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料简餐店。
为避开用餐高峰期,王静云到得稍早,占了个四人桌。
逢昭甫一进店里,就瞧见朝自己挥手的王静云,她朝迎上来的服务员说了声“我是那桌的”,而后便快步走到王静云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问:“静
姨,你等很久了吗?”
王静云道:“没,我也刚到。”
逢昭问:“点餐了吗?”
王静云说:“等你来点。”
每桌仅放着一本菜单,为方便看菜谱,逢昭换到王静云身边的位置。
二人边翻看菜单,边讨论吃什么。
这期间,店里涌入不少人,霎时四周喧嚣起来。
交谈的人声里,忽地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逢昭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店门口询问服务员还有没有空桌的陈灿灿。
然后,视线蔓延至陈灿灿身边站着的傅霁行身上。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王静云,王静云也发现了傅霁行的存在:“这么巧,阿行也来这里吃饭,不过,他怎么和女的一起?难道,那是他女朋友?”
好像打从中学时期开始,王静云见到傅霁行身边的异性,都会打趣几句是不是他女朋友,偶尔兴致上头,逢昭也未幸免。
逢昭介绍道:“那是我部门同事,不是傅霁行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和她单独吃饭?”王静云毫不吝啬抨击之情,“傅霁行和她在玩暧昧?渣男!”
“……”逢昭愣了愣,干巴巴地问,“不是男女朋友,就不能单独吃饭吗?”
“同事吃饭,去公司食堂吃不就行了?非得跑到外面吃?”王静云以过来人的口吻,徐徐地说,“男女之间单独出来吃饭,肯定是一方对另一方感兴趣。你要知道,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
“我和傅霁行就挺纯友谊的。”
“是吗?”王静云不急不缓地笑着,“这么多年,你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嗯。”
王静云往傅霁行那边扫了眼,母子俩的视线,在混乱中对视。
王静云轻描淡写地收回,问逢昭,“阿行好像找不到座位,要不让他和我们拼桌?”
逢昭迟疑着,想着要如何和王静云解释自己和傅霁行在公司的关系。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王静云颇有耐心地问:“怎么了昭昭,和阿行闹矛盾了?和静姨说说,阿行那臭小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静姨帮你揍他。”
闻言,逢昭失笑,“他没有欺负我。”
王静云:“那是……”
想着也瞒不下去,逢昭坦白道:“我和他在公司,职位不一样,他算是我领导,我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在公司……隐瞒了我俩的关系。”
“哦。”王静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嗯。”
“地下情。”
“嗯?”逢昭眉头挤成一团。
“那万一被别人知道你俩的真正关系,你们有想好应对之策吗?”王静云云淡风轻地转移话题。
“就,说我俩小时候认识,但是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公司遇见。”
“久别重逢,”王静云意会一笑,“不错。”
逢昭内心忐忑,倘若身边坐着的人是钟亦可,她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安感。
可身边坐着的人是王静云,是傅霁行的亲生母亲,她揣测不出这个“不错”背后的真实含义。
这个时候,逢昭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逢昭。”
逢昭循声望去,是陈灿灿。
见她发现了自己,陈灿灿对服务员手舞足蹈地说了几句话,旋即朝逢昭走来。一同走来的,还有邓峰,以及傅霁行。
傅霁行一脸的不情愿,步伐慢吞吞地,跟在他俩的后面。
“咦?”陈灿灿看了眼王静云,诧异道,“逢昭,你和你姐姐吃饭吗?”
王静云被这声姐姐哄得不知有多开心,刚准备谦虚又低调地解释自己的身份,谁知嘈杂空间里,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不是阿姨吗?”
“……”
“……”
傅霁行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他们这一堆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灿灿和邓峰再度对视,眼神沟通。
陈灿灿:你老大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对着这么年轻的吗人,喊阿姨?
邓峰:可能是饿的头晕眼花了。
陈灿灿:真的吗?他饿成这样?
邓峰:我也不知道,可能老实人和老花眼是绝配。
王静云皮笑肉不笑:“我不是逢昭的姐姐,我是逢昭的妈妈。”
“……”逢昭有种回到当初开家长会的错觉,她往王静云身上瞅了眼,又往惹恼王静云的傅霁行那儿瞥了眼,最后,很配合地点头。
陈灿灿一脸震惊:“逢昭,你妈妈看上去好年轻,像是你姐姐。”
邓峰也很震惊:“老大,你真的火眼金睛,居然一眼猜出这么年轻的姐姐不是姐姐,而是长辈。”
傅霁行嗤笑了声。
作为长辈,王静云慷慨地表示:“如果不介意的话,阿姨今天请你们吃饭,就当谢谢你们在公司里,对我家昭昭的照顾了。”
陈灿灿说:“说不上照顾,而且逢昭性格脾气都很好,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邓峰也颇为认可地点头。
他们边说,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简餐店的四人桌,装修是简约的复古风。
四人桌一侧靠墙,一侧靠过道,剩余两侧,则是面对面的两条椅子,空间设计,正好够四个人坐。此时多了个人,傅霁行喊服务员过来,拿了条椅子,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傅霁行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很欠揍:“谢谢阿姨请客,我以后会对逢昭更好的。”
逢昭是已经习惯他这种大少爷吊儿郎当的德性了,但是在座的邓峰和陈灿灿,一脸难言。
邓峰和陈灿灿坐在一起,更方便沟通了。
邓峰:我老大可能真是饿疯了。
陈灿灿:有种谁请他吃饭,他就会嫁给她的感觉。
邓峰:那他岂不是要当逢昭的爸爸?
陈灿灿:请不要对老实人开这种伦理的玩笑。
邓峰:抱歉,我的。
陈灿灿:他当逢昭的老公吧,这就不涉及伦理道德法律等一系列老实人害怕的问题了。
邓峰:灿灿姐,还得是你,太机智了!
王静云点了自己想吃的,于是将菜单递给桌上的其余人。
大家点好后,叫了服务员。
等待上餐的间隙,王静云和大家闲聊,逢昭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大家的对话。冷不防,膝盖被撞了一下,是故意的。
因为在她把腿往回缩的时候,小腿处又被人踢了下。
她斜睨了眼始作俑者。
傅霁行坐在位置上,低头看手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悠闲从容。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踢自己,逢昭低头,找到桌子下他大大咧咧伸着的大长腿,礼尚往来的踩了他一脚。
余光里,傅霁行好像在笑。
逢昭:“……”
这是什么心理?
殊不知,在他俩幼稚的踩来踩去的行为里,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最初的嘘寒问暖转移到了逢昭的情感问题上了。
等到逢昭回过神的时候,陈灿灿和邓峰两个人已经大喇叭似的把许明桥一事说给王静云了。
陈灿灿:“就是我们公司的市场部总监,好像对逢昭感兴趣。”
邓峰说:“他俩还约着吃烛光晚餐。”
王静云也没有长辈的架子,一脸八卦地问:“市场部总监啊,帅吗?”
“斯文儒雅,特别帅。”陈灿灿说着,就掏出手机,“静姨,我给你看他的照片,他不仅帅,还帅得特别有感觉,像那种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
听到这话,王静云似有若无地瞥了傅霁行一眼。
她儿子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但怎么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再一看手机屏幕里,许明桥的照片。
乍一看,五官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但拼凑在一起,有着说不上来的舒服。和陈灿灿说的如出一辙,温润如玉的公子哥。
傅霁行和许明桥是两个类型的长相。
傅霁行的五官生得尤为出色,没有攻击力,但是视觉上的冲击力极强。拼凑在一起,不笑时寡冷淡漠,冷漠气质涵盖所有;笑时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感,又混着成熟男性
特有的从容感。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儿子的美貌,母亲的荣耀。
王静云不自觉地腰杆挺直,点评道:“特别帅吗?我觉得一般。”
没想到王静云会是这么个回答,陈灿灿神情里有几分尴尬。
结果王静云下一句话,直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说:“不如我家昭昭的童养夫。”
逢昭和傅霁行正在进行踩你一脚、躲你一脚的小学生幼稚活动,突如其来听到这么一句话,彼此的动作都停住,呆愣地看向对方。
傅霁行皱眉:“童养夫?”
王静云笑盈盈道:“对呀,我家昭昭小时候就和一个男孩子订了婚约。”
逢昭喉咙一哽:“有吗?”
王静云说:“有的,我都有你俩的婚书呢。”
提到婚书,逢昭脑海里一闪而过搬家那天,被钟亦可翻找出来的婚书。
“……”
不可能吧?
不会吧?
不是吧?
王静云怎么会有那个婚书?
似是老天爷故意和她作对。
王静云的手机相册里,清晰地显示出一张婚书的照片。
落款的名字里,其中一个,就是逢昭的名字。
至于另一个名字——
照片并没拍到。
王静云举着手机和众人展示了一遍,而后颇为遗憾地说:“我们昭昭的童养夫小时候长得可帅了,要不然我们昭昭也不会在五岁的花样年华,就和他许下婚约。那位童养夫离开的时候还和昭昭许下承诺,说他这辈子非昭昭不娶,就算两个人相隔万里,他也会拼尽全力找到昭昭,然后和她结婚,共浴爱河。”
逢昭大脑凌乱。
桌上其余两人也处于混乱中。
唯独傅霁行,慢悠悠地敲了下桌面,随即,牛头不对马嘴对说了一句:“我小时候长得也挺帅的。”
逢昭心里隐有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几乎每次的预感都能成真。
因为下一秒,她听到王静云若有所思的语调,说:“我看你好像挺眼熟的,和昭昭的童养夫,有几分相似之处。”
“是吗?”傅霁行眉骨轻抬,似笑非笑的模样,说,“还挺巧,我记得我小时候,也有个小姑娘吵着要我当她的童养夫。”
第42章-
傅霁行和王静云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
逢昭原以为气氛会随着他俩的对话,陷入僵局。
然而她实在低估了八卦人的心理。
因为陈灿灿和邓峰在听完这段对话后,情绪分外高涨,甚至开始脑补起来。
陈灿灿:“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傅霁行,你和逢昭是失散多年的夫妻?”
邓峰说:“我觉得很有这种可能,你看你俩年纪一样,又都是南城本地人,还这么巧,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小时候,一个有童养夫,一个是童养夫。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啊!”
陈灿灿倍感赞同地点头:“就是就是。”
达成一致的二人,齐刷刷地看向逢昭,异口同声:“你觉得呢?”
逢昭的脑袋乱的像浆糊,有点儿转不过弯来,她艰难搜刮理智,好半晌,才毫无力度地回了句,“……不是吧。”
“静——”逢昭求助于王静云,话刚出口,又想起自己现在和王静云是母女关系,她连忙改口,“妈,我小时候真有童养夫吗?你是不是记错了?”
逢昭偏头看向王静云,满脸写满了“救救我”。
由来都对她关怀备至的王静云,此刻像是看不出她的窘迫,怡怡然道:“妈没记错,妈还记得,你管你童养夫叫‘阿行哥哥’。”
“对了,这位帅气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
看热闹的邓峰和陈灿灿都静了下来。
二人的神情变化尤为丰富多彩,由原本的八卦,变成了彻底的震惊,震惊过后,是极致的惊悚。
因为落座之后,傅霁行根本没有进行过自我介绍。
逢昭的“妈妈”压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逢昭童养夫的名字,却那么巧地有一个“行”字。
与此同时,服务员姗姗来迟地上菜。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都没唤起他们的神识,他们还处于震惊之中。
逢昭满是不理解地看向王静云。
偏偏傅霁行还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我小名就叫‘阿行’。”
“……”逢昭收回眼,研判似的目光,落在傅霁行身上。
即便她再迟钝,也明白了今天这顿饭是鸿门宴。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王静云和傅霁行要说这么些话来。
她脾气实在太好,此刻也不愤怒,一脸心如止水的表情,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顺着他俩的话说,“我是管我的童养夫叫‘阿行哥哥’,但是我记得他离开的时候,他爸妈和我说,他和别人订了娃娃亲。”
“……”
“所以我后来就忘了他了,因为他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婚内出轨。”
“……”
“妈妈,”逢昭看向王静云,“我还记得当时你也在场。”
毕竟是他们先拿逢昭打趣,换做任何一个人,被他们母子俩说到这份上,都会生气,然而逢昭没有。逢昭甚至很配合地将话题进行下去,只是进行的方向有些诡异,把傅霁行说成渣男。
年仅五岁就和别人定了娃娃亲,却还在外面当别人的童养夫。
见一个爱一个也就算了,还,童养夫,才五岁就软饭硬吃。
王静云贬低起傅霁行起来毫不手软:“对,渣男,所以你后来都忘了他,就是他一个人单相思你而已,仅此而已!”
傅霁行:“?”
“……”
之后,桌上的众人都没有讲话,沉默到有些诡异。
偶尔逢昭收到陈灿灿递来的眼神,同情又可怜。
逢昭的手机响了几声,她低头查阅消息,是陈灿灿发给她的。
陈灿灿:【你怎么才五岁,就被小三了?】
陈灿灿:【不过你当时才五岁,五岁有什么爱不爱的,对吧?】
陈灿灿:【但那个‘阿行’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到最后一句话时,身边的傅霁行突然打了个喷嚏。
逢昭斜睨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多久,吃完饭。
陈灿灿和邓峰感谢王静云请客,说着要请她喝杯奶茶。王静云没有推搡,和他们去附近的奶茶店买奶茶去了。
像是故意,又像是无心。
傅霁行和逢昭拥有了独处时间。
逢昭先开了口:“你跟我过来。”
傅霁行不自在地按了按后颈,生硬地找借口:“上面在催工作进度,我得回公司加班。”
“傅霁行。”逢昭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平静。
她只喊了他的名字,其余什么都没说,神色无波无澜的,没有任何威压感。
然而傅霁行迈出的腿,还是收回,他敛了敛眸,眉色和语气都很淡:“公司附近没什么地方能说话的,我今天确实在赶进度,要不等晚上?回家了,我们再好好坐下来聊聊。”
“你知道我要和你聊什么的,对吧。”逢昭说。
傅霁行嘴角扯了抹笑:“我怕你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和我说。”
逢昭抿了抿唇。
傅霁行说:“我大概会加班到八点,最晚八点半到家,在我到家之前,你想好要怎么质问我。”
话毕,傅霁行转身离开。
逢昭望着他的背影,无端读出“我做错了那又怎样?”的嚣张气焰。
——明知自己做错了,惹她不开心了,却还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她想好质问他的话语。
质问。
他居然用质问这个词语。
倒不是逢昭不敢质问他,而是她本身的性格,就不会咄咄逼人。
再回想饭桌上的种种,逢昭胸腔微堵,鼻腔泛酸,分明她什么都没做,做错的人也不是她,可“质问”这词一出,逢昭有种自己犯了天大的错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明明只是简单纯粹的青梅竹马,他偏偏非要往另一方面扯。
为什么他最近性情大变,总会说些若有似无的暧昧话语。
她好不容易将自己劝说成功,彼此之间只是青梅竹马,他们之间的熟络是多年养成的默契与习惯,而非男女之情。
为什么他非要扯小时候的事。
过家家。西瓜。糖果。楼下的秋千。
这些都是童年的回忆。
童年的感情怎么会发展成为——
玫瑰。裙摆。晚霞的风。
以爱的名义裹挟着彼此。
……
逢昭只对傅霁行有明显的情绪起伏,面对另外一位打趣她的人——王静云。
她表现得像是中午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王静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逢昭,她左右张望着:“阿行呢?”
逢昭说:“他回公司了。”
沉默几秒,王静云面带歉意地和逢昭道歉:“今天中午,吓到你了吧?”
逢昭淡笑:“还好,傅霁行他一直都这样,说些让人气得要死的话。”
见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到傅霁行身上,王静云有种置身事外的闲适感,悠哉游哉地说:“昭昭你可得好好骂骂他,都说的什么东西,谁和他订娃娃亲了?小时候玩个过家家而已,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你老公了?傅霁行太自恋了。”
“……”
“你好好骂他哈,他敢反驳一句,我就揍他一拳。”说完,王静云看了眼手机,“我下午还有台手术,就先走了,以后有时间咱们再一起吃饭。”
“好,静姨,你开车的路上,注意安全。”逢昭叮嘱道。
送走王静云,逢昭心事重重地回了公司。
同事们依然专注工作,每个人忙手头的事,无人顾及旁人的心情。
遑论她本就是善于隐藏心事的人。
下午,她有个会议,去会议室时,路过技术部办公室。
遥遥看见傅霁行弓着腰站在一个人的工位旁,他穿着件灰色的短袖,脊线如山峦般蜿蜒。搭在桌面的手,手臂处青筋遒劲有力,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瞄他。
傅霁行像是背后长眼睛,忽地抬头,精准地在半空攫住她的视线。
点漆的瞳仁,蜻蜓点水般,在她身上掠过。
他依然扮演着陌生人的角色,逢昭也收回视线,熟视无睹地往会议室走。
是她想多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
他只是嘴欠,忍不住多嘴。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在会议室找到位置坐下后,逢昭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颈间项链处的挂坠。
指腹摩擦着人鱼尾巴,像是有一条鱼在回忆的汪洋大海里漂浮。
莫名地,她眼里像是坠进了一滴雨。
难言的酸涩感,侵袭全身。
恍神间,会议室稀稀拉拉地进了一堆人,逢昭迅速调整好情绪,与大家开会。
漫长的工作煎熬着人的身心,使得她很快忘记那几秒短暂的心悸。
下午五点。
她准时打卡下班。
因傅霁行中午说他要加班,逢昭没去停车场,而是打车回家。
到家后,她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瘫软在沙发上。
沙发很窄很小,她躺在其中,都缩手缩脚,很难想象那晚傅霁行是怎么睡下去的。
想到傅霁行,逢昭的心就很烦。
她起身,来到书房。
书房书柜里,放着许多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她的照片,可还有很多是她和别人的合照。
傅霁行。
傅霁行。
全是傅霁行。
明明她有那么多发小,明明她有钟亦可那么好的闺蜜,怎么这里没有一张她和钟亦可的合照?怎么全是她和傅霁行的合照?
四面八方像是密不透风的墙,围成密闭的房间。
她置身其中,看到墙面贴着无数的照片。
照片里全是一个人。
傅霁行。
她看着照片里的傅霁行。
而每个年龄阶段的傅霁行。
也在看着她。
她没有任何身处密室的压迫感与窒息感,也没有与一双双眼对视的阴森冷感,像是一滴滴流水,落进了属于它的湖里。
这种心情很奇怪。
让她难以辨别。
……
逢昭在家里一直等,等到说好的八点半,没等到傅霁行回来。
她按捺不住,给他发了消息,面对着聊天框,她有些无从下手,于是最后只发了个简简单单的“?”。
约莫过了半小时,手机嗡嗡作响。
逢昭赶忙拿起手机。
是傅霁行的来电。
音乐声响了几秒,她才动作迟缓地按下接听键。
意料的是,电话那头响起的并非是傅霁行的声音。
背景音嘈杂,震耳欲聋的音浪声几欲将手机穿透,逢昭眉头皱着,将手机与耳朵拉出一点儿距离,“喂?”
“逢昭。”冰冷冷的声调,逢昭眨了眨眼,慢半拍地问,“沈总?”
“傅霁行喝醉了,你来接他,还是让他在酒吧里自生自灭。”
“……”逢昭没时间考量为什么这个时间沈津屿和傅霁行会在酒吧,她的注意力都在傅霁行喝醉了这件事上,“他很少喝酒的。”
“嗯,”沈津屿向来贯彻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的原则,“越色酒吧,我只等半个小时。”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逢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半小时的时间,他没等到逢昭,就会把傅霁行扔在酒吧,扬长而去。
换做别人,大概率会叫辆车把傅霁行送回家。
但那是沈津屿。
整个公司里,以冷漠无情出名的沈津屿。
逢昭确信,自己不去,沈津屿就会撇下傅霁行。
思及此,逢昭急匆匆地穿鞋,她快速跑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往越色酒吧。
她并没问过沈津屿,他们在酒吧具体哪个地方,然而酒吧外的门童似乎认得她,在她进去之前,拦住了她:“是逢昭小姐吗?”
逢昭愣了愣:“是。”
“请跟我来。”门童带着她进了酒吧。
酒吧的路弯弯绕绕,越过人挤人的舞池,最后来到一个卡座旁。
门童把她带到后,便离开。
卡座里,傅霁行的坐姿和平常无异,头微仰着,明灭的灯光,照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酒精和香水味,气息很难闻。
逢昭走到傅霁行身边,她俯身看他,发现他睁着眼,双眸涣散。
逢昭拍了拍他的肩:“能走吗?”
听到她的话,傅霁行看向她,光影在他们之间穿梭,几秒后,他说:“回去吧。”
傅霁行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身体也有些微的摇晃,逢昭害怕他摔倒,紧紧地盯着他。
蓦地,傅霁行停了下来。
逢昭仰头,正打算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就看见他唇角勾出抹淡笑:“放心,我还没醉到那种程度,还能走路。”
“……哦。”逢昭低下头,闷声问,“你车停在哪儿?”
“前面。”傅霁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之后,逢昭开车带傅霁行回家。
彼此默契地都没说话。
车停下后,也没人开口,逢昭默不作声地上楼,傅霁行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闷,在狭窄的楼道里盘旋迂回。
到家门口,逢昭点亮指纹锁的时候,傅霁行出声了:“不是打算质问我的吗?”
“……”逢昭停下了动作,“你喝多了,我想在你清醒的时候,和你聊。”
“我现在挺清醒的。”傅霁行突然笑了下,“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
“不知道。”
“逢昭。”和白天的逢昭一样,傅霁行也连名带姓地喊她。
他们相识
多年,但很少会像今天这样,直直地喊对方的名字。
大部分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逢昭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有片刻的静默,导致头顶的声控灯悄然熄灭。
月光静悄悄地洒入廊道,一束冷白月光落在二人之间,像是要把他们隔绝出两个世界。
傅霁行还是没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又提问逢昭,“知道我白天为什么那么说吗?”
逢昭茫然地看向他,哭笑不得:“你不是让我质问你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你问我了?”
傅霁行含糊道:“都一样。”
逢昭:“不一样。”
傅霁行直勾勾地盯着她。
暗夜里,他目光如炬,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逢昭回想起自己白天时的心情,温吞地说:“为什么要扯到小时候的事呢?小时候无聊玩的过家家,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静姨经常开你和异性的玩笑,所以她开我和你之间的玩笑,我也没觉得不舒服。但是傅霁行,我们之间没有婚约,也没有什么娃娃亲、童养夫这种说法,这种玩笑真的不好笑。”
“——逢昭。”他再度叫了声她的名字,这声和之前的截然不同,语气低而沉,像是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都融进他的喉咙里,寸寸研磨着他的声线,他的声音像是把钝刀,凌迟着他的肉.体和灵魂。
要不然,逢昭怎么读出几分心碎的感觉。
“我没和你开玩笑。”傅霁行说,“以前认识我的人,见到你的时候都会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你以为是玩笑话对吧?其实不是,是我故意让他们说的。我知道你迟钝,你看不出来,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我不一样。”
空气静了两秒。
月色偏移,落在他脸上。
他藏于暗夜的眼里,遍布着红血丝,像是土崩瓦解的欲望。
有什么东西,好像也立于破碎的临界点。
直到她听到他轻笑了声,轻而淡的嗓音,字字清晰地说:“——逢昭,我一直都只喜欢你。”
第43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陷入寂静中。
蝉鸣声远去,风也寂静,燥热的长夜归于阒寂。
过往种种拉锯般地撕扯着逢昭的理智,她像是又被笼罩住那间贴满傅霁行照片的记忆宫殿里,与童年的他、青春时期的他、成年后的他无声对视。
每一次对视,都像是一场潮湿绵长的雨。
这一瞬间,逢昭的眼里泛起了涟漪,像是过去二十多年积攒的雨水,在此时此刻,才倾数落下。
绵密灼热的空气堵住她的喉咙,她迟疑地说:“可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真奇妙。”傅霁行笑了下,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口气,“我在大脑里设想过无数次我和你告白的场景,几乎每一次,你都会说出这句话。”
“我以为自己会麻木,会毫无知觉,可是真奇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可笑。”
盛夏的夜,逼仄的廊道,闷热的环境里,有股凉意传至她四肢百骸。
逢昭周身都是凉的,尾椎骨蔓延着渗人的寒意,她声音有些不受控的轻颤:“为什么,会觉得可笑?青梅竹马,是很可笑的关系吗?”
傅霁行摇头:“我从没觉得我和你之间,是青梅竹马。”
可笑的不是青梅竹马,可笑的是我们在彼此眼里,不对等的身份。
逢昭哑然:“你……”
话出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傅霁行叹了口气:“我以前总想着你迟早会开窍,迟早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哪怕意识不到我对你的是喜欢,也无所谓。只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有一天突然想谈恋爱了,你第一眼就能看到我,那个时候,你会不会想,‘傅霁行也还不赖,要不和他谈恋爱试试’。”
逢昭抿了抿唇,他的声量没有改变,但落在她耳里,尤为沉重尤为疲惫。
“从小到大,从南城到剑桥,为了陪在你身边,我始终和你扮演着青梅竹马的角色,说不上累不累,毕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便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我都心满意足。”
“我们不能一直做朋友吗?”逢昭喉咙微哽着问。
“不能。”傅霁行回答得很果决,“我们不能做朋友。”
这话落下后,逢昭如坠冰窟般的僵冷,她嘴唇机械般地一翕一动:“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想法。”
“我想等你发现,可你始终发现不了,”傅霁行顿了顿,说,“有时候我会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但是不敢面对。毕竟好朋友喜欢上自己,听上去挺不可思议的。”
“……嗯。”逢昭扯了扯唇,“是挺不可思议的。”
“所以我没把你当朋友。”
逢昭的呼吸都随着这句话停止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傅霁行。
皎洁的月光照亮他的脸,他眼睫低垂,长而细的眼拉扯出漠然气韵,还是往常的那幅居高临下的桀骜,端着一丝不苟的清冷。
紧接着,逢昭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宣判着彼此的关系。
“逢昭,我们永远都做不了朋友。”
“要么当恋人,要么当陌生人,你选一个。”-
和以往的任何争吵都不一样。
以往的争吵,会有个是非对错,会重修旧好。
可这一次,傅霁行将结局推至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说做陌生人,逢昭是做不到的。
然而当恋人……
逢昭的大脑像是运行过载的程序,卡在了某个部分,有过度的眩晕感席卷着她。
即便和邓慈发生矛盾,逢昭都不会有这般的钝痛与无力感。
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和邓慈的关系无法修无法修补,就像是被蚊子咬过的一个包,会痒会疼,会忍不住去挠,那阵子是煎熬的,痛苦的,折磨的。可是没到几天,那个包就会消失,她也会遗忘这份短暂的疼痛。
而和傅霁行之间——
像是肚子里的一颗肿瘤。
时时刻刻困扰着她,夜间难眠,白日难安,即便把这颗瘤摘除了,她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这件事,想起这个曾经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是的。
她和傅霁行,是属于对方的。
旁人的生命之河或平行或相交,但她和傅霁行不一样,这些年来,他们身处同一条河里。
难以割舍。
逢昭越想越迷糊,越想越茫然。
一切都脱轨了。
她的理智也不复存在了。
她清醒地分析彼此的关系,结果却是,越分析越糊涂。
逢昭心乱如麻。
她一晚没睡。
睁眼到天亮。
清晨,她从床上起来,进洗手间洗漱。
她蓬头垢面地站在洗手台前,对着敞亮的镜子刷牙,在电动牙刷滋滋的电流声里,她的思绪渐飘。
想到了大学时候。
记得应该是学校的迎新晚会。
学校每年的迎新晚会都定于元旦放假前一晚,既是迎接新生,也是迎接新年。
那次应该是大二,逢昭和傅霁行担任迎新晚会的主持人。
但其实在迎新晚会的前一天,他俩爆发了小小的矛盾。吵架的原因,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晚两个人矜矜业业地主持完,一到后台,彼此便将脸扬至另一旁。
钟亦可充当着和事人的角色,“好了好了,我说一句公道话。”
随后便是她极为“公道”的发言:“昭昭这么好说话的人都被你惹生气了,傅霁行,你快点儿给昭昭道歉知道没?”
人流攒动的后台,浮尘翻涌,傅霁行嗤笑了声,语气轻蔑:“懒得道歉。”
见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钟亦可气的牙痒痒:“绝交!逢昭,我们和傅霁行绝交!”
她拉着逢昭的胳膊,开始数落起傅霁行的缺点来。
青梅竹马的优点在此刻突显出来了,缺点能从幼儿园时期傅霁行不愿意参与捉迷藏游戏开始数,说他特立独行,说他不合群……
数落完缺点,钟亦可还是气,忍不住说了一句:“世界上男人那么多,我们找别的男的当我们的朋友。”
傅霁行微笑:“尽情去找,找个十个八个朋友也无所谓。”
钟亦可:“逢昭你也找。”
傅霁行还是微笑,笑意里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阴冷:“真行。”
分明是她和傅霁行闹矛盾,莫名演变为钟亦可和傅霁行之间的矛盾,逢昭忍不住插手,她刚想说几句缓解气氛平息二人愤怒的话,工作人员走过来,打断他们:“表演要结束了,主持人准备上台。”
“……”
“……”
等到逢昭和傅霁行念完主持稿,回到后台,钟亦可已经不见了。
逢昭找到自己的手机,看到钟亦可在一分钟前给自己发了条消息:【太无聊了,我还是决定回家睡觉。】
逢昭收起手机。
钟亦可不在,没人说话,她和傅霁行都不发一言。
没过多久,晚会结束,逢昭回到休息室换衣服。
礼服裙是统一在校外的服装店租的,只适合远观,没法近看。线条横七竖八,亮片掉了大半,胸托处的钢圈都隐约可见,背上的拉链格外难拉。
逢昭的手伸至后背,想使劲又怕太使劲把拉链拉断。
尝试了几次,拉链卡在某个地方,动弹不得。
大冬天的,她因为一个拉链,浑身冒汗。
见自己实在没法解决,逢昭打算向别人求助。
她敲了敲隔壁的门:“你好,能麻烦你帮我拉一下拉链吗?它好像卡住了,我拉不下去。”
几秒后,休息室的门打开,露出傅霁行的脸。
他站在门边,眉梢轻挑,居高临下地甩下两个字:“求我。”
“……”逢昭偏头,“我找别人。”
“没人了,”傅霁行说,“你动作这么磨蹭,又不愿意和大家聚餐,谁等你?”
通常主持结束后,大家都会一起去外面吃顿饭。
由于今晚要去爷爷奶奶家,逢昭怕聚完餐后太晚,打扰到二老的休息,于是没参与大家的活动。
逢昭盯着傅霁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就算把拉链拉坏,也要自己拉。大不了赔钱。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休息室,要关门的时候,门上传来一股阻力。
紧接着,傅霁行挤了进来。
逢昭:“你——”
傅霁行:“转过去。”
他不容置喙的语调,声色清冷,像是天边飘落的雪。
逢昭:“我没求你。”
傅霁行淡嗯了声:“小爷我善心大发。”
逢昭:“哦。”
她转过身,撩起头发,感受到身后的拉链,在傅霁行的动作里,一点点往下拉。紧绷的礼服裙,也随之松开。
她捂着胸口,手臂紧贴着腰线,以防礼服滑落。
拉完拉链的傅霁行,一声不吭地离开休息室。
关门声很响。
“砰——”的一声。
逢昭皱眉,小声嘟囔着:“搞得好像我强迫你。”
换好衣服,逢昭把礼服放到规定位置。
大家的礼服都放在一处,到时候会有人统一归还。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室外白雪纷飞。
逢昭裹着羽绒服,迎着簌簌飞雪,往前走。
冷风呼啸,寂冷的夜晚,道路上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四处萧条。
她走了会儿,发现到了异样。
身后,有辆车以龟速跟着她。
逢昭停下脚步,她认出了这辆车的主人——傅霁行。
因还在吵架,逢昭并不想和他说话,刚刚在后台发生的事是意外。
她盯着车看了两眼,复又回身往前走。
她走,车走;
她停,车停。
几次后,逢昭忍无可忍,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傅霁行的脸逐渐清晰。
逢昭:“你干嘛?”
傅霁行:“我开车。”
逢昭:“你跟着我干什么?”
傅霁行:“这是我回家的路。”
逢昭简直无语。
见是怎么也说不通,逢昭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刚迈开步子,就听见傅霁行说:“还不打算上我车?”
逢昭抿了抿唇,约莫知道他这是示软的意思,她也很配合地没继续冷淡他,转身去了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先说好。”傅霁行冷不丁说。
逢昭一脸莫名。
“我带你回家,不是说我和你道歉,我也不觉得我有错。”
“……”
“这只能说明我人好,明白吗?”
“……”逢昭真的很想下车,但是室外真的太冷了,才走了没几步,她感觉整个人都冻僵了。
她忍气吞声:“你真是大好人。”
傅霁行啧了声:“怎么就给我发好人卡了?”
逢昭一哽。
傅霁行:“我可没在追你,你别想给我发好人卡。”
逢昭闷声:“知道了。”
……
电动牙刷的电流声停了下来。
逢昭举着牙刷的手,也缓缓地垂了下来。
分明是他自己,多少次直截了当地表明,他对她没兴趣。
再往前。
他还说自己喜欢一见钟情。
怎么会。
怎么会又说喜欢她呢?
总不会。
总不会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吧?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岁?四岁?记不清了。
他……
不至于吧?
不会吧?
哪有这样的?
胡思乱想了一通,逢昭抓了抓头发,泄气地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
她没心思做早餐,昨晚又发生了那种事,她和傅霁行是没法面对面吃早餐的了。想来他也不会给她做早餐。
收拾好东西,推开大门,她听见关门声。
逢昭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抬眸,入目的,是傅霁行下楼的背影。
他背影清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即便听到逢昭这边的动静,也没有扭头往她这里看一眼。
逢昭喉咙紧了紧,嘴里像是含了颗青柠,酸涩味将她的味觉都麻痹了。
什么嘛。
哪有人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难得是她自己打车上班。
灼夏长久地入侵这座城市,像是场浩荡无声的灾难。在室外站几分钟,身上便汗涔涔的,与此同时,心里会莫名地不耐烦。过分炎热的天气,连耐心都成为消耗品,随时告罄。
坐上网约车,逢昭偏头望着路边飞驰而过的街景。
脑子里一下子是傅霁行昨晚对她说的话,一下子又是今早傅霁行疏离的背影。
像是坐过山车,跌宕起伏,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到公司的时候,逢昭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今天是周五,每到这天,部门的人心思涣散,就连布置的工作任务,都比其他时候少许多。
逢昭百无聊赖地工作,微信响了两声,她点开一看,是陈灿灿发来的一个链接。
——【和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是什么体验?一见钟情的男生居然是我娃娃亲对象!】
逢昭:“……”
逢昭偏头看向陈灿灿,正撞上她眉飞色舞的神情。
逢昭一言难尽:“你什么时候看这种东西了?”
陈灿灿说:“昨天呀!你妈妈分享给我的。”
逢昭第一时间还以为她在说邓慈,过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王静云。
陈灿灿问她:“你真有童养夫啊?”
“……”逢昭眼神暗了暗,“没,小时候爱玩点儿过家家的游戏,那算什么童养夫。”
“原来是过家家游戏里的老公啊,我还以为你小小年纪真和男生私定终身了。”
“太夸张了,”逢昭说,“那时候才几岁呀,哪懂什么爱情。”
话音落下,脑海里霎时浮现傅霁行昨晚说的话。
——“我以前总想着你迟早会开窍,迟早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所以,在他的眼里,她是个对感情过分迟钝的人。
事实上,真是如此吗?
第44章-
逢昭不认为自己是个迟钝的人。
她也羡慕过
谈恋爱的情侣,也幻想过自己恋爱的模样,只是美好的幻想极容易被现实痛击。
傅霁行之所以认为她迟钝,是因为她久久不谈恋爱,还是因为她久久没有意识到他对她的喜欢?
或许以上两个原因都有。
但是站在逢昭的视角。
她为什么要觉得傅霁行是喜欢她的?
人骚嘴贱的傅大少爷,每天趾高气昂的,还总是摆出一副,她看他一眼他的清白就没了的贞洁模样。
过往种种,他说的话,都是在刻意和她撇清关系。
她不觉得他喜欢她。
一点都不觉得。
她为什么要觉得,相识多年几乎每天都在身边的好朋友,在她眼里称得上是家人,甚至是比她亲生父母还要亲近的人,喜欢她?
虽然很多年没叫了。
但在她心里,傅霁行就是她眼里的哥哥。
阿行哥哥。
哥哥可以喜欢妹妹,但那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不是掺杂欲望的爱。
傅霁行和她告白时,她浑身蔓延的阴森冷感与空气里的闷热交织,像是情爱的涌动与禁忌的背德抵死勾缠,撞击她的大脑她的理智她的清醒,支离破碎。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在与陈灿灿的对话里,如浪潮般奔涌而来。
逢昭按了按太阳穴。
冷不防又听到陈灿灿说:“昨天下午太忙了,我都没来得及八卦。你妈妈说,你小时候的童养夫是叫‘阿行哥哥’,该不会,是傅霁行的‘行’吧?而且后来去买奶茶的时候,你妈妈还说,她觉得傅霁行看着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
能不眼熟吗?
傅霁行还是个胚胎的时候他俩就在B超图像里见过了。
思考了下,逢昭刻板地回:“我也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玩过家家游戏,想当我老公的人特别多。”
陈灿灿朝她竖大拇指:“原来你小时候就坐享齐人之福了,如果法律允许,你还真有八百个老公。”
逢昭无言以对。
陈灿灿若有所思道:“我应该问问傅霁行才对,我感觉他还记得他小老婆的事。”
逢昭微哽:“小老婆?”
陈灿灿:“对呀,假如他真是你的童养夫,那他就有娃娃亲,娃娃亲是大老婆,你就是他的小老婆了。”
逢昭有些憋屈地回:“如果他是我的童养夫,那他小小年纪,就是渣男。”
陈灿灿:“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也小小年纪有很多老公吗?”
逢昭为自己辩解:“过家家都是露水情缘。”
陈灿灿啧了声,恍然大悟:“看不出来啊,你喜欢搞一夜情。”
“一夜情”三个字如同板砖,哐当一下砸在逢昭的脑壳上,砸的她神志不清了。
逢昭的心情一时间很是复杂,她磕磕绊绊地想为自己澄清,“不是……灿灿姐……就……”
见她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陈灿灿愉悦地笑了,“和你开玩笑的,放心,我知道你的为人,就一乖乖女,和公司的男生都没什么交集。你要是真想搞一夜情,现在和许明桥的进度条估计到百分之百了,而不是停在百分之一。”
话题忽然转移到许明桥身上。
逢昭眨了眨眼:“怎么就扯到他了?”
陈灿灿说:“我昨天开会的时候遇到他了,他问了我一些你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逢昭:“他问我什么?”
陈灿灿:“就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喜欢吃什么这种简单的问题。我一听就猜到,你估摸着就是个铜墙铁壁,没点儿毅力的男人,撞不破你这面南墙。”
“什么啊。”逢昭嘴角扯起抹牵强的笑,“我也没那么难接近吧?”
“是挺好接近的,”陈灿灿说,“女生很好接近你,男生也很好接近你,但是对你有想法的男生,你好像很排斥他们的接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点?那天在火锅店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许明桥坐在你身边,你整个人紧绷着,脸上神情也很不自然,虽然在笑,但是很生硬很官方的那种假笑。”
“有吗?”逢昭惶惶惑惑地,她是真没意识到。
“有啊。”陈灿灿笑了笑,“你和男生相处都这样吗?”
“……”逢昭迟疑着,没作答。
陈灿灿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认,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低叹道:“你这样要怎么谈恋爱?”
逢昭抿了抿唇,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相处轻松的,难道是喜欢吗?”
心里是无法接受傅霁行喜欢她这件事的,但是身体却在遇到傅霁行时,格外放松。
比起喜欢,她更认为这是相识多年的熟络感。
想到这里。
逢昭叹了口浊气。
好累。
好难。
好烦。
都怪傅霁行。
为什么要表白。
为什么不能一直做青梅竹马。
搞得她心好乱-
因为提到了许明桥,逢昭不得不又将请许明桥吃饭一事提升日程。
纠结着要不要给许明桥发消息,约他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逢昭接到了逢远山的电话。
盯着来电显示看了许久,逢昭拿着手机,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冷气流通,格外闷热。
长久没有接通的电话,归于安静。逢昭回拨给逢远山。
接通后,她先出声:“爸爸,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逢远山声音温儒,他虽从商多年,但周身散发着儒雅之气,不像是商人,更像是钻研学术的教授,“昭昭,今晚有时间吗,和爸爸一起吃个饭。”
疑问的话语,却是陈述语气。
不待逢昭拒绝,接踵而来第二句则是:“我和阿行说了,让他下班的时候把你带过来。”
逢昭:“不是,关傅霁行什么——”
话还没说完。
逢远山单方面掐断了通话。
逢昭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神情里没有半分的恼怒。
她早已习惯父母温柔的命令,看似在询问她的意见实则不容置喙的态度。
她眼里淌过一丝疲意,这份倦怠感来源于逢远山让傅霁行带她过去。
过去,去哪儿,她无从得知。
傅霁行一个外人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换做以往,她也没什么,可偏偏现在她和傅霁行……
逢昭纠结着,给逢远山发了条消息,问他要吃饭的地址。
等了会儿,逢远山没回。
因是工作时间,她不好离开工位太久,逢昭离开楼梯间。她边工作,边等逢远山回消息,过了很久,逢远山还是没回,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然而直到下班,逢远山还是没回她。
周围的同事们陆续走了,见逢昭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问道:“逢昭,到下班时间了,你还不走吗?”
逢昭还在催逢远山发地址,心不在焉地回同事们:“待会儿就走。”
她等了许久,最终耐不住性子,给逢远山拨了电话过去,等待音响了许久,最后变为无人接听。
此时周围已经静了下来。
逢昭一仰头,就看到距离自己五六米远地方站着的傅霁行。
他不知何时出现,神色疏冷,眼尾耷拉着,扯出漠然弧度,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但那眼神又格外专注。
逢昭略微怔忡,清了清嗓:“你把地址发我。”
傅霁行:“不发。”
逢昭很无奈:“你早上不是要和我做陌生人吗,现在这样,搞什么,让我坐你车过去?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能给人当免费司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做陌生人?”傅霁行朝她走来,语气很淡,“我只是觉得,我需要给你足够多的空间和时间,冷静地处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段时间里,我们少碰面比较好,我怕一碰面,我会忍不住追问你。”
“……”没想到他抱着这个想法,逢昭原先的怨气霎时烟消云散,她抿了抿唇,起身跟着他往电梯间走,思考了下,轻声道,“按照你说的,我们少碰面,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我说了,不发。”
“为什么?”
“我想见你。”傅霁行神色很淡,无波无澜的语调,“一天没见到你了,我很想见你。”
“……”
完全出乎意料的对话,逢昭有些无所适从。
换做以往,傅霁行是绝对不会说出“想”这类的肉麻话语的。逢昭和傅霁行认识二十多年,从没见到过他有这么一面。
她喉咙有些干,又有些火烧火燎的灼烧感。
仿若说这话的人是她。
她不甚自在地别过头:“你……你别说这种话。”
耳畔传来一声低低浅浅的嗤笑,然而傅霁行确实很配合地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进去。
傅霁行按了负一楼。
逢昭按了一楼。
她坚持:“你把地址发我。”
傅霁行:“不发。”
说完,傅霁行连按两下“1”,取消一楼的停留。
逢昭皱眉,上前,按下“1”。
电梯门两边都有按钮,他们站于两边。
逢昭耐着性子,问他:“我们现在的关系,适合一辆车过去吗?”
傅霁行说:“不适合。”
逢昭:“那不就行了。”
傅霁行:“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逢昭:“……”
无论怎么说都说不通,逢昭索性放弃:“我会给我爸的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我的。”
恰好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在她眼前打开。
逢昭毫不犹豫,拔腿往外走,刚走没几步,腰间猛地一重,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被抱了起来。她上半身天旋地转,腰被扛在傅霁行的肩上。
“傅霁行!”因被他扛在肩上,逢昭大脑充血,她压着声音,低吼道,“这还在公司,你放我下来!”
“不放,你别挣扎了。”傅霁行扛她跟背书包一样,毫无压力,他步调悠闲地回到电梯轿厢里,关闭电梯梯门,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由“1”到“-1”,懒洋洋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你不想坐我车,没关系——”
同一时刻,电梯到了地下一层。
光线由明转暗,傅霁行忽地停了下来,逢昭看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他覆盖,心底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
蓦地。
她听见傅霁行轻叹了口气,语速缓慢,语气幽暗地将后半句话补充完整。
“我不介意拿领带,把你的手脚捆在一起,塞进我的车里。”
第45章-
傅霁行的话令逢昭停止了挣扎。
傅霁行一路往前走,到他车旁,打开副驾驶车门,把逢昭扔进车里。
车内早已开启冷气,有阴森的蚀骨冷感遍布逢昭周身。
她坐在副驾驶座椅上,一瞬间,不敢动弹,而傅霁行也没让她挪动分毫。他躬下身,拉扯着安全带,掠过她腰身,将安全带扣进卡扣里。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没离开。
他弯着腰,上半身倾覆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逢昭垂着眼,没和他对视。
但她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彼此都没说话。
室外的热浪逐渐涌入车内,吞没泛冷的空气。
逢昭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蜷,屏息凝神,轻声道:“你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不累吗?”
“等你愿意正眼看我,我就走。”
“……”
沉默几秒,逢昭抬眼,与他对视。
这双眼不知看了多少年,狭长的眼,薄而浅淡的眼皮,眼里布着丝缕的血丝,像是暗夜里的一簇火,悄无声息地燃着。
他通常只有两种状态,冷漠疏离,亦或者是意气风发。
现在的他不处于以上的任何一种状态里。
像是小孩子看到自己喜欢的玩具,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掠夺感,格外得执着。
逢昭的呼吸一紧,“我已经看你了,你能不能走?”
“知道。”傅霁行唇线松散,话里含笑,“我现在走就是了,反正你已经上了我的车,没法跑了。”
说完,他抽身离开,将副驾驶的车门合上。
逢昭听到沉闷的两声“嘎哒”。
“……”
就从副驾驶到驾驶座这么几步路,他有必要把车锁了吗?
很快,车子解锁,傅霁行动作十分快速地上车,发动车子。
逢昭实在无奈,懒得和他争执,想着这一路保持安静平和的状态就行了。
也如她所愿,过去的路上,傅霁行并没有找她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恰逢晚高峰,夜幕降临之下,高架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点亮漆黑的夜。
他们的车在高架上以龟速前行。
也是这个时候,逢昭终于接到了逢远山的电话。
只是这通电话,并不是打给逢昭的,而是打给傅霁行的。傅霁行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逢远山的声音通过音响,在车厢里响起。
“阿行,你和昭昭在路上了吧?”
傅霁行语气谦逊有礼:“逢叔叔,路上车很多,我俩堵在高架上,大概还有十五分钟才能到。”
逢远山说:“没关系,我也在路上,差不多和你一块儿到。”
傅霁行嗯了声。
逢远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唯一的女儿来:“昭昭在你车里吧?”
傅霁行瞥了逢昭一眼:“在的。”
逢远山:“她怎么不说话?”
逢昭出声:“爸爸,我给你发了几条消息,你怎么没回?”
“有吗?”逢远山似是去翻手机了,过了会儿,他愧疚又自责的语气说,“对不起啊昭昭,爸爸下午再开会,没时间看手机。”
“……”逢昭语气平静,“您开会的时候,手机不是给助理叔叔吗,他也没看到吗?”
逢远山说:“最近事儿多。”
逢昭不是不生气的。
她心里堆积着许多的怨气,也有许多的不理解。
可是此刻,她意识到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逢远山肯定是看到了她的消息,助理和他说过之后,他选择了忽视。
他会充满歉意地道歉,会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
唯独不会身体力行地拨回电话联系她。
逢昭无力地靠在副驾驶上,“我知道了。”
她伸手,在屏幕上按断了通话。
傅霁行将这一切都收于眼底,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却是吊儿郎当地,“幸好他没看到你消息,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我车里。”
“你俩一伙的。”逢昭直截了当道,“都在我不喜欢的人里面。”
“哦。”傅霁行不气反笑,“你不喜欢我?”
“嗯。”
“那你别下车了。”傅霁行说,“我给你爸打个电话,就说我不舒服不去吃饭了。”
“……”逢昭扭头看他。
与此同时,傅霁行也偏过头来,与她对视。
他用堪称温柔的语气,缓声道:“把你捆在家里好不好?”
逢昭心里油然而生惶恐不安之感,她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傅霁行笑:“说些脑子里想的东西。”
逢昭艰难吐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傅霁行慢条斯理地反问:“谁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逢昭霎时噤声。
傅霁行又笑了下,伸手往逢昭脸上捏了捏,被逢昭一巴掌拍开。
他不气不恼,深深地望着她:“我以前要是这样对你,你还愿意和我当青梅竹马吗?不会吧,你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的,不是吗?”
逢昭当即愣住。
这话像是唤醒了她脑海深处的回忆。
想到以前发小们聚会。
他们通常都在过年期间见面,国外上学的也都回国了,那个时候人最齐。
应该是高中的时候,他们约在傅霁行家吃饭。
别墅偌大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十来岁的年纪,人真的一年一个样,有的去年才一米七,今年一见,已经是一米九的大高个,杵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也不知道谁
提起了谈恋爱的话题,一伙人跟炸开锅似的聊了起来。
然后有人问逢昭:“逢昭,你说,要是我们中谁和你告白,你会怎么样?”
逢昭有些懵:“和我告白?”
“对啊,和你谈恋爱,怎么样?”
“……”逢昭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会很尴尬吧。”
“谈恋爱有什么尴尬的?我们都会祝福你俩的。”
“我指的是,分手了会很尴尬。”逢昭说,“感觉以后大家聚会,我和他分手了,都不能一起出席。”
众人沉默了。
好半晌,人群里冒出一道声音,“别分手不就行了?”
逢昭弯了弯唇角:“结婚都有离婚的呢,谈恋爱……感觉好虚无缥缈啊,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和从小认识的人谈恋爱比较好,做朋友比做恋人长久。”
……
思绪飘落间,车子不知不觉已经驶出了高架。
逢昭低头,绞动着手指。
时至今日,她依然觉得,朋友比恋人长久。
她知道自己说这话很煞风景,可还是再次强调了一遍:“我们真的不能一直做朋友吗?”
“不能。”傅霁行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说了,我们不能做朋友。”
“……”逢昭垂眼,一声不吭。
气氛凝固下来。
没过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逢昭下车后才发觉,吃饭的地方是悦江府。
二人进去之后,傅霁行报了包厢名,侍应生引着他们过去。
包厢门打开,逢昭意外地撞入一道温润的注视里。
不仅逢昭感到意外,她身边的傅霁行也停下步子,不耐烦地啧了声。
……是许明桥。
他坐在逢远山边上。
许明桥没有任何的讶异,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远远地朝他俩一笑:“又见面了。”
恐怕包厢里唯一不震惊的就是许明桥了。
因为逢远山听到他这话后,也惊了:“你们认识?”
许明桥说:“逢叔叔,您忘了?我也在洄天科技上班。”
逢远山:“你看我这记性,但是你们三个应该不是一个部门的,这怎么认识的?”
许明桥:“有次在外面吃饭,偶然遇上的。”
逢远山点点头,而后,招呼着逢昭和傅霁行落座。
逢远山推了推许明桥的胳膊,和他低喃了几句,因距离离得远,逢昭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许明桥听到逢远山的话后,拉开身边的椅子,看向逢昭,“坐这里,可以吗?”
而逢远山大阔步走到傅霁行身边,热情地拉拢着傅霁行,坐在他身边的空位。
傅霁行在逢远山面前一直都是谦逊低调有涵养的,他在逢远山身边坐下,眼睁睁地看着逢昭坐在许明桥身边。
他眼里一闪而过凌厉之色,唇畔扯起抹冷笑。
总算知道逢远山为什么特意给他打电话,让他务必把逢昭带过来。
原来这是逢远山特意为逢昭和许明桥组的相亲局。
行。
真行。
不仅傅霁行看出来,逢昭自然也很有眼力见地看出来了。
逢昭问道:“爸爸,您和许总监是怎么认识的?”
她叫他许总监。
傅霁行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逢远山笑呵呵地说:“我和明桥他爸是好朋友,之前我俩就说好了,哪天两家人有时间一块儿吃个饭,没想到他爸妈这阵子都在国外没时间。正好明桥他联系我,说很想和我一块儿吃个饭,我寻思着,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让你俩见个面,以后等他爸妈回国了,再两家人一块儿正式地吃个饭。”
“……”
这段话和邓慈先前说的话重叠了。
逢昭是真没想到,她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居然是她的上司。
逢昭笑得很识大体,“原来是这样。”
许明桥也解释着:“‘逢’这个姓氏很少见,我就问逢叔叔,他女儿叫什么,没想到和你的名字一样。”
逢昭说:“这个姓氏确实挺少见的,不过没想到,许总监,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许明桥说:“这个世界很小。”
逢昭也说:“是啊,这个世界很小。”
逢昭举起面前的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高脚杯透明,杯壁里挂着几滴水珠,穿过清晰又湿漉的杯子,她与桌子另一边的傅霁行对视。
无声的对视后。
逢昭看到傅霁行眼梢轻佻地挑起,突然间很不会察言观色,说:“逢叔叔,逢昭年纪也不大,怎么还给她安排起相亲来了?”
“这怎么是相亲?就是交个朋友。”逢远山找补。
“那你怎么不让我坐许总监边上?”傅霁行很不满,语气诚恳道,“我俩都是男的,而且我从小到大就没一个朋友,我挺缺朋友的,许总监,你能成为我第一个朋友吗?”
似是为了表达出自己对交朋友的强烈渴望,傅霁行倏地起身,走到逢昭边上时,拉过她身边的空椅子,拉到逢昭和许明桥中间。
他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随即,一只手搭在逢昭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手肘架在许明桥的椅背上。
最后,傅霁行颇为友好地和许明桥打招呼:“嗨,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