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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在情报局服役的两年,陆淮经受过最为严格的易感期防控训练。

除非是遇到了强易感期,否则普通的易感期对他在公务中的行为模式几乎没有影响。

一针抑制剂打下去,陆淮已经可以全然掌控自己的腺体,并确保他的信息素不会有丝毫的外泄。

他走在人来人往的港口,看上去和正常的Alpha没有区别。

如果此次行动不涉及江云,他甚至不会把那枚止/咬/器带下车,还挺占他口袋位置的。

陆淮一边朝VIP通道走去,一边拨通了江云的通讯器。

江云过了一分钟才接通了通讯,想必是因为身边人太多,他必须先找个借口离开,“怎么了。”

语气平淡,内容简单的三个字。

但只要平时在工作中和江云接触过,就会知道这三个字对江外长而言,早已到了亲昵的程度。

陆淮脚步一顿,通过呼吸的调控把突然涌上来的躁动强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问:“你到港口了吗?”

江云:“到了。”

陆淮:“你现在在哪里?”

“在贵宾等候区。”江云捕捉细节的能力太强了,陆淮这么一问,他便有了猜测,“你也来了?”

陆淮道:“你先告诉我,你确定要接受这份临时通知的工作么?”

江云“嗯”了一声,说:“他毕竟是我的导师,我暂时不想和他发生冲突。”

江云在总统府的时候,乔赫德总统没有因他的越级行事责怪他,反而对他能拿到晶核开采权赞赏有加。

只是在那之后,乔赫德总统给他安排了一个紧急程度只有B级的任务,要求他即刻出发不说,还指定宫泽和总统首席秘书霍奇·马卡斯陪他一同前往。

想要敲打他的心显而易见。

江云承认他为了节省时间,在冰荒星上用的很多手段故意绕过了总统府。他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也是为了缓和近几年已然大不如前的师生关系。

“抛开这些不谈,老师是让我去索耶共和国就星域气候问题进行会谈,”江云道,“我自身对这个案子也挺感兴趣的。”

“既然江外长都这么说了,”陆淮绕过监控和港口工作人员,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贵宾等候区,“那我没来。”

江云有些想笑,问:“真没来,还是假没来?”

陆淮懒洋洋地说:“你管我呢,反正江外长都决定要走了——你还自己对这个任务感兴趣,都不是别人强迫你去的。”

江云隐隐觉得陆淮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幽怨的意味呢?

“这次出差,我一周后才能回来。”江云说,“要和我现在见一面吗,上校?”

陆淮站在VIP廊道的尽头,望着离自己不足十米的身影,所有急切滚烫的欲望都化成了喉结不受控制的轻滚。

在外时,江云的站姿总是笔直冷潇。此刻他却倚靠着墙面,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斜下方的空气中。

修身西装中,他的双肩松弛地沉下,长腿自然倾斜。

通讯器挂在他耳边,明明挂得很稳,他却一直用手按着那个连通着他和丈夫的微小仪器,沉静白皙的侧脸在仪器提示灯的闪动下也变得生动了起来。

……现在见面的话,你可就一周不能工作了啊,江外长。

“不了,我不想耽误你出差。”陆淮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止/咬/器,语调却是轻松的,“而且联盟港口的安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了?我都混不进去。”

江云当然不会信这种鬼话。他好似感觉到了什么,朝廊道的尽头看去。

就在江云抬眸的一瞬间,陆淮推开手边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专门为易感期的Alpha准备的vip休息室,隔音和密闭性都非常好。有旅客进入后,休息室就会自动锁定,无法再从外面打开。

陆淮背靠着门,立即给自己打了第二针抑制剂。

隔着一道金属厚门,他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但他能感觉到江云正朝着休息室走来。

“我刚刚去探望祖父了。”陆淮说着,急促的呼吸被他沉重的口吻很好地掩盖了起来,“我知道这些年一直是你照顾他。谢谢你,江云。”

江云在休息室门外停下脚步,看着门上“已占用”三个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用谢我,你家很多旁系亲戚巴不得替你照顾陆元帅。”江云轻描淡写道,“他们一致认为,你死了,有资格继承陆家全部财产的双胞胎又还年幼。我之所以选择把陆元帅‘捏’在手里,是因为我想当可以掌控陆家的‘皇太后’。”

陆淮低低地笑了起来,握着止/咬/器的掌心深陷金属之中:“你别说,这个称呼还挺适合你的——江太后。”

“我丈夫又没死,我算什么太后。”江云转过身,背靠着休息室的大门,说:“下周一孩子们就要回学校上课了,你记得再帮陆潮检查一下他的功课。还有,冰荒星上严重缺乏新鲜的蔬果,江慕本来就有些缺乏维生素,你看着点他,让他多喝点果汁。”

“我尽量。”陆淮稍显遗憾地说,“但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有太多的时间。”

两人隔着一扇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同的站姿。

他们一手按着通讯器,后背传来一模一样的,贴着金属大门的触感。

通讯器中的声音不会失真,电磁将他们的话语准确无误地带到对方耳畔,就像是在彼此的身边说话一样。

江云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相信陆淮即便领略到了给陆潮辅导功课的痛苦,也会在忙碌的时候优先处理孩子们的事情。

除非……

江云迟疑片刻,问:“陆淮,你是不是易……”

“江外长,”总统首秘马卡斯手中拿着两杯咖啡,朝江云走了过来,“真理号升空准备已就绪,我们该上去了。”

江云扫了眼Alpha递过的咖啡,抬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我登船了。”江云说,“回见。”

陆淮“嗯”了一声,一边单手解开止/咬/器的卡扣,一边笑着对江云说:“宝宝工作开心,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通讯器切断的下一个毫秒,陆淮迅速却镇定地戴上了止/咬/器。

冰凉的框架紧贴下颌,皮质的卡带绕过鼻梁来到耳后。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找到卡扣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按下。

咔的一声,卡扣完美闭合,将Alpha下半张脸严丝合缝地锁了起来。

陆淮闭上眼睛,平复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同时,计算着从门口到登船口的步行时间。

时间到达预计值时,陆淮推开门走了出去。

“已占用”的指示灯熄灭,他刚巧看见江云的背影消失在了真理号的舱口。

在江云身后,一共跟着三个Alpha。

国会议长,宫泽。

总府首秘,霍奇·马卡斯。

以及负责此行安保工作的上校,奥兰多·巴尔克。

十七年前,陆淮和这三个Alpha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在冰荒星上的时候,他向江云确认过,这三个Alpha都曾经打着“替陆上校照顾江外长”的旗号,约过江云。

而现在,易感期的陆上校亲眼看见其他Alpha跟在自己妻子身后的画面,竟像是懒得给他们过多的关注一样,眼神依旧维持着不慌不忙的清明。

他没兴趣像对待莫里斯一样,一对一地向这些Alpha宣示他和江云对彼此的占有和主权。

类似的Alpha实在太多了,他没那个时间,更没那个闲情逸致。

一次两次还能算情趣,多了就没意思了。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家度过他的易感期。多陪陪祖父,然后听老婆的话,把小儿子的功课辅导完,再监督大儿子多喝点蔬果汁。

陆淮这么想着,点开了阿加莎发来的简讯。

阿加莎:[搞定,话我捎过去了]

陆淮:[然后?]

阿加莎:[然后他说他会帮你这个忙,看在你赌赢过他的份上]

陆淮回了一个“好”,抬头最后看了眼真理号缓缓闭合的舱门,取下止/咬/器,转身离开。

另一边,舱门即将闭合的前一刻,江云像是对自己接受临时出差的选择产生了犹豫,脚步顿住,骤然一个转身。

江云这猝不及防地一转身,跟在他身后的马卡斯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真的刹车不及,险些撞到了江云身上。

马卡斯手中的咖啡洒了出来,刚好溅到了江云的西装外套上。

“万分抱歉,江外长。”马卡斯用满含歉意的绿色眼眸盯着江云,“请让我为您的西装负责,我会清洗好给您送回去。”

江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湿透的位置,眉间才皱起来,三条不同的手帕就从三个方向递到了他面前。

江云无声地嗤笑一声,有些厌烦地说:“不用了。”

“还是擦一擦吧。”宫泽细心地说,“马卡斯先生准备的是冰咖啡,江外长当心着凉。”

江云不想过多废话,刚要走人,他的通讯器就亮了起来。

不仅是江云的通讯器,宫泽,马卡斯和巴尔克的通讯器也在同一时间闪烁起红光。

红色提示灯代表重大紧急的突发事故。三人不敢耽误,立刻点开了通讯器。

可即便如此,他们伸向江云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这是一条来自金马斯图岛的最新消息。

金马斯图岛,崇尚娱乐,金钱至上的星际大公国。

如果说霍布森星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金马斯图岛就是一个专为上流社会打造的黄金赌场。

那是一个由财富代表一切规则和法律的世界。来自宇宙各地的金钱和黄金存放在金马斯图岛的各大银行中,为大公国铸就了永恒的和平和绝对的中立。

就是这样一个永恒中立的公国,其领导者,也被称为黄金执政官,在一分钟前,面向全星际发布了一则官方信息:

本人获悉,陆淮——陆上校尚在人世。

消息来源受公国保护,但本人可以黄金执政官的名义确保其准确性。

三条手帕倏地从江云眼前消失了。

Alpha们下意识地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在另外两个人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震惊和骇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句AOE全秒了[好的]

第42章

黄金执政官的宣告光速传遍了全星际的政府机构。

无论是陆家势力的大本营:军部,情报局,国防部,国防科研部;

还是江家握在手里的外交部,商务部和能源部,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沸腾的轰鸣。

所有与陆上校和江外长相关的故人——仰慕者也好,憎恶者也罢;阴暗处的嫉妒者,名利场上利益的纠葛者……也在这一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请求立即前往金马斯图岛的奥斯维德中将。

亲自致电黄金执政官的商务部部长。

高等科学院内,傅明谦当即脱下白大褂,拿着通讯器大步离开了实验室。

热砂星球上,伊恩·唐死死盯着那简短的两句话,沉默多时后,在烈日炎炎下发出一声古怪的低笑。

奥林首都,波利特·路咆哮着从酒桌上摔了下来。

以及在宣告发布后的十分钟后,奥林首相山城博的专舰自贝洛克港口升空,一刻不停地飞向那个纸醉金迷的国度……

这无疑是马卡斯从政以来,最为忙碌的一天。

各部门向总统府的请示都会先经过他这个首席秘书的手里。

望着源源而来的消息,马卡斯的心情极度的复杂。

往好处想,至少这些为陆淮狂欢的政府高官们,在采取行动前,仍然记得他们还需要获得总统府的许可。

“江云对此是什么反应。”乔赫德总统在通讯器中询问马卡斯。

马卡斯如实相告:“江外长他……他去换衣服了。”

乔赫德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马卡斯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总统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说:“就字面上的意思,总统先生,江外长回客舱换衣服了。”

同为乔赫德心腹的巴尔克上校问:“事发突然,请问是否需要暂停本次前往索耶共和国的任务,总统先生?”

乔赫德稍作思索,眉间渐渐舒展,脸部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拦着自己最疼爱的学生去寻找他的丈夫。”乔赫德说,“改变真理号的目的地,请江外长即刻前往金马斯图岛证实这一消息是否属实——外交部一切事宜继续由次长辛普森代理。”

客舱内,江云的通讯器一刻不停地闪烁着,他设置了自动回复才有了换衣服的时间。

他站在镜子前,穿上干净的白衬衫,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

系到还剩最后两颗时,江云忍不住垂下眼睛,弯起嘴角浅笑了一下。

很典型的陆上校式风格,不是吗。

简单高效,一击毙命,完全不需要任何的铺垫。

陆淮没有提前和他商量过这件事,说明这又只是陆淮的一次心血来潮。

陆淮是什么时候决定这么做的?无非是在他看到金马斯图岛广告的时候——至今不足三个小时。

亏他那时还觉得陆上校成熟大度,看到他上宫泽的车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原来,陆淮的“特别反应”在这里等着宫泽。

可哪怕是心血来潮,陆上校还是在最恰当的时机,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最完美的复活之路。

由第三方的中立国宣告陆上校尚在人世,联盟自然也成了不知情的一方。

至于陆淮的“遗体”到底被谁偷走了,又是怎么复活的,就看黄金执政官怎么去编这个故事了。

奥林方或许不会相信执政官拿出来的故事,可那又如何。

奥林不可能因为一个故事,和金马斯图岛反目成仇,更不可能因此撕毁和联盟的晶核开采协议。

因为,联盟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麻烦都毫无痕迹地从联盟一方转移到了金马斯图岛上。

眼下黄金执政官的通讯器恐怕比他的还要忙碌吧。

江云知道陆淮和黄金执政官有过一些交情,但他没想到一国元首竟然能为陆淮做到这种地步。

也许,当年的陆上校最让人觉得耀眼炫目的,并不是他强大的身体机能,也不是他各项突破上限的战斗技巧,而是他难以复刻的,独一无二的心态和风格。

强大坚韧的战士可能有很多个。而陆上校,永远只有一个。

江云的通讯器再次亮了起来。在自动回复的模式下,只有双胞胎和陆淮的通讯请求不会被过滤。

江云接通通讯,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陆上校有什么指示吗?”

通讯器里传出陆淮控诉的声音:“宝宝你搬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云微愣:“嗯?”

陆淮独自坐在车子里,望着荒废了整整十七年的浅水路五号,声音又低又闷:“你连这个都不说,你真的爱我吗。”

“……抱歉,是我的疏忽,我本来以为能和你一起回家。”江云有点愧疚又有点想笑,“不过,陆上校的确是易感期到了吧。”

新婚时,江云曾陪陆淮度过过一次易感期。

当时的陆上校也是像现在这样,情绪低潮,敏感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把第一次陪伴Alpha度过易感期的他搞得不知所措。

他被折腾得床都起不来,还要努力又笨拙地,一遍遍安抚他的Alpha:“我真的很爱陆上校,我永远不会离开陆上校……”

见陆淮没有否认,江云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说呢?就非要装那么一下吗。”

陆淮不肯告诉江云他为什么要装,只喃喃道:“重逢以来,你都还没有说过你爱我。”

江云:“……”

不久前才凭一句话震慑了所有觊觎他的Alpha,现在却在这里委委屈屈地和他讨论爱不爱的问题……是大家的Alpha都是这样,还是只有他的Alpha这样?

得不到江云的回答,陆淮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自嘲的意味:“江云,你和我说实话,你当初愿意嫁给我,是不是因为,我是有资格和你联姻的众多Alpha中,脸最好看的那个。”

江云:“……”

这要他怎么回答?

陆淮的确是脸最好看的Alpha,他愿意嫁给陆淮应该不能排除这个因素。

但长得好看,却是陆淮吸引他的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条了。

在激素的影响下,陆淮是越想越难过:“如果没有这张脸,你就不会爱我了。”陆淮的声音微微发颤,“上次在奥林研究所你就是这么说的,你只能对着我的脸哭出来。”

江云默默在心里记录了一条他的最新发现:易感期的Alpha不但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还会记仇和翻旧账。

门外,宫泽已经在敲门了:“江外长,您好了吗?总统府的指示下来了。”

正事不能耽误,易感期的丈夫也不能不理。

一向沉着冷静的江外长竟然和新婚时一样,有了些许手足无措的感觉。

没办法,他在安抚易感期Alpha这件事上,经验还是太少了。

江云定了定神,对外说了声“稍等”,然后又对着通讯器说:“没有的事。相比外貌,我其实更欣赏陆上校的性格和心态。”

即便陆淮的长相不符合他的审美,他相信只要他和陆淮多相处几次,他一定还会选择嫁给陆淮。

“你欣赏我的心态吗……”陆淮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如果我的心态不再年轻了呢?你还会爱我吗?”

江云说:“你现在的心态不是挺年轻的么。”

陆淮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是你现在对我都好冷淡。”

江云:“……我对你还算冷淡?”

和对别人相比,江云自认对陆淮的态度已经非常非常亲昵了。

他都愿意被陆淮亲了。

然而易感期的Alpha才不管这些,只固执地认为:“没以前热情就是冷淡啊……”

陆淮从不和别人比,他只和二十四岁的陆上校比。

当年他的易感期江云给他的是什么待遇,现在又是什么待遇。

对比之下,这怎么不算冷淡呢?

江云不由失笑:“好了,你先离开浅水路五号。我告诉你一个地址,你去那里过易感期,好不好?”

“不好,我哪儿都不去,”陆淮像是在故意发脾气,“我就要待在浅水路五号。”

江云挑了挑眉,说:“那个地方是我度过发情期的公寓,里面全是我信息素的味道。你确定不要去?”

陆淮:“……”

作者有话要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43章

结束通讯后,陆淮没有马上前往公寓。

车停路边,逐渐沉下的夜色吞噬了车身。路灯悄然苏醒,成为了浅水路五号片区唯一的亮光。

阿加莎和顾星洲早就受不了他走了,他们应该都回家了。

由于军部离浅水路太远,以前他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到家。

江云总是比他早到家。

每晚他推开家门,都会有一道飞奔而来的身影扑进他的怀里。

那时的江云身形娇小,扑上来的力度几乎可以忽略,可他每次都会假装被江云撞得后退半步。

他会揽着江云的腰,故意背靠墙面,享受着新婚妻子热情的投怀送抱,还常常因为过于享受而耽误了晚餐。

后来,江云不满足只在家里等他。江云想要更早地看见他,改成了在路灯下等他。

他只要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就能看到江云被暖黄灯光勾勒出的,琥珀般的身影。

以后,公务繁忙的江外长应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等他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等江云。

没有新婚时飞奔而来的拥抱,两个人像老夫老妻一样,每天在结束工作后平静地见面,似乎也不错。

只是,他也会觉得遗憾。

遗憾他和江云戛然而止的热恋,遗憾他们本该拥有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遗憾他只见过江云二十岁和现在的样子。

江云的二十岁到三十六岁,他全部错过了。

他和江云的十七年,甚至不曾有过一个阳光灿烂的、温暖的春天。

他们在冬天始端相识,在冬天的结尾分开,又在冰天雪地中重逢。

而现在,首都也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在路灯的光圈下旋转飞舞,宛若无数个生命盛大而短暂的金色精灵。

他还记得江云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记得江云在雪中朝他望来的每一个眼神,却不知道江云在春光中,在夏雨里,在秋风中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那种无法缓解的遗憾中,强烈的不安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他不该放江云去工作的。

他在装什么啊。

他应该把江云关起来。他应该让江云时时刻刻待在自己身边,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把他们分开。

可他怎么可能那么做。

江云说欣赏他的心态……呵,江云欣赏的可不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啊。

还好,这只是他易感期的不理智而已——应该吧。

等易感期过去,他肯定不会再生出这种离谱的念头了。

他一定还能和十七年前的自己一样,年轻张扬,锋芒毕露,理所当然地万众瞩目。

只有那样的陆上校,才配得上江云。

陆淮落下车窗。寒风驱散了他身体的热度,带走了他的信息素,也让他的理智恢复了清明。

他看到浅水路六号的窗户亮起了灯。两个陌生的剪影映照在窗间,正在享用他们冬日的晚餐。

那两个剪影看上去很年轻,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的画面像极了浅水路五号曾经的主人。

看来,他终究还是要不到邻居老妇人蓝莓松饼的配方了。

十七年,还是太久太久了。

久到旋转楼梯的油漆会脱落,壁炉上会出现斑驳的裂痕;

久到棋格羊毛地毯上绒絮全部褪去,米白色窗帘也默默地风化了。

……江云怎么可能不搬家。

江云怎么可能面对得了那些。

陆淮看着雪发了好一会儿呆,再次拿起了通讯器。

陆淮:[我准备出发去公寓了]

江云:[好]

陆淮:[等首都星的春天到了,我们带孩子们一起去公园赏花怎么样?]

江云:[嗯,好]

陆淮看着江云发来的三个字,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又快失控了。

冷淡,真的好冷淡……江云对他好冷淡。

好烦躁。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江云对他热情一点?

然而就在他无法自控,即将暴走的时候,江云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江云:[不过你要给我们准备好吃的便当才行]

江云:[我想吃陆上校亲手做的蛋糕]

像是并不存在的信息素安抚了暴动的神经,Alpha几乎要捏碎通讯器的手缓缓泄了力。

他猛地向后靠去,脖颈拉出一道如释重负的线条。

陆淮仰着头,抬手遮挡住双眼,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

真理号一路飞向金马斯图岛。

两天两夜的行程,江云一直待在自己的客舱里,鲜少在公共场合露面,连一日三餐都是叫的客舱服务。

马卡斯等人连江云的面都见不到,根本无法回答总统“陆淮未死,江云是何种反应”的问题。

如果是在过去,他们能找到无数个和江云见面的借口。

可现在,那些借口都有可能被陆上校视为对他个人的挑衅。

在局势尚未明了之前,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直到真理号即将在金马斯图岛港口降落之前,Alpha们才终于有了面见江云的机会。

他们被江云叫到了会议室里。

江云和往常一样,西装革履地坐在长桌的首位,冰冷的表情和惊人的美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压得人蓦然心悸。

“说一下落地后的计划吧。”江云指尖轻点在桌面上,脸色如常地说。

这场景让宫泽想起了奥林方告知联盟他们找到了陆上校遗体的时候,江云的反应也是像现在这样。

据说,当时的伊恩·唐为了找到江云的破绽,想尽办法想要让江云承认他爱陆淮。

可江云始终镇定从容,看不出情绪的外泄,更没有表现出他对亡夫一丝一毫的爱意。

当日一具遗体也许不足以让江云有太大的反应,但如今陆上校活着的事实摆在眼前,江云居然还能如此的平静。

江云把自己关在客舱里的两天,究竟做了什么,又想了什么。

马卡斯语气尊敬地说:“您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一切计划由您说了算。”

江云道:“我的两位助理都不在身边,您让我怎么指挥?”

马卡斯立即道:“您可以把我当成您的助理,我和巴尔克上校会尽最大可能满足您的需求。”

江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哂笑。

不仅是钟曼和程池不在,整艘真理号上,除了宫泽勉强算站在他这边,其余人都是总统府的核心成员。

换言之,他的每一个需求都会在第一时间传达至总统府。

这的确是个敲打他的好办法——江外长行事不喜欢走流程的话,就让我们来替您走吧。

“抱歉,我用不惯别人的秘书。”江云淡道,“请允许我拒任总指挥一职。”

马卡斯和巴尔克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显然都没想到江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宫泽也无法理解江云这么做的理由,问:“江外长,您的意思是,您不想参与到接回陆上校的行动中吗?”

江云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冰荒星上滥用职权,理应接受停职检查。”

马卡斯忙道:“江外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没有人要停您的职。”

“那您就当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吧,我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江云好似心血来潮一般,“我听说,金马斯图岛是个不错的度假胜地。”

宫泽很快明白了江云的用意。

江云不想受总统府的掣肘,他要以个人的名义在金马斯图岛上进行所有的活动。

“这太危险了,江外长。”宫泽道,“以山城博为代表的各方势力目前正朝着金马斯图岛汇聚而来。您在星际政坛树敌太多,倘若脱离真理号行动,难保不会有人对您的人身安全造成巨大的威胁。”

巴尔克道:“江外长的安危至关重要,我们必须……”

江云打断巴尔克:“休假中的一切威胁,将由我个人承担。”不等三人再劝,江云又道:“再者,要是黄金执政官能让一国外长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金马斯图岛也不会被称为永恒和平的国度了。”

宫泽安静片刻,沉声道:“可是您想过没有,山城博一定会不惜代价地从执政官中获取陆上校的下落。您如何凭一个人的力量,和一整个奥林内阁相抗衡呢?”

江云微微一笑:“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宫议长。”

江云说完,第一个站了起来,三个Alpha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很清楚江云的作风。只要江云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

假如总统府不同意他的休假,江云一定会强行让自己停职,哪怕离职也在所不惜。

而江云一旦离职,站在江云身后的陆家和江家,以及即将归来的陆上校,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马卡斯不甘心道:“江外长如果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随意开口。”

江云想了想,说:“有件事,我认为三位或许能帮到我——你们能不能给我推荐一本如何应对Alpha易感期的指南?我想为我丈夫下一次的易感期提前做好准备。”

他必须承认,易感期的Alpha比他经手的任何一件公务都要累人。

即便是远程陪伴,不用被反复标记,也不会被困在床上下不来,但只用言语哄也是很耗费精力的事。

他这两天什么都没干,就在客舱里回答陆上校一个个幼稚到极致的问题了。

陆淮还只肯和他语音交流,死活不肯开视讯,也不知是在公寓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三个Alpha同时愣住了。

宫泽最先反应过来,嘴角带着他一贯温和的笑容:“我有几本不错的推荐,晚些我整理好发给江外长。”

江云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宫泽一如既往地跟在江云身后,为江云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只是这一次的开门,不再是因为江云失去丈夫后愈来愈盛的美貌,而是因为他本身高不可攀的权势和地位。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度假吧宝宝们!

第44章

和冰荒星相反,金马斯图岛是一个典型的永夏之星。

它像是恒星系统中最受宠爱的孩子一样,公转轨道永恒地沐浴在金黄色的光芒中,整个星球宛若一个由黄金锻造而成的,欲望的熔炉。

金马斯图岛拥有极为丰富的海洋资源,昂贵的海岛酒店数不胜数。而群岛酒店,无疑是其中最奢华的那一个。

“……它一晚上最低的房费要花我三个月工资,然后你告诉我江外长已经定下了一个月的总统套房。”顾星洲心如死灰地说,“请问,我现在加入江外长的家庭还来得及吗。”

江云的专属管家职业性地微笑着,“江先生在海滩上等您,您可以亲自去问他哦。”

“等等,”顾星洲上下打量着管家,目光中满是狐疑,“你是人机吗?”

管家保持着微笑,“我是真人。”

群岛酒店内随处可见专门为游客服务的仿生人。这些仿生人可以根据游客的喜好改变自己的容貌,清一水的好身材和高颜值。

可惜人造的美貌看多了难免审美疲劳,以至于顾星洲在钻石银滩上看到江外长时,依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度假版本的江云终于不再是白衬衫和黑西装的装扮。

江云穿着一件宽松到像是大了一个号的白色T恤,棉柔的质感看上去日常随意,清韧的身体在衣服里空荡荡地晃着。

海风轻轻吹动T恤,布料贴紧在他的腰间,在松弛中勾勒出一抹留白的张力。

江云戴着墨镜,只露出面庞下方的线条,但这已经足够让不少游客萌生出上前搭讪的念头。

可只要他们走近两步,就会看到江云手中捧着的书——《如何陪伴您的Alpha度过易感期:数十万Omega亲测有用!》;

再走近一点,还能看到他无名指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婚戒。

所有的遐想和企图都和他们的脚步一样,硬生生地被切断了。

顾星洲在陌生Alpha羡慕嫉妒的视线中来到了江云面前,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大长句。

“江外长,我来了。我的伤才好,就牺牲了我个人的假期,来这里给您当私人保镖兼助理了,路费和住宿费还没有报销的那种。我听说山城博和宫泽等人已经在黄金执政官面前交锋了好几轮,火药味在联盟首都都能闻到,双方就差打起来了。您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地晒太阳看书……”

江云正在阅读书的第三章《筑巢危机:从筑巢方式判断您的Alpha属于猫科还是犬科》,头也不抬,只随手丢给顾星洲一张不限额度的黑卡,“这是你的报酬,你可以在岛上随意使用。”

一瞬间,顾星洲的瞳孔变成了金钱的标识,“谢谢江外长,江外长大气!”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陆上校。”江云轻描淡写道,“这不过是他遗产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顾星洲脱口而出:“那么您现在算是在用陆上校的遗产养别的Alpha吗?”

一旁的管家撇了眼顾星洲,对这个Alpha身份的认知更进了一步。

连这种话都敢说,看来这位中校应该是陆上校真正的兄弟了。

“是又如何。”江云说着,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来到了指南的第四章《鳄鱼的眼泪?切记,眼泪只是Alpha用来把你叼进他巢穴里的工具》,“陆上校二十岁时也没少请Omega们喝酒。”

顾星洲一懵:“啊?不会吧!真的假的?!”

“二十年前,陆上校曾经在金马斯图岛执行过一次任务。任务圆满结束后,陆上校在岛上休息了两天,也和我们的执政官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管家解释道,“由于你们联盟军部有规定,赢来的资产不能带回国,当时恰逢岛上的Omega权益日,陆上校就用他赢来全部的筹码,礼节性地请在场所有的Omega喝了杯酒,因此获得了不少Omega的好感,仅此而已。”

顾星洲又发现了偶像不怎么忠诚正直的一面,“我去,陆上校年轻时好会玩。”

管家笑道:“江外长无意间发现了这件事,似乎有点意外呢。”

江云神态自若地说:“意外不至于。陆上校在日常生活中,本身就是个喜欢玩闹的人。我只是奇怪,陆上校为什么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顾星洲不以为然:“正常,您也没把您以前走到哪里都能获得一大堆Alpha好感的事情告诉陆上校啊。”

江云沉默一瞬,冷冷开口:“顾中校还想不想在三十岁之前升上校了?”

顾星洲赶紧做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管家压低声音,问顾星洲:“陆上校没有和您一起来吗?依我看,陆上校再不来哄哄自己的Omega,江外长说不定要用陆上校的遗产请全场的Alpha喝酒了。”

“陆上校倒是想来,但明天不是周一吗,陆上校得听江外长的话送孩子上学啊。”顾星洲嘴上的拉链一秒解开,装模作样地感叹,“结婚前,在最奢侈的海岛酒店为Omega们一掷千金;结婚后,老婆惬意度着假,留他刚一个人过完易感期,就要拖着虚弱的身躯,大包小包地送孩子上学——婚姻究竟给Alpha带来了什么。”

——

下车之前,陆淮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大包小包。

在超市里精挑细选的新鲜蔬果,西蒙公学的制服,冬季版的作息时间表……以及一瓶速效降压药和一盒高效头痛贴。

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本他已经看完了的《育儿指南之顶级难度:双倍可爱,百倍崩溃,数十万双胞胎父母血泪日记!》

陆淮对这本书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离谱。

尤其是《继承人之争向来残酷》的章节内容,太夸张了,说的双胞胎好像一定是从小打到大,为一张废纸都能争得要死要活一样。

或许其他家庭的双胞胎会纷争不断,但他和江云的双胞胎一直非常和谐。兄弟两人几乎没有吵架的时候,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兄友弟恭。

继承人之争?不存在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暂时还没想明白。

黄金执政官的宣告已经传遍了全星际,双胞胎应该也知道了Alpha父亲没死才对。可这两个孩子并没有特别的反应,静悄悄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难道说,双胞胎对他这个消失了十七年的父亲没太大的感情?

如果真是如此,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他和那两个孩子,连短暂三个月的相处时光都未曾有过。

陆淮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按了半天门铃没人理。

他用江云开给他的权限打来了门,一进玄关就听见餐厅传来一阵巨响。

陆淮立刻来到了餐厅。

只见地板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锅碗瓢盆,餐椅东倒西歪。而他那对与众不同的双胞胎,大的手持锅铲,小的用平底锅挡着脸,隔着餐桌形成了两军对垒之势。

陆淮第一次见识到双胞胎的残酷战场,简直震惊:“不是……你们还真会打架啊。”

陆潮气急败坏地吼道:“江慕把我的游戏存档删了!”

高中时也沉迷过游戏但仍能考第一的父亲感同身受:“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慕,你怎么能删弟弟的游戏存档呢?”

江慕辩解道:“陆潮偷吃了我留在冰箱里的蛋糕。”

江慕用他那和江云五分相似的脸露出委屈的神色,看得陆法官二话不说改变了自己的偏向:“你说你,没事干嘛吃哥哥的蛋糕?你爸爸平时又没少给你吃。”

陆潮愤怒地举起了平底锅,“这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不说江慕八岁的时候还用过我的毛巾给流浪小猫洗澡!”

陆淮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毫不犹豫地指责江慕:“过分了啊,这件事你向弟弟道过歉吗?”

江慕难得地倔强了起来,“我不道歉,我就是故意的。谁让陆潮六岁的时候把青蛙塞我书包里了!”

陆淮有点头痛了,“我开始心疼你们爸爸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了。”

陆潮冷笑道:“要这么翻旧账是吧?那要不是在爸爸肚子里的时候,你非拉着我不让我先出去,我至于当弟弟吗?”

陆淮都快听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行了,别吵了。”陆淮从孩子们手里一一没收作案工具,“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陆潮似乎很宝贝他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游戏存档,脸上写满了不甘心。趁陆淮转身放餐具的时候,他猛地推了江慕一把,“——滚吧你!”

陆潮的体格早已和成年Alpha差不多。江慕被他这么一推,差点被甩到了墙上,脸色登时变得苍白起来。

陆淮当即把江慕拉进了怀里,确认大儿子没有磕碰到后,抬眼看向了小儿子。

陆潮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威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干嘛?我推我哥关你事?”

“你最好清楚一件事,陆潮。”陆淮缓声道,“有些触碰底线的错误,是不会轻易被原谅的。”

陆淮的声线很平静,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却听得陆潮脊背阵阵发凉,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但少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他鼓起勇气,直视着[情夫]的眼睛,不屑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爸爸的下级而已,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这样吗。”陆淮放开江慕,朝陆潮走去,“你觉得我没资格管你?”

陆潮被逼得步步后退,小腿撞到一把餐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在追求我爸爸?”陆潮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却依旧选择和一个成年Alpha针锋相对,也是非常勇敢了,“你是不是以为你有机会,就在我面前摆起继父的谱了?”

陆淮笑了声,“我不用追啊,因为……”陆淮抬手将伪装面具卸下,随手扔到一边,“我早就追到了。”

陆潮蓦地睁大了眼睛。

陆淮居高临下,平静道:“再说一遍,陆潮,我有没有资格管你?”

陆潮眼眶刷地红了,不断咽着口水说:“哥……哥哥,我们猜对了!他、他……他真的是上校老爸啊……!”

陆淮想起了《育儿指南》中的某一章。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当心双胞胎悄悄密谋后对父母设下的陷阱!]

演得真不错。

好厉害啊,宝贝们。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5章

陆淮不知道的是,双胞胎得知父亲没死后,第一时间打给了江云。

当时的陆淮处于易感期的低潮。江云这边要安抚哭着问他“爸爸爸爸,父亲真的没死吗”的孩子们,那边还要回答丈夫“宝宝宝宝,你怎么都不戴婚戒了啊”的问题。

可江云既不能面对面告诉孩子们事实,又无法陪在丈夫身边。他已经不是一个头两个大了,他是一个头三个大。

江云告诉双胞胎陆淮的确没死后,陆潮哭成了六岁时的模样,话都说不出来,江慕却格外冷静。他甚至没有追问爸爸事情的详细经过,只一边用纸巾胡乱地给弟弟擦眼泪,一边说:“我们知道了,爸爸。你安心出差,我和弟弟在家等你带父亲回来。”

江云望着江慕主动挂断的通讯,若有所思。

他本想提醒陆淮注意双胞胎的异常,但陆淮又冒出来了一个新问题“婚前三次约会,老婆你最喜欢哪一次”,江云想想还是算了。

一个头三个大的感觉,陆上校也该体验一下。

正在体验中的陆上校表示:场面的确有点大,但本人也不是搞不定。

江慕那个乖宝宝应该不需要他哄,他只要把眼前这个瘫在椅子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大男孩哄好就行。

陆淮身上的气场收得一干二净,低头望着陆潮,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陆潮盯着那张只在影像中和梦里见过的面容,自顾自地给出跑题的回答,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们告诉我你没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啊!”

陆淮愣住了。

他原以为是江慕先识破了他的身份,然后告诉了陆潮。

他没想到,陆潮早已凭直觉找到了他。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还会是谁呢?”无论哭得多厉害多难看,陆潮始终坚持和父亲对视着,仿佛他一眨眼,眼前这张和他相似的脸就要消失了一般,“我那么喜欢和你玩……我看到你和爸爸在一起,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哪怕是被你辅导功课的时候,我都不会觉得难熬……如果我的父亲真的还活着,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啊……”

陆淮胸口涌起一股柔软的热流。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心情。和面对江云,或是面对祖父时截然不同。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的孩子。他和这个少年之间,拥有最为奇妙的血缘关系。

即便从未相识,即便缺席了他们成长的岁月,即便等他们长大了,他将对他们放手,他依旧会发自本能地爱护他们一辈子。

“抱歉。”陆淮蹲下身,让自己处于陆潮视线的低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陆潮猛猛点头,“你刚刚是对我用了信息素压制吗?我好难受……”

陆淮道:“没有,我不会对你那么做。”

“那你只是表现出了一点生气,就能让我那么难受吗?”陆潮目瞪口呆,“你好厉害啊。”

陆淮有些想笑,抬起手摸了摸陆潮的脑袋,“不要这么快原谅我啊,傻不傻。”

陆潮虽然长相像他,但难过时天然呆的模样却像极了江云。

陆潮并不是他的缩小版。

陆潮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内心。

同样,江慕也不是年少时热情柔软的江云。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弟弟一样宣泄自己的感情,而是垂着眼睛,轻声地问:“您怎么能这样呢?”

陆淮知道江慕在指责自己什么,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您那么早就和我们相见了,您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江慕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像个成熟的兄长,可尾音中的颤抖却无情地出卖了他,“您还告诉我,您只是我父亲的兄弟,您让我们叫您‘叔叔’。”

陆潮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也很气这个来着!喜欢当叔叔是吧,那要不要我们一辈子叫你叔叔啊?!”

“我的错。”陆淮没有任何辩解地承认,“请给我弥补你们的机会,求求你们不要一辈子叫我叔叔。”

陆潮呆了一下,“不是,你都不解释一下吗?比如什么局势复杂,不想我们担心啊,或是你想以‘陆上校’的身份光荣地回归之类的。”

陆淮:“可错了就是错了啊,我不想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陆潮:“哦!”完了,他觉得他爸这样更帅了怎么办。

“可是我很生气,陆上校。”江慕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认为您能弥补到我们。”

陆淮想了想,满含期待地问:“你们想吃小蛋糕吗?我买给你们吃?”

“您为什么会觉得这种时候给我们吃小蛋糕有用?”江慕凉凉道,“我们是十五岁,不是五岁。”

陆潮“啊”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哥,我现在还挺想吃点甜食的。”

江慕恨铁不成钢:“你给我闭嘴。”

陆淮牢牢抓住机会:“买!”

陆淮打开网络商城,对着甜品一通下单。可就在他确定付款的时候,一行刺目的提示跳了出来——对不起,您的余额不足。

陆淮活到现在第一次看见“余额不足”几个字,表情都空白了一下。

在大儿子冰冷的目光和小儿子期待的目光中,陆淮来不及多想,立刻给江云发了条消息。

陆淮:[尊敬的江外长,您能给我转点零花钱吗?我没钱给我们一起生的双胞胎买蛋糕吃了]

江云:[陆上校在金马斯图岛为别的Omega大肆挥霍的时候,有想到今天吗?]

陆淮:[?]

耳边是儿子们生气的控诉,眼前是老婆猝不及防的嘲讽。

在极致的绝望下,陆淮反而笑出了声。

冷静,不慌,才三个而已。

宝贝们排好队,他一个一个,慢慢来哄。

陆淮从大包小包里掏出一根黄瓜和一个土豆塞进双胞胎怀里,“先用这个垫垫肚子,我去去就来。”

陆淮走出餐厅,反手一个通讯打给了江云:“宝宝你肯定是听了谁的谗言,你听我解释……”

陆潮捧着个土豆,不敢相信,“我都哭成这样了,他竟然就拿个土豆打发我?好歹给我煮成土豆泥呢!好的我决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叫他一声爸!”

江慕才不信弟弟的话,“你最好是。”

三分钟后,陆上校带着江云的转账记录回到餐厅,“有钱了宝贝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懂事以后就再没被爸爸叫过宝贝的双胞胎,一个微微红了脸,一个大喊道:“老爸我想吃冰淇淋泡芙!”

江慕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有陆潮这个帮倒忙的弟弟在,他们恐怕不可能逼出父亲的真心话了。

还好,他还有保底的办法。

厨房里,陆淮忙着给大儿子榨果蔬汁补充维生素。

餐厅里,双胞胎一边享受着甜品,一边和江云视讯。

江云已经从陆淮的视角知道了整件事。他问两个孩子:“是陆潮发觉了陆上校的身份,江慕出的主意?”

江慕用勺子一点点挖着小蛋糕,说:“得知父亲没死后,我第一个怀疑的也是[情夫]叔叔。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您对[情夫]叔叔的态度。您一直在刻意创造我们和他接触的机会。否则,您怎么可能让一个普通的下级来家里照顾我们。”

陆潮一口一个大泡芙,得意地说:“但你只是怀疑,我可是确定就是他!”

江慕语气微冷,“我只是不想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下,说出‘确定’两个字而已。”

江云轻笑一声,“不错。”

一个靠逻辑,一个靠直觉,他和陆淮的两个孩子都很聪明。

江慕不解地问:“爸爸,父亲他到底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到现在,您知道吗?”

“局势不允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江云通过镜头,望向了陆淮的背影,“我想,他应该是在害怕吧。”

双胞胎的表情都有些惊讶。

他们那么强大的Alpha爸爸也会害怕吗?

“害怕你们习惯了没有Alpha父亲的生活,害怕你们难以接受一个陌生人贸然闯入你们的世界。”江云说,“所以,他想让你们先喜欢上他,再向你们表明身份。”

双胞胎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

江云安静了一会儿,问:“那么,你们喜欢他吗?”

“我超喜欢啊!”陆潮想到什么说什么,主打一个直抒胸臆,“爸,你好会挑老公!”

江云:“……”

江慕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欺瞒他们的父亲,又无法说出不喜欢这类违心的话,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不过,在父亲给他端来果蔬汁,问他明天能不能送他和陆潮上学的时候,他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可以。”江慕说,“我不想被[情夫]叔叔送上学,很奇怪。”

陆淮笑了笑,“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但等您正式拿回您的身份,您可以来接我们放学。”江慕故作冷脸,“我比较喜欢您原来的脸。”

陆淮:“……你们都喜欢。”

陆潮则表示:“我对你用谁的脸都无所谓,但你那天一定要穿最帅的军装,开最厉害的车来!”

陆淮觉得自己有必要教育双胞胎做人不能太看脸,更不能太虚荣,但孩子们实在太可爱了,他根本拒绝不了。

“好的,我这就找你们爸爸要钱买车。”

不用送双胞胎上学,陆淮从首都星前往金马斯图岛的日期便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吃完晚餐,父子三人来到首都港口。

陆淮没有送儿子们上学,却被儿子们送上了飞船。

“不出意外的话,我和你们爸爸一周内能回来。”陆淮没有像大部分们父母一样叮嘱孩子乖乖在家,而是道:“你们能乖就乖,不能的话闯点祸也没关系,有我和你们爸爸兜着。总之,千万别让自己受委屈。”

陆潮嗤笑一声,懒洋洋道:“拜托,我们的爸爸是外交部部长,父亲是存活版本的陆上校,谁敢让我们受委屈啊。”

江慕:“你的数学老师?”

陆潮:“那也是我让她受委屈。”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江慕看向陆淮,迟疑地唤了一声:“父亲?”

陆淮尽量让自己的嘴角不上扬得太厉害:“嗯?”

“我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您。”江慕转过身,将背后的书包朝向陆淮,“您打开看看吧。”

陆淮拉开书包的拉链,一束微卷的,带着丝绒的粉白蔷薇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赢家陆上校 [好的]

第46章

金马斯图岛的宗旨是向欢愉俯首称臣。对大部分游客而言,欢愉和美色脱不开关系。

为此,金马斯图岛在仿生人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他们的仿生技术也在全星际遥遥领先。

在江云入住群岛酒店的第五天,一位定制的仿生人被管家送进了他的套房里。

“这是我们根据陆上校二十四岁时的模样,一比一还原的仿生人。”管家对江云说,“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仿生人被放置在面向阳台的客厅中央,阳光给墨绿色的军装镀上了一层金色。

腰线利落地收束进黑色皮带中,平直流畅的双肩撑起冷硬的肩章,风纪扣在颈间划出两道锋利的冷光。

对人造美貌司空见惯的管家,总是会为最真实的耀眼而惊艳。

也只有长成这样的陆上校,能让江外长一等就是十七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