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大长老没有如以往他生气时那样哄他。
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淡绿色的茶水清澈见底。
他静静看着,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郁色。
五条悟反倒先承不住了,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半身探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抬起眼皮看大长老晦暗的双眼。
“大长老,你以前说过,只要我不背叛家族,就随便我做什麽,你都会帮我摆平。”五条悟语气蔫巴巴的,宛如受了委屈的猫。
猫咪企图在铲屎官身上来回蹭蹭,却被人一脚踢开,露出难以置信又不甘心的表情。
“虽然没有立下束缚,但那些话就不算了吗?”
又像是被辜负的情人,大声控诉着对方的无情。
五条悟扁扁嘴,手指轻轻扯了扯大长老的衣袖,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看看他,看看他嘛。
他真的很难过,就不能看在他这麽难过的份上答应他吗?
“既然你记得这话,为什麽就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另一句话?”大长老重重叹了口气。
另一句?
五条悟几乎不用思考便回想起来,因为那句话太过令他印象深刻。
在所有人奉他为神子,认为他是天降的宝藏,处处恭维他时——
就只有大长老的眼神充满忧伤。
“‘六眼’是一种诅咒。”
此刻的话,和记忆中的话重合。
五条悟怔怔看着大长老,身上的骄傲在这一瞬仿佛被完全抽离。
唯一一个……
大长老是唯一一个……
不是认可“六眼”的实力。
不是因为“神子”的身份而优待他。
只是因为他是“五条悟”,所以便可在大长老的怀抱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以哭,可以笑,不必担心敌袭,也不必去管咒术界的存亡。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在意……
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诘问……
“大长老,你现在最在意的是‘六眼’吗?”五条悟坐直了身子,冷静地看着大长老。
这是五条家唯一一个无关他的天赋,只见他当做小辈来宠爱的人。
唯一一个——
大长老紧紧皱眉,试图规劝:“这件事情并非不可调和,只要你和夏油杰说明,他未必不能理解你,家主还是……”
“不可调和!”五条悟语气坚定。
在小事上,五条悟特立独行,但在大事上,五条悟一向理智,也格外听劝。
但这一次,他不想听大长老的劝了。
“家主,不要赌气!”
“我没有在和你赌气,这是我的原则。”五条悟直勾勾盯着大长老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若我没有喜欢上别人,随便什麽女人都好,随便几个女人都好,只要那些女人愿意,我都无所谓。但我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绝不会再找其他人,这是对我们感情的不负责。”
大长老气急:“感情是靠不住的,你怎麽能相信爱情?”
五条悟快速反驳:“就算你单身了一辈子,也不能说爱情就不可信吧!”
大长老没人爱,他可还是有人爱的。
大长老胸口狠狠中了一刀。
“总之,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已经作出决定了。”五条悟站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再继续追问大长老是在意“五条悟”还是“六眼”。
他心如磐石,道路坚定,又何必在意他人言语?
“家主,你等一等……”大长老试图挽留。
可五条悟还是迈开大步出门去了。
大长老也没有用术式阻止,眼睁睁看着五条悟的背影渐渐消失,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可奈何。
这麽就这麽倔呢?
明明他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渥了,不管是对五条悟还是对五条家,都是最有利的。
家主难道就不知道,如果他不同意,哪怕家主是百年难遇的“六眼”,也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吗?
坐不稳家主的位置?五条悟不在乎。
他一路前往高专,从夏油杰后面猫猫祟祟,突然前冲扑到了他的背上。
“杰,我回来啦!”五条悟力道大得让夏油杰都踉跄了一下。
夏油杰稳下身子,眉宇间忧愁渐渐淡去,眼中喜悦的情绪一瞬间满溢出来。
“悟,别闹。”虽然这样说着,却也没有推他下去,而是一味纵容着。
五条悟自己从夏油杰背上跳下去,说:“我刚刚回家了!”
“回家?”
“嗯,商量了一点家事。”五条悟将双手背在身后,从夏油杰身后绕到他身前,嬉皮笑脸地问:“杰要不要猜猜看,我都和大长老聊了什麽?”
夏油杰几乎脱口而出:“两面宿傩的事情?”
五条悟顿时嘟起嘴。
什麽嘛,在杰的心中,两面宿傩的事情比较重要吗?
他坏心眼地看了夏油杰一眼,索性不再提和大长老的争端。
夏油杰目前的确很担心两面宿傩的状况:“他前几天突然出现在市区,一瞬间斩杀103人,悟,两面宿傩不同于一般的咒灵,甚至比特级咒灵还要危险。”
“诅咒之王嘛,危险也很正常。”
“可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他的下落。”夏油杰心情沉重。
一出手便造成了一百多人死亡,他们必须尽快祓除,否则等对方下次出手,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
“他那种人,应该不屑躲躲藏藏。”五条悟猜测,大概是被控制起来了。
真令人不可思议,诅咒之王竟然有天会被人压制,羂索大概只喂了他一根手指吧。
“如果两面宿傩和特级咒灵联手……”
“不用担心,会赢的。”五条悟意气风发。
别说只是一根手指的两面宿傩,就算是二十根手指全被他吃了,那也绝无问题!
他可是最强的!
陀艮的生得领域内。
两面宿傩席地而坐,里梅静静挨着他,衣服拢了拢,身体轻轻靠在两面宿傩的身上。
有黑色的影子正缓慢在领域内涌动,一点点朝两面宿傩而去。
里梅最先有了反应,手握坚冰,目光锐利。
两面宿傩哼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交给我,我也很久没放开活动活动手脚了。”两面宿傩掰了掰手腕,宛如找到了什麽有趣的玩具。
咒术师?
一直隐匿在陀艮的领域,真是难为他们了。
似乎是发现被察觉,黑色的影子急速铺展开,成一个漆黑的布自下而上朝两人包去。
里梅听话地跳开,两面宿傩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影子将自己包得彻彻底底。
“得手了!”不远处传来女人惊喜的声音。
他身边的男人却是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女人将她拖入黑影中。
“咔”
几乎是同时,一道斩击斩在了女人刚刚的位置。
斩击瞬间将影子粉碎,黑影被切成碎片散开,两面宿傩则缓缓站了起来。
“很有趣的术式,是转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影子浮动,快速挪移。
两面宿傩静静看着,短短时间已经了然男人的术式。
“是影地狱。”他记得这种术式。
使用影子,不管是偷袭还是窃取情报,都十分好用。
千年前,他还活着的时候,有咒术师企图用这种术式偷袭他。
可惜……
一刀。
只需要一刀,咒术师的身体是那样脆弱,连他一刀都接不下。
“没想到竟然传下来了,还以为当时已经死绝了。”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影子,问:“所以,你现在藏在哪个影子里?”
影子窜动得更厉害了,似乎很担心会被两面宿傩锁定。
可两面宿傩还是瞄准了一处。
一刀!
“咔”
影子被切碎。
第二刀。
“咔”
第二处影子被斩开。
“那个女人看着很美味。”两面宿傩主动走到了第三处影子前。
影子虽快速移动,却显然没料到两面宿傩速度也这样快,几乎在瞬间被他的手掌捏碎。
隐藏在影子中的降谷正晃死死抓着妻子的手,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太快了。
刚刚过去了有一秒吗?三个影子几乎是被瞬间破坏。
降谷正晃和南风凉子,因为两人强大的实力得以被总监会招揽,他们怀着一片赤诚之心进入总监会,却发现了二木洹私下售卖总监会财产。
他们举报,然后被诬陷。
好在两人都并不死板,死刑判决下达后,两人便一同逃离总监会,不过他们并没有去当诅咒师,而是寻了个地方隐姓埋名。
可到底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被诬陷,不甘心总监会的腐败。
降谷正晃的术式拥有很强的隐蔽性,哪怕偷偷潜入特级咒灵的领域都很难被察觉,他们一路监视着二木洹,由此注意到了羂索。
换身体、和咒灵勾结、千年前的诅咒师。
降谷正晃和南风凉子隐隐触摸到了真相,两人想冲出去告知他人,尤其是告知羂索一直忌惮的五条悟,却发现他们已经被困在了陀艮的生得领域。
贸然冲撞,肯定会被发现。
两人在生得领域内艰难求生,经常食不果腹,知晓的秘密越来越多。
终于,就在今天,特级咒灵们和羂索外出,两人这才终于决定放手一搏。
虽然是两面宿傩,但也仅仅只一根手指,有机会!
可惜,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降谷正晃捏紧了拳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
“你的术式好像有点弱。”两面宿傩突然闪身到两人藏身的影子处。
降谷正晃瞳孔地震,只来得及将自己妻子转移到另一影子处,自己却被两面宿傩从影子内剖了出来。
面对两面宿傩,降谷正晃强行保持冷静,说道:“你记错了,影地狱是领域,这种术式叫影傀儡,我可以支撑八个影子同时存在进行攻击或躲藏,本体也能随时在影子内转移。”
术式公开!
下一秒,降谷正晃主动收起不远处的影子。
南风凉子早做好准备,现身的第一时间咒力躁动:“领域展开·山神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