挺直腰板,目光依然在对面男人身上流连。
他长得好像秦渡哦。
秦渡抬手稍稍遮掩了唇角的笑意,接着拿过点餐簿,推到对面,手指一斜,点餐簿正正指向柳静蘅:
“各位先点餐,咱们边吃边谈。”
柳静蘅:声音也好像秦渡哦。
顾城风从柳静蘅面前拿过点餐簿,笑颜如花:
“我早就听闻这间日料店十足正宗,一直没机会尝试,今日承蒙秦代表款待,让我有机会开开眼。”
经纪人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秦渡微微扬起下巴,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
顾城风点了海胆寿司、海鲷鱼寿司以及怀石料理等,又将点餐簿递给公司老总。
完美绕过柳静蘅,一行人点完日料,老板娘用不太娴熟的中文确认一遍点餐,问:
“请问餐点没错吧?”
众人刚要点头,却听对面的秦渡漫不经心道:
“海鲷鱼、北极贝、海胆、甜虾、银鳕西京烧。”
老板娘点头、点头。
“这些不要。”秦渡声音清疏道。
秦渡一句不要,众人身形一顿,眼底流露出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开始回忆刚才哪句话惹了大佬不痛快。
秦渡垂着眼眸,冷色的指尖顺着点餐簿划了一条竖线:
“和牛松茸、蜜瓜火腿、蜜汁烧鸟、和菓子。”
他将点餐簿交给老板娘:“这些。”
人精老板娘固然疑惑,视线在每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后,立马对秦渡九十度鞠躬:
“好的,请您稍等。”
众人大气不敢出,尽管内心千百问题。
柳静蘅听他报过菜名,麻木的手指在桌下轻轻颤了颤。
秦渡对上众人目光,眉尾一扬,并不言语。
他不知道这些人对这些海鲜刺身日料有几分喜欢,但他知道柳静蘅是内陆人。
曾几何时,秦家晚餐准备了各式新鲜刺身,第一次尝试生食的柳静蘅咬了一口便毫无形象地吐了出来。
他是这样形容蓝鳍金枪鱼的:
“像在水里泡了三天又捞上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肥肉。”
秦楚尧骂他山猪吃不来细糠,他反问:
“是不是你家猪能吃……?”
从那一天,秦渡便记住了,像柳静蘅这种在地上捡个花生都要塞嘴里尝一尝的馋猫,是真不爱吃刺身。
他的食谱很像小朋友,甜的、好看的、肉类、鸡蛋。
秦渡都知道。
顾城风他们被驳了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羞辱,却也都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着笑。
几息后,餐点上桌,还有装在月牙白色玉壶中的果味清酒。
顾城风和经纪人互相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他们虽不了解秦渡的脾气,却也知道这种大财团出身的太子爷才不像三俗小说中的霸总那样无礼恶劣,这些人最是人精,八面玲珑,所以秦渡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想来想去,这种人露出狠脸色,无非为了俩字——利益。
兴许秦渡也看出来他们带这么多人过来是为了撑场子,方便商议影视价格,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打压他们的自尊。
不慌,丢掉的面子总是需要有人给捡起来。
顾城风冲柳静蘅招招手:
“过来帮我倒酒,我要敬我们秦代表一杯。只倒一半,我喜欢看轻清佳酿在玉杯里晃荡的样子。”
一句话,彰显身份,尽显品味,朝着对面秦渡重击而去。
秦渡捏着小小玉杯,倏然抬眼,带着刺的话霎时间停在眼球前方。
柳静蘅正提着烧鸟串大快朵颐,听到闪电球发令,立马像警觉的土拨鼠停下。
他伸长手去够秦渡面前的酒壶,秦渡一手搭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不着痕迹抵着酒壶往前送了送。
柳静蘅端起酒壶,瓶口微斜,小心翼翼按照“只倒半杯”的要求,一滴、两滴、三滴——
试图水滴穿石。
顾城风翕了眼,做了个重重的深呼吸。
草拟大爷。
旁边,经纪人已经对着秦渡夸夸而谈:
“秦代表,要不说Rilon集团能有今日成就,离不开您这狠辣眼光。实话说,别看咱们顾老师现在作品不多,但走哪话题就跟到哪,都说小火靠捧、大火靠命,什么演技什么资源,都不如命里就是吃这碗饭的。”
秦渡垂着眼眸,杯中清酒投映出他微微一勾的嘴角。
柳静蘅还在试图水滴石穿,那边说话,这边注意力也跟着跑没了。
说起来,顾城风有什么作品来着?
空空如也的大脑碰上空空如也的作品集,柳静蘅CPU快干烧了。
万一一会儿闪电球又要他陪着演,他没做功课可咋整。
思绪如手中酒壶,哗啦啦往下淌。
酒水溢出杯子,在顾城风手上洒了一片。
顾城风到底还是缺了点慧根,他家经纪人在这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秦渡就像聋了一样,笑笑笑,笑你妈呢。
再加上一个手跟残废一样的草包,真是邪火往眼珠子上烧。
他一把推开柳静蘅,柳静蘅忙着护住酒壶,单线运行下难以顾及脚下,跟电视里演的似的,一个华美舞步,身体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地上,滑溜溜的榻榻米直接将人送到秦渡身边。
秦渡顺势抬手,从容接住人,目光却还停留在对面那几头蒜上。
他扶着柳静蘅的后腰给人摆正,从他手里顺过酒壶放桌上,随手拿过一根烧鸟塞他手里。
“抱歉秦代表,没伤到您吧。”经纪人忙起身道歉。
秦渡看也不看他,含笑的眼底直直看向脸色发绿的顾城风。
“顾……”须臾后,秦渡开了口,“闪电球对吧。”
顾城风的脸色由绿转黑:
“是……顾城风是我的艺名。”
“不重要。”秦渡依然微笑,“你的经纪人先生说,小火靠捧大火靠命,我倒是好奇,你值得资本捧你的理由是什么。”
顾城风表情一愣,随即看向经纪人。
经纪人忙给秦渡倒酒,虽然他也不清楚理由,但大佬问了,编也得编出来个:
“我们顾老师虽然不是专业科班出身,但最大的优点就是韧性强,他的人生格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因此一直利用休息时间针对演技做出大量学习和练习,我个人认为,这是当下娱乐圈很多艺人在资本追捧下已经丢失的良好品德。”
“努力。”经纪人这番回答,害秦渡忍不住笑了下。
经纪人脸色暗了暗,点点头:“虽然现在成效不见多高,但只要肯坚持,总有出头日。”
公司老总跟着附和:“没错,我们顾老师定然不会让秦总失望。”
秦渡余光瞥了眼柳静蘅,见他拎着烧鸟提灯一脸犹豫,肉吃完了,剩个脓包蛋黄下不了口。
半晌,柳静蘅默默放下蛋黄,还不着痕迹往秦渡那边推了推,随后,看着是困了,连打两个哈欠。
秦渡原本是准备了长篇大论,看柳静蘅这副困顿模样,索性言简意赅:
“如果努力就有结果,我找头老黄牛岂不是更有盼头。”
众人:?
经纪人:“秦代表,恕我愚笨,怎么听不懂您的意思。”
秦渡放下酒杯,一截细长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点桌面:
“黄牛犁地,庄家收成是实打实进肚子里的。闪电球老师的努力,一直不见成效我猜是没努力到点上。”
“秦代表您可有什么高见?我们洗耳恭听。”经纪人忙探过去身子,顺便拉着脸色铁青的顾城风一并过去。
秦渡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指尖在桌面轻轻划拉着,似乎写了什么字。
“我推荐你去我公司旗下的咖啡厅,专门负责手工咖啡研磨,并且作为员工福利,你随时可以品味店内所有咖啡品牌。”秦渡语气含笑,听着还挺真诚。
俩人的身子就这么以前倾的姿势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撤走。
经纪人不明白,顾城风听出来了。
朦朦胧胧的答案,令他不由自主奇怪地看了眼柳静蘅。
人眼睛已经闭上了,仿佛置身世界之外,一切与他无关。
“我越来越糊涂了,秦代表,咱们不是来谈影视合作事项?怎么说起咖啡了。”经纪人苦笑问道。
“影视合作?”秦渡反问,“我不太关注娱乐圈,但好像艺人除了演技对外形也有一定要求。”
秦渡说着,仔细观察顾城风一番,笑了:
“以闪电球老师的外形特点来讲,一定能在情景喜剧行列一鸣惊人,不过我现在没兴趣投资情景喜剧。”
此话一出,对面几人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似纸。
顾城风脑子也秀逗了,竟然反问:
“您的意思是我长得很难看。”
秦渡笑而不语,眉尾微微一扬,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城风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看着脸盘子都胀大了一圈。
“秦代表,合着您今晚叫我来只是为了拿我寻开心。”顾城风怒极反笑,藏在桌下的手指使劲抓着袖口,弄得皱皱巴巴。
“你误会了。”秦渡笑得温文尔雅,满满的诚意从眼底流露出。
对面的经纪人和老总均是松一口气,没想到赫赫有名的秦渡代表也是个爱讲笑话的,就是这笑话不那么好笑,更令人尴尬。
“纠正一下,并不只是为了拿你寻开心。”秦渡微笑着加重了“只”这个字。
他看了眼身边被说话声吵醒的柳静蘅,双目无神,睡又睡不着,醒着又无聊,只能对着香炉的流烟望穿秋水。
秦渡笑容扩大了些,亲切又礼貌:
“更重要的是来为小助理讨回属于他的辛苦费。”
“什、什么?”顾城风不敢相信,心中那个模模糊糊的答案,竟然真不是他的猜测。
秦渡端起小酒杯呡了一口清酒,目光看向房间角落,似乎陷入回忆:
“名为柳静蘅的小助理入职你们公司两天,照底薪来算,你需要向他支付一百八十元整,另外还有五小时的加班费,根据劳动法,你需要再向他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一百五的加班费,也就是八十四元。”
“除此之外,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三十日内,包括试用期在内,为职工申请办理社保缴纳,你们公司社保一个月两千,所以你需要一共向柳静蘅支付二二□□元。”
“啊?!”经纪人一个猛子跳起来,“秦代表,您这叫什么话。”
秦渡轻笑:“抱歉,我平时忙于工作,的确会有疏忽时候,那就再根据劳动法,你还需要赔偿柳静蘅双倍工资,加上你需要向他支付的各项费用,共计六千二百六十四元。”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而顾城风,倒是这时候演技难得跟上趟,脑袋木的发涨,脸色又由红变成浮着油光的蟹壳青。
见众人不吱声,秦渡转头微笑着询问柳静蘅:
“我算得对不对。”
柳静蘅蹬着惺忪睡眼:“对。”
秦渡将手机推到公司老总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淫威压迫下,三人敢怒不敢言,任是天大的心也不敢和Rilon集团呛声,他们很怕自己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也看出来了,秦渡根本不是拿顾城风开涮,而是拿所有人开涮。
公司老总颤颤巍巍扫了秦渡手机里的收款码,按下的每一个数字何其艰难。
支付完费用,三人一时没了主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秦渡大发慈悲,仁慈地指点三根木头桩子: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挺忙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努力。”
三人起身的瞬间,柳静蘅迷迷瞪瞪看过去。
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三团厚重的乌云,幽幽从房间飘了出去。
秦渡喝着酒:“杨秘书,送客。”
秘书起身,笑吟吟的伸手:“三位请吧。”
下了楼,顾城风在二人的沉默中一脚踢上租来的迈巴赫,车门登时凹了一块进去。
“狗日的畜生,拿老子寻开心!”发泄不够,又对着经纪人吼,“你他妈早知这俩人狼狈为奸,还不告诉我,这下好了,咱仨共沉沦吧。”
经纪人更委屈:
“我哪知道,谁知道这个柳静蘅就是网上那个柳静蘅,我看他呆头呆脑的哪像和姓秦的有一腿的样子。”
公司老总斜斜瞅着二人,脸色冰蓝冰蓝的:
“你们两个,最好是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
……
楼上。
秘书送完客,招呼保镖一道离开,对秦渡道:
“我们去楼下,秦总随时吩咐。”
秦渡头一次对极有眼力见的秘书投去一道赞赏目光。
几人一走,屋内骤然安静。
秦渡看了眼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柳静蘅,拿起手机,数着数字:
“个十百千,六千二百块,好多钱啊。”
柳静蘅脑子里还在试图做千以内的加减法,做不出来,于是指指秦渡手机上的金额数字:
“是静蘅的?”
秦渡眯了眯眼,声音轻佻,一字一顿:
“是秦渡的。”
柳静蘅账没算明白,但好处永远少不了他:
“是静蘅的,工资,加班费还有……”
忘了。
秦渡笑着摇摇头,拿过柳静蘅的手机,给他转了钱,帮他点了收款。
事儿还没完,他充满诚意地发问:
“帮你讨要了辛苦费,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柳静蘅向来自诩是个有道德有底线的五好青年,抓耳挠腮一番,身子支起来,双手搭上秦渡双肩,脖子向前一伸。
下一秒,秦渡的耳垂便传来一阵湿润的温热,伴随着牙齿轻轻抵在一起时产生的微微刺痛。
他眉目顿而舒展,不知是清酒的后劲上来还是屋内不通风造成二氧化碳发酵,玉白的脸颊隐隐浮上一层淡淡绯色。
心尖好似炸开了蚂蚁窝,从一个中心点朝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不由自主的,秦渡抬手按上胸口,很快又放下。
柳静蘅放开了他的耳朵,声音喑哑:
“谢谢。”
秦渡捏起酒杯,语气故作漫不经心:
“客气。下次再有这种事,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身权益,如果对方敢叫板……”
最后几个字融入进清澈佳酿中:
“来找我。”
眼神、声音、动作,看似都是漫不经心,实则在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沿着酒杯边缘不着痕迹地看向柳静蘅。
就这么不经意的和柳静蘅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一丝大梦初醒的迷蒙微红,温度的攀升下,鼻尖的小痣红的愈发艳丽。
柳静蘅抓过他的背包打开:“我还真有事要请你帮忙。”
秦渡放下酒杯,有点无语:
“你NPC?一靠近你就触发任务。”
柳静蘅置若罔闻,大部分梗他是听不懂的。他拉开拉链,从包里翻出一沓塑料袋,取一半递给秦渡,道:
“我和佩妮约好了,今晚给它加餐。”
秦渡盯着手中塑料袋:“所以。”
柳静蘅理直气壮的:“东西太多了,我一人打包不完,你帮我。”
秦渡抓着塑料袋的五指渐渐收拢,唇角涌上一抹讽刺笑意。
他固然提倡勤俭节约,但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叫打包,今儿倒是跟着柳静蘅长见识了。
吃了一半的天妇罗刚要塞塑料袋,被柳静蘅按住手。
见他摇摇头,认真道:
“吃过的要放这个袋子,我留着明天吃。没动过的放这边给佩妮吃。”
秦渡睨着他,鼻间发出冷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
柳静蘅振振有词的:“你吃过的我又不嫌弃。我看到了,那三人全程没动筷。”
秦渡手指一颤,心头忽地涌上一团热流。
他别过脸,往塑料袋里装着食物,一时间找不到用来反驳的话。
装着装着,忍不住低头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