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傍晚。
秦渡一到家,便见院子里停了辆陌生的车。
不用问,也知道车主人姓甚名谁。
他扫了那车一眼,阔步进了门。
大厅里一片热闹,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楚尧也难得露面。
除此之外,李叔、柳静蘅、以及不请自来的程蕴青围作一团,人头齐得像过年。
秦楚尧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脸肿得猪头一样还龇个大牙,手里拎个逗猫棒晃悠着,发出恶心的:
“看这里看这里,喵呜~~”
而后,还要悄悄观察程蕴青的表情。
秦渡微微敛了眉。
倏然,一团白影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贴地滑行,来到了秦渡脚边,逮住了会吱吱叫的玩具老鼠。
“哎呀,小咪真厉……”李叔的赞美之词在看到秦渡的脸后,卡壳了。
一双簇雪堆霜的黑眸,直直望着趴在脚边对玩具老鼠又咬又啃的猫咪。
“秦……秦总,您回来了!不是说今晚有酒会。”李叔忙迎上去,不着痕迹挡住猫咪。
秦渡收回目光,随手将外套递给他:
“合作商临时有事,改了时间。”
他又问:“哪来的猫。”
李叔悄悄看了眼柳静蘅,压低声音对秦渡道:
“外面捡的,受了伤。您放心,程少爷一会儿就把猫接走,绝不碍您眼。”
秦渡“嗯”了声:“尽快处理好。”
说罢,绕开众人径直上了楼。
直到视线中没了秦渡的身影,李叔这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柳静蘅对这猫稀罕得不得了,一下午的工夫,用旧毛巾给小家伙做了好几件衣裳,虽然针脚生疏丑陋,但每件衣服都歪歪扭扭缝上了小猫的名字“球球”。
程蕴青下班后过来,柳静蘅问他要不要给小猫取个名字。
他其实对动物没多少稀罕,本想说随便,但对上柳静蘅星光灿烂的双眸,立马改了口:
“是你捡到的,你来取。”
柳静蘅:“我不会取名。”
程蕴青笑道:“没关系,只要是你取的,我都喜欢。”
柳静蘅:“既然它是白色,那就叫球球吧。”
程蕴青没弄明白其中因果关系,又问“如果是黑色呢”。
柳静蘅:“也叫球球。”
中间,秦楚尧还跟着出谋划策:“我看叫leo不错。”
程蕴青笑容消失,冷冷道:
“有时间多读几本书。”
秦楚尧不懂,所以“球球”哪个字是铺采摛文了?
此时,程蕴青见柳静蘅对小猫稀罕得不得了,唇角勾了勾,凑过去道:
“如果你喜欢,欢迎你随时来我家看它,我还想给它做一个新的猫窝,届时还得请你帮忙题字。”
柳静蘅点点头。
倒是秦楚尧:
“蕴青,你打算收养这只猫?”
程蕴青瞥了眼秦楚尧肿胀似猪头的脸,语气淡漠:
“是啊,放在你这,也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秦楚尧一口否决,“我可喜欢猫了。”
“你不是过敏。”
“过敏可以吃药,这都不叫事,你看这小畜……猫咪重伤未愈,不好贸然移动,不如先让它在我家休养两天,等伤好了你再接回去。”
程蕴青本想说“不用麻烦了”,一搭眼,又看见柳静蘅抱着小猫,直勾勾望着他,虽然没说,但眼底的不舍都快溢出来了。
他轻轻喟叹一声,问柳静蘅:
“你说呢,放在你这养两天?还是我现在把它接走。”
柳静蘅抱紧了小猫,小猫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两只前爪一高一低开始踩奶。
“我……我想要。”
他很想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哪怕过程短暂,至少拥有过。
曾几何时,也对院长爸爸提出过自己的想法,但爸爸很是为难:
“咱们机构小孩子多,下手又没轻没重的,万一伤害到小猫,或是让小猫抓了……”
所以当他听到隔壁床妹妹的家人在读到主角攻克服过敏与小猫和谐相处时,头一次也羡慕起这个书中人物。
因为他有猫。
程蕴青抬手搔了搔小猫的下巴,声音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先暂时请你帮我照顾两天,等它痊愈我再接走,你要是舍不得它,随时来我家看它,我把密码告诉你,这样我不在家你也可以随时过来。”
秦楚尧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肿胀似猪头的脸上依稀浮现一层黑气。
妈的,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要是让这俩人有了天天见面的由头,就柳静蘅那张嘴,指不定能说出什么四五六。
毕竟柳静蘅对自己的爱慕之情,日月可鉴。
程蕴青又陪着柳静蘅和小猫玩了会儿,眼见时候不早,亲眼看着柳静蘅吃下有益心脏的药后,才起身告辞。
这一次,秦楚尧竟很自觉的没有追出来。
而是绕过众人,悄悄找到已经睡下的园丁大叔:
“你这里,应该还有不少耗子药吧。”
*
玩累的球球被柳静蘅送回了小窝哄睡,并贴心地给它盖上了小毯子。
他坐着看,站着看,趴着看,歪着头看。
这小家伙,从哪个角度看都有哪个角度的可爱。
此时,隔壁书房。
李叔战战兢兢,双腿打着摆子,但面上还要维持职业管家的威严。
“你的意思是,猫会继续留在这。”秦渡翻阅着文件,头也不抬道。
李叔悄悄擦了把冷汗:
“程少爷临时改了主意,但您放心,他保证很快就来接走小猫。”
“他的事。”秦渡淡淡道,“不用告诉我。”
李叔花白的眉毛向中间拢着。
秦渡合上文件,随手放一边,端起红茶,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他的问题你找他商量,明天一早,你或猫留一个,你自己考虑。”
李叔:!!!
合着这个坏人还得他来当。
脑海中浮现自己勒令把小猫送走,而柳静蘅可怜巴巴望着他,朝他发射星星射线的画面。
我真的太不喜欢做人了。
*
柳静蘅给小猫喂了片维生素b6,安置好小猫,关了大灯,担心它初到陌生环境感到害怕,便为它留了一盏橘色的小夜灯,轻轻关门退出去。
赶紧去找手机,进入游戏。
他看不懂这游戏里的各种图标,但他可以娴熟地找到好友栏,查看好友状态。
不嫌他菜愿意带他打游戏,并豪掷千金送他高级皮肤的大佬。
在线!
柳静蘅“嘿”了一声,给大佬发过去消息:
【你好。】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了消息:【嗯,打游戏?】
【行】
【行!】为了告诉对方自己希望与他组队的心情,柳静蘅又加了个感叹号。
打了几局游戏,柳静蘅穿上了大佬送他的高级战袍,如一个忠心的小跟屁虫,走哪跟哪。无数“别救保平”的背后,是柳静蘅甘愿为他付出生命的超绝使命感,让殉情不再只是古老的传说。
队友:【爸爸我服了】
一局游戏结束,大佬久久没开新局,柳静蘅也不催促,耐心等待,而后看见大佬发来一句“稍等”。
柳静蘅点点头,也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到。
另一边。
秦渡放下手机,起身。
离房门的距离越近,门外爪子磨门的声音愈发清晰。
他拉开房门,低头一瞧,一团白色的小生物“喵呜”叫了声,脑袋顺着缝隙往里拱。
呆头呆脑的小家伙睡蒙了,出去撒了泡尿,回来找不到房间了。
秦渡仰起下巴,脚尖一抬,挑起小猫送出去。
随即招呼李叔过来:
“我已经容许它暂留一夜,还是你年纪大了,连一只猫都处理不好。”
李叔赶紧抱起小猫道歉,灰溜溜跑了。
秦渡掸掸裤脚,回房间重新拿过手机。
发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被柳静蘅的消息霸屏了。
【等你。】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几岁了?】
【我跟你说,我有猫了。】
【一只白色的长毛银渐层,好像四个月大,蓝色眼睛。】
【你要看照片么。】
【?看照片么。】
【看?】
秦渡翻完了消息,顿了许久,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可你不是属小狗的么。
半晌,柳静蘅收到大佬回复:【看看也行】
柳静蘅:【游戏里不能发图片,我加你微信。】
秦渡:【这就是你的目的?】
柳静蘅不懂,什么目的?
他虽不懂,但极为擅长套公式:【对。】
秦渡看着这坦然的“好”字,轻笑一声。
他有好几个微信号,负责不同人群对接。
他给了柳静蘅只有家人列表的微信号。
微信一加上,无数图片接踵而至。
躺着的、趴着的、追小老鼠玩具追成残影的、舔毛的、忽然从桌底钻出来萌你一脸的。
秦渡单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张张翻着照片。
柳静蘅又道:【它才三四个月,还是个小宝宝,所以我给它取了名字叫球球。】
秦渡有点好奇:【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
柳静蘅:【没有,但照规矩,它必须叫球球。】
秦渡笑了下,摇摇头。
不要去试图猜想柳静蘅的脑回路,会产生挫败感。
【你很喜欢猫?】秦渡自己也想不通,发了这样一句。
【我喜欢所有小动物。】柳静蘅回复。
秦渡也没问,他便像个多嘴多舌的AI,试图从宇宙起源开始分析:
【因为我有病,所以没朋友,但小动物不会觉得我有病。】
秦渡:看出来你有病了。
【但是,过几天就要把小猫送走了。】柳静蘅又道。
秦渡打字的手顿在屏幕上方。
文字没有温度,可巧妙的组合,便处处生出了情绪。
隔着屏幕,秦渡似乎能看到那头柳静蘅并不生动的表情,像是刻意地拧着眉头,愠着淡淡青色。
【不早了,早点睡。】秦渡道。
【行。】【明天你还上线么。】
秦渡:【再说。】
关了手机电脑,智能家居收到信号,将书房的灯调至最暗。
橘黄色的灯光与香薰蜡烛的火焰交相呼应。
秦渡的身体靠着椅背,向后微微仰着。
很奇怪。
每天放下手头工作陪柳静蘅打游戏,为了他和毛头小子争一口气,现在又因为一只猫陷入了沉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
良久,秦渡直起身子拿过手机,给李叔发消息:
【交代你的事,不困难吧,你走或猫走,我说得清楚么。】
李叔正咬着指尖在房间来回踱步,收到这条消息,差点跪了。
一边是柳静蘅伤心欲绝的表情,一边是秦总幽深簇雪的眼眸,仿佛暴风雨在暗涌积蓄。
*
入夜,秦家大宅一片阒寂,顶级建材超强隔音,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到。
黑夜中,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穿过走廊,做贼一般踮着脚。
黑影路过柳静蘅的房间,朝墙上那幅《我最爱的人》望过去,不禁双手握拳,眼底泛泪,悲从中来。
小静静将他当成再生父母那般尊敬爱戴,即便讨厌画画,也要将心中的想法传达给每个人听。
而他呢,连静静最喜欢的小猫咪都留不住。
李叔长叹一声,游魂一般飘到安置小猫的杂物间外。
他已经和保镖里应外合,准备趁着月黑风高连夜将小猫送走,也提前找过程蕴青,要是柳静蘅问起来,就说小猫忽然开了智,知道秦家不是它最后的归宿,于是收拾好行囊,连夜奔袭程家。
反正以柳静蘅那兜里有一百能让人骗走两百的智商,说什么他都信。
李叔用口型道了句“小猫咪对不起啦”,便蹑手蹑脚推开一道小小门缝。
门缝里散出微弱的橘色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
李叔惊愕:有人!
借着微弱光线仔细一瞧,竟是他家少爷秦楚尧。
秦楚尧提着一盏装饰用的小吊灯,蹲在熟睡的猫儿前观察着。
光影交错,在他的眼底投出一片漆黑阴影。
他伸手戳了戳睡死的猫儿,见它一动不动,唇角勾起狭长的阴影。
李叔疑惑:这是在……?
继而,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哗啦声,秦楚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颗圆形的白色药片。
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猫儿双颊,迫使它在肌肉记忆下张开嘴,趁着猫儿睡得没心没肺,一股脑将药片塞它嘴里。
猫儿醒了,奋力扭动着小身躯挣扎着。
秦楚尧双手死死扣住猫儿的嘴巴,待到确定它将药片吞下之后,站起身。
李叔在门外偷看,双目瞪得铜铃似的。
少爷!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李叔一个小天鹅舞步,踮着脚尖躲到了走廊半人高的盆栽后,暗中观察。
接着,眼前秦楚尧疾步而过的双脚转了个弯,并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柳静蘅房门口打探半天,悄悄溜进去。
李叔震惊。
少爷!想不到你是这种畜生!
李叔瑟瑟发抖,惶然无措地环伺一圈,目光落在火灾警报器。
……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宁静的秦家大宅。
保姆、管家们首当其中,而后才是慢悠悠披了外套的雇主们。
柳静蘅坐在床上,揉着睡眼。
好吵。
李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各位回去睡觉吧,误会一场,经我检查是香熏触发了烟雾报警器。”
柳静蘅一个笔挺躺尸,重新投入大床怀抱。
下一秒,在李叔声嘶力竭的惊叫声中重新坐起来。
“球球!球球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秦家人跟着出门查看情况。
接着就见一瘦弱小伙子,扛着轮椅往杂物间狂奔。
柳静蘅因为身体原因,经常被叮嘱不要做剧烈运动,可李叔的惨叫声就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隐藏在大脑深处、平日不易察觉的敏感神经。
到了门口,柳静蘅把轮椅往地上一放,坐上去,双臂快抡冒烟,吃奶时都没这么积极。
李叔捧着球球,球球整个猫蔫了吧唧的,小肚子不停抽搐,呕吐不止,嘴角泛着厚厚一层沫子。
“怎么了。”柳静蘅伸长双臂,要接。
“我怀疑它是误食什么毒.物,现在吐得厉害。”李叔急色道。
柳静蘅平静多日的心,因为这句话,突兀地跳出了异样节奏。
整个胸腔开始不正常地膨胀,浑身的血液逆着血管往头顶冲刺。
“让、让我看看。”他伸出去的双手在抖。
李叔一声厉呵:
“快去准备肥皂水催吐!”
保姆们风风火火往卫生间冲,人群中,秦渡冷冷看着眼前一切。
无聊。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睡。
走两步,脚尖倏然顿住。
眼前昏暗的长廊像是没有尽头,通向无尽的黑暗。
秦渡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空气落在柳静蘅身上。
“静静你别担心,没事的,我先帮小猫催吐,咱们马上送医。”李叔安慰的声音传来。
柳静蘅呆呆坐在轮椅上,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又像是睡着了。
秦渡缓缓深吸一口气,转过脸。
再次望向幽深的长廊,凌厉的眉宇微微向中间拢着。
无法克制的,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般,再次回头,向房间内投去目光。
柳静蘅深深低着的头看不到表情,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将睡裤抓得皱作一团。
秦渡拢了拢毛衫,忽然觉得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长廊,此时却漫长的如同登天之路。
“出什么事了!”秦楚尧只穿睡衣风风火火跑来了,从秦渡身旁一瞬而过。
秦渡平时不太关注秦楚尧,但这一次,鬼使神差的,他盯着秦楚尧急速而过的身影,漆黯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很快,房间里传来秦楚尧的声音:
“是不是误食耗子药了,我看最近家里园丁准备了很多这种药。”
李叔还在给小猫灌肥皂水,面容黑沉,泛着一层阴翳:
“少爷,猫儿不是傻子,它们的嗅觉是人类的四十倍,人都不吃的东西,猫更不吃。”
秦楚尧摸出手机:
“我先给蕴青打个电话,这是他的猫,他有知情权。”
挂了电话,程蕴青说马上就到。
秦楚尧蹙着眉,摩挲着手机,像是回忆起什么,嘟哝着:
“这么仔细一想,我记得看到柳静蘅给球球喂过什么药。”
说完,他的全部五官齐齐上扬,双目震惊地瞪大:
“该不会你给球球喂了……老鼠药!!!”
此话一出,原本嘈杂的秦家大宅在顷刻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刺向一动不动的柳静蘅。
一小保姆跟着煽风点火,弱弱举手:
“我也看到柳管家给猫喂过药片……”
李叔瞪她一眼:“别胡扯,静静喂的是维生素b6,帮助猫儿疗愈伤口的。”
秦楚尧喉结滑动着,沉重的步伐一点点逼近柳静蘅。
柳静蘅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满心只有“小猫会不会有事”。
没注意到高大的身躯已然逼近,直到他的衣领子被人猛地揪住,一个发力,迫使他抬起头。
抬眼,便对上秦楚尧黑漆漆的双眸,在黑暗中,又燃烧着锨天烁地的大火。
“说,你到底给球球喂了什么。”秦楚尧质问的语气,仿佛已经确定了嫌疑人。
柳静蘅怔怔晃了晃脑袋,大脑如鹅毛般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给球球喂老鼠药,我喂的是维生素b6。]
但一张嘴:“我喂了……脑鼠药。”
李叔大惊失色,整张脸像没来得及上色的单调线条。
秦楚尧冷哧一声,狠狠甩开他:
“我知道你倾慕我已久,为了接近我无所不用其极。可那是蕴青亲手救助的小猫,蕴青还满心欢喜等着接它回家。”
说罢,他四十五度角仰头,眼角划过晶莹的泪:
“我该怎么向蕴青交代。”
李叔嘴唇呡得紧紧的,眉间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
他再瞧不起秦楚尧,终归对方是主自己是仆,何况静静已经亲口承认喂了耗子药,他再多说什么,外人听来也是偏心的狡辩。
李叔只能用眼神射杀之。
程蕴青的汽车鸣笛声划破漆黑长夜。
人刚到门口,秦楚尧哀嚎着迎上去:
“蕴青……!球球它……!”
程蕴青看也不看他,一把将人推开,径直奔向球球。
球球被喂了半碗肥皂水,现在吐得厉害。
满地狼藉中,没消化完全的猫粮里插着两截被胃液溶解了一半的药片。
李叔松了口气,拍拍小猫的肚子:
“没事了没事了,拿点VC过来解毒,我马上送它去宠物医院。”
柳静蘅呆呆地问:“尊嘟没事了?”
李叔还没张嘴,背后传来秦楚尧一声冷喝:
“你他妈还有心情卖萌!你说你为什么要给球球喂老鼠药,省去那些无意义的对我的爱慕,只需承认,你嫉妒,你本性恶劣,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对这样一只弱小的生命下手!”
接着,一声哗啦呈抛物线飞过半空,砸进柳静蘅怀里。
“我本来还想说,是不是对你有误会,但现在看来,相信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这是从你房间找到的,怎么解释。”
一只小药瓶,表面标签印着维生素b6,但掉出来的药片,尽是形状分明的老鼠药。
柳静蘅怔怔望着小药瓶,很想说他没有。
但深知自己作为炮灰,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主角感情路上的调和剂。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勉强看清了大家眼底的情绪。
怀疑的,愤懑的,惧怕的。
唯有男主程蕴青,黑沉沉的眸子中探不到任何情绪。
按照原文,此时的原主应该双目泛泪,唇角含着仓皇的笑: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若是能像蕴青一样拥有专业的医学知识,也不会将老鼠药误当成维生素。”
柳静蘅在脑子里酝酿半天,确定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一抬眼。
秦渡站在人群中,格外突兀。森寒的目光,涌动着一片漆黑。
柳静蘅打了个寒颤。
哆哆嗦嗦张了嘴:“你要是能像蕴青一样专业,也不会当老鼠。”
众人:???
这是个什么说法。
“你骂我是老鼠?!”秦楚尧火气上窜,脸都扭曲了,抬手要抓柳静蘅的衣领子。
“闹够了么。”冷冷的一声传来。
众人的脑袋跟个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似地转了一圈,最后锁定目标。
秦渡从人群中走出来,在秦楚尧眼前停下。
秦楚尧看了他一眼,视线几分心虚移开。
秦楚尧和秦渡身高差别不大,但任何时候,在秦渡面前,他都像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小学生。
秦渡看了眼被李叔捧在怀里的小猫,声音极寒,如南极永不融化的冻土层:
“不是老鼠,为什么这么怕猫。”
秦楚尧挠挠鼻尖:
“您在说什么……我不懂。”
秦渡微微歪着头,冷哧一声:
“以前你年纪小,爱玩闹不懂事我不和你计较,你现在几岁了。”
秦楚尧低下头:“二十二……”
秦渡冷冷垂视他许久,余光幽幽瞥了眼柳静蘅。
那个不生动又木讷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面对他对秦楚尧的教训,依然表情怔然,张着嘴,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呼气时,很重,裹挟着情绪。
他忽然抬手,一把抓起秦楚尧的手举起来。
秦楚尧瞳孔骤然扩张,脑瓜子一瞬间嗡嗡作响,着急忙慌把手往外抽。
秦渡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手背浮现道道青筋。
语气却是沉然的,又有几分漫不经心:
“这什么。”
秦楚尧使劲拢着手指,试图挡住手指上的血痕。
“猫,猫抓的,陪玩的时候,猫抓的。”他磕磕巴巴道。
秦渡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秦楚尧,如果只是被猫抓两下,无伤大碍。但如果被咬出血,你最好尽快打狂犬疫苗,球球是野猫,你应该清楚。”
李叔:!!!
擦,老子爽了!
等等,秦总怎么知道它叫球球?
秦渡虽没明说,但众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也不是傻子。
球球虽是野猫,但估计是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品种猫,无良猫舍为了利益狠心将它抛弃,导致它流浪至此。
大部分人养猫选择品种猫,除去好看,还因为它们经人为繁育多少脱去了野性,是天生亲人的伴侣宠物。
一般情况下,宠物猫不会主动对人发起攻击,玩闹时爪子误伤时有发生,但绝对不会张嘴咬。
除非,应激了。
秦渡转身,丢下一句“好自为之”,阔步回了房间。
万籁无声的秦家,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程蕴青蹲坐在球球身边,轻轻摸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球球。
良久,他抱起小猫:
“我先带它去医院。”
柳静蘅很少主动,但这次完全是条件反射:
“我也去,让我去。”
程蕴青搂紧球球,笑道:
“太晚了,你好好休息,锁好房门,你这种单纯性子,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一句话,意有所指。
秦楚尧打了个哆嗦:“蕴青,你听我……”
程蕴青看也不看他,继续对柳静蘅道:
“乖,我会随时向你报告球球的情况,别担心,它现在看着没事了。”
柳静蘅秀丽的眉柔柔敛着,半晌,犹豫着点点头。
众人注目下,程蕴青抱着球球向外走去,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对还在看热闹的李叔道:
“老管家,有时间多备点耗子药,你家老鼠太多了。”
李叔抢了柳静蘅的台词:“行!”
柳静蘅跟个机器人似的,滑着轮椅跟着程蕴青一路走,目送他离开。
一回头,众人看完热闹已经散去,唯有秦楚尧,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高大的身躯被昏暗勾勒出深色轮廓,一向骄傲永远高高挺直的腰板,此时如同深海虾米。
*
柳静蘅又开始掰手指算计。
耗子药,有;
计谋被拆穿后的狂犬疫苗,有。
男主们之间的感情升温,有……
吗?
仔细回想,程蕴青走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秦楚尧。
难道秦楚尧已经变成了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神秘空气?
但有限的CPU存储空间不容许他把整件事分析透彻。
他现在满心只有球球。
程蕴青打来了电话:
“放心吧,球球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带它打针顺便做个全身体检,就先把它接回去了。”
柳静蘅听着“接回去”仨字,恍惚间,看到了那个短暂来过身边的小毛球,扬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背着小行囊,迈着优雅猫步离开了秦家,朝着它真正的主人跑去。
柳静蘅叹了口气:“行。”
“你要是想它,随时来我家,家门密码我发给你。”程蕴青又道。
柳静蘅:“行。”
挂了电话,柳静蘅坐在窗边,眼中是漆黑夜幕,被虫子啃得星光点点。
不管过程再怎么变,结局都是一样的。
小猫短暂的停留后又离开了,而赋予纸片猫感情的自己,早晚也要割舍掉一切。
柳静蘅抬手摸了摸心口。
心跳得很快,胸腔鼓胀得难受。
他摸出药压在舌底,重新看向夜色。
早点结束早点离开,那个小盒,才是他永远的归宿。
柳静蘅试图入睡失败,索性坐起来规划他的回穿大计。
剧情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原主炮灰该要放大招:
和男主攻秦楚尧,订下婚约。
根据原文描写,在原主第一次给秦楚尧下药失败后,秦老爷子开始重新审视原主这个人。
于是原主一招“树上开花”,成功将摇摆不定的老爷子重新拉入我方阵营。
接着,原主频繁呕吐,去医院了,检查报告拿了,怀孕了。
柳静蘅:?
原来我看的,还是生子文?
第26章
据原文描写,原主第一次下药失败,是秦楚尧凭借其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战胜了药效,守住清白。
但原主贼心不死,卷土重来。
晋海大学建校一百周年的校庆晚会上,程蕴青反串女角出演聂小倩,为大家演绎了一段绝美的旷世奇恋,宁采臣的扮演者自然是秦楚尧。
原主看不惯程蕴青收获了大家的掌声又得到秦楚尧露骨的迷恋,心生一计,偷偷破坏晚会的电闸,导致临时停电。
而程蕴青的设定里,有“极度怕黑和密闭恐惧”。原主便以此为由跑去告知秦楚尧——程蕴青过呼吸啦,他不行啦,你快去安慰他啦。
之后再趁着月黑风高,骗到秦楚尧上门找人,利用光线昏暗,直接从后面套麻袋打晕。
醒来后,他和秦楚尧二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
没过多久,原主告诉秦老爷子“我有了”。
老爷子年事已高,就盼望个重孙子,这一听还了得。
结婚!必须结婚!谁反对他就让谁破产。
之后的剧情,自然也是秉承爽文真谛,原主假孕被拆穿,遭到打脸,最后还要绿茶兮兮地来一句:
“没能给秦家添后是我没本事,爷爷对不起,我这没用的子宫,我现在就预约医生摘了它。”
一句话,又惹得老爷子心疼得难以言喻,赶紧把人拉过来喊着“下次还有机会,爷爷亲自给你牵线搭桥,无论如何,你在楚尧这失了清白,他必须负责”。
柳静蘅回忆完剧情:……
不想活了。
怎么还得和秦楚尧赤.条条躺一起?朕有点做不到。
*
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四月中旬就热的二十四五度。
此时,晋海大学校庆日将至,一向冷清的校园论坛热火朝天起来。
校庆晚会总导演准备将《聂小倩》的舞台剧作为压轴演出,老早就在论坛挂起大众评选。
和原文一样,在一堆校花中间,多了个格格不入的“程蕴青”。
本来大家还为了给哪个校花投票而大打出手,程蕴青的名字一出现,大家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男扮女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而程蕴青也不负众望,投票条以一骑绝尘的势头,勇夺第一。
男主宁采臣的评选也如期而至。
【金融学院不是有个叫秦楚尧的,人帅多金,选他说不定还能拉一波赞助,把他名字写上吧。】
【美院的唐凡学长也很不错啊,非常符合宁采臣那种温润如玉的书生气质。】
大家的目标基本锁定在秦楚尧和剩下几个甲乙丙丁里,这些人都是大众心目中当之无愧的校草、院草。
然后导演为了讨好Rilon财团家的贵公子,悄悄作了个弊,利用论坛的漏洞将秦楚尧刷上第一。
……
柳静蘅一忍再忍,没忍住。
明知不可以对虚拟人物付出感情,但还是忍不住上门,看望他心心念念的球球。
球球听到动静,“喵喵喵”叫得都颤抖了,大尾巴竖成个问号,颠颠奔入柳静蘅怀中。
程蕴青出来了,一身帅气西装,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跟个超级精英似的。
“你要出门?”看他这副打扮,柳静蘅问。
程蕴青整理下领带,余光悄悄环伺周围,观察有没有打扫得不够体面的地方。
“是,打算出门,但还有点时间。”难得休息一天的程蕴青如是道。
柳静蘅陪球球玩老鼠玩具玩得入神。
不对,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听说,你要反串女角,出演聂小倩。”柳静蘅试探询问。
程蕴青手指顿了顿:
“我不演了。”
“为什么。”
程蕴青望着柳静蘅,没说话。
开始,他为了给学校争光,不惜推了实习期教授的特殊病例研究课程,但看到宁采臣由秦楚尧演,没兴趣了。
柳静蘅等不到他的回答,低下头,垂了眼,继续看小猫。
程蕴青眉头一蹙,良久,轻声询问:
“你很希望我出演么。”
柳静蘅心说,如果不涉及他的回穿大计,他是没什么想法的。
“对。”言简意赅。
“好。”程蕴青也学着他惜字如金。
柳静蘅:?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柳静蘅给球球梳完毛,朝窗外望去,浅色的瞳孔瞬间蒙上一层火烧似的橘红。
他站起身,抱着球球依依不舍,下巴蹭蹭,鼻子闻闻,再轻咬一下它的小耳朵,柔软微凉。
程蕴青端着晚餐从厨房里出来,一愣,忙问:
“你要回去?”
柳静蘅点头。
“我已经做了你的晚饭,吃过再走。”
“不行,实习期摸鱼,万一秦总不给我盖章。”
程蕴青眉间一蹙,紧绷的双肩坍塌几分。
立马找到由头:
“我会和秦总解释,你来我家一趟,就这么走了,不合规矩,主人家会自责招待不周。”
柳静蘅低头思忖着。球球适时扒着他的裤腿往上一跳,喵喵叫得惨兮兮。
柳静蘅妥协了。
……
黑色的宾利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柔的余韵。
后座的男人优雅翘着腿,膝间摊着一本财经杂志,手指徐徐翻过一页又一页。
前座的司机频频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半天了,车子还堵在下班晚高峰一动不动,他的一颗心也仿佛正浸在滚烫油锅里。
司机翕了眼:
伟大的真主,祈祷车流尽快疏通,希望后备箱的秘密不要被秦总发现。
“喵呜~”尖细又奶声奶气的一声,乍响于车中。
秦渡从杂志中抬眼。
司机吓得手一哆嗦,冗长的“嘀”声埋没在暴躁的车流大军中。
秦渡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哪来的。”
司机的眼底透出淡淡的活死人微醺感:
“捡……捡的。”
秦渡没说话。
司机又道:
“看着可怜,捡回去送给女儿,结果老婆说会耽误孩子学习,让我自己找地方处理了……我打算送去宠物医院问问有没有人愿意领养。”
秦渡还是不发一言。
司机悄悄从后视镜看了眼秦渡。对方微垂着眼眸,看不到眼底情绪。
“我就暂时让它待一会儿,马上就送去医院……”司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个字俨然变成气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备箱里传来哗嚓哗嚓磨爪子的声音,与司机从活死人彻底变成死人后那张苍白的脸,恰如其分。
车窗外传来络绎不绝的“嘀嘀”声,与车主们的叫骂声交织成一首死亡重金属。
所以司机不太确定,他刚从后座听到的那声“给我吧”,是否为幻听,或者是听错了。
索性,他没敢搭话。
秦渡合上杂志,后背挺直了些,看着后视镜中司机紧绷的面容,再次重复:
“给我吧。”
司机:“秦、秦总,万物皆有灵,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秦渡重重做了个深呼吸,身体向后倚去:
“是我口齿不清,所以你听不懂?”
司机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我明白了,秦总。”
家门口,秦渡接过纸盒,看到了这不老实的小东西真容。
一只两三个月大的橘色奶猫,圆头圆脑胖嘟嘟的,虽然流浪,但一点没耽误吃喝。
小橘也不怕生,双爪扒着纸盒好奇地东张西望。
秦渡单手托着盒子,和小猫对上了视线。
旋即收回视线。
一进屋,李叔便恭敬迎了上来:
“秦总,欢迎回家,今天您也辛苦……这什么。”
李叔望见他手中的纸盒,震惊.jpg
秦渡看了他一眼。大惊小怪。
随后,他又佯装不经意地问:“柳静蘅呢。”
“他……有急事请了半天假,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秦渡在李叔惶然无措编织出的拙劣谎言中,托着纸盒上了楼。
果然,秦渡不喜欢猫。
这东西非常吵闹,一落地便跳出纸盒,到处乱抓乱咬,不知踩过多少地方的脏脏爪子毫不留情在秦渡的床单上留下一串串黑乎乎的小梅花。
秦渡从电脑中抬眸,阔步走过去一把拎起小猫后脖颈,提着呆滞的小猫往外走,打开门,做了个要扔的动作。
手却突兀地顿在半空。
脑海中不自觉蹦出这样的画面:
一会儿柳静蘅上线游戏后,照例先发一句无聊的“你好”,然后说“我又有猫嘞”,继而无数的猫咪靓照接踵而至。
秦渡垂着眼眸,良久,关了房门,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继续回办公桌处理文件。
时针绕着表盘转了几圈,秦渡抬起微酸的后颈揉了揉,视线落在钟表上。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了。
但依然没听到李叔那夸张的“宝贝静静你回来啦”。
再看看小猫,似乎也闹腾累了,卧在秦渡脚边,下巴枕着他的脚背,熟睡。
秦渡动了动脚,轻轻将小猫推到一边,起身洗漱。
十一点了。
秦渡躺在床上,一盏小夜灯微弱地照亮了他手中的全英文版《双城记》。
智能家居传来语音: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您该休息了,小智为您关掉灯光,有需要再叫我,祝您做个愉悦美梦。”
灯光骤然消失,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秦渡合上书,往桌上一放,发出重重一声“啪”,惊扰了枕在他拖鞋上睡觉的小猫。
“哗——”就在这时,落地窗正对的秦家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秦渡坐直了身子,黑暗中,看向窗外的双眼上方是一对凌厉蹙起的剑眉。
程蕴青的车停在门口,他看着比家里的司机还尽职尽责,小跑下来打开后备箱,搬出柳静蘅的轮椅,又小跑过去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把人抱下来。
还不肯走,又俯身在柳静蘅耳边轻语着什么,说了将近十分钟,这才放人回家。
秦渡就这么一直看,眼底如一汪深潭,黑不见底。
良久,他下了床,随手拎起小猫丢进纸盒,托着纸盒下了楼。
柳静蘅托着疲惫的身躯踏入漆黑的秦家大宅。
出于礼节,他留下在程蕴青家吃了顿超豪华便饭;又出于礼节和程蕴青打了会儿手柄游戏;再出于礼节,和程蕴青去公园散了会儿步。
他大半生都在病床上度过,没人教过他何为礼节,但程蕴青是这么说的。
男主的话,总不会出错。
夜晚的秦家,只大厅留了一盏昏黄色的壁灯。
伴随着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处阔步而来,被夜色裹挟,沉重的压迫感重重袭来。
柳静蘅见到来人,舌头打了卷:
“泥……泥嚎。”
秦渡不发一言,视他如空气,拎着纸盒径直往外走。
小猫似乎感受到自己极有可能再次面临翻垃圾桶的命运,急了,扒着盒子一个劲儿“喵喵喵”。
柳静蘅双眸骤然瞪大,纤长的睫羽荫掩着扩张开的瞳孔。
“什、是什么。”他赶紧滑着轮椅追上去。
“跟你没关系。”秦渡冷冷道,推开了装甲大门。
“是猫。”柳静蘅一个急刹车横在秦渡面前,“让我康康。”
秦渡居高临下垂视着他,漆黯的瞳孔隐匿在深沉的夜色中。
比起那些见了他总是恐惧低下头的保姆管家,柳静蘅似乎脑子里没有任何尊卑概念,双手轻轻扒拉着他的手,不断重复“给我康康”。
秦渡移开目光,手指一松,盒子落入柳静蘅手中。
“是猫。”人机也有了小小的情绪变化,语气愉悦而惊讶。
“是给静蘅的?”他小心翼翼询问,还担心别人跟他似的分不清主语,索性用名字代替。
“不是。”秦渡道。
“是给静蘅的。”柳静蘅语气肯定,坚决。
秦渡冷哧:“那还问我做什么。”
“谢谢。”柳静蘅温柔地将小猫抱出来,搂在怀里,脸蛋贴它胸前,怒吸一口。
秦渡偏向别处的脑袋,余光不着痕迹落在柳静蘅脸上。
那张不生动又木讷呆板的小脸,因为一只随处可见的田园土猫,蒙着无法克制的喜悦,总是找不到焦点的双眸此时也在认真地传达情绪。
秦渡喉结滑动了下,转过身,抬起的第一个脚步,稍显僵硬。
很快整理好情绪,不发一言上了楼。
日理万机的秦总每晚这个时候,该准时进入梦乡,但今天,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投映在他的脸上,铺了一层淡淡蓝色。
【你好。】
和猜想的一样,柳静蘅发来了他简单朴素却又别开生面的开场白。
【我有猫了。】
【这次是永久性的。】
【你要看看照片么?】
【看么?】
【看?】
秦渡翕了翕眼,打过去:【看看。】
随后,微信弹出无数消息提示。
……
柳有猫了静蘅在次日八点钟准时开机。
和他接触久了的人似乎都生出了点人机味儿,八点整,程蕴青的消息也准时发来:
【今天要来看猫么?我去医院,你还记得密码么。】
柳静蘅怀里抱着小橘,惺忪着双眼发过去:
【今天不去了,我也有猫了。】
【[图片][图片][图片]】
程蕴青:【恭喜你,在哪捡的?让两只小崽拜个把子怎样。】
柳静蘅:【是秦总送我的[微笑]】
手机那头,程蕴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秦总送你的?】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些。
柳静蘅:【昨晚回家收到的,秦总送的。】
程蕴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许久,再次打字时,手指关节隐隐作痛:
【十一点多不睡觉,就为了等你告诉你他给你捡了只猫?】
柳静蘅望着这串文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是这样么,他不知道。
但:【对。】
程蕴青鼓起脸颊,吐出长长一口气。
姓秦的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么,满打满算,大了人家十岁,所以才很会装什么深情爹系人设?
程蕴青的视线再次落到柳静蘅发来的“今天不去了,我也有猫了”。
*
校庆日如约而至。
为了庆祝母校百年生日,从这个学校走出去的人才纷纷从世界各地赶回来,共同见证。
晋海大学里人头济济,出动数百名保安维持秩序。
柳静蘅也收到了学院通知,通知他们不管在哪里实习,今晚都必须赶回学校。
柳静蘅生怕自己这不赶趟的脑子又把回穿大计给忘了,特意写在小本本上,钻个孔穿根绳挂脖子上。
连套秦楚尧的麻袋,都提前从垃圾堆捡好了。
柳静蘅受邀参观程蕴青的话剧彩排时,已经提前摸清电箱位置,找到了书中描写的后台房间,提前做好记号。
柳静蘅坚定握拳:这次,万无一失。我是恶毒炮灰,我准备好了。
下午六点,校园艺术展厅人满为患,五层看台呈环形阶梯状,像是巍峨的罗马斗兽场,容纳所有学生也绰绰有余。
此时,校园会客厅里。
“哎呀,秦代表,好久不见,欢迎您莅临参加我校校庆晚会。”
校长一见到秦渡,笑得眼睛都没了。
上次给这尊金身大佛放跑了,这次严防死守,想跑?没那么容易,捐个楼先。
秦渡一袭墨蓝西装,深色的内搭马甲下服帖压着暗纹领带,钻石领带夹烨烨生辉。
无论身边站的是某厅某长,亦或是带着秘密数据留洋归来的科研人士,秦渡依然突兀,优越的身高比令这一身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赘余,贴身得体。
“这边请,秦代表,我已经帮您准备了VIP坐席。”校长邀请道。
秦渡同校长握了握手,在一圈大佬的前呼后拥中,朝着艺术厅阔步而去。
此时艺术厅后台的化妆间,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化妆师正在帮程蕴青做妆造,嘴里还夸着:
“同学你不去混娱乐圈真是屈才了。”
程蕴青却频频望向手机,显得心不在焉。
他固然谦虚,可也懂得自己的优越,美貌与气质,都是很客观的东西。
学妹们已经举着手机围着拍照,小小化妆间挤得水泄不通。
程蕴青再次看向手机。
屏幕中的内容依然停留在他发给柳静蘅的那句:
【今天我的努力,值得从你手里得到一束鲜花么。】
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没等到柳静蘅的回复,倒是同在做妆造的秦楚尧,苍蝇般黏了上来。
“蕴、蕴青,你今天真美,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程蕴青闭上眼:晦气。
彩排的日子少不了和秦楚尧接触,但也是公事公办,多说一个字都嫌烫嘴。
导演助理从外面探个头进来:
“舞台搭景已经准备好了,《聂小倩》舞台剧的各位演员可以就位。”
程蕴青敛着眉,最后看了眼手机。
起身,衣袂飘飘,徒留一抹香风。
程蕴青一登场,全校师生集体哗然。
更有甚者直接喊道:“学长!我今天决定了,结婚对象不卡性别了!”
校长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即悄悄看向身旁的秦渡。
他像是没听见,依然保持高贵优雅的坐姿,淡漠的视线看着台上,探不出情绪。
此时,柳静蘅累掉了半条命,终于把轮椅拖上了高楼层。
大厅里一派热闹,只有他身边冷冷清清,如书中所有炮灰的结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贼,先是一番作势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然后打开电箱。
咦?这电箱以前是蓝色的么?
很快,柳静蘅给出了合理解释。
为了迎接社会各界,学校也要做出改变,从细枝末节入手,彰显名校风范。
根据书中原文描写,柳静蘅勾起唇角,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念读台词:
“程蕴青,等晚会结束,你就等着祝福我和楚尧哥百年好合吧。”
柳静蘅感动,双目泛泪。
这次,他没念错!
柳静蘅像一个没有演技空有资本的流量鲜肉,邪笑着拉下了电闸。
等等,为什么周围依然明亮如镜?
哦,可能学校用的是蓄电池。
不慌,校庆这样电量需求极高的活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耗空电量,让所有人陷入恐惧的黑暗。
柳静蘅意满离。
……
舞台中.央,一袭白衣的程蕴青如仙子落入凡间。刚看完无聊的茶道表演,几乎陷入昏睡的校领导们,此时一个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咬起耳朵:
“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听闻这还是当代医学领军人物程院士家的贵公子,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又有人道:
“秦代表,出演宁采臣的学生是您的侄子楚尧?”
秦渡淡淡点了点头,没作声。
“果然秦家人才辈出,我等望尘莫及。”
秦渡鼻间发出轻不可闻一声笑。
此时,旁边的校长松了松领带,掏出帕子一抹脑门。
他向后面的观众席望去,果然,学生们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这么热,是不是没开空调。”
“我去,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这鬼地方四面不透风,不给开空调这是要杀人。”
“学校就抠死算了。”
校长小心翼翼看向秦渡,见他依然威然不动,清爽的面庞像是不同他们存在于同一空间,而旁边的校领导们,已经热地脱了西装。
“秦代表。”校长搓搓手,“今晚用电需求大,可能空调带不起来了,这里不透风,舞台剧也快结束,不然劳您去后台有窗户的房间透透气?”
秦渡沉默一晌,从程蕴青身上收回目光。
“好。”
校长里面起身,带着秦渡离开观众席。
另一边。
柳静蘅终于背着他的豪华二轮座驾来到了四楼。
他往轮椅上一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紧绷得难受,赶紧含上一颗美托洛尔。
柳静蘅使劲抚着心口,嘴唇苍白似纸,额间沁出一层细细薄汗。
来不及了,速战速决。
他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小本本看了眼,他现在需要赶去四楼东侧第六间房,等一会儿停电后,秦楚尧会在那里等他。
柳静蘅攥紧了手中的麻袋,使劲做了个深呼吸,接着随手将麻袋搭在围栏上,继而朝着“洞房”咕噜噜而去。
“一……二……三……六……”没错,是这里了。
他之前做的标记也在——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在门把手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柳静蘅抬头看向门牌号,微张着嘴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四楼门牌是306呢?有些人干活不认真呢。
一进屋,柳静蘅直挺挺往沙发上一躺。
遇事不决睡会儿先,心脏受不住了。
*
“秦代表,您先在这休息,我派人去看看空调什么情况。”校长将秦渡迎进门,随手开了灯,继而转身离去。
秦渡关了门,一转身,目光落在沙发上。
倏然,凌厉的眉宇深深敛起。
他观察半晌,缓缓走向沙发旁,垂眸看去。
沙发上侧卧着个年轻的男生,宽松的衬衫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肩头。
沉静的睡脸连呼吸都听不到,紧闭的双眸下,垂着的睫毛在眼睑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苍白的脸上,鼻尖一点绛色小痣,犹如落在新雪中的通透赪玉,是脸上唯一一点颜色。
秦渡冷笑一声,微微俯下下巴,声音极轻:
“这也是你的目的?”
睡梦中,柳静蘅发出一声呓语:
“嗯……对……”
秦渡抬手捏了捏眉心,站了会儿,随手关了灯。
第27章
四月下旬的晚风,微凉清爽,穿过窗子,拂起沉睡男生额间的碎发。
柳静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大大小小的心脏病手术,他在短暂的二十二年里经历过三次,左侧胸前的肉,被反复切开又缝合,从开始怕到彻夜难眠哭着惊醒,到后来跟进自家后院一样从容自然,柳静蘅认命了。
而产生放弃的想法,是福利院经营不善面临倒闭,院长爸爸向银行贷款,银行派人来评估风险。
他本想拿自己最得意的书法给爸爸看,却在门缝里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学生一样,拉着评估员的手苦苦哀求:
“这里的孩子不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这里还有先心病需要多次手术的娃娃,您就当是做次好人,给我们一次机会。”
门外的柳静蘅慢慢转过身,平缓的视线没有焦点,在屋子里乱飘。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当年爸妈于大雨中慌不择路地逃跑,他们也不过是想自救。
最后一次去医院复查,医生和他商讨下一次手术,他的声音平静无风:
“我不做了,就这样吧。”
因为院长爸爸也需要被救赎。
柳静蘅挣扎着从梦中睁开眼,眼皮湿漉漉的黏黏的。
漆黑的屋子里,除了他微弱的呼吸,似乎还有另一种节奏的呼吸声。
他循着声音在黑夜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一处坚硬。
薄薄的绸缎衬衫裁剪得服帖合身,手指犹豫片刻后,缓缓下行,画出优美的线条轮廓。
柳静蘅鼻子皱了皱,嫌弃的往后退了退。
一想到要和秦楚尧坦诚相对,有点生理性不适。
等等,秦楚尧怎么来的?
对了,我的麻袋呢?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无论过程如何,原著会指引每一只迷途羔羊来到正确的地点。
柳静蘅的双目在黑暗中打探着,轻轻叫了声:
“秦楚尧?”
旁边的人没吱声。
柳静蘅暗自窃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秦楚尧主动昏睡倒还省了他的工夫。
速战速决吧,再过不久,结束演出的程蕴青就会接受命运的安排找到这房间,看到赤身裸.体并排在一起的二人。
柳静蘅揉了揉睡麻的双腿,拖动着笨拙的身子,摸索着爬上身边那人的大腿,岔开一条腿坐上去。
“啪!”黑暗中,手腕忽然被人截住。
劲悍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桡骨捏碎,柳静蘅疼地皱了眉。
坏了,怎么醒了,果然还是得从后面给他一闷棍才是稳稳的安心。
“做什么。”夜色中,房间里传来对方冷冷地质问。
黑暗抹过的音色,似乎与秦楚尧总是咋咋呼呼的火烈嗓门稍显不同。
“脱、脱衣服。”柳静蘅很诚实,并不否认赤身裸.体躺一起的前提是先脱衣服。
“脱衣服,想做什么。”对方的语气听着缓和了些,但依然不算好。
“就……想给你生孩子。”原文是这么说的,想给秦家生孩子,想让老爷子在有限的年间四世同堂。
不明朗的视线中,对方深喟一声,热气迎面而来。
柳静蘅的手还被对方攥在手里,虽然感受到对方稍稍松了力,但依然很疼。
“痛……痛痛。”他实在忍无可忍,小幅度地挣扎起来,做坏事时的心虚令他嘴巴也打了瓢。
“哗——”手被猛地松开,衣袖划过半空发出轻微响声。
“可我不需要你给我生孩子。”对方冷淡的语气,又漫上一丝嘲讽。
柳静蘅:……
怎么办,这句话原文里没有,他该怎么回答?
“我……我是蕴青,楚尧哥哥,你不喜欢我了么。”柳静蘅开始试图PUA,“我是蕴青,楚尧哥哥你不是最爱我了么……”
黑暗中,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施法。
“这样啊。”对方声音含笑,“我还以为你是那个处心积虑陷害他人的恶毒柳静蘅。”
柳静蘅:。
“是我误会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静蘅忽然感觉后腰处落下一只大手。
隔着薄薄的衬衫,轻覆着的手指微凉。
柳静蘅内心释然地松了口气。
尽管他到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剧情发展已经照他预想那般来了。
柳静蘅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秦楚尧”的衣领。
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般念读着:“生孩子,生孩子……”
手指搅弄着扣眼,半天却不得技巧,越是着急,越是律不成调。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他笨拙的手,轻轻推开。
秦渡单手解开领口上两颗扣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询问:
“不劳你动手,现在满意了?”
柳静蘅点点头:“嗯嗯。”
“现在,轮到你了。”秦渡勾了勾唇角。
柳静蘅:……
他紧紧攥着衣领,紧绷的双腿不断向中间用力。
不、不应该这样发展,面对醒着的秦楚尧,对方若真将他当做程蕴青,借着月黑风高,直接给他一杆入洞怎么办。
“怎么不动,不是说要给我生孩子。”秦渡一只手搭上沙发靠背,身体闲适自然地放松着。
柳静蘅盯着黑暗中不太明朗的那一块肤色,攥着衣领的手开始哆嗦。
程蕴青就算找不到地方也该来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让秦楚尧睡着。
柳静蘅稍稍动了动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找到台灯、球棍之类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一个用力,纤薄的身子成了风雨中无助摇曳的小舟,晃荡两下,一头扎入“秦楚尧”怀中。
脸下的肌肉,坚实贲张,磕在脸上挤的五官生疼。
怦怦、怦怦!
恐惧的心跳声如春雷般在阒寂小房间内滚滚落落。
“想跑去哪。”身下那人的声音,似询问,又似嘲笑,尾音磁性清润,缱绻流连。
柳静蘅快昏过去了。
这年头做个炮灰也好难。
他开始念叨:“冷静下来,不慌,你会想出办法的。”
“有了。”
柳静蘅的双手在黑夜中乱抓一气,慢慢找到“秦楚尧”的脸,捧着。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唱完,又一脸悲壮,做了半天的心理建树,眼一闭心一横。
“啾、啾、啾、啾。”
四声亲吻声,哄睡的吻也依次从“秦楚尧”的额头、双颊和下巴处落下。
秦渡的瞳孔在漆暗中骤然扩张。
“你做什……”
话没说完,再次被柳静蘅的歌声打断: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啾、啾、啾、啾。”
秦渡想要推开他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暗色种传来柳静蘅压低声音的一声:
“睡着了么。”
秦渡嘴巴张了张,半晌,缓缓呡了唇。
柳静蘅看不到人模样,只能通过耳边节奏的呼吸声来判断,“秦楚尧”睡着了没错。
他长长松了口气。
小时候每逢心脏病手术前,都会害怕得彻夜难眠,院长爸爸就会抱着枕头过来,一边轻拍他的小肚子一边唱这首歌。
明明每个字都不在调上,可柳静蘅就是觉得心中的恐惧在慢慢褪去,双眼也开始犯困,很快睡了过去。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柳静蘅小心翼翼从“秦楚尧”身上迈下去,摸索着找到轮椅,坐上,开溜。
因为视线不明朗,这一路把膝盖都撞青了,好歹是保全了自己的清白。
昏暗的房间内,连月光都探不进来。
秦渡凝望着大敞的房门和柳静蘅逃离时留下的最后一抹残影,抬手,指节轻轻划过曾经发出过“啾啾啾”的皮肤。
良久,发出低低一声笑。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傻子灵机一动。
*
柳静蘅在灯火绚烂的校园内释然地松了口气。
计划达成,自己可真是个大聪明。
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衣领,生怕秦楚尧醒太早,追出来给他一棍。
对,一棍。
现在,摸出手机查询:
【怀孕注意事项】
“柳静蘅。”晚风忽然送来熟悉的声音,在静夜中听来更像玉石撞击般冰凉。
柳静蘅抬头,视线中多了一抹飘拂的青丝,珍珠色的长衫似落雪徜徉,将本就美丽的身体勾勒得更加玲珑剔透。
啊,碰到程蕴青了,赶紧说台词“抱歉,今晚过去,可能需要你祝福我和楚尧哥哥百年好合”。
“抱歉,我……”
“你去哪了。”程蕴青打断他,声音如当下晚风,嘶哑微凉。
“我……”让他把台词说完先。
“我一直在找你。”程蕴青再次打断他。
刚才结束了演出,程蕴青依然没收到柳静蘅的回复,干脆爬楼找人,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生,倒是有人见过柳静蘅,指了指三楼房间。
对,柳静蘅在数楼层时不出意外地数错了,完美错过了楼上休息的秦楚尧。
之后,程蕴青不确定柳静蘅在哪间房,只能挨个敲门叫他的名字,统统无人回应,只有其中一间房,传来秦渡冷漠的声线:
“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这时候柳静蘅开始回忆原文,试图找到一两句能贴合当下环境的绿茶语录。
记得原主故意撞破主角们的好事,说了句: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月色太美,没有想打扰你们。”
柳静蘅低下头,一边念叨一边掰着手指头计算字数。
确定无误,抬起头:
“对不起,你真美。”
程蕴青原本因为剧烈跑动而有些疲惫的身体,在这句话冒出后骤然紧绷,绷的快要断掉。
胸腔内开始不断充气,鼓胀的令人头昏脑涨。
程蕴青喉结滑动着,冰凉的手指不断收紧。
一晌,他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假发,让它们看起来整齐顺滑。
“我的演出结束了。”程蕴青有些惶然无措,摸摸脸又弄弄衣服,“不、不能从你这里得到一束鲜花么……”
最后几个字,声调都变了。
只能庆幸夜晚光线差,柳静蘅看不到他脸上升起的晕红。
柳静蘅环伺一圈,目光落在脚边的小花坛中。
他委身折了一朵粉色蔷薇,手伸过去:“给。”
程蕴青的唇角不可按捺得扬上去,意识到自己失态,立马好整以暇,故作平静。
他接过蔷薇,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就,只有一朵。”他道。
柳静蘅点点头。让他再多摘两朵他也不忍心,世间万物,一草一木皆有生命。
程蕴青抚弄着清新淡雅的粉色蔷薇,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你知道粉色蔷薇的花语么。”
柳静蘅知道。就是现在想不起来了。
可程蕴青的意图似乎并不是从他这里得到有关花语的答案。
他紧紧攥着蔷薇,步伐僵硬地向前迈了两步,停在柳静蘅面前。
白衣落雪随着身体一并向下坠落。
柳静蘅的轮椅扶手被程蕴青握住,身下的轮椅随着惯性朝后退了退,又被拉回去。
原文描写中,男主受身上有种特有的香,像是青绿的松针与新鲜的榛果一起被碾碎,沉浸在充满氧气的晨间树林,不热烈也不疏离,形成一抹世间万物对生命特有的虔诚。
那抹虔诚,将柳静蘅全数包裹,来到脸颊边。
“啾。”轻不可闻的一声。
柳静蘅:?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吻过的脸颊。
男主受为什么要亲我,这是什么说法?我现在又该说点什么?
程蕴青立马直起身子,抬手擦过下巴的细汗。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大胆,明明壮着胆子做了,此时心中却如千万辆和谐号轰隆隆而过。
二人身后的大楼上,唯一亮着灯的窗口上,贴着个高大的黑影,视线穿过冷色的玻璃落在二人身上。
第28章
柳静蘅破旧的CPU缓慢运行了一个世纪。
宕机了。
唯一的思路,便是光线昏暗,程蕴青可能将他看成了秦楚尧,送上了香吻。
索性将错就错。
柳静蘅压低声音,故作深沉:“蕴青,下次我们再一起看小猫。”
这是原文中程蕴青被陷害虐猫,后被平反顺便打脸炮灰后,秦楚尧千言万语全部汇聚于这一句话。
程蕴青擦汗的手倏然顿住。
不断扩张的瞳孔里,正在经历十级大地震。
柳静蘅说,下次再一起看猫。
下次一起,看猫。
“下次,是什么时候。”程蕴青追问道,他可不觉得柳静蘅只是同他客气客气。
柳静蘅:“等我回去,看看行程,再给你答复。”
嗯,这也是秦楚尧欲擒故纵的一招。
程蕴青放下手,又抬起来,似乎找不到合理安置的地方,同时被夜风染红了雪白双颊。
“好。”他忽然俯身,双手抓过柳静蘅的轮椅,一个收束将柳静蘅拉到身边。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程蕴青垂眸,视线描摹过柳静蘅的每一处细节,重复着:
“好。”
*
柳静蘅坐着程蕴青的车稀里糊涂回了家。
他故作姿态地假装了一路的秦楚尧,不知道有没有被程蕴青发现端倪。
进家门前,他又被程蕴青喊住:
“我给你发消息,你一定要回,否则我会亲自上门确认你的安全。”
柳静蘅:?
“行。”
进了房间,小猫“方块”咩咩咩地叫着扑过来,蹭蹭亲亲抱抱。
至于为什么叫“方块”,因为另一只叫“球球”。
柳静蘅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照惯例点开游戏。
大佬在线!
【你好。】
大佬:【嗯。】
柳静蘅:【今天也要看看我的猫么。】
大佬:【不看。】
柳静蘅:【一起打游戏么。】
大佬:【不打。】
柳静蘅:【晚安。】
他迷瞪着双眼打了个哈欠,退出游戏,慢慢摸索充电线。
“叮——”手机传来一声提示。
是小红薯APP的推送:
【准妈妈备忘录。终于有人把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次性说清楚了。】
柳静蘅揉揉双眼,忽然清醒了。
按照接下来的剧情,他得先出现怀孕期间各种妊娠反应,引起秦家人注意后,想办法搞一张孕检单给秦家人看。
柳静蘅点进了小红薯推送。
首先,怀孕1-4周时,会出现尿频、恶心呕吐、月经未能如期到来、对某些气味极度反感;
到了5-8周,便秘胀气、心跳加快、情绪多变、口渴流口水;
9-12周,衣服不合身、骨盆不适、□□快速发育。
柳静蘅一边看一边往他的备忘小本本上抄写。
……
翌日。
柳静蘅在闹铃声中睁开眼。
先是每天早上照惯例地坚定握拳:
我是恶毒炮灰,破坏主角感情,棒打鸳鸯,阴险上位,是我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往大厅里一坐,等待场记板敲下。
萧瑟的风绕着他转了一圈,拔剑四顾心茫然。
很好,秦家空无一人。
秦总和秦楚尧去了公司,秦老爷子约了人打高尔夫,只有李叔,忙着和园林设计师吵架。
柳静蘅的背影,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的好静静~”李叔那边刚和设计师吵完架,扭头绽放笑颜,搓着手来了。
“秦总有份重要文件落家里了,急着用,我这边得看着那小子,怕他趁我不在偷偷把秦总最喜欢的红杉树砍了。”李叔一记眼刀甩向设计师,“所以能不能麻烦我们懂事又机灵的静静,送去给秦总?”
柳静蘅想了想:
“行。”
李叔掏了二百块给他:
“打车过去,剩下的买零食。”
柳静蘅慢悠悠装好钱,从李叔手里接过文件夹。
目送柳静蘅上了车,李叔扭头回去和设计师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车上。
柳静蘅望着手中的文件夹。
文件……文件……
这俩字晃晃悠悠在他脑海中反复闪过。
想起来了,原文中有一段关于文件调换的剧情。
秦楚尧请程蕴青上门做客,但被他小叔临时召唤到公司,家里只剩程蕴青、李叔和原主炮灰。
这时秦楚尧打来电话,说他小叔有份重要文件落家里,急着开会用,请程蕴青帮忙送去公司。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阴暗角落的原主听得一清二楚。
他深知秦楚尧的小叔是个狠角色,疯起来连自己亲娘都杀,于是趁着程蕴青不注意偷偷调换文件,导致小叔在重要会议上闹了天大笑话。
小叔直接掀了桌子,放出狠话,他要让程蕴青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儿,柳静蘅打了个寒颤。
连亲娘都杀……这还是人么,简直猪狗不如。
虽说现在秦楚尧的反派小叔尚未上线,时间线对不上,但时间不等炮灰,早死晚死也没差。
出租车司机正专心致志开车,倏然,方向盘一个猛打,刹车声响彻天际。
师傅惊魂未定的脸后方,缓缓浮现出一张阴恻恻的脸,流着鼻血:
“师傅,麻烦您掉头去晋海大学附属医院……”
*
程蕴青伏案专心写学习报告,实习同学谈个头进来:
“蕴青,有人找。”
程蕴青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不见。”
“好吧,大厅扶梯在检修,人家好不容易拖着轮椅爬上……”
话音未落,身边闪过一道白影。
同学再一看——那么大一个程蕴青呢。
程蕴青一向很注重仪表,但这次跑出了患者病危的架势。
半路遇到拿快递回来的同事,顺便交给他一份快递文件,他连“谢谢”也忘了说,一把夺过文件,瞬间消失。
“柳静蘅。”
柳静蘅坐在楼梯口,考虑着是像上来时把轮椅拖上来,还是再等会儿,等待电梯检修完毕。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扭过头,一袭白大褂的程蕴青双手扶着膝盖,腋下夹着文件袋,气还没喘匀。
忽地,粗重的呼吸声止住,程蕴青秀丽的眉朝着眉心聚拢:
“鼻子怎么了。”
柳静蘅呆滞半晌,慢悠悠从鼻子里扯出卫生纸团:
“司机急刹车,脸,撞座椅上了。”
程蕴青拧着眉,眉间愠着淡淡青色。
良久,他从口袋里摸出止血棉花,一手轻轻托着柳静蘅的下巴:“抬头。”
柳静蘅乖巧仰头。
“就算坐后排,也要记得系安全带。”程蕴青心疼地叮嘱着,手也没闲着,小心翼翼帮柳静蘅擦拭鼻子周边的血渍。
“在这等着,我去找点清水。”程蕴青随手将快递文件放长椅上,小跑去了卫生间。
柳静蘅揉揉红肿的鼻子,明明已经看到程蕴青遗落的文件,但为了完美贴合原文描写,还得摆出一副做贼的样子,脑袋像个三百六十度摄像头转一圈,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蹑手蹑脚,将自己从李叔那得到的文件和程蕴青的文件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完事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假装看风景。
程蕴青来去匆匆,小心翼翼帮柳静蘅清理过流血的鼻子,又陪他坐着等了会儿,确定止住血、凝血功能没问题后,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对了,怎么忽然来医院找我。”他这才想起正事。
柳静蘅垂着眼:对啊,我是来……?
见他像块木头似的久久没能做出回应,程蕴青心领神会,呡嘴笑笑。
抬手帮柳静蘅整理着稍微凌乱的衣领,声音轻清:
“想见我给我发个消息,下班后我会立马去看你,何必你跑来跑去,不辛苦么。”
柳静蘅沉默。
开始乱套公式,不管处于哪段时间线,也不管对方是谁。
原文中,程蕴青听闻秦楚尧即将和原主订婚的消息,伤心欲绝,打算去国外散心一阵子。秦楚尧得知消息,二话不说在订婚仪式上丢下原主,赶去机场抓人。
被丢弃的原主尽管气得牙根痒痒,但绿茶向来不会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他也跟着秦楚尧追去机场,出现在二人面前时,气喘吁吁又一脸汗,笑得故作坚强:
“对不起,楚尧哥哥,我也不想被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模样,只是心里的声音在不断对我尖叫,说,疯了一样想见到你。”
柳静蘅在心里“啧”了声。
为什么原作者在描写对话时,总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臭且长。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原文就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
柳静蘅只能将尚且留存在记忆中的文字胡乱组合:
“对不起,楚尧哥哥说我疯了,尖叫着想见你。”
程蕴青皱着眉,思忖片刻,很快舒展开。
虽然“楚尧哥哥”的称呼冒出后产生过瞬间的烦躁,但似乎这次,秦楚尧做了件好事。
因为是秦楚尧提醒了柳静蘅:他疯了一样想见到我,点醒了柳静蘅心中那份懵懂的情愫。
也顺便从秦楚尧口中,看到了柳静蘅为了见他一面几近疯癫的,难得一见的美丽画面。
程蕴青轻轻拉过柳静蘅一只手,漫不经心揉捏着他的指尖:
“什么时候,你的想法不再需要别人提醒,我可能,这一生就圆满了。”
柳静蘅:???
他在说什么,不懂。
程蕴青抬头看了眼时钟,轻叹一声,依依不舍站起身:
“我还在上班,现在得回去。如果到我下班后你还是想我,就发消息告诉我。”
柳静蘅满脸问号地走了。
此时,Rilon集团总部大楼。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已经陆续来了几位股东。
秦渡让出会议主持的位置给秦楚尧,往后一个座位坐在秦楚尧右手边。
上座的秦楚尧,身体僵硬的快要断掉,只剩眼珠子能动,频频看向钟表。
重要文件落家里,他现在只能装傻。
还有该死的李叔,让他送个文件他是爬着来送的?明明都扯谎说是小叔急用,这个老梆子还敢磨蹭,连他小叔都不放在眼里了。
台下几位股东,也在频频看时间,有那么一两只,已经投来审视的目光。
秦楚尧咽了口唾沫,余光悄悄探向秦渡。却见他没事人一样,清闲地翻着报表。
“秦代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俯身在秦渡耳边轻言,“您家的管家称帮您送遗落的文件来了。”
秦渡抬了抬眼。帮他送?
森寒的视线从秦楚尧身上转过一圈,秦渡冷笑:
“拿进来。”
秦楚尧接到沉甸甸的文件后,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欸?怎么文件袋换了颜色?
啧,肯定是该死的李叔,毛手毛脚把原先的文件袋弄坏了。
秦楚尧眼见着股东全部到齐,终于直起了他虾米一样的腰板,清清嗓子: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这是我们集团这季度的财务报表,为了更显直观,我已经全部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他像模像样,倒真有几分大公司管理层的派头,指使秘书把文件分给每一位股东。
秦渡接过文件,打开看了眼。
只一眼,他将文件塞回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一倚,目光落在秦楚尧脸上。
其他几位股东拿出文件,看着看着,眉毛深深蹙起,而后又去看旁边人的文件,互相对比着。
秦楚尧打开身后的大投影,小竿往上一指:
“通过数据表格可以看出,本季度财物利润整体呈上升趋势。”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股东将文件甩桌上:
“利润上升趋势我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春天一到,咱们小秦同学春心荡漾了。”
秦楚尧蹙起眉:这老梆菜说什么呢。
其他几位股东听闻,齐齐发笑。
秦渡望着桌上的文件夹,也发出一声轻嗤。
秦楚尧怒气值MAX:你这老梆菜才几个占股,敢这么和少东家说话,看我不……
心里话说一半,卡壳了。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扩张,超强大地震引发了惊天海啸,瞬间将他卷入滔天巨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位股东手里的文件袋,露出几张A4纸大小的照片。
一张,是柳静蘅坐在油菜花田下,伸手想要触摸翩翩起舞的蝴蝶;
一张,是柳静蘅靠在窗前,凝望着度假山庄上空巨大圆润的明月;
一张,是柳静蘅……
全部,都是柳静蘅……
秦楚尧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灵魂被抽走了,站在原地成了雕塑。
股东们调笑着:
“小秦同学果然眼光独到,照片中的心上人,瞧着就机灵能干。”
秦楚尧猛擦一把脑门,嘴巴哆哆嗦嗦张开:
“不是,我……”
“好了。”秦渡打断他,将文件放在他手边,站起身,“看来楚尧还没准备好,各位再给他一点时间,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我替他说声抱歉,会议时间会另行通知。”
说罢,其他股东也跟着起身。
节奏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直至消失。
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以及秦楚尧心跳如雷的喧嚣。
妈的!柳静蘅!
……
秦渡眼前的电梯门一开,对上秘书惆怅的脸。
“代表,您家的管家……”他视线一瞥,秦渡循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办公室门口的柳静蘅。
乖顺地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提着只超市用塑料袋。
秦渡点点头,示意秘书先去忙。
柳静蘅等到快睡着,尽管秘书几次过来通知他这赖皮“秦代表开会要很久”,他也次次有回应:
“没事,我时间很多。”
碍于他是秦家名义上的管家,秘书又不好真叫保安过来把人扫出去。
柳静蘅听到声音,滑着轮椅转身。
眼前,是身形高大的秦渡,视线黑沉沉。
他朝秦渡身后看了看,没看到秦楚尧。
挠头。
主角不在,他这戏演给谁看?
秦渡也不搭理他,径直进了办公室。
欲要关门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敞着大门,收回了手。
柳静蘅借坡下驴,跟着进了屋。
他拿起挂脖上的小本本看了眼。
【孕期1-4周时,会出现尿频、恶心呕吐、月经未能如期到来、对某些气味极度反感】
“还有别的事?”秦渡自顾打开电脑,看也不看他。
柳静蘅点点头:
“秦总,其实我……”
“我想去卫生间。”
秦渡呡了呡唇,目光始终落在电脑屏幕上,冷冷道:
“出门右拐。”
柳静蘅滑着轮椅走了。
半晌,回来了。
一张嘴:“秦总,其实我……”
“我还想去卫生间。”
秦渡:“出门,右拐。”
柳静蘅离开又双叒叕回来了:
“秦总,其实我想说……我再去趟卫生间。”
秦渡从电脑中收回目光,双手交叉,直直凝望着他的脸。
一息后,道:“需要我的秘书去医院帮你挂个泌尿科?”
柳静蘅心中一喜。
幸好他早有准备。昨晚熬了个通宵,把能记起的有关原主的绿茶语录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当对方向你表示关心时,你要回答:
“哥哥我没事,你别担心,你还是先去看看你女/男朋友吧,他好像又生气了。”】
然后还要摆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展现自己痛苦的同时,又体现自己的大度和善解人意。
柳静蘅喜滋滋摸起小本本,趁着有限的时间再看一遍,加深记忆谨防出错。
翻到了“当对方向你表示关心时”,纸张不够写,回答的话术在下一页。
柳静蘅翻了个页,直接照着提前写好的答案开念:
“哥哥,我今天穿的透明小裤裤哦,有一圈很可爱的蕾丝,你要不要看。我记得你的爱人好像不喜欢穿透明小裤裤。”
柳静蘅念完,疑惑皱眉。
好陌生的文字。
低头一瞧,手指捻了捻页脚——
手啊,书得一页一页翻。
对面秦渡发出一声冷笑,瞧了瞧他手中的小本本,道:
“看来不光要挂泌尿科,还得挂个脑科。”
柳静蘅合上小本本,问:
“刚才念错了,我能不能重念。”
“可以。”秦渡道,“在此之前,先看看你的透明小裤。”
柳静蘅抓紧了裤腰。
这,不太妥当。
柳静蘅环伺一圈,看到了自己一直拎在手里的塑料袋。
灵机一动,有了。
他缓缓从袋子里掏出一包……
卫生巾。
第一次即兴发挥,有点紧张,柳静蘅大着舌头道:
“可以哒,但素……我最近生理期,我需要换片干净的卫生巾,能给我一点时间咩。”
秦渡:。
柳静蘅抱紧卫生巾,忽而敛了眉,照本宣科,像原主一样撅起了嘴:
“对惹……我忽然想起来,我这个月生理期没来捏……”
很好,完美,无意间点明自己有可能怀孕的事实。
秦渡表情淡淡,眼底古井无波:
“你会的东西还不少。”
柳静蘅眉眼一展,一抹绯红爬上双颊:
“是嘟,虽然我没上过什么学,但我懂很多。国家地图的形状是雄鸡;小明送我十个苹果,我吃掉三个后还剩七个;我还会缝纽扣……”
柳静蘅掰着手指头,一一向秦渡展示他的荣誉勋章。
懂得很多,但基本没什么用。
“你回家,找李叔去算两位数的加减法,我很忙。”秦渡打断他,听得实在无聊。
柳静蘅点点头:“行。”
他滑着轮椅出了门。
半晌,又水灵灵地倒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