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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走之前我想再去趟卫生间。”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出门,右拐。”

柳静蘅走了。

秦渡本以为这次柳静蘅会乖乖回家,不料一抬头,就见他滑着轮椅在门口晃悠着。

嘴里还大声且没有感情地念叨着:“厕所,厕所,我要去厕所。”

秦渡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

结合秦楚尧对柳静蘅这个人的描述,他忽然怀疑,柳静蘅是不是“重生之我是傻子”。

*

夕阳最后一抹余韵落下,秦家的晚餐桌齐了人头,但冷清。

几人不发一言吃着饭,秦楚尧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满脑子都是股东们那句“春天到了,小秦同学也开始春心荡漾了”。

他狠狠嚼着大米粒,视线如刀,悄摸刎着一旁侍餐的柳静蘅那张花蝴蝶一般的脸。

柳静蘅也在伺机而动。

他坐在秦老爷子身边,问:

“爷爷,好吃么。”

秦老爷子:“还行。”

柳静蘅:“能给我尝一口么。”

秦老爷子:“……也行……”

李叔一点不觉得他没规矩,在李叔眼里,这叫坦荡荡的可爱!没等老爷子发话,屁颠屁颠跑去给柳静蘅拿了副新碗筷。

柳静蘅夹起一根面条。

很好,就是现在。

他嚼了两口,忽然捂住嘴,脑袋一偏。

“呃……yue……”

声音一出,餐桌前众人齐刷刷起身,退避三舍。

“你恶不恶心!”秦楚尧跳起来骂道。

倒是李叔跑得飞快:

“静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柳静蘅扶着胸口摇摇头,一抬头,低垂的双眉耷拉成委屈的八字形,湿漉漉的双眸像小狗,对着秦楚尧望眼欲穿。

秦楚尧嫌弃的一路倒退,人都到了门口。

他本来一回家就想找爷爷说道说道柳静蘅这个人,早早让他滚蛋,结果见爷爷捧着赛委会寄来的荣誉证书:

【参赛者:秦昊垣

在第二十一届晋海书法大赛中荣获小学组第二名。

指导老师:柳静蘅】

老爷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秦楚尧所有想骂的脏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整个秦家,唯有秦渡处惊不变,默默吃完晚餐,放下筷子道了声“我吃好了”,转身上楼。

留下柳静蘅对着众人循循善诱:

“我没有吃坏肚子,所以为什么会呕吐呢,好奇怪,为什么。”

……

楼上。

秦渡摘了眼镜收好,关了电脑。

窗外的天色黑沉如墨,时针绕着表盘转了几圈,正正指着“十”。

秦渡望着手机,良久,拿过来点亮屏幕。

智能家居传来语音:“现在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休息时间到,小智为您调整灯光,祝您做个愉悦美梦。”

忽然按下的灯光,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投映在秦渡脸上,漆黑的眸子里反射出手机屏幕画面:

【冈易游戏】

鬼使神差的,抛掉了智能家居的提醒,登入了游戏。

柳静蘅的游戏头像亮着。

每次登入游戏,他一定是在线的,也一定会第一时间发来“你好”。

宛如一个有固定程式的AI,准时,但没有感情。

秦渡单手抵着下巴,思忖片刻,发过去:

【今天上线很晚。】

柳静蘅向来是做戏做全套:【对,身体不舒服。】

秦渡:【怎么。】

柳静蘅:【尿频,呕吐,食欲不振。】

秦渡打字的手停住。

他的性格,一般说不出关心的言论,多打一个“没事吧”,会觉得浑身生刺般难受。

冗长的沉默过后,柳静蘅主动发了消息来:

【我可能,怀孕了。】

秦渡握着手机的手一颤。

多新鲜的词。

柳静蘅继续道:【我可能马上要结婚了,结婚后我们还能一起打游戏么。】

秦渡发出一声轻笑,他将手机放桌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食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和谁。】

柳静蘅:【我家少爷。】

秦渡唇角噙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继续打字:

【祝你和你家少爷,百年好合。】

柳静蘅:【谢谢。】

二人随便开了两局游戏,正常七八分钟的对局,因为柳静蘅的加入,八倍速快进,战绩一片飘红。

秦渡说自己要睡了,匆匆下线。

昏黄色的夜灯下,秦渡捧着全英文版《双城记》,翻了几页。

却一个单词也没能看进去。

合上书,揉揉倦疲的眉心。

他不是没从秦楚尧口中多次听到有关对柳静蘅的评价:

“心机男,穷鬼,成日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自己也不照照镜子。”

一开始,秦渡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自打柳静蘅进了秦家,和秦楚尧说过的话能有五句么。

且大多时候,他甚至懒得多看秦楚尧一眼,即便不喜欢,但想和秦楚尧结婚,也得好好磨练下深情的眼神戏才对。

刚才看到游戏中柳静蘅发来的消息,秦渡的确产生过瞬间犹疑。

为什么他这么笃定能和秦楚尧结婚。

如此看下来,柳静蘅果真像极了一个被程序员写好代码算法的机器人,只会生搬硬套,木讷又死板。

可正因他独特的CPU算法,秦渡又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并不奇怪。

秦渡关了灯,笑着摇摇头。

好啊,期待你的盛世婚礼。

*

翌日一早,李叔背上行囊站在大厅里,同每个人握手。

柳静蘅一下来,见此情景:

“李叔,你被开除了?”

李叔拉着他的手摸摸梨花木门:

“没有呢。老家亲戚去世,我请了几天假回家奔丧。李叔不在的日子,就麻烦你帮我照顾好这个家。”

柳静蘅:“行。”

“还有,下午的美术课得你自己过去了。”李叔给柳静蘅拿了点钱,“好静静,不够再开口。”

柳静蘅:“谢。”

文学作品中,常用天气来烘托当事人的心情。

回家给二姑的外甥的爸爸的小姨子隔壁的舅姥姥奔丧的李叔,在灰蒙蒙的天际中,背影萧条。

小保姆们忙着收衣服:

“今天好像有雨,衣服不能晾外边。”

秦渡和秦楚尧吃过早餐,在保姆们齐声的“秦总慢走,少爷慢走”中,阔步离开了秦家大宅。

车上,司机嘟哝着: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希望不要堵车才好。”

秦渡透过车窗看了眼阴沉沉的天,低低道:“开车。”

……

柳静蘅很无聊,坐在大门口,开启待机模式。

亏得有程蕴青,闲下来就要发几条消息骚扰他。

【吃饭了么。】

【我今天起晚了些,没来得及吃早餐,现在肚子叫着呢。】

【今天有雨,不要出门了,多穿点衣服。】

【今天下午你是不是有美术课?我去接你下课?你美术班叫什么。】

【在忙么,怎么不回消息。】

柳静蘅想回的,起码打发下时间。

但忘了。

“叮咚咚~”闹铃一响,柳静蘅缓慢开机。

时间到了,该去上美术了。

柳静蘅点开打车软件,间隙中,秦楚尧像个游魂儿一样从他身边飘过。

因为“春心荡漾”事件,秦渡让他“休息好了”再来公司。

柳静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楚尧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有什么不一样。”

秦楚尧用背影回复他:“有病。”

柳静蘅:怎么知道的,程蕴青告诉他的?

车到了,柳静蘅的老旧CPU好不容易写出愉悦程序,欢天喜地地去见他的小鹿老师了。

……

美术班里。

小孩们正在纸上涂涂抹抹。

天色昏暗,下午四点钟就开了全灯。

强烈的灯光抵消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银蛇,突如其来的落雷,吓得小孩们尖叫声一片。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小鹿老师安慰着孩子们的情绪,赶紧让配班老师去联系家长,通知他们今天得准时接孩子,否则会造成堵车。

配班老师尽职尽责,在群里群发过,又挨个私聊家长。

聊到李叔:

【李先生,下大雨了,您今天可以早点来接静静。】

等了半天,李叔不为所动。

此时,他正在一千公里外的深山里,头裹白布,撕心裂肺地给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哭丧。

美术课结束了,收到消息的家长早早来了。

小朋友们一个一个被接走,热闹冷却下来,此时,教室里只剩柳静蘅和打扫卫生的小鹿老师。

“李先生还没回我,可能堵在路上不方便回信息,静静再画会儿画耐心等一会儿吧?”

柳静蘅点点头,继续在纸上乱涂鸦。

五点钟,暴风雨下的晋海市已经完全大黑,美术班前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小鹿老师在那边打电话:

“我这边还有个学生没走,阿姨您先带我闺女吃饭,我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一扭头,看见柳静蘅单手托腮,望着窗外世界末日一般的天气,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静静,你记得爸妈的电话么,让他们来接?”

柳静蘅怔怔望着雨帘,与记忆中,爸妈逃走那天的天气重叠在一起。

“没有爸妈。”他道。

小鹿老师尴尬。她到现在也没了解清楚柳静蘅的家庭结构,他和李叔,以及为他缴费的秦总,都不是一个姓。他是被收养?还是在秦家做事,似乎怎么都解释不通。

因为要说他智力有异,看着逻辑没问题倒也算正常;

可硬要说他正常,也是有点异于常人。

小鹿老师无奈,只能疯狂思念着自己的三岁小姑娘,继续扛起身为老师的责任。

柳静蘅从雨中收回目光。

对了,得让秦楚尧来接他。

这些日子净忙着在无关人员面前演戏,秦楚尧还不觉味,仔细一合计,无非是少个亲密接触的机会。

柳静蘅打开手机通讯录,他坚信,原主手机里一定有秦楚尧的号。

嗯,贱畜一号,贱畜二号……

一直翻到底。

贱畜一百二十三号。

柳静蘅:。

忽然对原主心生敬意,换做他,绝对无法将贱畜几号和号主的脸联系在一起。原主,是他望尘莫及的强大智慧。

柳静蘅打开微信,翻出了之前悄悄追求他的小保姆的微信:

【麻烦你给我秦楚尧的电话,谢谢。】

小保姆:【哥哥肿么了?】

柳静蘅:【雨太大,被困美术班。】

小保姆不敢僭越,只能道:【我去征询一下少爷的意见。】

保姆把这事儿和秦楚尧一说,秦楚尧言简意赅:

“有病,让他自己游回来,不会游泳就在那过夜。”

说罢,扭头就走。

刚走没两步,眼珠子一转,倒车回来,甩了号码给保姆: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你把这个号码给他,让他亲自打这个电话说明情况。”

第29章

大雨滂沱不停,积水没过脚踝,路人行色匆匆,在生活的暴风雨中艰难前行。

秦家一片安宁,灯光也调成了温暖干燥的橘黄色。

秦渡在路上堵了将近一小时,终于到家。

他刚脱了西装外套,伴随着滚滚而来的雷声,手机响了。

来电是个本市的陌生号。

他随手接通电话,点了扩音,继续脱衣服。

“楚尧哥哥……”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似乎为了表现自己当下委屈的心情,尾音拖得又长又生硬。

秦渡解扣子的手顿了顿,轻嗤一声。

楚尧哥哥。

“雨太大,我回不去,其他小朋友都回家了,但我没人接。”柳静蘅还吸溜两下鼻子。

秦渡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道: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不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联系到你的楚尧哥哥,让他去接你。

随后直接挂了电话,开启飞行模式免打扰。

那头,柳静蘅望着被挂断的电话,忧郁.jpg

美术班桌子大,躺个他绰绰有余,也不是不能在这借宿一晚。

但时间不等人,或许他生活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卡带的光碟,还停留在医生即将给他下病危通知那一刻。

期间,程蕴青发了无数条消息过来:

【回家了么?雨下得很大。】

【听说李叔回了老家,那你怎么回去呢,能打到车么。】

【怎么不回我,还在美术班?位置在哪,我去接你。】

【柳静蘅,看看消息。】

柳静蘅看到了,但无动于衷。

那边小鹿老师已经急得快哭了,对着电话哄着“宝贝不哭,妈妈马上回家”。

“静静,还没联系到你的家人?”小鹿老师的语速明显加快,跟让热粥烫了嘴似的。

柳静蘅摇摇头。

半晌,他抬头,道:“老师你先回去吧,我留下给你锁门,我不会偷东西的。”

“你家住哪,我开车送你过去先。”小鹿老师问。

“不知道……”柳静蘅没胡说,他真忘了秦家的地址。

小鹿老师手机里传来女儿撕心裂肺喊妈妈的哭声,她实在等不了了,心一横,交给柳静蘅一把U型锁:

“静静,对不起我真得走了。一会儿你家人来接时,麻烦你检查一下灯全部关掉后,把这个锁头扣上就行,密码打乱一下,静静可以做到吧。”

柳静蘅拎着U型锁点点头。

小鹿老师叮嘱再三,告诉柳静蘅如果家长一直没来接,就去楼上大厅沙发上休息,最后不放心地走了。

雨声、风声、春雷声,此起彼伏。

可漆黑的美术班里,阒寂无声。

柳静蘅坐着轮椅晃悠着,尽职尽责帮小鹿老师检查了水电已关好,最后乘着窗外路灯一点光亮,慢悠悠来到门口。

小鹿老师这么信任他,他定然不负所望。

锁门的事得提前练习一下,万一锁不好,他不会偷,有的是人想偷。

柳静蘅躲在屋檐下,借着微弱光线,“咔哒”一声扣上锁头,把四个密码数字转了转。

最后擦了把汗。

完美。其实自己,偶尔也值得被信赖。

柳静蘅转头,看向瓢泼大雨。

那么问题来了。

他怎么进去呢。

给小鹿老师打个电话问问密码多少。

一摸手机——

很好,没电关机了。

*

八点钟的秦家灯火通明。

饭桌上,秦老爷子嚼着米饭,脑袋跟个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似地转了好几圈。

感叹道:“李叔不在,家里倒少了些热闹。”

秦楚尧跟着附和:“柳静蘅不在才是真清净。爷爷,他实习什么时候结束,应该很快了吧。”

秦老爷子如梦初醒,砸吧砸吧嘴:

“说起来,小柳老师怎么不见人。”

秦楚尧赶紧道:

“去美术班了,好像美术班今天补课,很晚才下课。不用担心,到点他会自己打车回来。”

秦渡默不作声,吃完饭上了楼。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秦渡持着火.枪点燃了香薰蜡烛,披上毛衣外套,屋子里才有了那么点暖和气。

“叮——”

手机传来提示。

秦渡随意扫了眼。

【晋海市发布蓝色寒潮预警,并伴随强降雨,请市民做好防护。】

秦渡关了手机,拎着浴袍进了浴室。

偌大浴池,热水温暖清透。秦渡靠着浴池边壁,微凉的手臂表面分布着道道青筋,如古老地图上交错的脉络,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顺着轮廓划出劲悍弧度。

他双目放空,几乎融化在雾白的温暖蒸气中。

这时,外屋传来智能家居的提示: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整,小智为您检测到今夜有大雨,预计凌晨四点左右停,请主人注意保暖,谨防感冒。”

秦渡漆黑的眼球缓缓转向浴室大门。

很快,收回目光,缓缓翕了眼。

不必多想,那个人多厉害,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一下他的亲侄子会遭受那个人怎样的折磨。

倏然,秦楚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你妈生你时把你脑子忘子宫里了?会不会打,我一个月几十万养着你这废物,你就这样报答我?给我打出不到四十的胜率?”

秦渡翕着的双目上方,凌厉的眉宇深深蹙起。

很吵,很没素质。

他沉思片刻,从置物台上捞过手机,点开《庄园主大战偷电贼》。

视线蓦地恍惚了下。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柳静蘅的游戏头像是灰的,显示他十五小时前在线过。

秦渡关了飞行模式,点开短信。

空空如也。

还没回来么。

他关了手机丢一边。

非亲非故的,操这闲心。

秦渡身体放松开,朝着后壁倚去。

视线中,蒸汽遮掩了灯光,在空气中缱绻、扭动——

*

狂风发出女鬼似地嘶吼。

柳静蘅躲在小小屋檐下,雨帘变成了瀑布。

台阶下的积水不断攀升,即将来到脚边。

柳静蘅使劲往里缩了缩脚尖,试图离积水远一些。

五月份的天气早已回暖,白天还有点热。

但雨水一落,带走了唯一一点热乎气。

狂风吹动冷雨,在柳静蘅脸上胡乱地拍,浸湿了头发。

他抬起双手吹了口气。秦楚尧什么时候才会来接他呢。

手指冰凉,指尖微痛发麻。

凉气在胸腔中到处流窜,根据热胀冷缩原理,心脏开始急遽收缩,皱成一团。

对面广场的钟楼,时针转了一圈,正正指向“十一”。

柳静蘅叹了口气。

原来不管是父母还是秦楚尧,雨太大,是没人愿意出门的。

众人只想尽快躲进温暖的港湾,不小心把他遗忘,也很正常。

柳静蘅抱紧瘦弱的身子,凉气不断入侵,身体打着颤,大脑里的意识也在一点点被抽离。

对了,还没喂他的小猫“方块”。

对了,秦楚尧或许不知道他在哪里上课。

对了……

无数奇怪的思绪匆忙挤进大脑,在里面疯狂扯着对方的衣领干架。

他试图把这团小猫玩过的线球整理清楚,却越扯越乱,犹如生出了吸盘的触手,开始吸食他的脑髓。

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随着暴风雨左右摇摆着。

对了,以前每逢冬天,福利院的小伙伴们就会把自己包成小熊一般跑出去打雪仗,在欢愉的叫喊声中,他只能窝在壁炉旁,看着他人的热闹。

因为院长爸爸说,像盛夏、寒冬这种极端天气,会刺激心脑血管,诱发病灾。

柳静蘅的脑袋像个失去支撑的皮球,晃了一圈。

原来院长爸爸说的是对的。

他的眼皮发黏,一点点合拢。

好困……

“吱——!”

黑色的车子淌过积水,一个急刹,溅起漫天水花。

柳静蘅被突如其来的急刹声吵醒。

迷瞪的双眼透过瀑布望过去。

眼前忽然停下的黑色车子中,下来一高大身影,黑色的毛衣包裹着宽肩窄腰,笔直颀长的双腿踩在积水中,被黑伞遮住了面容。

大雨砸在伞上,串珠一般簌簌落下。

柳静蘅扶着脑袋,犹疑地看着来人偏休闲风的衣着。

是秦楚尧来接他了么。

秦家的人,一天到晚西装革履,秦楚尧例外。对,来人确实是秦楚尧。

男人的长腿穿过积水来到他身边。

柳静蘅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头。

天色漆黑,狂风暴雨屏蔽了他通过声音判断来人的信息。

柳静蘅看不清,颤巍巍伸出了手,身体不由得向前倾倒,湿漉漉的脑袋重重撞进来人的小腹中。

大雨声中,他似乎听到一声不满的叹息,恍恍惚惚,似幻觉。

一只有力的大手抚上他的后背,隔着已经湿透的衬衫,感受到一丝微凉。

下一秒,来人蹲下身子,扯着他的双手揽住对方的肩膀,接着一只手穿过腿弯,稍稍发力,柳静蘅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旋即悬在半空。

他轻轻靠在那人的怀中,无力地眨巴着眼想要看清。

“楚尧哥哥……你来接我了么……”被冷雨侵袭过的声线嘶哑不成调。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没了下文。

柳静蘅安心闭上眼:是秦楚尧,他最爱对我冷嘲热讽。

车门打开,身体被轻轻放在后座。

柳静蘅当了这么久的绿茶,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双手勾住“秦楚尧”的脖子虚弱摇头:“不行,会弄脏你的豪华真皮坐垫……”

“脏了你给我洗。”不由分说,柳静蘅的身体被重重按进去。

车身一沉,带着湿气的余香迎面而来。

柳静蘅翕了眼,深深吸一口气。

是如原文描写那般,主角攻身上时时弥散着艳丽的香味,久久萦绕。

昏暗的车内,看不清样貌,只能听到窗外雨声,夹杂着车内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秦渡将裹着湿气的外套丢到前车座,只剩毛衫。

柳静蘅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身体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按住,劲悍有力的手臂紧紧拢着他湿漉漉的身体。

乌木沉香的气息被皮肤暖过后变成另一种香。

柳静蘅下巴搭在秦渡肩头,慢慢翕了眼。

好香,脑袋也晕乎乎的,身体完全失去大脑控制,只能无力地倾斜入眼前之人的怀中。

湿了的衣裳被对方的体温烘得干了些,原本紧绷收缩的心脏,也如充了气的气球,慢慢恢复原状。

怦怦、怦怦。

阒寂的车内,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弥盖了窗外的雷声。

柳静蘅模糊的大脑浮现出幼时在福利院的画面:

消防员来福利院进行安全知识宣传,他们说,如果人刚从寒冷的环境下贸然进入温热环境,会造成血液循环受损,导致血管扩张,甚至血管破裂。

缓解寒冷最佳的体温是三十六到三十七,是一个人身体的温度。

柳静蘅靠在秦渡怀里,想着有的没的。

“秦楚尧”的怀抱,意外的暖和。

对了。

柳静蘅慢悠悠从脖子上拿起小本本,被雨水冲刷过,有些字已经氤氲模糊。

光线昏暗,他只能使劲把小本本凑到眼前看。

【孕期反应:会对部分气味极度反感。】

柳静蘅幽幽地想:极度敏感啊,什么叫敏感。

他想起他的小猫方块,每次闻到木天蓼就像吸了一样,醉生梦死。

柳静蘅使劲吸了吸鼻子,将“秦楚尧”身上的香气全数收入鼻腔内。

啊,不行,醉了,醉了。

秦渡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柳静蘅对着湿透的小本本看了半天,接着深呼吸,这会儿,他整个人软得面条一般,缠缚着他,脑袋还用力往他颈窝里钻。

秦渡皱了皱眉,推开人。声音冷冷清清:

“又在耍什么花招。”

柳静蘅只觉得这声音和秦楚尧有点像,但似乎又更像其他人的声音。

但这不是重点。

“我……”柳静蘅揉了揉鼻子,又往秦渡怀里钻,“也不知道为什么,头晕,可能是太喜欢你的气息了……”

敏感,也可以说成是喜欢。对没错。

“那你知道你现在像淋了雨的发霉木头一样难闻么。”

柳静蘅摇摇头,绕过这句话:

“不行了楚尧哥哥,我晕了,晕了晕了……”

良久,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似是嘲讽,又有几分无奈:

“你楚尧哥哥可不吃你这一套。”

柳静蘅还是摇头:“得吃,你得吃……”

秦渡做了个深呼吸,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柳静蘅的臂膀,指尖留下一片烘干的温热。

他一下子把人推开老远,从容整理着衣领。

结果柳静蘅再次扑过来,手脚并用往他身上爬:

“再让我闻闻,我……yue~”

孕吐反应也不能忘。

“我真的很好奇。”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妈怀你时吃什么了。”

秦渡最后一次用力把人推开,打开门下了车去了驾驶室。

随着汽车引擎声响起,他的脑海中浮现两个大字:

无聊。

说的是自己。

半小时前,秦渡洗过澡吹干头发,挑了本《百年孤独》上了床,翻了一页后,又莫名其妙站起来,穿好衣服整理过头发,在秦楚尧没素质的“草拟妈”中,阔步出了门。

结果得到一句“楚尧哥哥你来接我惹”。

惹。

惹。

车子亮起大灯,淌过厚重的积水缓缓朝着秦家大宅驶去。

美术班前,又是一声急刹车。

程蕴青从车里跳下来,不夸张,真是跳下来的。

他用力甩上车门,伞也没撑,径直跑到美术班前,透过玻璃朝里张望着。

黑漆漆的看不清。

直到身后划过两道刺眼灯光,他一回头,看清了反光车牌上全国仅此一辆的车牌号:

【JH111111】

程蕴青站在大雨中,双目发直,一直到六个一车牌号消失在雨中,他的视线也没能从里面脱离出来。

七点开始,他托朋友要了全晋海市所有美术机构的地址,挨着一家一家地找,直到十一点,他终于打通了李叔的电话,要到了柳静蘅的美术班地址。

逆行,闯红灯,超速。

区区十二分,根本不够。

他终于找到了还在大雨中等人接他回家的柳静蘅。

但似乎又没找到柳静蘅。

程蕴青修长的身躯缓缓下坠,积水没过脚踝,鞋子里冰凉湿漉。

“妈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又有几分病态的柔弱。

柳静蘅抽走最后一张纸巾,揉着通红的鼻子。

不出意外的,要出意外了。

他感冒了。

昨晚在回来的车上睡着了,怎么上的楼,怎么脱的衣,怎么上的床,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迷迷糊糊中,有只温凉的大手覆在他额头上,许久许久。

“我的个静静宝贝哇!”李叔提着土特产风风火火狂奔进屋,抱着柳静蘅就嚎。

柳静蘅:“不用,人还在。”

李叔昨晚接到程蕴青的电话,得知他的宝贝静静有可能还在淋雨,不孝就不孝吧,连夜扛着飞机从一千公里外赶回了秦家。

“瞧这小鼻子,还长小番茄了。”李叔心疼道。

柳静蘅使劲吸了吸鼻子。

他本就有鼻炎,这下好了,彻底失去嗅觉。

“昨晚谁把你接回来的?”李叔又问。不管是谁,都得给他写一封表扬信,再做个等身立牌放家里供奉。

“是,楚尧哥哥。”柳静蘅瓮声瓮气道。

李叔哽住。

李叔疑惑。

李叔怀疑。

李叔:有诈!

他摸摸柳静蘅的小肚子:“静静,你的腰子还在么。”

柳静蘅:“对。”

李叔摸着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摇头、摇头。

不可能,秦楚尧?他不半道把柳静蘅卖去黄焖鸡米饭就不错了,接他回家?

也有可能,雨下太大干扰了秦楚尧的脑电波。

李叔不管了,赶紧翻出感冒药,给柳静蘅一通狂吃。

另一边。

秦楚尧昨晚骂他的游戏代练骂到凌晨,太阳照腚了,他堪堪醒来。

“叮咚咚~”为程蕴青设置的特殊消息提示音一响,他跟个窜天猴似的差点一脑袋撞天花板上。

程蕴青:【我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单位离公寓远,通勤不方便。】

秦楚尧那眼泪啊,跟面条似的。

他跪在床上虔诚地捧着手机,小心翼翼打了删删了打:

【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没问题,秦家离着晋海大附属医院贼近,就863米。】

程蕴青:【好,麻烦你了。】

当晚,程蕴青就提着行李箱站在了秦家大厅。

秦楚尧快乐的像只出巢小鸟,围着程蕴青翩翩展翅:

“我们家房间很多,而且爷爷和小叔一般不在家,你不用觉得不自在,想住多久都没关系。”

程蕴青环伺周围,没看见柳静蘅的身影,只低低“嗯”了声。

“蕴青,还有上次的事,我想和你道个歉,我不是天生坏人,更没有虐待动物的恶癖,是……是我小叔!他非常讨厌猫,我怕他不痛快殃及池鱼,不得已才出此……”

“我住哪间房。”程蕴青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他对秦楚尧的内心想法丝毫不关心,于他来说,秦楚尧唯一的优点就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秦楚尧屁颠屁颠领着程蕴青上了楼。

特意为他准备了坐北朝南、出门就能直接下楼的豪华阳光房。

程蕴青只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太阳直晒。”

秦楚尧“好好好”,又领人去看阴凉一点的房间。

程蕴青:“我也不喜欢阴冷。”

最后,目光落在柳静蘅隔壁的房间:

“这间不错,房间小很温馨,家里帮佣都住这一排,我有事也方便找他们。”

秦楚尧搓搓手,笑得太阳花一样:“你喜欢就好。”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无碍,蕴青喜欢就好。

程蕴青选定了房间,将行李箱推进去,这才问:

“不用和你爷爷、小叔说一声么。”

秦楚尧大包大揽:

“不用,我爷爷不管这些,我小叔也只关心我的学习工作,他们都好面子,多双碗筷的事,不会说话。”

*

下过雨的城市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

柳静蘅结束了今天的美术课,还得到了小鹿老师盖的“进步之星”小奖章。

此时的李叔,在公园和大爷们杀棋,杀得很投入,连输六盘,势要讨回面子,关键一局定胜负!

柳静蘅坐在大厅里抱着自己的大作,等待。

“哎呀,李先生怎么又不接电话。”小鹿老师惆怅着。

其他孩子都回家了,今儿又剩柳静蘅落单。

此时,黑色的宾利缓缓驶过主城大道,后座的秦渡在等红灯的间隙,放下杂志歇歇眼睛。

周围的建筑很眼熟。

视线一划,找到了熟悉的“森屿少儿美术”。

秦渡忽的视线一顿。

隔着偌大落地窗,又隔着车窗,他和柳静蘅对上了视线。

明亮的教室中已经空空如也,只剩小鹿老师陪着柳静蘅,还在尝试联系李叔。

柳静蘅抱着自己的大作,表情淡淡,淡到有点呆滞,双目毫无焦点,开启待机模式。

接到孩子的家长领着自家宝贝从窗前谈笑而过,只有这时,柳静蘅没有感情的双眸才会稍稍给出一点反应,顺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转动着脑袋。

秦渡垂了眼,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杂志页脚。

忽而,淡漠一声:

“在这停。”

司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顺势看向后视镜。

柳静蘅从放学起什么姿势,快一小时了,还什么姿势。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已经熄火睡眠待机。

直到小鹿老师忽然急冲冲往外跑,吧嗒吧嗒的,才勉强给人唤醒。

“秦先生,您怎么来了。”小鹿老师谨慎问道。

虽然秦渡总是彬彬有礼的,但不知为何,他漆黑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将所有想要探求的情绪都淹没其中。

作为生意人,对这种无法掌控对方心理的感觉,是惴惴不安的。

秦渡扫了眼柳静蘅,低声对老师道:

“麻烦您,之后如果没人来接他,就打给我,我把号码留下。”

小鹿老师应着,赶紧招呼柳静蘅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柳静蘅望着门口高大的身影,挠挠腮帮子。

不是秦楚尧,是秦总。

难道是秦楚尧有事来不了,托秦总来接他。

柳静蘅不太喜欢麻烦外人,于是坐着给秦渡鞠了一躬。

秦渡冷冷凝望着他的动作,礼貌中尽是疏离。

不由得回忆起昨晚柳静蘅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嘴里念叨着“楚尧哥哥”的画面。

车上。

气氛死寂,司机专心开车,秦渡自顾翻阅杂志,柳静蘅则望着车窗外出神。

“今天学了什么。”突兀一声响起。

柳静蘅望着窗外,呆——

旁人清了下嗓子,声音抬高些:“今天学了什么。”

柳静蘅呆——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随即一个超长吸气,咳出一口老痰,不小心卡了嗓子:

“咳咳咳咳!”

柳静蘅幽幽收回视线,看向秦渡:

“问我?”

秦渡翻着杂志,漫不经心道:

“这车里还有其他人需要学习少儿美术?”

柳静蘅在心里“啧”了声。

这幅画本想拿给秦楚尧看的,给他一点暗示。

暗示给一个外人,似乎效果不大。

不过这个秦总似乎是秦楚尧什么亲戚,给他看看,保不齐也能在秦楚尧耳边吹吹风。

柳静蘅把自己的巨作递过去:“给。”

秦渡放下杂志接过画。

内圆外方的作品画纸上,两坨看不出成分的黄棕色不明物质,用蜡笔厚厚堆起。

秦渡放下画作。

司机跟着从后视镜里看,五官骤然缩成一团。

他们美术班的老师,到底在教什么东西!

“你画的什么东西。”司机实在忍不住了。

柳静蘅余光悄悄打探着秦渡,声音抬高了些,生硬道:

“我记得老师让画最可爱的动物,我明明最喜欢小狗小猫,为什么却画了它,奇怪,我是想到了什么呢。”

淡黄色的皮毛,腹部有个大大的口袋,装着它最疼爱的幼崽,用一生去托举自己的孩子,是什么呢。

恰巧这时,车子路过一间妇幼保健院。

柳静蘅回忆着看过的电视剧,双手扒着车窗,脑袋随着渐渐远去的保健院转了一圈,念念有词:

“到底画了什么呢,奇怪,之前回家时也会路过妇产医院么。”

秦渡的余光从他演技蹩脚的脸上一路下滑,到了他的小腹处。

宽松的衬衫撑不起纤薄的身体,肩腹处尤为明显,像空洞的帆。

秦渡收回目光,继续翻着杂志,声音似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嘲笑:

“你怀孕了?”

司机一个急刹车,差点追尾。

他惊恐地看着后视镜,嘴巴张了张,无声地询问:“怀孕?你他妈……会的还挺多……”

柳静蘅心里释然地松了口气。

终于有聪明人看懂了他的暗示。

演戏要全套,他的手搭上小腹,垂了眼眸,点点头:

“嗯。”

对了,绿茶最大的特点,是绝对不能让人看出居心不良。

他扯了扯秦渡的衣袖,小声道:

“秦总,你不要告诉秦……秦楚尧……哥哥,校庆那晚,我和他在休息室不小心……不怪哥哥,是我勾引了他。”

并且这事儿,还得反复叮嘱不可外传,把人说烦,一直到激起秦总的逆反心理,逼他扭头告到老爷子那里。

秦渡勾了勾唇角,无声地笑了下。

“所以,尿频,月事推迟,呕吐,是因为那春宵一晚。”秦渡语气淡淡,倒是听不太出是在嘲讽。

柳静蘅:“对。”

“你倒是挺厉害。”

“对。”“秦总,求你不要说出去。”

秦渡:“看我心情。”

柳静蘅:“行。”

三观被打碎又重组的司机浑浑噩噩给二人送回了家。

一进门,就见百年难见一面的秦楚尧跟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到处飞。

一会儿给程蕴青端茶送水,一会儿又打扫卫生假装勤奋。

“那个,小……”秦楚尧见到来人,立马迎上去。

“秦总,你好。”程蕴青忽然起身,打断了秦楚尧。

秦渡比程蕴青高了半头有余,看他时,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垂视姿态。

“我考虑到蕴青的公寓距离单位太远,通勤不便,便让他这段时间在咱们家做客。”秦楚尧道。

顺便朝程蕴青使个眼色,仿佛在说:“你瞧,我就说你不用担心我家人的意见吧,他们很宠我,没意见。”

秦渡的目光从程蕴青身上冷冷收回。

他抬脚往前走,丢下一句:

“家里不是收容所。通勤不便,自己想办法。”

说完,背影消失在选题间。

程蕴青皱了眉。

秦楚尧愣了半晌,似乎没想到秦渡就这么水汪汪地拒绝了,赶紧哄着程蕴青:

“别担心,我去说,你就放心住。”

之后紧随秦渡上了楼。

程蕴青的目光犀利的如同寒刀,刺过秦渡离去的方向。

一口银牙咬得死死的,腮帮子鼓出一块。

一转眼,看到柳静蘅不知是在看热闹还是已经进入睡眠待机状态,眼底的大火瞬间熄灭,覆上一层春水般的柔情。

他走过去,俯身问道:“柳静蘅,你每天都要上美术?”

柳静蘅:“对。”

程蕴青眉间舒展开,轻轻道:

“我下班时间和你放学时间差不多,之后我可能住在这里打扰,嗯……我去接你放学怎样,顺路,时间也合适。”

柳静蘅对这事没看法:

“行。”

程蕴青扬起唇角,齿如编贝:

“好,那么以后,要是画了‘我最喜欢的人’、‘我最想念的人’,第一时间拿给我看好不好。”

柳静蘅:“行。”

这边一派春水交融,楼上书房,乌云密布,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小叔我求你了,你知道我对蕴青的心思,这是很难得的机会。”秦楚尧佝偻着腰,双手不自觉的拱了拱。

秦渡看也不看他,整理着笔筒:

“你知道程蕴青的心思么。”

秦楚尧露出几分得意:

“小叔您还看不出来?他说着通勤不便,实则是借机发挥,为我们制造二人世界。”

秦渡轻嗤一声,不做任何看法。

“小叔,我的好叔叔,侄儿的终身大事全仰仗您了。”

秦渡将笔筒推回去,双手交叉放桌上,一副要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架势:

“你纵容外人长住,不和家里任何人沟通,我还该表扬你?”

秦楚尧:“我……”

“程蕴青的难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我没这个义务。”秦渡打开电脑,送客。

秦楚尧在原地站了许久,反复张口又阖上。

他知道小叔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事情也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他也不想甩出那句“你身上没有丁点秦家人的血统,有你什么事”。

只能灰溜溜走了。

还要和程蕴青解释:“我小叔可能是最近心烦,但你放心,我再好好说说,他一定会答应。”

“今晚,你要不先回去?”

程蕴青看向旋梯,嘴角漫上一丝冷笑:

“好啊,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和柳静蘅打过招呼后,程蕴青的行李箱怎么推进去的又怎么拉出来。

门口,程蕴青刚把行李箱抬上车,余光瞥见了临时出门见客户的秦渡。

他就像没看到自己,在司机的前呼后拥下径直走到车边。

程蕴青猛地甩上车门,阔步过去:

“秦总,这么晚了还要忙?”

秦渡上了车,并不搭理他。

程蕴青阔步而去,一把按住车门,俯下身子,嘴角是极尽讽刺的笑:

“我记得很久之前,确切说是柳静蘅进门之前,秦楚尧和我说过,如果我愿意,你想请我来秦家小住,方便我们培养感情。”

秦渡对司机冷冷道:

“关门,开车。”

程蕴青抬手,打断司机的动作,笑道:

“主意说变就变,秦总是在担心什么?”

“是输给年轻人的青春活力?还是怕所谓的,日久生情。”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似是质问。

秦渡转过脸,漆黑的眼底暗流涌动。

他微微抬起下颌,凌厉的轮廓线充满盛气凌人的姿态。

“年轻好,充满朝气蓬勃的少年气。”秦渡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可有时候,少年气意味着愚蠢。”

他的手指一点膝盖,司机眼疾手快关了门。

程蕴青缓缓直起僵硬的后背,喉结上下滑动着,紧紧拢着的手指上方,是浮现道道青筋的手背。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一团污浊尾气。

*

深夜。

柳静蘅捧着手机,小猫方块窝在他膝间睡得呼噜呼噜。

十点了,大佬还没上线。

他开始利用这段时间考虑他的回穿大计。

怀孕一事已经被秦总知晓,还差秦楚尧、爷爷和程蕴青。

程蕴青想来小住,似乎被秦总拒绝。

反正他早晚要知道的事,不如由他亲口对秦楚尧说出更有震撼力,剧情更加跌宕起伏。

那么便少不了二人相处的绝佳时机。

柳静蘅有点懊恼。

这文得由他来写,能少水不少字数呢。原文里,程蕴青从蒙在鼓里到听说这件事,作者可是实实在在水了十几章,当他听到睡着时,程蕴青马上要发现原主怀孕了。

一觉醒来,程蕴青马上要发现了。

吃个饭午休一下,程蕴青马上要发现了。

一直在即将发现的路上,柳静蘅只能将其理解为文学作品中的“一波三折”。

好,为了加速剧情进展,最好让程蕴青直接住进来,一步到位。

密谋着邪恶计划,一搭眼,大佬上线啦。

【你好。】

大佬:【好。】

柳静蘅:【打游戏?】

大佬:【嗯,我邀你。】

柳静蘅的归宿人物,一个转身,进入了一间豪华大别野,像是童话故事里王子居住的宫殿。

柳静蘅:【像你一样打到巅峰段位,游戏会送大别墅?】

大佬:【花钱买的。】

秦渡当初买的这个号,除了全角色满皮肤,号主还买了三个归宿系统,豪华家具一应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布置。

这号还是秦渡花了近十万块从藏宝阁竞拍来的,其实拍下后,他有过犹疑:

既然只是为了监督柳静蘅,随便买个裸号不是更方便。

问题的答案,他到现在看过去,还弥漫着一层薄雾。

柳静蘅已经在宫殿里玩起来。

很多家具旁都有个互动键,可以躺床上休息,可以骑小黄鸭摇摇车,还能放烟花。

柳静蘅的人物躺在床上,对大佬发出邀请:

【上来。】

大佬隔了半天才回复:【幼稚。】

柳静蘅:【好吧,因为平时没人陪我,我是有点幼稚了。】

大佬问:【家里没人陪你?】

柳静蘅摇摇头,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打字道:

【没,他们不爱搭理我。】

游戏外面,秦渡打字的手倏然顿住,视线在“不爱搭理我”几个字中间反复游离。

接着,对面又弹出消息:

【前几天,大雨,他们忘了接我,感冒了。】

【所以很希望,我们的友谊,直至沧海与桑田。】

秦渡的瞳孔骤然扩张,半晌,一点点收缩,恢复正常。

他轻点着手机边缘,轻笑一声。

平日李叔、程蕴青、老爷子,这些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他身上,他倒是会卖惨。

秦渡随手打下“今天不想打了,明天再说”,便速度下线。

这种心情很奇怪,明知事实并非如他所说,还是因为那几个刺眼的字眼产生了一丝晦涩情绪。

第30章

翌日一早,李叔收到惊天噩耗。

秦渡临出门前,不疾不徐的给他说:

“以后你不用接柳静蘅下课,去公园下棋吧。”

李叔连连求饶:“对不起秦总,我昨天太投入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你能保证老师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把电话打到我这?”秦渡阔步出了门,“就这样。”

李叔孤零零站在大厅里,眼底泛起浑浊的泪。

剥夺他接静静下课的机会,和让他和秦老爷舌吻有什么区别!

不想活了。

但是想想,至少他还能去送静静上课,活着吧,只要活下去,总会掉落小小的希望。

医院里。

今天,实习同事们觉得程蕴青和平日不太一样。

以往他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会留在办公室复盘完今天所有的手术过程,并仔细检查过器械、水电才走。

同事们看向一到五点就急匆匆收拾东西的程蕴青,听他说着“我先下班了”,风卷云残,瞬间消失。

再一看,他每天都会带回家的手术报告,正正摆在桌上。

程蕴青一向性子淡漠,往好里说是佛系,坏里说是冷血。

以往碰上堵车,挂了空档拿过手术报告复习。

但今天,当他堵在晚高峰的大军中时,车喇叭“嘀嘀嘀”就没停下来过。

前车车主探头出来骂:“你赶着投胎啊!堵成这样我还得给你撞开一条路不成?臭傻逼!”

程蕴青看了眼手表,忽而一拳砸在喇叭上,清冷的眉宇深深蹙着,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草泥马”。

他放开双手,仰头靠着座椅,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心里好似有一团火,随着时间推移,越烧越旺。

旁边快车道动了动,后车推前车。

程蕴青余光看过去,忽而慢慢直起身子。

隔壁的黑色车子中,落下的车窗后,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分明的下颌线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总是高高昂起。

程蕴青笑了下,转过脸。心中那团大火势头也渐渐小了。

这么厉害的人,原来也会堵在晚高峰里。

半小时后,车子终于动了。

程蕴青看了眼旁边的黑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转变车道,强行加塞到黑车前面,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它的行驶轨迹,死死堵住它。

黑车里。

司机摇头晃脑一脸不耐烦:“前边怎么回事,一直别我车,疯了?”

秦渡抬头看了眼,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他冷哧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杂志,低低道:

“你不是会极限贴地转弯,下桥后快转甩开他。”

“啊……?这边不让掉头。”

“没让你掉头。”

司机:。

不逼一把司机,都不知道他有多牛逼。

他们虽被程蕴青的车死死别住,且能看得出对方在观察他们的行驶轨迹。

但司机拍下左转向灯,一个转弯,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一个回掉头,擦着程蕴青的车子加速而过。

司机得意笑:小子,叔叔我可是有二十年驾龄,跟叔叔比赛?回家找妈妈哭去吧!

程蕴青紧紧追着前车,确定周围没有摄像头后,油门直接踩到底。

见此情景的司机们感叹:这路还是太宽了。

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停在了美术班门口。

司机下车小跑过去给秦渡开门,程蕴青见缝插针,甩上车门阔步跑到美术班:

“老师你好,我来接柳静蘅下课。”

小鹿老师:“你是……?”

“老师,抱歉来晚了,我来接柳静蘅下课。”身后传来一道平静无风的声音。

小鹿老师见人,喜笑颜开:

“秦先生,以后都是您来接静静么?”

秦渡看了眼程蕴青,道:“是,麻烦您了。”

柳静蘅听到老师喊声,抱着他的大作出来了。

入眼便是程蕴青熟悉又诡异的身影,诡异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秦渡转过身:“柳静蘅,东西收拾好了么。”

“对。”

“走吧。”秦渡朝门外走去。

柳静蘅呆滞半晌,滑着轮椅不紧不慢得跟过去。

“柳静蘅。”程蕴青的声音挡住了他的步伐。

“昨天你答应过我,以后由我来接你放学。”程蕴青的声音同他紧握的双手一样紧绷。

柳静蘅挠头,反应半天道:

“我和秦总顺路,不麻烦你了。”

程蕴青缓缓翕了眼。

“但你,答应过我。”固执、又有点委屈,“还说,你的作品会第一时间给我看。”

柳静蘅沉默。

难道他的作品真的有他目光短浅所以看不出的价值,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偷。

门口的秦渡背对着二人,在柳静蘅的沉默中低低道:

“柳静蘅,走了,还要我再重复?”

柳静蘅放下手,对程蕴青点点头,滑着轮椅走了。

“先生,您没事吧。”

在家长看好戏的目光中,只有小鹿老师善良的给程蕴青递了纸巾。

程蕴青没动,深红的眼尾凌厉而愤恨。

他没理会小鹿老师,连礼貌的道谢也没有,径直离开大厅。

上了车,他拿过手机,指如疾风打下一段文字发给妈妈:

【我要在Rilon集团秦家旁边买房子。】

程母很快回复:【那边房子很贵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其他地方,我看新开盘的海上罗兰不错。】

程蕴青打下一段文字,扔了手机:

【就算是卖掉所有房产,我也要在秦家旁边买。】

程母:这不是平时的蕴青。

车上。

秦渡拿过柳静蘅的作品:“劳你解释一下,今天学了什么。”

柳静蘅指指右下角的作品标签:自己看。

秦渡看过去:

《我的快乐一家》

画面中,数数,有五个人。

一坨不明物质下巴上有一圈白胡子,很像秦老爷子。

一坨黑色不明物质端着类似茶盘的东西,能看得出是李叔。

还有黄色不明物质脸上加两根斜着吊起的黑线,是总是不开心的秦楚尧。

以及,一袭黑衣,双眸老大且无神,像块钢板似地站在边缘。

秦渡不着痕迹笑了下。他是什么魔鬼么。

还有最中间坐在银色不明物质上的不明物质。

秦渡又笑了下。真自私,倒是把自己的眉眼描绘得栩栩如生,还很细节地加了几根睫毛。

秦渡收起笑容,冷冷地将作品扔回柳静蘅怀里:

“学了这么久,就画出这种东西。”

柳静蘅思忖半晌,试图找出那么一两句合适的绿茶语录。

累了一节课,CPU运行不动了。

他从脖子上捞起小本本,翻了好几页,跟着念道:

“不是我不行,是……”

翻一页:“你没有欣赏眼光。”

柳静蘅:?

再翻翻。

然后小心翼翼把前几天被雨水淋湿导致黏在一起的纸页撕开。

重新念:“是我心乱了,谁让你的身影总是霸据我的思绪。”

念完,还得赶紧合上塞进衬衣里。

秦渡不动声色,余光看着他宝贝的隐秘小本本撑起一小块衬衫。

什么东西。老旧的程序带不起主机,现在还需要加塞内存条了?

车子踏进夕阳,染上一抹橘黄色的余韵。

秦渡刚到家,又看见秦楚尧搓着手迎上来,笑得怪恶心的。

“小叔,我……蕴青的事,您再考虑考虑?”妈的,程蕴青又不回他消息了。

这次,他也根本没报什么希望,甚至做好了被小叔骂一顿的准备。

秦渡看也不看他,松了领带:

“下次,提前和家人沟通。把他安排到三楼,我不希望办公时被打扰。”

秦楚尧愣住。

双眸一点点睁大,一直睁到极致。

“小叔,你……”

秦渡没理他,将柳静蘅的《我的快乐一家》随手丢给保姆:“挂起来。”

保姆:“秦先生,要挂哪。”

秦渡:“哪显眼挂哪。”

*

当晚,程蕴青收到了秦楚尧的消息:

【蕴青!我小叔答应你小住了,行李箱别急着开,直接拎过来!明天见。】

程蕴青放下iPad,第一次把秦楚尧的信息反复看了几十遍。

他再看向iPad屏幕上的别墅信息,以及手机计算器上的数字。

一声长叹,程蕴青无力地趴在桌上,迷茫的视线不知该看向哪里。

突然感到自己的可怜和可悲。

把所有房产都卖掉,才能勉强付得起那边别墅的首付。

父母虽为当代医学领军人物,可在形同大山的Rilon集团面前,依然渺小的如同尘埃。

而自己,更是肉眼难辨的中微子。

翌日。

秦家多了一个人,难得热闹起来。

因为柳静蘅“从中作梗”,导致时间线迟迟没能进入程蕴青被秦家人厌恶的剧情。

老爷子依然欣赏这位光风霁月的晋海大高材生,笑得褶子都没了:

“程同学,欢迎你来秦家小住。”

话音落下,保姆管家齐齐鼓掌。

程蕴青表情淡淡,眼底的失落尚未散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秦渡。

在秦楚尧的兴奋和其他人的礼貌笑容中,秦渡坐在一边喝着红茶看杂志的模样,写满了对他的不屑和同情,显得格格不入。

程蕴青翕了翕眼,声音喑哑:

“谢谢秦董。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秦渡放下杯子上了楼。

程蕴青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的目光笔直落在柳静蘅身上。

柳静蘅一如从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机械的跟着鼓掌。

程蕴青笑了下。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柳静蘅好可爱。

柳静蘅:从现在开始,我得加强演技了。

他打开京西购物,买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

Rilon集团总部。

秦渡关掉文档,极有眼力见的秘书立马递上iPad:

“秦总,今天中午您想吃什么,我马上打电话预订。”

秦渡道:“你看着办。”

秘书最害怕老板的“你看着办、你随便”,厨子倒是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可怜最后被骂的是他这个职业牛马。

秘书像团乌云一般飘走了。

秦渡站起身轻揉着脖颈,随手拿起杯子,空了。

他本想叫秘书回来倒水,不免想起他忧心忡忡离开的背影。

于是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是套件,里边打水,外边喝茶休息。

午休时间,人多了起来。

秦渡听着外面不断响起的脚步声,和员工们笑谈的声音。

他端着杯子,轻轻搅动着红茶。

平日里员工见了他总是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似是不知道他在内间,外面热闹得如同春游。

“小刘,听说你前两天约我们佳佳吃饭来着,你是不是对佳佳有意思呀。”

“别、别胡说,秦、秦代表严禁办公室恋爱,我才不敢有这方面意思呢。”

“哎呀佳佳,看出来了吧,人家对你根本没意思,我看计划营销部的小汪不错,听说他前不久为公司谈下一个大单子,秦代表奖励了他五十万呢,你考虑考虑他呗。”

“你们别开我玩笑了……”

“小刘,咱们要不要玩个游戏。”

“好啊,你说规则。”

“很简单,我们所有人转过头,然后一起回头看你。”

小刘疑惑:“这是个什么说法。”

“你甭管什么说法,玩一局就知道了。”

一晌过后。

员工的起哄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小刘!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回头!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只看佳佳!还说你不是喜欢她!”

“啊……啊?”

“不懂了吧。我告诉你,当所有人一起看向你时,你只会下意识去看你的crush~结婚结婚!”

秦渡靠着桌沿,优雅喝了口红茶。

不曾想过,原来他的员工都是刚小学毕业的。

他推开门,径直走向门外。

刹那间,茶水间鸦雀无声。

……

晚上。

秦渡结束了和合作商的晚餐,恰好今天柳静蘅的美术课由小鹿老师上门指导,他也不需要赶时间。

一到家,却发现家里和茶水间一样热闹。

所有人都坐在大厅,秦老爷子于上座,激动的老脸通红。

见到秦渡,赶紧招手:

“秦渡,来来来,我们打算一起玩狼人杀,你也一起吧。”

秦渡没兴趣,也没精力思考老爷子怎么忽然转了性。

“你们玩。”他径直上楼。

“哎呀,我没玩过狼人杀,秦渡不玩,看来只能我一个人丢脸了。”老爷子愤愤道。

秦渡视若无睹,走到旋梯口,余光瞥见柳静蘅,就这样和他对上了视线。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句“家里没人搭理我”。

柳静蘅的身边,前呼后拥,几个显眼的人物都在围着他。

可他看过来的目光分明写着“孤独”。

因为迟钝、木讷,就这样成了需要强逻辑和高反应力的狼人杀游戏的局外人。

其实柳静蘅:我的作品怎么挂那了,这么显眼,被偷了怎么办。

秦渡翕了翕眼,良久,转过身。

他脱了西装外套,走到众人身边:

“怎么玩。”

秦楚尧一口可乐喷出去。这不是平时的小叔!

“来秦渡,你做主持人,照着手卡念就行。”老爷子兴冲冲道。

秦渡接过手卡,其他人已经抽好身份卡。

秦渡低低道:

“第一晚,所有人陷入深睡,现在,狼人请睁眼,指定一个你要射杀的人。”

秦楚尧和老爷子睁开了眼。

俩人不愧是爷孙,那兴奋表情一样的没出息。

俩人小试牛刀,先刀李叔,随后闭上眼。

秦渡看着紧闭双眼的众人,低沉的嗓音非常适合宣布噩耗:

“天亮了,请睁眼。”

柳静蘅缓缓睁开了眼。

所有人一睁眼,都会习惯性看向主持人,他们没得选。

可主持人却有很多选择。

但唯独和柳静蘅对上了视线。

秦渡眉眼一顿,瞳孔短暂的颤抖了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柳静蘅疑惑:秦总怎么这个表情,难道我开局就下线了?

老爷子还在那催促:“快说谁死了,是不是我。”

秦渡沉默半晌,从柳静蘅身上移开目光:

“死者为,李叔。”

李叔面条流泪,握着柳静蘅的手哭诉:

“静静,叔先走一步,但叔相信你,你一定要找出狼人为叔报仇!”

村民柳静蘅:“行。”

其他人轮流讨论狼人的可能性,聊得热火朝天。

秦渡坐在一边,看似专心翻着手卡,其实脑海中,全是中午茶水间有关crush的那一幕。

不是的。

换个角度想想,柳静蘅和秦楚尧是这里面相貌最为出众的,人会下意识看向美好画面,这很正常。

至于秦楚尧,看了二十多年,看够了。

秦渡翕了眼。没错。

老爷子发言完,兴奋道:“我说完了,现在请六号发言!”

沉默——

程蕴青凑到柳静蘅耳边,笑道:

“你不是六号么。”

柳静蘅终于开机,打败了全国0.1%的电脑:

“对,我是六号。”

秦渡倏然睁开眼,视线再一次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直直落在柳静蘅脸上。

“我跳身份,我是良民。”柳静蘅慢悠悠道,思维也慢悠悠地转,“但是李叔说,报仇什么的,我怀疑李叔是狼人。”

李叔:……

“小柳老师人真好,为开局就下线的李叔增加游戏体验。”老爷子竖起大拇指。

李叔泪目,看向柳静蘅的眼神是一种对神祗的敬仰。

秦渡单手托着脸颊,手指滑下去挡住唇角的笑意。

笨蛋。

秦楚尧就这么随意一眼,看到了。

愣住。

刚才,看错了么?小叔在笑?

哦,是冷笑,笑我们幼稚。

最后,在柳静蘅不懈的努力划水中,他被怀疑为狼人,除了程蕴青弃权,他被所有人集体票出去。

游戏结束,狼人大获全胜。

“耶!”老爷子激动的和秦楚尧击掌。

又转身对着柳静蘅伸出手。

柳静蘅面无表情:“耶。”

赢了,真棒。

“你耶什么,要不是你划水也不会被怀疑。”一参加游戏的小保姆鄙视道。

柳静蘅放下手:“可这游戏不是叫狼人杀。”

众人疑惑,还是跟着点头。

柳静蘅沉默良久,再次道:“狼人赢了,我可以高兴吧。”

众人:……

无法反驳。

冗长的沉默过后,所有人忽然试探着举起手:

“耶……?”

秦渡鼻间传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他翕了翕眼。

真的不聪明啊。

*

深夜。

柳静蘅洗了澡,慢悠悠爬上床。

手机忽然弹出消息:

【程蕴青:睡了么。】

柳静蘅:【还没。】

程蕴青:【没什么,今天是我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玩狼人杀,很开心,谢谢你。】

柳静蘅:?

大家的功劳,为什么要谢谢他。

柳静蘅:【客气。】

程蕴青:【好,不打扰你了,晚安。】

柳静蘅随手回了个“晚安”,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刚关了手机,又双叒叕弹出程蕴青的消息:

【你知道晚安是什么意思么。】

柳静蘅:……?

不懂。

程蕴青:【晚安的拼音是,WANAN。】

我爱你爱你。

柳静蘅呆滞半天,还是看不懂,于是照葫芦画瓢:

【行,WANAN】

楼上的程蕴青望着柳静蘅发来的五个字母,眼中渐渐泛起湿润,整个胸腔鼓胀的快要炸掉,一股热气在其中来回肆虐。

柳静蘅也睡不着。

他躲在被窝里翻着和程蕴青的聊天记录,多是程蕴青温暖的问询和提醒他按时吃药,就连穿书前,院长爸爸有时太忙也会忘记提醒他吃药。

他和程蕴青的关系是不是太良好了些,恶毒炮灰和主角,不应该是互相看不顺眼么?

柳静蘅空空如也的大脑运行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捞过《演员的自我修养》,回穿大计得快快提上日程了。

翌日。

家里也就多了个程蕴青,结果老爷子不知道要怎么嘚瑟才好,晚餐桌上,兴奋的宣布:

“马上就是五一假期了,为了庆祝这个好日子,我准备开展第一届能力大比拼!分成两组进行比赛,获胜的队伍可以获得由我提供的奖金六十六万元整!”

其他人:?!

多少?

李叔:“比赛好啊!我申请和静静一队。”

在众人为了巨额奖金讨论得热火朝天时,秦渡放下刀叉,起身。

“秦渡。”老爷子喊住他,语气有那么点征询意味,“你也参加吧,咱们家少你一个凑不成双数,这样就得有人弃权。”

秦渡:“没时间。”

秦楚尧见秦渡转身朝楼上走,立马建议:

“让柳静蘅弃权吧,他反应太慢了,和他组队必输无疑。”

秦渡的脚步停住,站在旋梯口,目光从黑暗处幽幽而来。

程蕴青嘴角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不如秦楚尧你弃权,你反应快到异于常人,对敌方队伍不公平。”

秦楚尧:“我……”

柳静蘅安静坐在众人的热络讨论中,双目放空待机,好似大家讨论的主角不是姓柳的。

他确实没弄明白大家到底为了什么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比赛什么时间。”

热烈的讨论中,冷漠疏离的一声低低响起。

本该是被人声鼎沸盖住,但话音一响,所有人诡异地住了嘴。

沉默了快一个世纪,老爷子按捺着内心的狂喜,小心翼翼道:

“为了不耽误大家假期出游,我打算将比赛定在明晚。”

秦渡“嗯”了声,拿过手机点了点。

整个过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走了又返回的男人身上,无论等多久,没人敢表现出半点不耐烦。

十几分钟过去,秦渡放下手机,声音依然生硬:

“让秘书查过,我明晚没有行程。”

生硬中,又有那么一丝丝的僵硬不自然。

众人齐刷刷变成了微信第四个黄豆表情。

“你们聊。”秦渡扔下一句话上了楼。

原子.弹爆炸后的余威尚且存在,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

“这……这不是平时的秦总。”李叔失神地喃喃着。

“对,不是平时的秦渡……”老爷子也道。

印象里,秦渡从不参加秦家任何活动,除了清明祭祖。

用秦老爷子的话说:秦渡打小就没对任何事物表现出兴趣过,尿都兜不住的年纪,别人家孩子还在哭嚎着要求家人买玩具,秦渡就已经会背着手,站在高楼上俯瞰他的商业帝国。

乃至于后来秦老爷子二婚太太进门,秦楚尧哭着喊着要奶奶,誓死不接受这个空降来的女人,但作为唐善屏的亲儿子,秦渡一句话不说,只礼貌的对着女人微微颔首打招呼。

因此众人的惊愕,并不夸张。

*

翌日晚上,秦家过年时都没这么热闹。

老爷子的秘书王猛担任此次比赛的总裁判长。

“Everybody晚上好!欢迎来到秦家首届能力大比拼,我是本次比赛裁判,王——猛!”王猛将领结扯得老长,吧嗒弹回去。

“很荣幸能够受到秦董邀请,以裁判长的身份站在这个神圣又伟大的赛场。啊~我现在的心情可以说如滔滔江水……”

“行了别水了。”李叔打断他。

秦家上下包括保姆共计十六人,围坐在斥巨资临时搭建的比赛台上,举着用以炒热气氛的鼓掌器、小喇叭。

唯有坐在最后面的秦渡,一袭西装革履,如深海般沉稳,显得格格不入。

王猛举起手卡:

“首先要十六人进行八人一组分组,为保证公平性,本次比赛采用抽签的方式,抽到相同颜色为一队。”

众人开始按照高矮个上去抽签。

李叔将手放进签筒转了一圈,念叨着:

“静静,静静,一定要和静静一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圣母玛利亚,我李大海长这么大没求过谁……”

老爷子:“小柳老师小柳老师,吸引力法则来来来。”

程蕴青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答应参加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比赛,但抽到和柳静蘅一组,是他唯一的情绪价值。

秦楚尧:只要别抽到柳静蘅,就算不能和蕴青一队我也没有怨言。

柳静蘅抽了一签,蓝色纸。

秦渡也不似他人在签筒里挑挑拣拣,他随便拿了个,展开。

是蓝色。

秦渡余光从柳静蘅的蓝色纸上一瞬而过。

有人欢喜有人忧,抽到红色纸的李叔和老爷子,就差把“晦气”二字写脸上。

程蕴青抽完签,没急着展开,放在手心紧张地揉着。

他想告诉上天,希望上天能听到他的声音,他最喜欢蓝色了,从一而终。

程蕴青喉结滑动着,慢慢展开签纸。

血色的红,刺的双眼发痛。

他缓缓翕了眼,签纸打着旋飘落在地。

抽签分组如下:

柳静蘅、秦渡和秦楚尧以及五位保姆一队;

剩下的是另一队。

秦楚尧:艹。

这也不是本命年,怎么诸事不顺。

分好组,两组人面对而坐。

王猛举起手卡:

“首先来到第一场比赛,报纸游戏!”

比赛规则很简单,两队人共同站在一张巨大报纸上,裁判提问,先按下答题铃的队伍进行作答,如果回答错误或者没有抢到答题权,都要将脚下的报纸对折一次,答完所有题目后,场上剩余人数最多的队伍获胜。

柳静蘅:什、什么……可不可以申请再念一次规则。

王猛大手一挥:“管你听没听懂!玩儿就完事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我们小试牛刀!请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中的陈仓,指的是现在的哪里?”

众人:……

简单的题目,凸显众人文盲的事实。

但秦楚尧按下了答题铃:

“正答!陕西宝鸡!”

“回答正确!”

秦楚尧得意的小眼神飘向对面的程蕴青。

程蕴青当然知道答案,他不想说,不想赢,他知道柳静蘅穷,所以希望六十六万的奖金平分之后到他手,还有点看头。

程蕴青这组人将报纸对折一次,再站上去,只能紧挨着,稍微放松一下就会面临淘汰的风险。

“接下来,我要上难度了。”王猛翻了一张手卡,“请问!哈雷彗星的回归周期是多少年?”

问题一出,再次全场沉默。

秦渡其实都知道,但他不想说。

一趟下来他发现,这个比赛不是一般的无聊。索性当个边缘人,早点结束回去处理文件。

“正答!”这次李叔抢先按下答题铃,“六十二年!”

王猛沉吟片刻:“为什么是六十二。”

李叔得意:“鄙人不才,今年六十有二。”

王猛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出:“回答错误!”

老爷子:“你……”

好好好,想让小柳老师赢对吧,成全你一次。

随着问题越来越刁钻,两队的报纸对折次数差不多,不敢和雇主贴贴的保姆们已经先行淘汰了一批,此时,场上局势四对四。

“下一题,请根据以下数字规律填空。”王猛打了个响指,身后的投影仪上出现几个数字:

【1.16;8.25;27.36;64.49;()】

柳静蘅,呆——

他认识数字,但数字不认识他。

秦渡只看了一眼,心中马上有了答案。

小数点前分别是12345的立方,小数点后分别是45678的平方,所以答案是125.64。

他看了眼脚下的报纸,如果再对折一次,势必还会有人淘汰。

他的手刚抬起——

“正答!”对面的老爷子就跟和答题铃有仇一样,一拳砸过去,铃歪了。

“答案是,零点零。”

王猛:“……为什么是零点零。”

老爷子自信一笑,对着题目指指点点:

“这题看似是考验算心算能力,实则经常出现在公务员考试试题中,选拔人才,不需要你会算数,更重要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所以,天圆地方,化整为零!”

保姆们不明觉厉,只能跟着鼓掌捧场。

王猛呡了呡唇:

“秦董,其实它……就是考察最基本的心算能力。”

老爷子的笑容僵住了。

报纸再次对折,四人尝试着往上站。

这一队剩下的小保姆瑟缩在大佬中间打着寒颤,奈何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高大威猛,一个人占俩人地儿,活生生把小保姆挤出了报纸。

李叔呈现金鸡独立姿态,奈何年老体衰,老腿打着摆子,跟被拨弄过的琴弦似的。

程蕴青叹了口气,本想主动离开报纸,尽快结束这无聊游戏。

但一抬眼,和柳静蘅对上了视线。

程蕴青张了张嘴,眼底涌上一丝不可置信。

那个木讷又迟钝的孩子,居然在对他抛媚眼。

柳静蘅:比赛场上,明争暗斗,我作为一名合格的炮灰,对主角进行眼神挑衅是经久不衰的剧情,回忆一下昨晚看过的打脸影视剧,反派一般怎么眼神挑衅来着?

他缓缓挑起一边眉毛,眯起眼,眼中写满不屑。

程蕴青对上他的媚眼,心中花鼓狂擂。

他想让柳静蘅赢,但他更想借此机会在柳静蘅面前表现超绝男友力。

程蕴青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对李叔道:

“上来,减少占地面积。”

李叔望着他伸出的双臂和俯下的身子:

“啊?”

“上来,如果你不想输。”程蕴青冷冷重复道。

李叔砸吧砸吧嘴:我倒真挺想输的……

最后,他只能认命于秦老爷的贵客,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跳上去。

程蕴青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他银牙暗咬,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臂间,用足了劲儿将李叔托举而起。

秦楚尧急了:“快放下,李叔有一百六十多斤呢!”

程蕴青咬着牙,扫了柳静蘅一眼。

看,他在崇拜。

“区区一百六。”程蕴青控制着呼吸,语气几分不屑。

柳静蘅:这剧情有点奇怪……

王猛:“好好好,后生可畏。来,下一题!请问!《本草纲目》的作者是!”

这题很简单,随便拉一小学生来也能对答如流。

王猛看在众人明显体力不支,加上柳静蘅这一队还多了个占地方的轮椅,再答错估计全部淘汰了,给他们个机会缓一缓。

老爷子一听,这题我会,于是急不可耐伸出手。

下一秒,缓缓缩回了手。

他看到了对面他的好儿子,秦渡,微微歪着头,正用一种雄狮审视猎物的目光瞧着他,搭在答题铃上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

老爷子选择闭麦。

秦渡暗下答题铃:

“正答。”

他声音低了低:

“周杰伦。”

全场,是死一般的阒寂。

柳静蘅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是周杰伦么,他怎么记得是李时珍。可能是他记错了。尝百草的是谁来着?也是周杰伦?刮骨疗毒的是不是还是周杰伦?

王猛小心翼翼点头哈腰:

“秦总秦总,您就是说个神农,也比周杰伦靠谱。”

秦渡:“是么。”

王猛不畏强权,遗憾道:“很不幸,秦总回答错误,按照规定,你们需要将报纸再次对折。”

此时,他们脚下的报纸堪堪瑜伽垫大小,秦楚尧为了不被淘汰,不惜委身靠着柳静蘅的轮椅。

一听说又要对折,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人生无望,接下来,他要么和他小叔紧密相依;要么和柳静蘅,甜蜜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