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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乡纸师 石头羊 26864 字 6个月前

它耳听八方,从没有漏掉哪个地方神仙的八卦,对它的地府关系也是充满了自信。

但就嘴硬了几天, 沈选在大甲村地头给它烧过来一张香火黄纸, 烧纸的黄盆安在宁波城隍府邸门口,它一看,当场两眼一翻过去了。

五路煞……煞星宣真君来宁波了!它这消息也太延迟了!

好在这个眼睛长得乌溜溜的耳报神也是一个政务上的尖端人才,克服强烈惊恐后的它哆嗦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虽说两条细眉止不住害怕地抖动, 它色调白白红红的鬼脸还是争取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怪笑。

“多,谢,多谢,判官爷,我们马上派鬼差过去,没想到在我的辖区竟有如此不法现象!”

“嗯。”

沈选不是那种玩反派死于话多人设的人, 他敷衍了回去。

宁波城隍办的鬼大人以为是不小心得罪了宣婴的人,大叫了一声。

“哎哎!!是是是,沈判官,你看这事闹得, 真君爷太客气了,他老人家来宁波怎么不打个电话,您二位真着急走吗?不然咱们摆一桌!喝两杯?”

沈选一口回绝:“没必要,劳烦您以后多派人管理大甲村,还有那个附身凡人的癞子金仙,我们将它押走了。”

这个蟆仙,能附在坟地的人骨上还阳,还能冒充神祠鬼灵,它的本事着实事不小,沈选将它画在一张纸符上准备日后用作镇宅之用。

但若论谁最了解本地风水,非这个耳报神莫属。

耳报神想真说,我一个报丧鬼,只按照地府给的流程走,哪敢越级,这城隍以前是古代衙门,专拿鬼魂,现在却更像是关心群众民生的居委会街道办,它呐呐点了一下头,小心地回忆道:

“明朝……都那么多年了,我当初还是个童子,真是没办法帮您……”

沈选早有预料也不想深聊,耳报神使劲打保证:

“啊不喝了?那沈判官你可得留个手机号!我一旦查到什么马上上报,我们宁波永远欢迎真君爷再大奖光临!要不我让高速停运一天,就让装真君爷躯壳的车安全过去?哦!不许走漏风声,行!卑职明白!”

……

沈选本来以为这也就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王鬼差真有话没说。

它也不敢声张,只给出了一个符合越狱案主谋的推测。

“判官爷,您说奇不奇怪,我们顺着这大甲村查上去,发现明初李村供奉的其实就叫五通庙,这蟆也是当年那位五路神将的坐骑,而晚明时期的五通大将军因为当时处处祭祀鬼神的民间氛围最终沦为淫/邪之神,祂向人间索要盖庙和道路,大兴恶神祭祀。”

沈选问:“这个堕入妖魔道的明朝神袛叫什么?”

王鬼差把挂在嘴边的妖魔名讳报了出来:“承袭方相氏,前浙江五通神——杨四将军。”

有具体名字,他们就能往下查。

最终在地方神配合下,地府真正秘密在调查的案子经过此事走访也颇有进展,指使癞子金仙下凡,放跑孽镜背后的“真凶”,看来很可能就是方相氏当年在人间驱除三鬼留下的隐患之一。

沈选沿车边走上客车后,叶教授在和爸爸奶奶打电话报平安。

就在沈选下车购物的时候,叶鹿鸣还和自己的单位同事,同为同济大学教授历史系的教授苏莲心聊了几句。

叶教授几天没从宁波回来,却救了一个村的事迹在学校穿的沸沸扬扬,苏教授和她在一起聊了聊身体健康问题,又提到了一件有记载的事,这就是大甲村更为著名的一件民国历史。

苏莲心说:“我做过这个课题,就发生在你到的村子附近,当时江浙沪皖土匪猖獗,相传有一年,就在废弃的杨四将军庙有一个义士出手相助了乡里,因为他没有留下名字,李村的一些妇女老幼就用原五通神的神龛刻了这个人的事迹,期盼来日能再见恩公。”

叶教授愣住了,她想到自己和小神婆祭祀宣婴的画面,耳朵里也多注意了苏教授提到的那个故事。

民国的时候,大甲村的庙会总会请些曲子班来,戏班的台柱子究竟有多俊俏,似乎永远隔着卖吃食的吆喝,杂耍人的绝活,这个故事里的大甲村少女也压根没有看清过台上那张旧照片一样泛黄的脸。

直到民国22年,也就是1933年6月的某一天。

一切故事因为一伙名为闯踏天的贼寇改变。

当日,她与妈妈出门,母女俩先去的是娘舅家,她妈妈听闻有庙会就在回家路上耽搁了。她们一直到下午接近傍晚时,才离开市集去了宁波本地的城隍进香。

可她们和好多人都忘了,自民国初年土匪已在社会上往来非常,他们蹂躏居民无地安生不说,还专挑些妇女儿童劫掠到山上,将她们先凌辱一番,再以名字,人口数目均摊到每家八两五钱进行勒索。

一般遇到这种强敌悍匪,县政府的兵是不管的,好死不死的,她们正好落入了闯踏天的手中。

借赶庙会名义将大甲村三十多名女性绑到山顶后,土匪们霸占了城隍庙关上门就准备先奸/淫几个女娃娃再说。

在当年那种动荡不安的时局,被抢到了山上的女儿家们也以为她们的清白和性命是全毁了。

可关键时刻闯爷的弟兄们听到了庙门外有脚步声,一起去看也等来了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个土匪认出了这面带浓妆的小戏子是谁,他正是大甲村今年请的戏班台柱。

有弟兄还意犹未尽说,这小子昨天在台上就入了闯爷的眼,只因他当时唱的穆桂英挂帅顶好,一双眼睛旁边的红色胎记实在是姝丽。当时土匪们好奇,打听才知道,他从前也是绍兴富贵人家出身,只是说来奇怪,自从他进了戏班,总有人说他坏话,说他的那张皮囊邪门到像不老不死的人皮妖怪……

这群好哥哥一听更得治治这个画皮男鬼了 。

他们既然敢祸害百姓,劫夺官府,对眼前这么一个自动送入狼口的梨园少年也全无防备。

得了一个更漂亮的玩物,闯爷和那群土匪放过了无辜的妇女们,跟神秘的人进了城隍爷的神龛,可到了夜间枭叫的最凶最惨的时刻,李老娘的母亲和她就被放了,救她们的,正是把在城隍庙解决了土匪们的少年,当时他已经披回那件戏服,还啃过尸骸,享用过人肉,但被救下来的所有女人们并不怕他,大家都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恩人。

叶教授一阵心悸:“……”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宣婴的“前世”和“今生”应该是天生和这个地方有缘,鬼神莫测的因果报应看起来也说谎,她脑海中一时间浮现出的身影全是一个满身莲花的长发少年,无论真相如何,那年献祭自身的他眸底只让一个来自现代的她看到了化不开的麻木,冷漠和悲伤。

但他的过去也如一支唱腔辽阔包容的民间戏曲,字字句句,荡气回肠。

因为是他给予了当地人对于活下去的希望,叶教授想到这里,开始期盼下一次与神君……能再有缘见面。

人的一生,无论是受什么苦遭哪种难,谁也不能违背上天的安排,只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

……

沈选上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收费站的白色马夹袋,他戴了一个温润如玉的薄款眼镜框,穿着熨帖文气得白色半袖衬衫和亚麻色长裤。

上来后,他站在放行李的架子下方,先对父亲打完一个招呼,接着就去最后一排照顾轻微晕车的小神婆。

后座除了她,全是大学生。

从小没读过书的小神婆脸色如缺氧一样透出煞白,手里紧紧攥着土黄色布袋里的道教法器,沈选走过来递给她药片和超市冰柜拿出来窜寒气的矿泉水,她愣了一下。

沈选看了她一眼,没任何多余表情,因为想要跑来关心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想法,是宣婴。

真君爷这个好干爹一路上都在悉心留意着孩子的情况,用他的护法神威严庇佑她安全不说,还独他一个关注到了小神婆在晕车。

刚才他还嘱托沈选下车买完药尽快回来,沈选和鬼差光顾着说公事,他都不耐烦了。

刚好小神婆也是整个大巴车上唯一感觉到‘神君’还在身边,当她的灵魂处感觉到宣婴温柔的摸头小动作,她悄悄隔着旅行袋,回应小干爹冰冷刺骨的手心肉。

【“爹爹……”】

她也看不见摸不着宣婴,只记得师傅曾三花说宣婴凶恶骇人相,傩神面具后是一张丑陋阴脸,是杀人不眨眼的活恶鬼,可是她却觉得他身上有种香气,很好闻,好迷人。

宣婴在她和沈某人身边也没说话。

但是沈选和纸人身上挨得近,感应能力远远超出了一般人,他竟觉察出一个纸人的心口处像人类一样‘热’了一两秒。

看来真君爷这性子也就看着浪荡,平时只是爱拿有些事过过嘴瘾,能激发他多情似水一面的情报,又被沈判官牢牢掌握在手中了。

……

2025年的江苏苏州市周市镇,毗邻上海青浦区的古镇历史悠久,年年都有大批参观者前来观光。

今天这群外地来的游客们三三俩俩地聚集在桥头,他们拍摄着这个古镇被保留下来的特色明清建筑和桥梁结构,却没多注意到景区内的一个老头身体上正在冒金光。

老头推着摆满各色冰糖葫芦的玻璃三轮车,发出无锡口音的电子大喇叭对路人们吆喝:“糖福禄,五块钱一串的糖福禄,吃了全家添福添禄……”

几个周遭的小贩一听不干了,他们卖二十块一串,这帮游客都会买单,可这老东西一来,不是破坏市场环境了吗!

一个羽绒服大哥停放好三轮车,打算过去教教小老头规矩,却见古色古香的江南桥头刮来几张圆形的黄铜纸,揉揉刺痛眼睛的大汉再往前看,老头的面前多一个抱伞女子,光看这身青花瓷纹路旗袍和耳边的纸扎小白花都透出不对劲的阴气。

老头见了这女的低头的脸,态度更奇怪了,手主动地拉开柜子指着糖葫芦问:“小姐,您要买糖葫芦?武毛,武毛一根我就卖哈哈。”

小贩大哥气不打一处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要抢生意过来,哪知道他刚碰到女人的胳膊,这个脸已经在脖子上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她直直看过来,白白的纸扎脸上因为没被笔墨画上眉眼,当然也没有任何表情。

更诡异的是他看到女人旁边的那个老头,他也不对劲,好像是脚尖立着的。

男人仿佛被吸干了阳气,脸色蜡黄地倒在地上,手指着女人大喊大叫道:“鬼啊!!人呢,人呢,你们快看,这儿在闹鬼!有两个鬼!”

“哦哟……”

周围游客都看不见阴阳交界处。

土地爷从身后抽出一把破烂扇子,摇着头点化了一下他:“小伙子,你着相了,这世上,凡是人的脚踩过的地方,又有哪块没死过人?你天天在这景区夜市卖糖葫芦,又怎么能确定今天买你东西的是人还是鬼?”

可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大哥已经吓晕了过去,土地爷好心送他回自己车上继续睡,又收缴了这位黑心小摊贩卖了一个星期还在讹游客的三无食品糖葫芦。

做完一切,土地回头找抱伞女子,招招手问她:“你在景区找到那个离魂者了吗?”

女纸人摇了摇头。

土地纳闷:“怪了,我都卧底几天了,怎么还是没有线索?看来这件事真的要等宣婴回来汇报给他?”

他心想着看了一眼抱伞女子,继续道:“你去金华等着真君爷,他和沈选一回来,你就让二人来周庄办案。”

“……”女纸人转身化作一缕青烟走了。

自从宣婴出差去了人间的宁波一带,地府那边虽说没往外走漏消息,但其他体察社会上世情风俗的神官们也没闲到在工位上每天装泥菩萨。

就拿土地爷来说,他这类神灵是本来就是地方性的重要保护神,宣婴平时来往不了人间和冥司,他却不可能不隔三岔五到人间出两回公差。

平时金华城隍庙门口的收费窗口就是他的显灵老地点。

可就在前天,一个烧到土地庙跟前的奇怪黄纸承接了沈选他们在宁波的调查后续,把整个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上头留下线索的地点,就在眼前的苏州,在这个周庄古镇景区内。

纸上说这里马上要抢在地府前面收走一条人命了。

可世间只要是被人脚踩过的土地,又有哪里没死过人?

土地庙里帮忙的小鬼举着黄纸读上面的字。

“神威浩浩,普鉴世间善恶,尚泽巍峨,有求皆蒙感应,今据家母言传,下民张梦洁谨以鲜果,清茶求见土地公……”

一个小鬼插嘴:“又不是逢年过节,怎么烧这么大的一座金山?这个女的有什么事情找我们土地公?”

另一个小鬼说:“她说拜自己的干爹,还说她家香火因缘际会的冥府亲人是……哟,巧了。”

土地公公大老远也听见了小鬼们的对话,他凑到跟前,摇扇子眨眼睛问:

“怎么了?”

小鬼也没发现,嘀嘀咕咕说:“这个女的的妈叫张彩凤,目前是昆山人,但五十年代全家住在浦东,她小时候是有真神庇佑长大的。因为体弱多病,她爹妈当年就把她寄养给庙观的一个神仙名下了,死后的人要走五道,她认的干爹本来应该是土地爷爷,但因为土地和一位大将军当时同在上海做神官,他又常年守阴间大门,可挡常人身上的外病厄运,也被封了五道圣君……”

土地公公:“嗯?”

小鬼们听到熟悉的声音,才发现土地又出来抓它们不好好上班了,土地爷为人厚道,懒得说它们这种小毛小病,自顾自往下说:“这位圣君爷如今廉洁奉公,捉鬼禳灾,素有威命,所以这座金山不是给我,是烧给……宣婴的?”

小鬼点了点头。

如果按流程走,这个女的她妈妈认的干爹的确不是土地,是看着才二十来岁的宣大将军。

土地爷过来把事情了解了,记忆立马就跟着恢复了,五十年代的时候确有此事,他和宣婴还真的认识这个叫张彩凤的女人,这是他看着长大的老街道上的“小女孩”。

他又去仔细看那张纸,黄纸的落款有受害者的名字,这人叫黄耀祖,按书簿上查到的关系是女孩子的男朋友。

这姑娘和黄耀祖是大学同学,两个人谈对象多年,订婚喜宴本来是本月中旬,但现在她男朋友阳寿也只能撑到15号了,家里还没办完红事就要接一场白事,对家属们的心情来说是一场大起大落。

女孩子声泪俱下跪在蒲团,她向天忏悔说:“是我不该拉他请假一天出门旅游!还在周庄景区的那棵大许愿树下买了一块不明不白的红色令牌,卖牌子给我们的小贩说,把愿望事无巨细地挂在这棵树上,树下走过神灵都会帮,我们就信了……可耀祖许完愿回到苏州后,他就在家里一梦不醒,每天在睡梦中痴痴傻傻地笑,他……好像美梦成真了,魂魄还被梦境那边勾住了,医院说,他如果再睡下去,可能要做一辈子植物人呜呜呜……”

树?做什么梦还能把人拉在梦里一辈子出不来啊?

土地公公决定显个神通,他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成了凡人遁地来了周庄,想再找找那个挂满了红色纸符咒的许愿树。

这树,按黄耀祖女友描述,在江南首富故居的沈厅正屋旁边,明朝沈万三传说就出生在这水乡,靠挖出的聚宝盆累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宝,所以数不清的凡人把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块砖当成了‘吉祥物’。

他们拜的起劲,却不知道吃那些随地乱摆的祭品的,总是神少,鬼多。

加上景区不良商贩的刻意渲染,假借‘许愿’往一些有灵气的土地上播撒淫祀的种子,那么怀揣不纯愿望的人就会被脏东西带走小命。

苏州某医院,黄耀祖短短几日已经骨瘦如柴,他的情况还在持续恶化,专家们给他已经用CT照过了颅内和身体各处,可他腐烂的身体和亢奋的精神还是在因为梦里所见而越演越烈。

“嘿……嘿……嘿嘿,我今天的股票……又涨了,只要本月买入上海希尔顿酒店的地皮,我就可以甩掉我女朋友,追到那部好莱坞合拍电影的女主角了,我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马云,下一个乔布斯,谢谢梦仙,谢谢……梦仙……我黄耀祖终于能光宗耀祖了……”

医院里的大夫们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男的长得像一根地里青黄不接的软菜秧,他也不撒尿照照自己,眼前这些话语就算是说梦话也太离谱了吧。

他女朋友怎么不在这儿听听呢!

而且“梦仙?”

听说这个男的是在周庄景区写心愿牌中邪的,世上不会真有怪力乱神吧?

黄耀祖命悬一线之时,沈选他们跟母亲叶正式分道扬镳了,他们把小神婆寄养在金华市的火居道士观,然后才化为两道青烟回到金华城隍府邸。

去人间一趟,他们带了不少土特产回来,沈选也不嫌沉,他给母亲学校的师弟师妹们都买了一份伴手礼,又给单位的同事们买了十几箱苔菜饼,油焖笋罐头,鸡蛋酥,临海大目鱼干送各位民间神明,而这些原本都是金华府信众不会拜祭的香火食物,同事们知晓人情世故,纷纷表示回头有空要请沈判官吃饭呢。

宣大将军的目光游弋在四周,发现少了一个人,他跑去问青龙:“土地呢?”

青龙只管看门,他说土地爷前天就出去了,他还打扮成凡间老头的样子,一身红马甲配运动鞋像去找老太太跳广场舞。

宣婴扭脸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土地出去找老伴儿了?我都没脱单!这老头和老太太都跳上广场舞了!”

亏他还第一时间想来报喜讯,宣大将军一路上都在思考这次见了叶教授,还跟沈选有了进展,又多了女儿,土地肯定是最替他开心的。

不过土地也一百多岁了,大家都爱说这个仙女那个神君动凡心,谁又说过土地公不能思凡,这是神仙歧视!

难怪土地爷以前有空就天天忙着刷手机,他不会是到人间网恋奔现了吧?

宣婴邪魅一笑,哦,这老家伙,被他发现了吧?

比青龙的大脑还跳脱的,就是宣大将军有大病的脑子。

这时,沈判官来找宣大将军商量什么时候去找崔判,当然了,当他听完青龙胡说八道,也诧异土地公公短短数日就找到老伴儿的事情。

三个年轻人一起暗自佩服:“土地……你果然老当益壮啊!”

宣婴还默默看着沈选的脸,想起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这个人的木头脑袋不开窍,他们根本不至于回来发现输给土地……

好在今天叶教授走之前还温暖了他一把,宣婴的鸡贼耳朵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妈妈对沈判官说:“上班归上班,你和……你们都要好好吃饭,啊,记得啊。”

所以刚刚他和沈选就去买了香脆酥软的庙门口老金华烧饼,一边拎手上吃一边等到了稍后出现的某张黄纸,宣婴看见这折纸成鹤的仙法就明白了是谁。

可下一秒沈选就看到这张纸展开了,一副散发诡异邪气的红色木刻连环画,伴着人间医院里的某个噩耗出现了。

“黄粱梦仙……?”宣婴认出这个倒霉蛋碰到的鬼神了,“开成七年,有贫寒学子卢生,某日卢生在邯郸旅店住宿,入睡后做了一场享尽一生荣华富贵的好梦,可等他醒来的时候,小米饭还没有熟,民间灵鬼——黄粱梦仙……从此而出。”

第47章 地字号:人丁(5) 黄粱梦仙(2)……

黄粱美梦这个民间传说, 没有《愚公移山》《牛郎织女》等等那么出名,但也是多少人从小听过, 看过的,书店的小人书连环画上都有收录它的内容。

但关于生人做梦后,他寿数没用完的灵魂会去了哪里,这就没有梦以外的办法确定了。不过梦乡作为地名在古籍中真有记载,以前人常说,在世上有一个脱离泰山冥府的场域, 它不在三界之中,但入口又处在生门和死门中间的一条路上。

人的生门和死门,其实是差了一条路, 但那不是哪个有交警查驾照的人间马路牙子, 是地府的黄泉路。

可黄泉路口是他们天天经过的上班地点,地府社畜通勤路上全是鬼差挤地铁,轮回道破钱山孟城驿这些都是每个鬼都认识的老站牌了,就是没有一个梦乡连接阴阳啊。

宣婴眼睛一眯,嘴角不自然下撇, 转头看向了他们工作单位外边发现不了自己的人类们。

金华市整个城区常住人口受他庇佑,一切正常的生活画面里,普通人们都在不紧不慢地出门办事,接送小孩上下学。

一群无忧无虑上学的小学生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银铃般的笑声同时惊扰电线杆上的鸟,扑棱棱的麻雀飞过去, 路口的一家道馆对外闭门,正殿堂上正是他的官名。

他看到小神婆在当地接受寄养的那位道姑家,给他叠元宝。

可小姑娘家家坐大巴累坏了,叠了一簸箕金纸就在竹编椅子上睡觉, 一开始道姑端了张马扎给他干闺女坐,此刻她闭上眼睛看着很容易着凉。

宣婴勾起旁边衣服盖好在她身上。

小神婆的眼皮还会转,这让宣婴的心情很奇怪,他还分心偷看了一眼叶教授的情况。

人在上海的叶教授也在回程后第一时间补充睡眠。

沈选不知道他在偷偷做什么,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苏州看看?”

沈选说完留心到了宣婴的表情,他在分心。

土地是肯定要去找的,苏州也得去,这是他们的工作。

但宣婴望着刚离开的人间,他有点恐惧再次跟着沈选上人间了。

这心情也太不对劲了。

他明明在离开宁波前的心情还不错,现在他又在阴晴不定地恐惧什么?仔细想想,可能是他怕每次去了,还是得和在意的人再道分别吧。

本来,一个鬼也是不该对上面有留恋忘返想法的。

他死在了那么多年前的岁月深处,不自觉遗忘了很多人和事,除了根本不用吃香火外的五谷,也早就已经不懂如何做梦了。

到死无归处的白发恶鬼徘徊在黑洞洞的地狱,能梦到的,只有前世,而不是今生。

所以他真的不懂,这个黄耀祖到底梦到了什么,才宁愿当活死人,也不要回现实。

大活人能喘气,吃饭,你的财富,家人,爱人,不才是看得见摸得着吗?正常人非要虚假摸不到的梦,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再看不起这个凡人的本性,他做事还是一码归一码的,沈选在他旁边看能不能想办法,也有了一个关于案子的新发现。

在他们将李村带回来的那页族谱,和周庄这次的签文放在一起后,他看出两个被封印画像从纸上散开的邪门很相似,这证明二者竟然很可能是出自同一种藏身雾气的‘官神’。

宣婴一听懂他的意思,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宁波刚经历过一次借寿偷粮。

想起土地还说如果不把人喊醒过来,黄耀祖就会滞留梦境一辈子,那更巧了,人如果不死不活做了植物人,那他的寿数就可以被懂道行的人设法摆阵借走。

苏州难道也要发生活人被借寿的灵异事件了?

这背后还能说明什么?

阴阳两边的世界,有什么东西在算计人间正常的生死安排,还要试图破坏地府的规矩,一个月来躲在幕后的主谋很可能一直都是‘祂’。

也因此,当天的他们立刻前往上海寻找崔判,沈选也就没有点明他觉得宣婴心情不佳的问题。

他们坐上了金华轨道交通工具,沈选和宣婴都是刚回家,身上没带搭地铁必备的城隍路引,但他们出门也从来不带地府流通的金元宝。

地府太子爷眼看要被拦在自动安检口门外,他在人间的干女儿小神婆睡醒后立刻烧下来了一打最顶级的玉皇钱。

一张张都是他家女儿亲手制作烧给他用的。

桀骜不驯的太子爷当场被感动到了。

有这么个孝顺孩子追着他送死人钱,以前就被宠坏的宣大将军只从此以后走路越发横着走了。

他们于是继续前往地府,那辆穿过几次云层青铜门的鬼界地铁像个古代沙场上的沉戈断箭,地底下方只见一道凶煞气息外漏的青色残影,杀气腾腾地开过了地府对案新盖的那座长江二号大桥顶部。

听小鬼们说,这桥的材质是纯钢筋的,抗雷方面很结实,打地基用的都是神力。

俯瞰下去,黄昏时分的河水从人间倾泼丈余,流入直耸云端的冥司地墙,一排排地府的诡异古建筑群貌和银色的现代金属大桥交融在绿油油的鬼火之中。

还有好多新晋鬼魂在桥上走来走去,湿淋淋的他们穿着各行各业的服装。

这些都是江湖湖泊里的江猖和湖溺,也就是人间统称的水鬼。

他们不能上岸坐三号线投胎,一般会从今生人间坐船横渡奈何桥,最终抵达来世的彼岸界,宣婴这么近看对岸,很快也看到了他要去汇报案子进度的第五殿。

宣婴也有快一星期没来兵马司训练他的兵了,今天单位门口站岗的小鬼是个赤面金瞳鬼。

大将军大老远看它挺个肚子坐岗亭旁边打瞌睡。

他毒舌发作,当场吐槽:“哟,你这根消防栓是哪调来的,消防队?”

红马甲看门小鬼看到顶头上司直接呆掉,小脸红温得更厉害了,它当场起立敬礼:“小小小小——的见过大将军!”

这位应该是宣将军的真粉丝,沈选被忽略在旁边,他推推眼镜表示习以为常。

宣婴这种家伙就跟没骨头似的,傲慢地逗逗人家直接挥挥手告别,临了还留下一句挑逗:“消防栓,下次站岗认真点。”

这下变成沈选不是滋味了,敢情这个男鬼骨子里还是行事风流,那之前算怎么回事。

不抓住机会的沈选后悔了,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们是都要的。

他这般克制没换来进展……循序渐进,难道真的不适合他们?

宣婴催沈选,他不懂这人怎么老是磨蹭,沈选突然就走过来伸手拉了一下宣大将军的手腕,两个人十指交握到一起。

宣婴:“……?”

喂,这是闹哪出?姓沈的身上也有脏东西?

沈选问他:“走不走?”

“哦……”宣将军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睛,又面带好奇地眯眼打量沈判官这张规矩,冷静,完美,就是唯独差一点冲动的脸。

好像,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变化了,这可真稀奇。

宣婴跟他走了几步,想了想开口说:“待会儿见了老崔,我就跟他说一下我们去苏州接着查案子的事情,对了,去苏州还可以找春申君黄歇,他是姑苏区代理城隍,庙里供品多多,香火旺盛,我跟他也是老交情,他那里有种叫喜神的米酿,比人间任何美酒都香甜。”

沈选一听到他提酒,就必须联想到他的酒品有多烂了,可一般人还是得佩服宣将军走哪儿全是老哥老弟的人脉。

宣婴拿手指戳一下额角,假装疑惑地拿那次的‘乱性’开玩笑。

“咦,你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不就是提了一句酒……哦,话说回来,我上次喝多了还多亏了你,但你到底有没有趁着我喝醉干出什么……嗯?”

沈选心中的气立刻不顺了,宣婴说话总不顾周围,他低声为自己解释:“你是觉得我属于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

嗯,你当然不是,你多用心险恶,多懂折磨我啊。

宣婴微微地仰起下巴,他黑中透紫的长指甲盖点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沈选眼睁睁见他把那挠人心肝的指尖滑到锁骨那处,才用摩挲他像玩一件小玩具的态度“扑哧”笑了出来。

“……哦,哦……原来你不是啊,可我……能允许你是。”

“……”

“要不今晚就给你再制造一次机会,趁着彼此清醒,想要吗?”

“……”

“哈,你这人真是……嗯,算了,先不说了。”

宣婴上次是喝了酒不清醒才丢人,但论引人下地狱的实力还得是这次,沈选应该是不知道分不清真假干脆不说话,宣婴装作意兴阑珊地扭头就走,一路上也不继续和他对话了。

徒留那双情绪急增直上的眼睛对着他那头拖在背部的过长发丝想入非非。

崔判见到二人后,他问起了一个星期以来的地府案情调查。

他们已经替地府查清了大甲村的轮回之谜。

沈选现在把新发现告诉他。

怎么还多出一个周庄?崔判官又惊了。

“所以我们要去想办法找那个杨四将军。”沈选的声音果断得让人佩服。

老崔脸色很凝重地说:“事不宜迟,这次最好早些动身,因为既然出现了一次诅咒,那下一个受害者想必……”

对,这就是他们最担心的,在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又发生了。

再往深处说,世人都向往官禄亨通,明知道是假的,是转瞬即逝泡影,可千百年来又有哪个凡人不会被一场黄粱美梦所吸引呢。

如果人心完全无欲望,那他们与行尸走肉也根本无区别了,也正因为人是有心跳有体温的,他们求财求事业求学业求健康,神才会和他们形成信仰关系。

所以别说凡人不该那么贪心不足,在被邪魔引入歧路前,一般都管这叫人之常情才对,错的本就不是人本身。

但因为对城隍体系存在自信,宣婴这次持跟上回相差不大的意见开口说:“三官在上,我赌在事情发生后会有纸烧下地府,就算不是陆地,水仙道院土地龙神也会统统护着人间不出纰漏的。”

说罢,他叫上沈选就走,崔判临走把新的审讯记录拿给了他们看看。

这说明二人没得回家,高低要加个班。

但金华府班子的领导鬼宣大将军在走出来后,“诶”一声勾住沈判官脖子俯身轻语道:“你走错方向了,不都说好了,不回单位,你,今晚就负责我了。”

沈选:“……”

宣婴的腰又抬抬,侧着顶他一下,可爱到不可思议地说:“我不喝酒,我很乖的,求你,好心带我回家吧,求求你了,啊。”

“……”

沈选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心,就在这瞬间乱了。

第48章 地字号:傀儡(1) 黄粱梦仙(3)……

沈选被长发男鬼又一次给盯上了, 宣婴看上了什么东西总是表现得很外放,将翘起的手指作孽般放在他的肩部, 又拿他俩寻开心一般戳了戳。

这个拨动心弦的举止如他们之间情动的催化剂,沈选彻底忘记了什么是本来的原则。

可是他们是有个问题还没说清楚,那就是,以目前的状态,二人到底算什么。

沈选的为人处世再成熟稳重,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年轻男子, 在对他来说占据一切的宣婴身上,他的内心几乎没太大自控力。

“沈判官,哟, 你怎么了?”宣婴的手摸回自己的脸颊, 佩服地啧啧了沈选两声,又拉开一点二人相近的距离。

这个刚才靠近过来的身子转眼之间离开。

沈选受到影响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空了一下,着了魔一样侧着头追逐这点香味,他还皱起眉面带挣扎地看宣婴。

宣婴想将手指点向他的眉,沈选这一次赶快躲开了, 垂着的右手紧紧反攥住了这个男鬼。

宣婴低头笑了一声,像亲眼看见谁终于自愿下地狱了,他这满头白发也尽是超越某人整整一百年的心机深重。

这个相当会唱戏表演的嗓子,还对他学起了以前在人间看见过的做派神韵。

“哟,你弄疼我了,少爷, 小的刚才不就是给您唱了一支《牡丹亭》,您怎么就动手动脚呢?””看您正人君子,一表人才……难道,您还想听我唱点别的?”

“可怎么办?我早已经入土为安, 只配躺在棺材里的死鬼身体与世间任何冤魂都无异,而我身子里那种已经死去太久的气味闻起来,也完全没有活人的鲜活,只有腐尸阴魂的不干不净,这样你也愿意给我穿戴红妆,进墓合葬,听我唱曲吗……”

沈选看着他,听男鬼用阴湿香艳的语调将100年来那场民国约定说出来,他想到的都是宣婴身上的疤痕,总是一睡就醒不来的噩梦,还有纸扎人伤心也会流泪的白色瞳孔。

宣婴在唱的,不是戏文,是过去,也是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等,是因为他一直希望眼前的“少爷”能出现。

宣婴舔着湿润的柔软嘴唇,不由自主觉得口中变干了起来。

沈选看了多想告诉眼前这个男鬼,你很好,是我从不敢好好看你的眼睛,因为我是那么在乎你这轮悬挂在心上的明月,但我在明月面前总是像个胆小鬼。

就在沈选露出冰冷的脸上难掩情愫时,宣婴示弱的脸上勾起了两边嘴角,浮现调戏色彩的黑色眼中,开始闪烁着沈选必定会上钩的自信。

果真沈选看着他不老不死的百岁容颜说:

“我不敢看,是因为有双眼睛太过美丽,看久了我总会为他分心。”

沈选又以赞扬某种高雅事物的角度欣赏了他的眼睛。

这个目光中的少年热烈让脸皮再厚的大将军都会害羞到不敢直视他的眸子。

哪知道,沈选下一句就说出了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一句承诺。

“月下宣婴,美目如卿,故……少年心许。”

宣婴狠狠心动了一下,他突然有些想伸出滚烫冲动的手握上这个一百年后注定等待着自己的人,却又有点怕自己再次会错意,这时,沈选已经先抓起宣婴的腕骨,拉着满头白发的他进怀中抱住。

宣婴惊了一下,问:

“你做什么。”

因为他们还是没和对方这么打交道,宣大将军的撩人样子变为一团浆糊,他开始剧烈反抗。

“沈选,你给我先停下,让我——”

沈选和他说:“可我松开了你,今天晚上,所有的话又白说了。”

宣大将军只能努力不乱动了:“……”

沈选想试试第一次抱他不会被推开已经很久了。

此刻两个人在一起的身体都是热的。

宣婴身上微苦的莲花香,被沈选高于常人的体温一蒸透出独一无二的温柔气味,香气四溢在他们两个人的鼻子边,让这个私下求证名分的过程变得顺利起来。

“宣婴,不要抗拒我,也不要骗我玩,是你的事,我都会认真的。”沈选在观察他面对自己的最真实身体反应。

宣婴已经几乎忘记了今天是谁先主动的了。

但他被沈选紧握着的手腕,也不知怎么开口拒绝,可能这就是……情人间的纵容吧。

沈选将宣婴冷冰冰的手掌托向胸前,宣婴这次是真的看出沈选要吻上了他,他看着沈选的眼睛,好像又微微无措和紧张了起来。

这种表情真的让沈选有些打退堂鼓,这一刻,他感觉宣婴的恐惧眼神让自己充满了负罪感,可再次退让,似乎也只会让宣大将军误解自己心里面根本没有他。

“你真是我的债主,你真是我的报应,宣婴。”沈选眸子微垂的目光情感不带任何亵渎,口气是真有点无奈。

他就像在经历一场上天给的情劫,偏偏他也愿意为此感激地献出一生。

好在他还有一颗再想要一个吻,也先给对方带来充足安全感的心。

沈选再次尝试了起来,他把宣婴的腰肢先单手托到了胸前的地方,又用食指中指按揉他的泛白唇肉。

这一刻,冷漠青年的每个动作细节都透出怜惜,力度拿捏地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弄得宣大将军的嘴唇也变得麻麻的,酥酥的,他不自觉钻进“少爷”的怀里做出了反应。

沈选低下头,眼角和眉梢有了一道光。

宣婴对他也动情了,在距离面前这个青年半寸的地方,这张妖异的脸睁开了湿润到眼尾透出一抹牡丹水红的丹凤眼。

他们留在宁波那夜,穿着女人披挂白衣的宣大将军已是藏不住的绝色。

眼前下个红衣服的长发男鬼更是美艳绝伦让人屏息敛声,沈选的大脑彻底脱离了掌控。

他亲上了这个唇,两个男人交颈缠绵色气充斥着口腔,私底下不可告人的津液被舌尖顶上流出来。

宣婴嘴唇的滋味和柔软甚至还没让他来得及回味,一种灭顶的快活已经冲跨沈选的理智。

他的身体自发做出了冲动选择,他想进一步了解清楚宣婴的身体全部,把所有的秘密一步到位解决。

可当下宣婴的脑子已经彻底一片空白了。

他明显不是那么享受被另一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掠夺走主动权,他开始忍着不掐断沈选脖子的双手都有种……应激要出现了。

好在沈选此时问他的感受了:“……我弄疼你了?”

“……没。”宣婴带着喘息声回答。他只是过不去人格和自尊的坎,但他不厌恶沈选给的第一个吻。

沈选也不气馁,等他调整好情绪才收拾心情问:

“你知道,为什么上次我会说把有些事放在一切结束后吗?”

宣婴擦嘴角,故意答:“哦,容我想想,因为你闷骚,你就是想气我,是吧,好让我别没事找事。”

沈选好像顿了一下,在宣婴直接表达逃避的话语中,他摇了摇头,郑重地解释原因:“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你总是误解我。”

宣婴听了,忍不住对着反方向讪讪假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语不是沈选的想法,可这个当口他真的觉得自己很难受,被沈选抱着的心里面也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更想说说我是怎么想的,沈少爷,我告诉你,在这世上能让我愿意留下的话语都是直白的,我可以需要你,也可以不需要你,但我在做决定前一定告诉你。”

沈选想了想说:“嗯,你说的都对。”

“……”

可正因此小时候的沈选才会那么崇拜他,又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走到这个人的面前吧,了解到宣大将军神秘又吸引人的满身伤疤吧。

但朝霞若举的人爱上千疮万孔的灵魂,要的从来不是让他再想起那么多的痛苦,是希望他走出来。

前一百年,他们没有偶遇,可后一百年,他们一定不会分开,因为——

“没有前一百年的记忆,沈选和宣婴也能制造一生一世的共同记忆。”

所以沈选此刻也仅是用指骨和皮肤的平淡相处分享体温。

宣婴总是猜不到他的想法,也只能细细品味着沈选不沾世俗污浊的安抚,虽然他还是觉得刚刚对话又听起来很像二人可以更进一步的试探了——就像上次临要睡觉休息,他们本来可以克服些障碍来点……村子里最后一次的,小尝试的。

沈选这次问:“我真的可以带你走吗?”

宣婴故作刁难状笑他:“啊?有人又开始懂得礼貌?所以,刚刚算是怎么回事?当然了,我才无所谓,我才不会让你……喂,你……又放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了?”

“我是金华府判官,沈选,目前主要负责地府五路将军宣婴殿前的科仪香火,还有他的房子钥匙保管工作。”

沈选这一次连多余的话也不说了,继续保持越级的放肆态度拉着领导先行离开这里。

宣婴开始还假意不配合,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他第二次一起留宿了,可就在沈选送宣婴一起回家的时候,他也说出了刚才的答案。

“对了,我刚才说,以前的我总想把一些事留在以后,是因为我总想和宣婴有很多‘以后’。”

说完,沈选深信不疑地推动气质冷清疏远的眼镜,在模糊对视间,他露出了一张情谊真切,冰山消融的俊容。

“但今天开始我不想管以后了,我也只想要从这里带走他。”

“未来本人将以男朋友的名义,每天带你回家睡觉,还不听话,就直接抱起来带走。”

第49章 地字号:傀儡(2) 错点鸳鸯(1)……

在宣婴的盛情难却下, 沈判官在深夜二度造访了他家姨太太坟。

别人给领导扫墓都要带花才算礼貌,他俩论关系也不用那么讲究, 再说大将军小区本就种满了菊花和芭蕉。

除了没有活口,这个被冥司房地产公司包装成高档群墓的鬼小区配备了死人业主所需要的一切物业设施。

烧死鬼业主楼层有灭火器,跳楼鬼业主楼层有落地窗。

尸体们呆在一个小区群里也是畅所欲言,和阳间的人也根本没有区别。

不过上楼的电梯总莫名其妙断电,还动不动响起警报声是个问题,宣婴领着沈选走出了电梯。

沈选回头看看, 黑夜中的电梯门后边站满了各式各样没有腿的邻居们。

但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有地府的味道又明显是公务人员,人家都不想打招呼。

这时404门口两个纸糊白灯笼迎接了他们,大将军家进门处的台阶如民国古宅一样挂着白色蜘蛛网, “吱呀”一声, 落灰的铁门被一道怪怪的阴风刮开了。

宣婴明明是回他自己住了很多年的阴宅,顿在门口的惊愕表情反而被吓了一跳。

出去几天,他都忘了准备一些有仪式感的小惊喜再面对沈选了……他果然是大大的失策了。这个胆小,命短的人不会退却吧?

宣婴左眼下的胎记的色泽显得越发鲜红,懊恼的表情不再像刚被道士魂铃招过来的活尸, 像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他此刻也没办法思考其他问题了,只有挽留的心在不停作祟。

但他到现在记得沈选从小不太能接受鬼魂靠近,一向不喜欢亏待自己人,宣婴清清嗓子,关照起处处不如他身强力壮的家伙。

“你怕就拉着我,我不点灯也看得见四周, 所以家里没装灯,今晚先给你点两个香油蜡烛照照,等忙完土地的事情,回家我再装饰几个客厅灯泡。”

“我有根白蜡烛拿着看脚下就够了, 你如果不喜欢灯太亮就不用装了。”沈选这次有幸走进心上鬼的高档小区坟头,他肯定是荣幸至极的,但他其实对宣婴已经没有恐惧情绪了。

沈选很配合宣婴,但也不多说多余的话。

在这张脸上,宣婴洞悉人性的眼睛窥见不到任何让他不喜欢的虚伪,只有一个散发沈家人独有气质的君子之身。

宣婴很明白沈家人都是怎么样的人,才更维护起了二人的相处气氛,沈选不必做任何事情,宣婴都是向着这个人的。

因为宣婴和沈选能好好牵手走这么长的一段路……这也太少见了。

在他们走进去后,宣婴考虑一下还是告诉在凡间生活质量颇高的沈选,自己家有招待客人的房间,以后都欢迎他来随便住,言下之意是二者关系变了,依旧授受不亲。

他们才关系升温,宣婴就说起了这些不给人面子的话,沈选对任何问题都表现得不太明显:“好的,那下一个环节是什么?你又要去洗澡吗?”

宣婴没有体温的身体都开始出汗了,他嗔怒地骂,“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信不信我下次告诉你妈他儿子平时不上班的德行!”

沈选:“我满脑子当然都是你,所以很难走出刚才的心情入睡。”

宣婴瞬间睁大了眼睛,微微感动地看他追问:“……真,真的?”

沈选好像有点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间没接话,但他也并不是开玩笑。

宣婴几乎是一秒沉下来脸,抄起一只左手要给这张脸一个大嘴巴子紧紧他的皮,可再大的脾气伴随将军的巴掌举起,又狠狠下落到了沈选脸庞处,还是变成了……不舍得。

沈选睁开眼:“怎么了?”

宣婴咬着牙:“你干嘛又闭起眼睛!我才不是想……和你怎么样!”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觉得打坏沈选的结果就是活活疼死他自己啊?他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东西附体了吧,不对,他自己才是不干净的东西。

另一边沈选看见了大将军自我鄙视的纠结样子。换作以前,男鬼肯定不会这样对自己心慈手软,爱与不爱的区别是真的很明显。

而在沈选把这件事确定下来前,宣婴已经想好了阻止他们总是这样无意义拌嘴的办法,只见他雷厉风行的手在空中一挥。

一个雕花博古架子就跟着这个动作送来灰扑扑的相册,宣婴拿到东西先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的相片赫然是一个穿着洋装的法国金发女郎跟一个中山装少年的合照。

这个穿校服,留奇怪发式的少年有一头乌黑如墨的及腰长发,他的发型既不像晚清,又不像民国人。

但他的眼睛旁边有和宣婴一样的红色胎记。

他们两个人坐在贵太太的那张淡红色仿古小躺榻上,宣婴低下头抚摸一下背景中的进口留声机。

落款提醒着他这是属于上辈子的故事了,一些记忆,也伴着他耳边的交谊舞舞曲声,从一百年前的上海传来。

沈选有所察觉地问:“你在想什么?”

沈选的双手接着被宣婴塞入一大本转移注意力的棕色羊皮封面老相册,第一次看起了宣婴主动翻开展示给他的上辈子回忆。

“你不是想了解我?”这口气不像平时的宣婴,也许只有提到民国,他才会显示出内心最“少年”的一面。

“看,1938年,我曾用这样的一张人皮在法租界教堂求学,这是我的女钢琴老师,但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

当他用目光落在宣婴活在各个时代的不同脸庞上,一张张曾经错过的宝贵回到了他的视野,在沈选所不知道的空白底片中,他的人生就是不断创造新的身份,用形形色色的画皮在人间赎身上的罪业。

“你会弹钢琴?”

“为什么不会?和很多人比起来,我应该算是无所不能,一个鬼活得长,就会有时间去学习任何技能。”

宣婴回答完,欲说还休的他明显不太习惯被这人深度了解,沈选心照不宣地看完了好多页,也决定以后一定更妥善地保护这些珍贵的照片。

做完了今晚带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后,宣婴那只抵在下巴上的手指还不好好闲着,取来一个黑盖布里的鸳鸯戏水仕女妆匣子,要给沈选反手就挑开黄铜锁头。

沈选问他这是什么,宣婴又是没说话,掀开黑斜纹的牡丹手帕后,他伸来沈选这边,轻轻拉过青年的手后,送出了一块刻英文字母的银色相盒项链。

“我没什么宝贝,只有一根项链,你以后贴身戴着,摘了我可饶不了你,这是我当年花八块银元在上海买的,是古董店里的镇店之宝。”

沈选轻轻地读出了这个精致相盒背后的love u,打开看看照片的眼睛一下子凝住了:“这是你曾经穿戏装的登台表演照片?是1938年在上海拍的?”

宣婴回忆地眯了一下眼睛,用着跟照片上“男旦”不一样的真容教训道:“是,所以就一张,你不是爱听我唱戏,看我穿戏服吗?拿着别弄丢,那个当年卖相盒给我的洋人说……要放脖子那里,贴着……心口放。”

沈选的心立刻软成了一团浆糊,他的左手解开扣子戴上小物件问:“以后有机会再听一次你的戏吗?”

宣婴的左手虎口撑着额头,故作不耐地斜沈选的鼻子一眼,“真伤脑筋,我好像对于有些人过分宠爱,让他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

这话说的可真绝情,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沈选可能也是被调教多了,越听这张脸辱骂自己,他浑身被挑逗起来的麻劲就越厉害。

宣婴好不容易骂过瘾了,沈选把鼻子上的眼镜摘了,因为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把宣婴揽到了怀抱中。

宣婴发丝凌乱不堪,跌到了沈选的腿上,还被他伺候着放心躺下。

沈选俯身笼罩下来,看到他皮肤苍白,十指发紫,嘴角颜色血红得像能留下一滴毒血,这个死去多日的身子骨还裹着如同某些女性厉鬼冥婚时穿的大红尸衣。

沈选像瘾君子一样迷恋着这具人尸的皮肤色彩,他们头靠头,十指交握,沈选像闻不到宣婴尸骨附着的鬼魂味道一样,执迷不悟地抚摸那位血滴子耳坠。

温厚的手指撬开了厉鬼的心脏,也让他受不了心里压抑着的秘密,展现出一种冰冷皮囊之下的脆弱和……淫/糜。

他们在心意相通中肩颈贴着。

宣婴布满莲花纹身的身体扭得像一只深紫色长满血红色花斑的人面鬼蜘蛛。

他暴露出来的皮肤疤痕让沈选的嗓子变得好生暗哑。

“我知道我很贪心不足,所以我不白要,赶明我就送大将军最俊的纸扎最大的金山银山,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想知道的是,这项链不会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定情信物吧?可你怎么这么早就有这个意识,我们不是今晚才……”

宣婴躺着,湿润通红的眼眶盯着沈选一愣。

心里涌上苦涩记忆的他想:“因为我等了一百年,我现在等到他了,我迫不及待想买定离手不让他再被抢走行不行?”

但是他目前还是不想泄露任何天机,因为只有当年绍兴的家族三代因果还烂在肚子里,他们才能长长久久无仇恨。

可在沈选没生下来之前,他的脑海也确确实实在不断想象这个人的样子。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

作为命运安排好的有缘人,沈选会对他一眼留下印象,本来就是因为宣婴无数次去提前埋下未来一定相遇的伏笔。

沈选察觉到了一个过去从不留念任何凡人的鬼魂的想法。

沈选还能察觉宣婴又瞒着他,在想什么心事。

虽然宣婴的脸上已经没有那块傩神面具挡着表情了,但这张脸上郁郁不欢的前世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心,沈选猜不透,但真相是会藏在百年前的戏台上?还是宣婴跟他祖上共同的故乡绍兴呢?

一种执念,萦绕心头。

今天能看到这本相册,拿到脖子里的项链,沈选小心地带好了脖子里的银色相盒,忍不住亲吻宣婴指关节的惨白色肌肤。

宣婴故作阴森地瞪了一眼青年,露出了一个地府恶鬼的护法神凶相。

他的鼻子还近距离捕捉到了闻到了一股香气四溢的人味。

这难以描述的诱惑钻进鬼吃惯了活人肉的脑子,地府真君爷的四只眼也一起开裂变红,他血红勾动的舌头无法控制地拉长,人脸中间破开一个大洞露出恶鬼哭丧的纸扎鬼脸:“请问我们可以睡觉了吗?用不用我像以前那样来一句吉时已到?”

这句话的后边一句是“入土为安”。

宣婴张大血淋淋的鬼嘴也就差一点要扑上来。

沈选可没打算明天用魂魄上班,他赶紧撤回了双手。

可就在宣婴以为警报彻底解除时,沈选再度浅亲了一下他让常人能当场魂飞魄散的恶鬼脸颊。

他们的唇方才在外边亲上去的时候,宣婴都没被吓成这样,沈选当场看到他的鬼将军僵了,满脸写着“我这样都吓不走你,你好重口味!”

宣婴捂着烫红的脸,还是没忍住深度怀疑一件事起来。

“你……不会真有什么恋……”

沈选实话实说:“没有,我只有看到你的死状有这种心跳。”

宣婴把一口气缓缓松下来:“噢,我的死状当然十分良好,你还算有些眼光,可你以前不是特别怕鬼吗,我怎么完全吓不到你了?”

“嗯,我也想知道,可能是你太吸引我了,已经超越了我对鬼神莫测的恐惧,这倒是有点吓到我了,算吗。”

沈选意犹未尽地看了一下宣婴能吞掉饿鬼道一切孽障的獠牙血口。

宣婴是个比一般鬼还凶的地官,他身上常年阴冷潮湿的体温容易吸走活人阳气,可他们初次动情的身心,真的像丢了钥匙的锁头一样掰不开,不靠近他已经成了沈选做不到的事。

宣婴的脸在变回来后,糊弄起了他的下属。

“我给你找身睡衣……放心,也不是寿衣,换完我回我的棺材,你睡你的客房。”

宣大将军拍了一下沈选的后腰,手还替他弄开扣子暗示换下衣服。

沈选眼镜框后的冷漠眸子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深邃,宣婴身上无孔不入的香总味令他的理智岌岌可危。

可今夜能让一个男人近身,其实已经算是宣婴的很大迁就了。

沈选很听话地把衣服全部脱了下来,留在了宣婴的阴宅.

不过这次他们闭上眼睛抛开其他事情睡着后,宣婴好像也没有再做噩梦了。

他睡得安稳许多的长发冷俊完美得像霜练一般。

沈选起来偷看他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一幕而驻足。

呆到天亮,他们就开车出发去苏州了。

沈选现在帮地府走访查案的花样也是层出不穷。

他上次把宣婴的替身装在包里带着到处跑,其实整个过程想瞒著周围人不是那么方便。

宣婴就让他舍弃了那个用过一次纸扎躯壳,直接带走他生前的一把骨灰,装在快递盒子里托运。

这时,土地也说要他们一起到苏州碰个头,他们第一站的接待者春申君在当地城隍庙接到电话后,除了答应找黄耀祖的魂魄,约定也要跟他的五路神老弟小喝了一杯。

所以他们就直接找去姑苏区等土地,找黄耀祖。

前日的苏州下了雨,宣婴站在沈选替他撑起来的伞下,他不必被阳光刺伤却能看到沿街的苏式古建屋檐,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复杂。

园林滴水的旧瓦泛着温润光泽,与桥堤蓬勃生长的相映成趣,古典的雅致与现代着装的人们交织绘就一幅不一样的烟火气画卷。

但因为现在身处阳间,周围人都看向大白天撑伞的沈选和他头顶漂亮的红牡丹纸伞,可没有人会发现一个牵丝如戏的红色鬼魂影子贴着年轻俊秀的纸伞主人,体察冤情的地官大人和他的判官下属也顺利地见到了同为一地的城隍神黄歇。

这位官一看就跟宣婴不是一个画风,更非一个系统,沈选看到“祂”时,神官大人正在忙着给一个游客小孩找他的爹妈。

黄歇说:“小宣婴,还有这位小沈,你俩等等,我去去就来找你们玩啊。”

人家在干工作,他们两个人没打扰,就先转转四处看看。

跟金华市一样,苏州城隍庙这边也有文创产品店。

但由于宣婴是地府的开路先锋,金华卖的是最好的肯定是保佑出行平安自由,驾照考试成绩通过等周边。

苏州这边不一样,沈选看到了一个许愿牌摊位,很多情侣都在商业街购买这类现代“淫祀”商品,宣婴看在眼里,忍不住就等春申君回来详细询问了一切。

春申君也是一副苦恼的样子,他说这并不是自己支持卖的,是凡人们自己捏造出来的愿牌,他也无法理解大家为什么争相模仿这种没用的东西。

后来,土地就从周庄来找宣婴了,他是打扮成摆摊老头造型出现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魂魄。

当宣婴看见这怯生生的鬼躲在门口不进来,他眯眯眼的表情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沈选作为在场唯一的凡人,却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直到他听们到土地公公主动向他们介绍道:“这个是第二位受害者,他的名字叫王英俊,是一位外卖员,但他跟那个黄耀祖不一样,他的寿数被直接借走了,可他的心愿却没有得到满足,还眼看着……失去了今生的人类投胎名额。”

土地公公说完让他走出来给宣婴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可是让人觉得离谱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一只澳洲袋鼠穿着美团小哥制服,它驮着大肚子走了出来,黄色的脸上留下了悔恨的泪水:“真君爷,土地公,判官爷,求你们救救我吧,我,我不想下辈子做袋鼠还阴债啊!”

沈选:“……”

第50章 地字号:傀儡(3) 错点鸳鸯(2)……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会这么夸张大笑的, 在场也只有一个做鬼玩世不恭的宣大将军了,因为大家都没他那么缺德。土地爷见状更是想让他有点同情心, 毕竟眼前这个场面本应该是真君爷下凡普渡世间的一件功德,现在却直接变味了。

从红伞下观察着一切的宣婴了然地笑了一下,他眉梢轻挑了起来,化作幽魂在文昌祠旁刮起来的黄白纸中飘到了沈选的身边后,沈选的鼻子率先闻到男鬼的身上传来了一阵一阵的香火味。

宣婴今天的衣着打扮是剪裁优雅迷人的黑色西装,而不是地府的红色兵马将袍, 他的一把长发随随便便地扎着一个揪揪,配着天生漂亮的脸有种人间贵公子的魅惑气质,接着这位袖藏乾坤的“宣大公子”又取出了一本全国统一版生死簿, 手指掀开一页纸。

“啊呀呀, 王英俊,你并非大奸大恶,却入了畜生道,我活在地府快一百年了也是头一次见。”

蹲在城隍庙的王英俊眼睛瞪大了,注视着这个举手投足像哪位娱乐圈大明星的帅哥, 谁都会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宣大将军,直到土地公公告诉他这就是五路神,他才急地磕头哭诉。

他说自己也是在周庄景区碰到了害他被夺走阳寿的怪事。但他没有买开光许愿牌,而是在沈园外的小纪念品店买了一个聚宝盆御守。

土地爷感慨:“没想到时代变了,21世纪大家还是相信转运之说,有福之人那都是用累世行善积累起来的, 哪里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你白捡呢。”

宣婴嫌弃道:“以前这些妖魔也不会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招数,可骗凡人往这些小木牌写生辰八字就够离谱了,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玩意儿是御守?”

沈选说:“就是古代的福袋。如果我没记错, 御守的叫法不是本土流行起来,但国内现在很多寺庙和博物馆也都会批发一些过来增加旅游效益。”

土地和袋鼠小哥点了点头:“是的,沈选说的一点没错,我让他也把这个御守带来了,你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化解。”

宣婴把沾了污晦气的景区小商品接了过去,土地小声点避开人家苏州城隍问他:“喂,你知道这些小商品是从哪儿批发给全国卖给游客的吗?”

“哪儿?”宣婴没看出老头的意思,自顾自好奇:“你刷手机刷多了?怎么总能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人间知识?”

说完,宣婴想起来了土地一直相信星座的事。

作为一个神仙,宣婴是压根不信什么土象星座,风向星座的,但土地确实言之凿凿地跟他说过,宣大将军是处女座,沈选是摩羯座,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很多计较,同时宣婴的上升星座还是风向,是那种一旦陷入恋爱会不管不顾的个性,所以说跟宣大将军谈感情就要多注意他善变如天气的情绪变化和敏感似少女的害羞易怒……

但放在今天的事情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土地还不知道有两个星座天敌互生好感的事,他顶着允悲脸说:“是你和人间地界走的太不近了,你不知道,这些许愿牌和御守就是咱们金华义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出去的,我要不是这几天化为凡人走访了一下景区周边的环境,都不敢相信是义乌市无形中助长了妖物市场的借寿产业,哎,就什么‘土地’‘城隍’‘地府判官’还傻乎乎拿单位死工资。”

沈选:“……”

宣婴:“……”

老同事就是有阅历,说话的侮辱性真是极大,但这年头的妖魔鬼怪听上去是比以前有商业头脑多了,都悄悄搞出阴间第三产业了啊?

既然如此,宣婴决定回去就派几个小鬼查处义乌小商品城里头的造假福牌福袋,谁也别想瞧不上拿死工资的,拿死人工资的就是有权利命令你尊重我国鬼神文化。

“所以你生卒年何时?这两天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都给我老实交代吧,沈选,你记。”

他把笔录随手扔给沈选,东西飞起来的时候擦过了沈某人的眼镜,他的眼神也比以前那般更多了一丝慵懒随性。

沈判官也是宠着,抬手接过了工作记录的一角,他右手执专用的黑色勾判笔,清亮的眸子透过细眼镜框看看那张跋扈自恣的脸,他就详细查问起了始末缘由。

这个袋鼠小哥这下知道来对了,他继续告诉他们,他把御守佩戴到身上没多久,就总是在梦里让一个怪模怪样的生物缠着。

小哥说这个四足生物头上有一个白色尖角,扁扁的脸像樵夫使用的的砍柴斧头,它身上的味道来自庙观庵堂,嗓子是木鱼敲打带来的沉闷,身上穿红色的火焰纹章衣服,说话还像文言文翻译。

祂还能完全摸清外卖小哥的心理,你买御守是希望发大财是不是?那你别去求神佛了,我是个梦仙,恰好有一法,我可以给你转移地府户籍,把你的投胎证明改成一个有钱人。

至于为什么小哥答应花钱走关系后会变成一个袋鼠呢?因为梦里的怪物告诉他,虽然在下边有鬼差能帮他,但投胎转世除了需要打点,还要摇号,和人间买房买车的时候是一个流程。

小哥在梦里被将信将疑带去了摇号的地方。

可这根本不是地府任何一个系统办事处,是一个叫六道轮回彩票站的非法抽奖中心。

这次又是在这个怪物的游说下,走进站点的他糊里糊涂地买下了一份价值五年的彩票。

结果……做梦的他就中了下辈子投胎成大学校长儿子的命!

只要赌上五年,就能换下辈子做什么人,什么人能不被忽悠成赌狗?

袋鼠小哥讲到这里,它突然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呜呜呜,早知道,我就应该在第一把停下来,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把一辈子的做人资格都拿来买轮回彩票,我……我不做人了!”

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土地就算把他带来,宣婴也只能是告诉袋鼠,地府可以帮忙立案但追回不了全部的损失,因为是你主动把阳寿打给对方的,所以下边才老宣传要保证投胎转世证不被不法分子盗窃复印啊。

因为这个案子听上去活脱脱就是那种人间电诈案的地府版了。

这么说来,黄耀祖被骗去做大头梦,他不就是相当于进了一个鬼神界传销组织?

沈选通过这些描述,感觉到了一丝不符合逻辑的离奇古怪,此外他发现卖彩票的生物长相和古籍中一种灵物很像。

沈选在纸上画出来了符合“祂”的特征,小哥说就是它,沈选和宣婴介绍了起来。

“犀。”

“在梦的由来和传说中,燃犀梦引说的就是它,但它以前是民间故事中辟邪的神兽,不像是什么怪物。”

可有癞子金仙的先例,还有杨四将军这种堕落的神官,神兽变阴仙也不足为奇了。

沈选甚至猜测,它的来历与地府鬼差们有很大关系。

按照古时候的说法,曾经很多凡人横死后下到地府,如果来得突然没有带够钱,就需要一个个托关系往上带个话,让家里人赶紧烧点才好上路,可地府死人怎么找活人?那他们就要托梦找亲属。

所以说,最早的梦乡很可能一开始就是地府制造出来的的阴阳角,后来才被拆迁,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有些东西没被安置才带来了后患。

如果这么分析的话,逃跑到人间的这个阴仙也是专门连接生前死后的‘官’之一,这次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地府本身的管理问题。

沈家后人果然博学笃志,纸上的动物惟妙惟肖。这张纸上的白犀也想不到它已经落入了地府的通缉锁定中。

春申君得知他们要去哪里,推荐他们三个用苏州地府的地图导航,因为这会比他们蹲点更方便排查可疑的妖魔鬼怪。

“用鬼差的导航,找苏州哪里有鬼,就不会迷路了。”

宣婴又在出发前让土地公公把一个人也赶快找来。

“找谁?”

宣婴带着冷意一笑:“事主女友,容我们去带看看这个薄情郎的美梦里都有什么,岂不妙哉?”

沈选忍不住就想,是了,宣大将军不一定喜欢女人,但是确实颇懂女人,他最见不得人间错点鸳鸯了。

而且渣男才不值得同情,他们是冲着案情去的,能顺便拆散一对情侣也属于一件大功德。

土地爷一走,沈选和宣婴立刻去了周庄,又开始在景点结伴而行。

街上的花灯特别美,他们搜寻着兜售各种许愿牌和福袋的文创店,发现这种江南园林风格景区的夜晚反而比白天更热闹。

天色此刻已经不早了,但这也正好方便他们两个人提灯夜游整个景区找出妖怪,宣婴更不用躲在红伞下见不得活人了。

这时候地府地图上有反应了,沈选抬头看前方有一个挂满民国戏服和汉服的旅拍摊子,但是他一眼就看出那些衣服不是批发的道具服,是寿衣。

宣婴眼角一冷:“是左衽,这哪里是旅拍艺术照,是骗人拍遗照呢。”

有些古偶剧看来是没有科普到位,这个衣服如果被租借给路上这些女孩子,第三个受害者马上就要出现了。

宣婴以前从来没来过旅游景点,他不解地指着一套鬼气森森的昆曲头面问沈选:“你说为什么有些活人要不顾禁忌穿不符合时代的死人衣服拍照?淘宝不是有很多你们这个时代流行的时装?”

这又是代沟问题了,沈选给他科普说:“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cosplay。”

宣婴听不懂:“c……什么?这不就是小孩儿过家家?哼,我看是你们活人就喜欢叶公好龙。”

沈选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可爱,让人想逗逗:“也不是都是小孩子玩,大人也玩,通常是一种私人情趣。”

仗着他根本听不懂,沈判官越说越远了。

宣婴莫名其妙的,他心里又很不爽自己不太能理解现代人的世界了,可是土地都能接轨国际!他为什么不可以跟沈选平时变得更默契更聊得来呢!

商家那边有对小情侣正在选道具师提供的衣服,沈选看见他们拿的就是昆曲那套,还要扫收款码就走了过去。

他让宣婴坐在水榭走廊上等一下他,自己去想办法阻止活人穿上死人服饰。

沈选又快步跑过去和小姐姐打了一个招呼,他还装成一路赶过来,奔跑到呼吸根本不稳地表演了起来:“你们好,嗯?你们也选了……这身牡丹亭惊梦主题的粉红色戏服?看来我来晚了,我和我朋友本来也想穿这身戏服,可我们约的旅拍摄影师放了鸽子……”

女孩愣住,她看看这个眼镜帅哥,有点尴尬道,“啊,这么巧?”可她男朋友还没帮忙说话,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落入了这对情侣的眼中。

……该怎么说呢,小姐姐本来打算自己穿上戏服的心一下子变成了想看看这个男人扮上杜丽娘,反正她过来旅游也不着急,但是错过了绝色美男反串的好机会……

沈选又加了一句:“对不起,既然你们选好了,那就祝你们拍出好看的旅游人生照片,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别别,让给你那个……朋友,我们有备选!”

沈选立刻说:“真的?小姐姐怎么称呼?那我加你?”

宣婴一听,眯着眼睛的他差点都要气笑了,所以说沈判官这个人就是空有其表,其实一肚子坏水,嘴巴里每一句真话。

但他的眼神还是飘到了那边,听到沈选喊他说:“阿婴,戏服有了,我陪你去换上衣服,咱们再去找景拍照片吧?”

反正要的是戏服,宣婴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去换了,汉服店一般有免费的化妆师,他也拒绝了,还说自己就会画。

大概十五分钟后,留在原地的沈选听见了四周围发出来惊艳的声音,他在景区走廊抬起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感谢自己骗来这身戏服。

“喂,我是不是画太浓了?”宣婴说完就要擦去一些脸上的胭脂水粉,却被沈选突然缠着空气里弥漫着的花香靠近,一开始宣婴下意识退后,却不想耳边传来衣角摩擦,接着沈选生怕他跌一跤的胳膊轻柔搂上了这位“杜丽娘”的腰肢。

“不浓。”沈选知道这局是他输了。

“……”宣婴歪倒的身子见状看了他一眼,游弋的眸底也露出古怪。等手指放慢按到沈选的唇上,他将这张脸上的血色一丝丝染红手指尖,掀开戏服袖子挡住脸部红痕,像觉得有点有趣般笑了起来。

“……嗯?”

就算太久没化,他也能感觉到一个人目光里的浓烈。

“哟,我的小狗狗,你是不是看我看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