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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才有些艰涩地挤出两个字:“阿娘。”

说完便大跨步迈出去了,走得特别快。

阿柠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说了“阿娘”这两个字,而且是带着陇地独特韵味的“阿娘”。

虽然并没有直接唤她,但他承认了,也相信了。

刹那间,无边的甜如潮水般涌起,欢喜自心底怒放开来。

她有些恍惚,也有些不敢置信,之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整个人踏实了。

他们一家子终于可以真真正在一起了。

***********

傍晚时候,受灾的所有山民都已经安置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和瓦房中,皇都也运来厚实的被褥和冬衣,并开设了粥厂施赈。

除此外,州府县府的人马也到了,都拨了银子,并有当地富户捐赠赈灾,当地官员捐廉赈灾,还有人赶了牛车过来,给灾□□送粥米,可谓大善举。

阿柠由几位医女陪着,四处检查,一路所经之处,灾民称赞,有的见到她还一个劲磕头,口中都称皇恩浩荡。

阿柠忙碌了这一整日,看着诸事妥帖,一切有序,也就放心了。

她知道大昭国土辽阔,普天之下每日必有许多悲欢,但她看不到也就罢了,如今看到了,总归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安置。

一时又有些感慨,如今太平盛世,哪怕遭了灾,朝廷也可以救济,不至于让他们流离失所,这是百姓之福,也是她家无隅的功德。

这么想着,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今天一整日都没见李秉璋!

昨晚李秉璋带人去灭火救灾,之后报过平安,今日自己和李君劢都来了,他便是再忙,也不至于不见人影!

况且这火灾虽有些伤亡,但李秉璋日理万机,如今赤扈山下又有州府官员并龙禁卫,也未必非要他事必亲躬,他怎么可能忙碌至此!

她陡然想到什么,心里一下子慌了。

当下忙问一旁女医:“陛下呢?”

第76章 受伤的李秉璋

那女医却摇头, 只茫然说不知,阿柠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她便顾不得其它了, 连忙去问李君劢, 他正接见当地县衙官员,众人突然见一女医来了, 连忙回避。

李君劢看她神情急切, 忙道:“怎么了?”

阿柠顾不得别的,劈头问道:“你父皇人呢?”

李君劢:“父皇正忙着——”

阿柠却直接打断他的话:“君劢,我要见你父皇。”

她的声音绵软,却很固执, 不容拒绝。

她望着李君劢:“我要立即见到你父皇,不然我不放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瞒着我。”

李君劢看着眼前的阿柠, 她双眸雪亮,隐隐有些水光, 她显然在担心。

他略犹豫了下:“父皇受伤了, 不过你不必担心,并无大碍。”

阿柠其实早就料到了, 李秉璋必是受伤了,但从李君劢口中听到这话, 她的心还是一个抽痛。

她的无隅受伤了!

李君劢看她眼中已经盈满了泪,忙安抚道:“只是些许擦伤,御医说过几日就好了。”

然而阿柠哪里信:“若只是些许擦伤,他为何不来见我?你快带我去见他!”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气死了, 担心死了。

李君劢哪里敢说什么,只好连忙吩咐了一声,将手边事情交待出去,之后便带着阿柠前去州府的驿馆。

阿柠心里发慌,上马的时候脚都打滑,险些踩呲溜了,李君劢不敢大意,赶紧扶住她,温声道:“你小心些。”

阿柠含泪冲他点头,之后两个人匆忙赶往驿馆。

到了驿馆后,却见这里校尉林立,外面也有御医正匆忙进出,院落中隐隐可以闻到煎熬药材的味道。

阿柠鼻子灵,只凭这味道便分辨出里面有黄连、黄柏、黄芩和地龙,这都是清热解毒和止痛生肌的,她的心越发揪起来了。

看来必是烧伤了。

她赶紧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快走几步,就要踏入殿中。

谁知刚走到檐下,赵朝恩匆忙出来,竟把她拦住了。

阿柠诧异,拧眉看着赵朝恩。

赵朝恩忙弯腰赔笑:“娘娘,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得厉害,娘娘这边请,先喝口茶。”

阿柠:“陛下呢?”

说着她绕过赵朝恩就要往里去,赵朝恩却吓得不轻,慌忙拦住:“娘娘,娘娘,不可!”

阿柠有些恼了,可偏偏赵朝恩死活拦着,这时她看到一旁的李君劢,李君劢正略低着头,不闻不问的。

她便瞪他:“你没看到吗?你不帮我吗?”

她委屈,悲愤,简直要哭了。

李君劢愣了下,之后大不忍心,面现犹豫。

赵朝恩急了,脸都白了,他使劲给李君劢使眼色,不行啊,这可不行。

然而这会儿阿柠正瞪着李君劢呢,控诉:“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你父皇吗?如今竟被人拦着?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拦我?你父皇不见我,你也趁机欺负我??”

李君劢忙辩解:“我没有。”

转首对着赵朝恩沉下脸:“还不让开!”

赵朝恩听到这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面有难色地转首往里看。

阿柠才不管这些呢,她闷头就往前冲,几乎要撞上赵朝恩,那赵朝恩哪里敢硬碰硬,连忙让开了,因为让得急,脚底下险些一个趔趄。

李君劢也赶紧跟上,后面赵朝恩急得跺脚:“回头陛下必是责罚!”

可没办法,他根本拦不住。

此时的阿柠也根本顾不得别的,心急如焚,直往前冲。

冲到房内,却根本不见人影。

她疑惑地看过去,却见帷幕轻荡,房舍空旷,而就在窗前案几上,有摊开的奏章,并尚且湿润的狼毫,以及一盏热茶,那茶汤还冒着袅袅香气。

她微蹙眉,疑惑地看向匆忙跟来的李君劢,问道:“到底怎么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你父皇出什么事了?”

李君劢目光躲闪:“我不知道。”

其实此时的阿柠心里也不那么慌了,毕竟还能批改奏章,可见确实没什么大碍。

不过她还是轻哼一声,故意道:“昨日我还在心里夸你,想着你年纪这么小,妥帖能干,敢情今日便和外人合伙骗我,瞒着我。”

李君劢听这话,微微抿唇,垂眼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阿柠扬眉:“是吗?”

李君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是死活不再吭声了。

阿柠看着他这个样子,却想起他很小的时候,软软的小娃儿,却很会调皮,做错了事,会耷拉着小脑袋,又委屈又无辜。

这一刻,眼前的李君劢和昔日那个小娃重叠在一起。

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其实想逗逗他,想怪罪他,可是想到这就是搂着自己撒娇的小娃儿,她怎么舍得呢?

于是她便道:“你喊我一声,我就原谅你吧!”

李君劢显然没听懂:“啊?”

阿柠看着眼神懵懵的他,道:“你该喊我什么?你不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吗?”

李君劢听这话,“腾”的一下子,脸上便红了。

对于眼前女子,他曾鄙薄过,嘲讽过,甚至曾经冷漠地落井下石,可现在他知道,这确实是阿娘,记忆中的阿娘。

其实那个字眼在嘴边数次,就是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在逃避,现在她直接逼问自己了。

阿柠:“怎么,你不会喊吗?”

李君劢头脑一热,干脆豁出去了,大声道:“阿娘!”

一声突如其来的“阿娘”,沉甸甸地落在阿柠心里,砸得阿柠心酸。

那个属于她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她勉强压下眼角的泪意,道:“算你懂事…你父皇既不搭理我们,他又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用管他,走,我们先回去。”

李君劢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又觉脸红耳赤的,自然是不假思索:“好。”

阿柠便握住李君劢的手,拉着李君劢往外走。

谁知刚走到一半,就听后方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我这里还病着,你就这么走了?”

阿柠听着李秉璋的声音,有些想笑,不过心头又浮着适才失而复得的酸涩喜悦,百味杂陈间,她停下脚步。

被阿柠牵着手的李君劢看看身后,又看看阿柠,他不出声。

父母之间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阿娘显然对父皇不满了。

此时的阿柠咬着唇,故意绷着小脸,不高兴地道,“你不是让人拦着我吗?我才不要热脸贴着你的冷屁股。”

她重重地强调:“你既然不想见我,那我就不见你。”

说完,便对李君劢道:“走,我们走!”

李君劢不说话,也不动,只无声地看着。

阿柠便作势要走,才走了两步,就听后面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君劢,你先出去。”

李君劢征询地看着阿柠。

阿柠眨眼给他示意。

李君劢眉眼低垂,转身便出去,临走前回首看了一眼。

他父皇还是不见人影,不过阿娘却气鼓鼓地昂着下巴,分明要人哄。

他在心里一个叹息,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出去了。

这房舍并不算太过宽敞,窗棂也不敞亮,此时又是冬日,门一关上,房中便变得朦胧起来。

阿柠也不回头,她看着窗外,软哼一声,嘟哝着道:“到底怎么了?”

身后的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之后她便听到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专属于李秉璋的。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走到自己身边,顿了顿后,便抬起手握住自己的。

他显然涂过药膏,很清凉的气息,这是专治烫伤的。

这时,那双手的主人似乎知道她还恼着,便用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是求饶的意思。

阿柠抿唇笑,终于回头看过去。

不过一看之下,也是愣了愣,之后便忍不住笑出声。

李秉璋原本生得如雕如琢,俊美到没有半点瑕疵,可是此时,自他右边眼下颧骨一直到下颌处,都用白色软缎包裹住,以至于右半边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这个样子对一位风华绝代的帝王来说,是略有些滑稽的。

阿柠实在没忍住,笑得不行了。

李秉璋看她这么笑,显然不高兴得很,他沉着脸道:“你竟然笑我?”

阿柠道笑眯眯地抬起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绸带:“无隅怎么了?”

李秉璋没好气地道:“我这样子很丑吗?很好笑吗?”

他显然很生气,她竟然笑他!

阿柠笑着哄道:“怎么会丑呢,无隅这样很好看——”

然而李秉璋只觉得,假得不能再假了,她甚至在笑话自己!

他转过身去,冷冷地道:“你竟这么笑我,我都已经病了,受伤了,你还笑我!”

哎呀!

阿柠见此,也后悔了,不该笑,这人脾性好大!

她连忙跟过去,有些讨好地道:“无隅,你别恼了,我只是忍不住笑了 ,我是在笑那块布,也不是笑你……”

李秉璋转过身,冷着脸道:“那朕不要了,来人,朕要拆了!”

阿柠赶紧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颈子,摇晃着,软声软气地撒娇:“不拆,不能拆,这样也很好看。”

馨香扑鼻而来,软嘟嘟的声音是如此动听,李秉璋受用一些了。

不过他还是绷着脸,别扭地道:“好看吗?”

阿柠赶紧道:“好看,真好看!”

她捧着他的脸:“无隅这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美!”

说完,踮起脚尖,“啪”的一声,亲了一口他的下巴。

李秉璋幽怨地瞥她一眼,道:“我受伤了,你也不知道管我。”

阿柠:“我怎么没管,我这不是一直惦记着你吗?”

李秉璋闷闷地道:“现在才想起来?”

阿柠声音软绵绵:“一直想着你,这件事都怪君劢,还有赵朝恩,不让我见你。”

李秉璋自然知道她在说假话哄着自己,可……她在哄着自己啊!

声音又是那么绵软动听,谁听了不喜欢?

他心里缓过来了,不过想想自己的脸,还是不太高兴地道:“我受伤了。”

阿柠睁着水亮的眼睛,柔情似水地看着他:“嗯?”

李秉璋抬起手,覆住阿柠抚摸着自己的手,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提醒她:“特别疼。”

阿柠柔声道:“怎么伤的?”

李秉璋抿了抿唇,才低声道:“不小心被火星子溅上了。”

阿柠听了,让李秉璋坐下,她虽没拆开那锦巾,却试探着查看了外缘,可以看出确实是有烫伤,但应该不至于太严重。

她这么查看的时候,李秉璋一直略鼓着脸颊,仿佛和谁赌气。

阿柠叹了声:“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心里却盘算着,后续必须好生养护,万不可留下什么疤痕,若是留了,身为一国之君,面相有损,终究不雅。

正想着,一抬眼,便见李秉璋墨黑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看。

阿柠忙问:“怎么了?”

李秉璋略俯首,额头和她相抵,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阿柠:“啊?”

李秉璋不高兴地道:“是不是觉得我会毁了面相?会留下疤痕?”

阿柠赶紧道:“没有!”

李秉璋的睫毛掀动,他墨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咬牙切齿:“还说没有,你就是这么以为的!”

阿柠倒吸口气,心想他这性子还真是不好招惹!

她连忙捧着他的脸,吻他鼻子,又吻他脸颊,吻他嘴巴,啪啪啪地一口一口地亲,这么亲了一番后,才道:“无隅这么好看,脸上怎么会留疤呢?”

李秉璋这才勉强缓和下来:“反正你不许嫌弃我。”

阿柠赶紧点头保障:“当然不会!”

这么说着,外面赵朝恩来禀报,却是要给李秉璋换药了。

阿柠见此自然要帮着一起,李秉璋却非要她出去,他不想让她看到。

阿柠只好作罢,先在偏房候着,谁知这当口,恰见赵朝恩从廊前走过,她便喊住了。

赵朝恩一看到阿柠,小心翼翼地赔笑:“娘娘。”

阿柠:“殿下呢?”

赵朝恩:“适才李校尉过来,说是有事,殿下先行离开了。”

李校尉自然是李置,阿柠知道李君劢忙,也没在意,便道:“之前你拦着我,我还没和你算账。”

赵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连忙点头哈腰求饶。

阿柠便抿唇笑:“赵公公,你素来待人和蔼,我如今也不至于为难你,今日这事你是身不由己我懂,不过你好歹和我说说,皇上怎么受的伤?”

赵朝恩见阿柠笑,这才略松了口气,一时心里也是感慨,当初只觉这个小医女不一般,不敢慢待,可谁想到她竟有这般际遇。

宫里头的许多事他不懂,也不敢懂,少不得装聋作哑的,反正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听着就是了。

此时他便有些为难地道:“这个事小的恰好知道一些,只不过陛下吩咐了,不让提。”

阿柠轻轻挑眉,看着赵朝恩。

赵朝恩见状,赶忙躬身,急切又恭敬地说道:“不过娘娘既已问起,小的自是不敢有丝毫隐瞒。”

说着他长叹一声,这才仔细说起来。

原来昨夜火势凶猛,肆虐蔓延,李秉璋身为帝王,身旁自有众多护卫严阵以待,护其周全,并不需要以身涉险,可是就在行经庙宇偏殿时,却见庙宇已经摇摇欲坠,横梁发出“嘎吱”之声,可是众人却听到,庙宇内传来啼哭声,却是一女童的声响。

那女童被困在变形的窗棂中,不得逃出,可是此时火势弥漫,她危在旦夕,哭声凄厉。

阿柠听着,心都揪起来了:“然后呢?”

赵朝恩忙道:“陛下见此情景,自然连忙吩咐救人,因这时人手不济,陛下竟也亲自帮衬了一把,那女童倒是被救,可陛下他——”

提起这个他叹息心痛:“陛下竟被一旁坠落的瓦片刮擦到,烫到了脸,以至于落下伤!”

阿柠蹙眉,想着刚才自己问他,他还不说,却原来是为了救人才这样的。

想必是不好意思,不愿意和自己说这些?

赵朝恩小心地看了一眼阿柠,试探着道:“娘娘,要说这事儿啊,其实底下的人去办就是了,毕竟于陛下而言,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可陛下他向来仁厚,爱民如子!况且那只是一个年幼的孩童……情急之下,陛下竟全然不顾自己,冲了上去。”

他这话自然很有些歌功颂德的意思,甚至有些夸大其词,可是阿柠却丝毫不觉得他言过其实。

在她心里,李秉璋自然是一千个好,一万个好,如今这一桩好也在情理之中。

她只是有些心疼李秉璋,他这个人往日最爱惜自己容颜,又是归为帝王,根本犯不着以身涉险,如今却为了救人伤了自己……

她欣慰,又觉酸楚,想着以后得好好照顾他,他要如何定要依他。

一旁赵朝恩小心翼翼地觑着阿柠的神情,知道自己说得极好,当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没说谎,事情确实是那个事情,不过他就是要故意说给阿柠听的。

本来就赵朝恩来说,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毕竟帝王性情寡淡,目无下尘,可以说除了那双儿女,对任何事他都漠不关心,如今为了救人竟伤了龙体,实在是不可思议。

可现在,赵朝恩多多少少领悟到一些了。

想着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有这样性情乖戾的帝王,就有这样柔情如织的娘娘!

第77章 往事

因李秉璋脸上有伤, 一行人便暂且在山中滞留了几日,穆清公主本被送回宫的,知道这消息后, 强硬地去而复返, 一家子倒是在赤扈山下又逗留了几日,如此待到李秉璋养了伤, 眼看没什么大碍, 一行人也该回去宫中了。

穆清公主自然想和阿柠挤在一起,李秉璋却让她单独一处,把她赶下去了,穆清公主心不甘情不愿的, 扁着唇委屈。

李君劢见此,便要拉着她去后面辇车。

对此阿柠忍不住笑:“君劢这孩子真懂事。”

李君劢叫了那一声阿娘后, 似乎有些别扭,遇到她时仿佛都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

如今听到这话, 鼓着脸颊,抗议地嘟囔了一声, 似乎是“阿娘”两个字?

阿柠笑, 故意道:“你说什么?声音这么小,谁听得到啊!”

李君劢:“我声音挺大的。”

阿柠:“是吗?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李君劢瞥她:“你故意的!”

她也挺坏的, 就是故意欺负人。

穆清公主从旁捂嘴笑:“就故意的怎么了,谁让你以前不叫, 现在知道叫了,不该大声点吗?”

李君劢不高兴地看她:“你能少说一句吗?”

穆清公主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李君劢睨她,一脸的不待见。

穆清公主便有些告状地道:“阿娘,你看看他!”

阿柠看李君劢:“对待妹妹,你随和一些。”

她这么一说, 李君劢原本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半点脾气都没。

他扁着唇,低声嘟哝:“知道了。”

阿柠看他这样子,有些想笑,甚至有种想拍拍他脸的冲动。

这个半大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呢。

不过她到底忍住了,只是笑着道:“等会启程,君劢,你多照应着穆清。”

李君劢挺直了身子,道:“好,我知道了。”

穆清公主听这话,狐疑地看着李君劢,这变得也太快了,现在这么听话了?

此时姑姑过来请阿柠上车,阿柠便先上了,如今李秉璋还没完全好,性情古怪,她要陪着李秉璋,要照顾他。

眼见阿柠上了车,李君劢淡看向穆清公主:“走吧,我要多照应着你一些。”

穆清公主挑眉,摆出姿态,矜持又傲娇地道:“好,太子殿下,先扶本宫上车吧。”

李君劢:“……”

他没好气地道:“自己上!”

说完自己径自上车了。

穆清公主便不和他较真,上去辇车,坐在李君劢身边,慢吞吞地拿出一粒桂花糖,放在口中。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车厢内,让人很想吃。

李君劢看向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笑:“这是我的桂花糖,阿娘给我的呢!”

李君劢不吭声。

穆清公主:“本来想和阿娘说,也要给你一袋,不过我想想,你之前说不喜欢,罢了罢了,还是不给你了!”

李君劢:“……”

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阿娘就是跟着她学,才越来越会欺负人吧。

*********

辇车行走在通往燕京城的官道上,天阴沉沉的,冬日的风贴着辇车窗棂吹过,前方的锦旗随风招展,发出扑簌的声响。

两边都是苍茫的林树,偶尔间会有一群灰突突的鸟儿自窗边飞过,落下灰蓝相间的毛羽。

阿柠倚靠在窗棂前,半托着下巴,就那么无声地望着李秉璋。

李秉璋自然感觉到了,却故作不知,微昂着下巴,侧首看着别处。

阿柠好笑,心想他这个侧影和李君劢很像,父子两个太像了,一脉相承的倔性子!

她这么笑着,李秉璋却侧首看过来。

阿柠便凑过去,笑得甜蜜又温柔,眼神缠绵如丝。

李秉璋看着她的笑:“心情不错?”

阿柠:“嗯嗯嗯!”

李秉璋:“刚才和他们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和兄妹俩说了半天的话,他早看到了。

阿柠:“君劢唤我阿娘了,他越来越听话了。”

李秉璋听此,眉眼凉凉的:“今天才唤吗?这孩子怎么这么冥顽不灵?”

阿柠便笑出声,搂着他的颈子,摇晃着撒娇:“能认就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一家子圆满,我再没什么遗憾!”

说着,便仰脸吻他的下巴。

李秉璋眸色微转深,不过却依然不动声色,任凭她施为。

他还是有点生她的气。

谁知这时,阿柠突然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道:“我心里喜欢,不光因为君劢唤我,还因为无隅。”

声音低软甜暖,徐徐流淌入李秉璋耳中,润到他的心里。

李秉璋便觉自己化为了绕指柔。

阿柠抬起胳膊来,白生生的手指轻抚过那刚硬的下巴,她仰着脸,认真地道:“我的无隅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这里一定不会留下什么疤痕,便是留下了,那也是帝王的徽记,是皇帝爱民若子,泽被苍生,是至德至性。”

李秉璋垂着眼皮,看着她晶亮眼底的虔诚和温柔,这时候心思却有些恍惚。

想着若她知道自己是有意为之,必是失望。

不过那又如何,从她重新归来的那一刻,他就告诉自己,要做个人,做个好人。

他曾要那些高僧在佛前念经千百回,为他祈福,他也曾心里暗自发下誓愿,若她归来,他可以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他这辈子竟盼得她归来,那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便徐徐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来自她的抚触和摩挲。

那双手实在太暖,太柔,就这么无声地抚自己的心,于是心底的阴霾被驱逐,所有的伤痕都被抚平,被治愈了。

***********

一路奔波,连着两日,总算抵达皇都。

略作歇息,李秉璋亲自挽着阿柠的手,带她前往函德殿。

一进去后,阿柠也是惊讶,几乎疑心走错了。

原本的函德殿自是殿庑雄丽,入眼可见雕梁画栋,铜瓦金砖,各处雕刻了龙凤飞马的图纹等,是皇宫各处宫苑最为富丽堂皇的一处。

不过因李秉璋性情喜好,这宫苑肃穆冷清,处处透着沉闷呆板,简直仿佛无人居住的废宅,甚至往常连人烟都少见。

可是现在突然间不一样了。

一眼看去,庭院中竟有了池沼,虽是寒冬时节暂时无水,不过一旁叠石成山,并有参差翠柏,密荫交加,景致雅丽。

她疑惑地看向李秉璋,李秉璋道:“已经命人收拾了懿锦宫,会略作修缮,作为你起居寝殿,但如今你先歇在函德宫。”

阿柠当然并没意见:“嗯。”

——她没想到的是,后来懿锦宫收拾出来了,她却没怎么去住过,因为李秉璋缠着她,哪里会放,根本不让她走。

此时两个人说着话,穿过廊堂,阿柠见廊下挂了一些鸟笼,大多是五彩斑斓的鸟儿,可唯独一只却是寻常雀儿。

她好奇,看了又看,疑惑地道:“竟养了一只雀儿,怎么养这个?”

这就是一寻常的灰雀,外面常见得很,她知道帝王宫苑必然讲究,万不至于养这个。

李秉璋神情间淡淡的:“谁知道呢。”

啊?

阿柠觉得他这语气不对,越发纳闷,探究地看着他。

李秉璋却挽着她的手:“只是一只雀儿而已,别想了,走,我带你进去殿中看看,你先看看习惯吗,若是不喜欢,回头再换便是了。”

阿柠便也没多想,随着他迈上台阶,一旁早有姑姑上前揭开青缎厚幕,并掀开软纱帘,两个人踏入殿中,这殿中气象自是和往日不同,阿柠也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乍看到殿中布置,她还是不敢置信。

一眼看到的是一件大花梨山水雕花屏风,屏风旁是同色花梨木矮几并两张犀皮椅,矮几上摆了青花松竹梅纹香炉,上方吊着盏鸳鸯琉璃灯。

此时那香炉正喷洒出细细的香来,很清淡的香,似有若无的。

阿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心潮起伏,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忘记,她跟随李秉璋千里迢迢前往陇地后,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

在那里她和李秉璋如胶似漆,甜蜜缠绵,在那里她孕育,生下一双儿女,拥有了人生中最眷恋的一段时光。

如今这些家什摆设,都是昔日用过的啊!

她放开李秉璋的手,快步走上前,去抚摸那矮几,那屏风,甚至那犀皮椅上的大红缎子绣五彩花椅垫。

屏风边角雕纹处有细小的刮擦,隐约记得是李君劢拿着小木剑留下的,而五彩花椅垫已经很有些年月,半旧了,可却又很干净,显然这些年是自习保管着。

阿柠鼻子发酸,她不敢置信地望向李秉璋:“这些竟还留着?”

李秉璋却不言语,挽着阿柠的手,绕过那架山水雕花屏风,步入后方寝殿,一眼便看到靠墙根处摆了香楠木雕花床,床上是紫锦褥,地上铺了繁花细叶的毯子。

这一幕太熟悉了!

阿柠视线颤抖,急切地扫视着一旁,镜台上摆着的妆匣,铜镜,白底胭脂瓷盒,半月梳篦,这些全都是她昔日用过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又看向一旁,一大碗枝叶横斜的佛手,流光溢彩的夜光杯,以及榻上那二尺来长的红缎炕枕,全都是,都是属于他们的旧物!

这是把他们在陇地的家一整个搬来了啊!

而此地距离陇地千里之遥,所以他不是近日搬来的,是一开始就把那里的大小各样物件全都带来了,要小心保管着,才能存放了十几年依然一切如故。

李秉璋走到妆匣前,打开,于是阿柠便看到里面的簪钗,璎珞,玉佩,各样首饰头面,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的,全都是她昔日的心头好,用惯了的!

阿柠眼泪直接落下来,她哽咽着道:“这些竟都还在……”

她再世为人,有足足十年的时间,自己已经忘了,若不是恰好来到皇都,来到内苑,由此想起一切,也许他们之间再无机缘,也许她这一生浑浑噩噩就此度过。

如果她不能和他重逢,如果他们就此错过,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守在这里,对着这印刻着他们往日恩爱的用具,无声而绝望地等着。

这时候李秉璋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缓慢地抱住,两个人之间严丝合缝,彻底地嵌合在一起。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当初从陇地来燕京城,我便命人搬来,只是这些年一直没用,好好保存在内库中。”

阿柠听着便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用,自然是触景生情,怕难受罢了。

她叹了声,将脸埋在他肩窝中,感受着他干净醇厚的气息,低声道:“嗯,现在我回来了,拿出来用,我心里——”

她其实有些哽咽,很多异样的情愫在胸口萦绕,最后只是喃喃地道:“这样真好。”

李秉璋低头吻她的发,呼出的热气洒在她头顶:“嗯,你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像以前那样了。”

他抬起她的脸,恋恋不舍地吻她的脸颊,一下一下的。

这种亲吻是永远没有止境的,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踏着累累白骨登上帝位,他穿着染血的衣衫聆听着诵经之声,用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的等待,熬过漫长的一夜又一夜,现在他的心里终于被注入生机,他尝到了甘霖。

他必须要得到弥补,要一直缠绕在一起,用自己的唇来感受她的温度,才能慢慢地忘记昔日的绝望。

阿柠仰起脸,承受着他的吻。

他的侧脸并没好,依然缠绕着白锦巾,不过这些丝毫无损于他的魅力,她会捧着他的脸,试着用手护住白锦巾,然后略歪着脑袋,配合着他的角度吻他。

这是彼此的默契,好像心有灵犀。

甚至在这个缠绵的吻后,阿柠睁开眼睛时,恰看到李秉璋也在睁开眼睛,因为距离过近,柔软的睫毛会擦着对方的肌肤。

呼吸萦绕间,彼此都默不作声地对视着,长久对视着,于是清楚看到对方眸子中浮动的渴望,是湿润而火亮的,是不加掩饰的。

阿柠抿出一丝笑,笑得略显羞涩,淡淡的。

李秉璋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目不转睛。

阿柠视线便有些飘忽,不经意间看到一旁的月光杯。

她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那一日,我看到这月光杯,其实就有些疑惑了,只是我那时候不懂。”

李秉璋扶着她的肩,专注地望着她:“然后呢?”

阿柠想起当时,有些无奈:“我很想问问你,但又不敢。”

那时候的心思是复杂的,惆怅无助,羞涩心动,不可言说的期盼,百转千回。

此时得偿所愿,甜蜜遂心,再回忆那时候的心境,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李秉璋以额头抵着她的,亲昵地贴着,哑声道:“在你不记得我时,是不是也会喜欢我?”

阿柠坦诚地看着他,眼睛水亮,肯定地道:“是,我偷偷喜欢,但又怕,不敢靠近你。”

李秉璋听这话,骤然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他抱得很紧,几乎勒疼了她。

他深吸口气,声音嘶哑:“所以你是因为我回来的,因为我。”

阿柠:“是。”

李秉璋突然眼眶发酸,泪意上涌,他甚至想哭。

冰冷的玉牌怎么暖都暖不热,哪怕他亲吻着玉牌说尽心中相思,它也不会有半丝回应,可是现在,搂在怀中是活生生的她。

阿柠怜惜地抱住他的发:“最初我看到你抱着那牌位,我吓了一跳……可我心里很难受。”

李秉璋:“你是说那一夜,我陷入梦魇的那一夜?”

阿柠点头:“嗯。”

李秉璋颇为认真,捧着她的脸,详详细细追问起来,阿柠少不得全都说了,甚至连自己当时想什么,怕什么,惊什么,他都要细致地问过。

问完这一桩,他又要问别的,搂着她在怀中,细致地问。

其间宫娥过来伺候盥洗,又略吃了茶,他依然抱着她,不着痕迹地问。

问了好半晌,最后阿柠实在累了,便推他:“你总问我,我还没问你呢。”

李秉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你要问什么?”

阿柠趴在他怀中,仰着脸,好奇:“我的牌位呢?”

李秉璋愣了下,之后蹙眉道:“我找找。”

阿柠听此,险些笑出声:“以前看你搂着不放,我以为你多喜欢,如今却是找都找不到了!”

李秉璋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从认出你后,我心里都想着你,哪里还记得这个。”

甚至因为知道她还活着,对那牌位下意识也不喜了。

那是暗黑的绝望,不想再回忆。

他想了想,很快道:“这牌位,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想着干脆交给无显大师,由他供奉起来吧。”

世间许多玄妙之事,纵然他为人间帝王,也不能参透,往日的他肆意任性,是没什么顾忌,如今阿柠回来了,他自当谨慎小心,万不敢有丝毫不妥。

阿柠笑道:“好。”

她没想到自己竟要和他讨论自己的牌位,这有点怪怪的。

不过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可以往前看了。

第78章 家人

此时阿柠已经正式受贵妃诰命, 只等来年开春时再办封诰之仪,眼看到了年下,朝中诸事都要料理, 李秉璋倒是忙碌起来。

他脸上的伤其实恢复差不多了, 不过依然要包着,不让阿柠看, 还因此要缠着阿柠, 阿柠但凡说他一句,他都要一脸落寞,仿佛受了大委屈。

阿柠还能怎么着,只能让他几分。

有时候她觉得李秉璋也像个孩子, 和那兄妹俩差不多,但她也只能认了。

李秉璋大部分时候都缠着阿柠, 便是日常政务都要在函德殿办,有时候他批改奏章, 就让阿柠陪在旁边。

刚开始时司礼监以及各处太监见了,都有些惊讶, 不过都知道皇帝宠着贵妃娘娘, 大家还能怎么着,当然是装聋作哑。

而且自打有了这位贵妃娘娘, 皇帝脾性好了,大家日子都好过了。

李秉璋批改奏章时, 也会问起阿柠的意见,比如哪里连下几日大雪,遇寒灾,该如何设置赈灾粥厂,又比如来年国库支度以及宫中各样预算等。

这些事有些是阿柠不懂的, 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有些却是她能听懂的,或有些想法的,便从旁温言软语地劝,皇宫中各项用度其实可以俭省一些,反正宫中又没什么年轻妃嫔了,只有几位老太妃颐养着,花费并不高,所以该裁减的便裁减了。

甚至哪怕自己为贵妃,也不必非要摆出那么大依仗等等。

她的这些谏言,李秉璋都照单全收,于是干脆将往日积压的各样奏议都看过了,捡了容易施展的,全都抄录下来,并发放内阁决议。

不过几日功夫,便陆续有各样奏议被批核,并重新交由内阁,奏议中都是福泽天下的仁政,诸如下诏禁止鞭背和宫刑,废除亲军长期守城不得更换的旧制,允许各地卫军轮换守城等。

其中也有宫中节俭的新规,允许太监宫娥自行种菜供自己食用,准予更多宫人和亲人团聚,并在皇都外栽种桐树、棕树和漆树等,以用于宫中修缮用度,不再向百姓征收。

这些都是阿柠往日看到的,提议的,或者听宫人们私底下嘀咕埋怨过的,如今一一说给李秉璋,李秉璋都听从采纳了。

因为政令实施问题,也考虑到实际可行性,这些未必都能一一通过决议,不过至少提上议程了。

内阁诸官员见到这些批复过的奏议,自然一个个惊异不已,皇帝就这么突然转了性子?竟如此体贴仁厚?

震惊之余,隐约明白,这必是因了那位贵妃娘娘了。

贵妃娘娘出身太医院,原不过是寻常小医女,这诸般举措,若不是深知宫人苦楚,是上位者万万想不出来的,一时众人暗中称道,感慨不已。

阿柠自然不知道这些官员的心思,她不过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况且这几日她越发忙碌起来。

如今她已陆续接手后宫事宜,恰逢年节,诸般琐碎,都要呈到她这里。

她虽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其实并未真正身为主母打理过中馈,如今突然间打理后宫,也有些应接不暇,不过按照李秉璋的意思,凡事虽由宫中尚宫商议裁决,但最后都要禀到她这里来。

阿柠自然明白李秉璋的深意,他急于要为她立威,要让人知晓她是后宫之主,让人不敢轻看。

其实谁敢轻看了她,上有李秉璋,下有太子和穆清公主,但凡会看眼色的都知道如今形势,内外命妇到了她跟前都是恭敬小心的,唯恐有什么差池。

诸皇亲国戚并封妇贵人,也都一一进宫拜见了她,安国公夫人聂氏也带着女儿露面了,不过因之前得了教训,如今灰头土脸,小心翼翼的,不过是匆忙走个过场就跑了,即使这样也难免引了一些背后的指指点点。

安国公府名声大不如前,人人都知道安国公已经失了帝宠,对此阿柠心中并无波澜,过去的总归过去了。

于阿柠来说另一个格外眼熟的便是睿王妃,这睿王妃和她也是自小认识,算是手帕之交。

当初人皆以为自己和睿王会结为连理,那时候尚在闺阁中的睿王妃还曾打趣过自己,谁想到后来世事多变,她自己竟嫁给睿王,成为睿王妃。

因为这个,昔日闺阁情意多少存了几分尴尬,至于后来自己出事,匆忙嫁李秉璋,对方也只按照寻常礼节送了贺礼,其它一概不提。

往事早已过去,今日的睿王妃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再相见,阿柠心中平淡,以礼相待,不冷不热。

反倒是睿王妃,着实看了她好几眼,暗地里端量着,明显是困惑的。

阿柠见此,只是温和一笑罢了,这笑落在睿王妃眼中,显然越发生疑,但也不好再问,只能压下。

除了睿王妃,似乎对阿柠最是疑惑的当属明太妃,明太妃年纪大,也算是看着阿柠长大的长辈,见了阿柠,着实看了好几眼。

阿柠坦然相对,含笑和她说话,言语敬重,如此一番,明太妃轻叹一声,却是道:“数日不见,娘娘和之前大为不同。”

阿柠听此话,心里隐约明白,也许明太妃猜到了什么。

之前时候她未曾恢复上一世记忆,神态眼神自然和如今不同,但凡昔日熟悉的,必是能看出其中差别,显然明太妃感觉到了。

不过身为先帝后宫妃嫔,能熬到如今的,必然都是最为精明通透的,许多事看破也不敢说破罢了。

除了明太妃外,后宫之人最让阿柠无奈的反而是康公公,她当然知道康公公于李秉璋而言最是要紧,是以并不愿意怠慢,那一日康公公过来函德殿,她以礼相待,谁知康公公直直地盯着她,打量着她,眼中都是审视和端详。

这时候李秉璋恰好来了,径自挽起阿柠的手,一脸的呵护姿态。

康公公见此,顿时愣了。

他越发狐疑地看着阿柠,眼睛都瞪大了。

李秉璋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康公公先下去。

康公公再是老辈人,但也不敢违逆,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先行下去,临走前还瞥了一眼阿柠。

再之后,阿柠隐约听孙姑姑提起,李秉璋直接命康公公告老还乡了。

虽说厚赏了的,但到底把他赶出宫去了。

阿柠听了这个,倒是不落忍,特意问起李秉璋来。

李秉璋当时正低头写着一幅字,听到这个,淡淡地道:“走就走了,年纪大了,也该离开了。”

阿柠听着,无声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李秉璋抬首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明亮温煦的光线中相遇。

阿柠觉得,此时的李秉璋的神情略显冷漠,犹如坚冰,不过眼神却是缱绻的。

这让阿柠想起上一世吃过的冰酥酪,柔腻的奶酥加了蜂蜜和蔗汁,又用冰来冷着,舌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先是沁凉,但凉过后,便是融化的清甜。

阿柠开口,轻声道:“我并不在意这个,你不要因为我而做出什么违背你心思的。”

其实康公公便是再受敬重,也只是太监,且年纪大了,她如今是贵妃,康公公不会和她作对,在宫中荣养着就是了,于她并无任何妨碍。

李秉璋攥住她一只手腕,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之后搂住她的腰。

阿柠:“嗯?”

李秉璋:“阿柠,这一切和你无关,我送他走,是我自己不喜欢。”

说着,他解释道:“我对他自然有些情分,可是那又如何,擅自主张的内监,我怎会留?”

当然最关键的是,如今过往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对于那些曾经阻扰了他和阿柠相遇的人,他统统不喜。

哪怕晚一刻相见,于他来说,都是刀尖刺在心口的痛。

阿柠听这话,犹豫了下:“好吧,随你。”

李秉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颈骨:“送他走,也不会亏待他,会为他安置好,让他安度晚年。”

阿柠:“嗯,我知道。”

李秉璋便笑了下:“宫中的人,你觉得自在便留着,不喜欢的,看不惯的,打发了便是,至于外面的,也不是非要她们进宫,不想看到的以后就不必来了。”

阿柠:“……”

她无奈睨他一眼:“哪能这样呢!”

才不听他的。

上位者随便一个眼神,于下位者来说便是进退维谷的难堪,他可以做任性的帝王,她却不愿意做那个任性的皇后。

*********

忙了两三日,阿柠终于清闲下来,这几日她特意前往太医院针灸科,求教于莫大夫。

莫大夫连忙起身郑重一拜:“娘娘若有吩咐,宣召便是,竟然亲临鄙处,倒是让微臣诚惶诚恐。”

阿柠笑了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如今虽入了后宫,但依然是莫大夫的弟子,莫大夫不必多礼,倒是折煞了弟子。”

莫大夫见此,才略松了口气,这时宫娥上了茶,请了阿柠坐下,两个人叙话,阿柠便和莫大夫说起自己的心思。

她虽为贵妃之尊,但不想就此荒废了学业,依然想跟随莫大夫深研针灸之术,一则可以照应李秉璋,二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莫大夫听了这个,自然连声说好:“娘娘既有此宏愿,微臣必尽心竭力,传授平生所学。”

其实对于阿柠,他早有所感觉,隐隐明白她和帝王之间只怕有着无法解释的缘,但他身为一介凡夫俗子,也不敢往深里想。

如今去一趟赤扈山,阿柠便成了帝王掌心宠,竟已是寻常人不敢仰视的贵人了,这是连他都没想到的。

阿柠依然愿意深研针灸之术,这于自己,于太医院,甚至于天下黎民自然都是莫大的福分。

当下二人提起以后的安排,以及莫大夫自己的打算,自然相谈甚欢。

这么说了好一会子话,阿柠才准备离开,这时众女医以及小太监全都在,跪在那里给她请安。

她便忙命众人起身,又命宫人取来银豆叶和八宝分给大家,并各自赏了纻丝和绵绒。

这里全都是她昔日熟悉的人,如今再见,身份有别,已经不可能像往日那般毫无忌讳说笑自如,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她可以多照应他们一些。

说着间,各样赏赐陆续捧进来,这自然是宫中上等御用品,不说别的,只那绵绒便是织金闪色的,也是最厚实暖和的,寻常太监宫人不轻易能得的。

可如今这些竟摆了满满一屋子,全都是要给大家伙分的。

大家惊讶不已,连忙再次谢恩,口中纷纷说托了娘娘的福。

阿柠笑道:“这是前几日才送来的贡品,我看着倒是有些富裕,便说给大家伙分了,另外还命御厨房置办了一些年货,只是有些分量,如今也不好分,各位拿了凭帖,自去取了吧。”

一旁自有姑姑捧上一摞的凭帖交给胡公公,请胡公公分给大家伙。

那胡公公受宠若惊,几乎要跪在那里。

他哪里想到昔日的小医女如今竟飞上枝头变凤凰,好在阿柠良善,对大家伙好,如今太医院都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甚至这好处不止这些,以后走在宫里头,太医院也是上面有人的衙门,各处见了总得敬他们三分了。

他感激涕零,连声高颂:“蒙娘娘洪恩,属下感激涕零!”

阿柠看着这样的胡公公,笑叹:“胡公公,往日多蒙你照应,如今诸位相熟的姐妹都在,以后还得你多费心呢。”

胡公公自然一叠声地应着,一旁诸位宫娥太监尽皆感动,想着阿柠当了贵妃依然惦记着大家伙呢!

这时阿柠便看到胡公公后面一个低低弯着腰的小太监,赫然正是双喜。

她便笑着道:“双喜,你过来。”

双喜听到阿柠唤他,有些惊喜,待要上前,猛然想起阿柠此时的身份,低着头,小心上前拜见了。

阿柠抿唇笑道:“凭着这凭帖,可以领一份年货,有腌肉,瓜子,江米,黍面枣糕,虽不是什么出奇的,却可以留着慢慢吃,过一个好年,那些棉绒你留着,回头做一身里外全新的好衣裳,今年天冷,仔细别冻着了。”

双喜听着,几乎都要哭了,他颤了颤唇,想唤一声“阿柠姐姐”,可是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能轻易唤的了。

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他只能低着头,尽量压着眼泪,哽声道:“谢娘娘隆恩!”

阿柠笑道:“哭什么哭,不是应该高兴吗?以后你走在宫中,谁敢欺负你,你便和我说,我替你做主。”

她的声音温温煦煦,听得双喜眼泪落下来,是喜极而泣。

真好呢,阿柠姐姐做了贵妃,依然是以前的阿柠姐姐,她还惦记着自己,对自己好。

阿柠又道:“我等着有一日你做了提督,到时候去我跟前,请我吃香喝辣。”

她这么一说,双喜想起往日自己的大言不惭,顿时脸红,不过又有些想笑,那时候哪想到阿柠姐姐竟有这天大的福分呢!

他满心激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使劲点头:“嗯嗯嗯,小的遵命,小的一定会好好干,不负娘娘期望!”

阿柠安抚了双喜,又和其他人说了几句,都是往日熟悉的,不过如今说起话来,又有不同,有的落落大方,也放得开,有的却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阿柠笑着问候一番,也便离开太医院。

其实她隐约感觉,她离开后,大家伙估计都松了口气。

这倒也正常,易地而处,她只怕也是战战兢兢的,是以她也不想他们太为难。

辇车行走在青石板宫道上,她轻倚着柔软的貂绒椅靠,视线却落在车窗外。

傍晚时分了,夕阳洒落,年节时才用的红纱贴金宫灯也渐次亮起,飞檐翘角犹如展翅欲飞的白鹤,尽情地伸展向瑰丽的天空。

她想起和李秉璋远赴陇地的艰辛,也想起昔日离别的苦楚,想起墨黑眼底缠绵的情意,也想起双喜欢喜而激动的眼泪。

日月会轮回,王朝会更迭,可她还活着,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暖橙色的人世间。

她抿唇一笑,心间竟尽是甜蜜。

不过这么笑着间,却又想起一桩事,李秉璋是派人去接自己爹娘了的,掐指一算,也该到了吧?

第79章 团圆

阿柠想起爹娘, 便格外思念,恨不得他们立即赶到,好在念了一两日, 爹娘也就到了。

她如今已是贵妃, 按照大昭惯例,父母以及家中兄弟姊妹各有封赏, 李秉璋又格外恩宠, 直接封阿柠爹为建宁侯,阿柠母亲为一品侯夫人,并阿柠弟妹年纪还小,暂不封诰, 不过自然赏赐丰厚。

阿柠对此自然是欣慰,想着爹娘苦了半辈子, 如今能过好日子了,不过欣慰之余也担心父母被惊吓到。

毕竟上次她和阿爹相见, 阿爹还操心着那三两银子,突然得了这泼天富贵, 还不知道父母能不能受得住。

到了这一日, 总算爹娘进了宫,阿柠在函德殿侧殿见到了爹娘。

她爹穿一身绣锦大袍, 簇新簇新的,但略有些不合身, 显然她爹十分不自在,还穿不惯这华丽衣袍,站在那里局促得很,她娘略好一些,不过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 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阿柠既高兴又心疼,当即兴奋地扑过去:“爹,娘!”

阿柠娘一看到阿柠,眼泪差点落下来,欢喜地抱住阿柠,一个劲地说心肝宝贝,又捧着她的脸看,心肝肉地叫,又说阿柠“比之前看着舒展了”。

阿柠爹:“我看是瘦了,还是在咱自己家时富态!”

阿柠娘赶紧给阿柠爹使眼色,在人家皇宫里,不能说自家的好,得说皇宫好。

阿柠看他们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拉着自己阿娘的手,温声道:“阿娘,你不用担心,皇帝好着呢,宫里头人都极好,我如今在宫中日子舒坦,让你们来宫中是想着也要你们一起享福,什么话不用忌讳,你们也不必拘谨,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拉着爹娘坐下说话,和他们说皇帝如何好,还说阿爹封侯,阿娘封了夫人,这都是因为皇帝对她好,所以特别恩赏。

她笑着道:“如今陛下正忙着,咱们先说话,等会他忙完了,你们见了他就知道了,他有些沉默寡言,不怎么会说话,不过人是再好不过了。”

阿柠这么说的时候,屏风后伺候着的姑姑宫娥心里都一缩。

不怎么会说话……这种话是说皇帝的吗?

不过大家习惯了,真的习惯了,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不过在这位贵妃娘娘面前,真是予取予求,两个人言语间格外随意,什么都不讲究,她们早该习惯了!

阿柠爹娘听这么说,心里稍微安定,但依然不自在,主要是不懂怎么突然就贵妃了,听说当贵妃要伺候皇帝,听说那皇帝性情也不好,他们怕阿柠吃亏。

阿柠又详细地和他们说了宫中的情景,慢慢地阿柠爹娘放松下来,阿柠又问起家里情况,问弟妹怎么没来。

阿柠爹:“他们还小,唯恐进宫胆小,倒是惹人笑话,不敢让他们来。”

阿柠娘忙道:“等下次有机会再带来。”

阿柠点头:“马上过年了,年节时宫里头热闹,到时候都接进来,让他们开开眼。”

阿柠爹娘自然连声说是,阿柠又问起自己爹那袍子:“怎么看着这么宽松?”

阿柠爹有些腼腆地看了看外面,阿柠意会,让人全都退下了。

阿柠爹这才压低声音说:“咱也不知道宫中到底怎么回事,皇帝赏的那些银钱也不敢随便花,你娘说还是省点,别做衣裳了,就赁了人家一件。”

阿柠惊讶,惊讶之后便笑了。

她倒是知道有些外地官员难得被召进宫,不知道穿什么,又置办不起袍服,便干脆租赁一件临时应急,没想到自己爹也租了!

她笑着安抚道:“宫中的裁剪针线都是最好的,赶明儿让他们给爹娘多做几身,也不必太过奢华,就家常穿的。”

阿柠爹娘连忙道:“不必如此破费,我们哪能让宫里头做衣裳呢。”

阿柠见此,知道爹娘一时半刻还缓不过神来,这也正常的,以后慢慢适应了就好。

等适应了后,也得多提点着,李秉璋对她好,对自己爹娘弟妹也不会吝啬,她反而得防着有人刻意结交奉承了。

爹娘都是朴实的人,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怕弟妹年纪还小,可别带歪了,实在不行,她都想把弟妹放在眼跟前,好生教导着。

阿柠又给爹娘尝宫里头的点心小吃,顶皮酥果馅儿饼,酥油鲍螺,荷花细饼,牛乳点心,各种各样,都是新鲜精致的,在外面怎么也吃不到的,爹娘看着都不敢置信:“这点心竟跟花儿一般,这么精巧,哪里舍得吃,我看过年时候当供果子最好了!”

阿柠直接将那点心塞给他们:“你们尝就是了,这个好吃,甜着呢,用了牛乳的。”

一时又道:“来了宫里,这些好点心管够,宫中御膳也好吃,回头把阿檬他们也带来,一起吃,等走的时候,还可以多带,要多少有多少!”

阿柠爹娘这才试探着尝了尝,尝过后自然惊叹连连,牛乳是稀罕物,别说外面市井百姓,就是宫里头的姑姑或者往常那些不受宠的妃子都很难吃到,如今阿柠爹娘尝了,一叠声地说香甜。

阿柠又给他们尝别的点心,又让他们喝姜蜜水,驱寒暖胃。

阿柠爹娘吃吃这个,喝喝那个的,越发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四处打量,看殿中布置,自是眼花缭乱,只觉富丽堂皇,又觉自己女儿好福气,以后是贵人了,可以住在皇宫中了。

阿柠娘赞叹:“这里头可真暖和,在外面冷得我要命,进屋就暖和了。”

阿柠忙道:“回头你们带一些银炭,多烧,家里也能暖和了。”

阿柠娘连连点头。

阿柠爹却突然想起什么:“你说我这,差点忘了,我带了一堆好吃的呢!”

说着,忙拎起脚边一个麻袋子,一股脑往外掏。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用油纸或者黄纸包着,再用藤绳系上,塞到麻袋里,鼓鼓囊囊一袋子,有灌肠,有油渣卤煮猪头。

阿柠:“怎么这么多肉?这得多少钱啊!”

这么多,显然不是才刚置办的,估计平时就准备着了。

阿柠娘道:“自打上次你爹回去,就说以后还能见到闺女,说得给你预备点好吃的,前次我们听说咱们隔壁镇子宰了两头猪,天没亮就过去,一口气要了不少猪肉,该腌的腌,该灌的灌,该炸的炸,做了不少呢,这次听说宫里头有旨,让咱们进宫,就都带来了!”

阿柠听着心疼:“我在宫里可不缺吃的,宫里头好吃的多得是,爹娘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阿柠爹忙道:“我们也吃了,我们都吃了!”

阿柠娘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捆菜:“这都是一大早采摘的,新鲜的,咱们镇子东头野地里的,你吃个新鲜。”

阿柠一看,果然是新鲜菜,冬日想薅几把野菜不容易。

她的视线便落在自己阿娘手上,那手有些皴裂,指甲缝旁边还有一道血口子,已经发硬发黑了。

她顿时心疼,又觉愧疚,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好地安置爹娘,突然的变故还是吓到他们了,让他们不知所措了。

因了这些愧疚,阿柠自然投入许多心思在爹娘身上,召了御医来为他们检查身子,针灸,仔细养护过手脚,又命人做了簇新的棉服以及各样新衣,还带着他们看宫中各处的景致。

其间当然也见了李秉璋,阿柠爹娘知道这是皇帝,刚开始都不敢说话,不过阿柠事先早已叮嘱过李秉璋,李秉璋也是颇为礼遇敬重。

李秉璋知道这是阿柠这一世的爹娘,无论如何,给了阿柠血肉之身,又抚养她十年,阿柠在乎这一世的爹娘,他自然也愿意尊他们为长辈。

他特意命人摆下寻常家宴,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就命李君劢和李穆清前来作陪,还让兄妹两个尊称外祖父母,兄妹两个自然不敢不听,都恭敬地唤了。

阿柠爹受宠若惊,哪里敢称大,连忙起身,一叠声说不敢当。

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家如此随和诚恳,这让阿柠爹娘心安了,事后一个劲夸这皇帝好,阿柠嫁给这样的夫君有福气。

到了这时候,阿柠才觉得爹娘真正地放松下来,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女儿终身有靠,不再战战兢兢了,在宫中走动也随意起来。

这时阿柠弟妹也进了宫,乍见弟妹,阿柠当然喜欢得很,搂着不舍得撒手,弟妹往日最喜欢阿柠的,在家里时不时想的,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都高兴得哭起来。

阿柠便干脆留了弟妹在宫中小住几日,同时也商量着干脆要给妹妹请一位先生在家教学,又要将弟弟安置在官学中等。

对于这些,李秉璋自然无一不允,全都一一吩咐下去,又命人为阿柠爹娘在家乡造下府邸。

这一日,阿柠陪着弟妹说话去了,李秉璋却亲自陪着这岳父母用茶,和他们说话。

阿柠爹娘虽知道皇帝对自家阿柠颇为宠爱,对自己家也是恩宠有加,但私底下这么相处还是不太自在,难免有些战战兢兢。

李秉璋却颇为温和耐心,和他们闲话家常几句,又问起阿柠小时候的情景。

阿柠爹娘本拘谨得很,听得皇帝问这个,正觉不知道说什么,当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不少。

“我们阿柠六岁前什么都不懂,话也不会说,六岁后,摔了一下,突然就开窍了!”

“去庙里?对对对,当时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庙里。”

李秉璋却是问道:“为什么去庙里?”

阿柠爹娘愣了下,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有些犹豫。

李秉璋看出他们的意思,道:“朕和阿柠如今已是夫妻,不分彼此,两位老人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两位老人家听此,依然有些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阿柠娘道:“六岁时,摔了那一脚,便开始胡言乱语,说了许多疯话,我们听不懂,也不明白。”

李秉璋眸色幽深,缓缓地问:“胡言乱语什么,岳母可还记得?”

阿柠爹想给阿柠娘使眼色,但又生怕太明显反而弄巧成拙,急得要命。

他下意识觉得这种话不能说,说了对自己闺女不好。

不过阿柠娘话说出来了,却没法咽回去,在李秉璋略有些迫人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刚开始其实话也说不利索,睁着眼睛流泪,哭着说要回去,说夫君等着她呢,说要去寻夫君,我们拦都拦不住,她就往外跑……”

李秉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盯着阿柠娘:“然后呢?她要跑,她知道往哪里跑吗?”

阿柠娘摇头:“她跑出去,便没处去了,也没力气,摔在那里,只一个劲地哭。”

李秉璋听着这些,只觉自己眼前仿佛浮现出小小的阿柠,她刚刚摆脱病弱的身躯,成为一个孱弱年幼的小女娃,她急切地想去寻自己,可是无从寻起。

他微吸口气,压下自己澎湃的情绪,哑声问道:“当时…她还和你们说过什么吗?”

阿柠爹从旁小心翼翼的,依然不敢说,倒是阿柠娘长叹了一声。

事情都说开了,也没什么避讳的,况且她觉得皇帝人挺好的,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于是她继续道:“她哭了两三日,懵懵懂懂的,还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说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夫君,要寻她的夫君。我心里知道这事古怪,但也没办法,只能抱着她哄,她说不清楚那些事,只知低声哭泣,之后慢慢的,她便不哭了。”

李秉璋:“为什么不哭了?”

这话问得阿柠娘一愣,她费力地回想了一番:“就是不哭了啊……”

阿柠爹从旁一直不说话,他如今看着李秉璋这样子,倒不像是会生气,也就开口道:“刚开始口中总念叨,之后慢慢地,似乎忘记了一些,不怎么说了,毕竟还那么小呢,小孩子的脑袋图个新鲜,吃块糖,摘个花捉个花的,她就不会一直记挂着。”

阿柠娘忙点头:“对对对!”

她连忙补充说:“人小,嘴上胡言乱语的,这个当不得真,长长就好了。”

然而李秉璋听着,却是若有所失。

在他为了失去阿凝而痛苦绝望的时候,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处,在偏僻乡下地方,他的阿凝正无助地哭泣,她拼命地想回去寻他却无能为力。

于是这件事便耽误下来,她在成长中慢慢忘记了一些事,两个人就此耽误了这么多年。

两位老人还在絮絮地说着,都是一些家常琐碎,说起阿柠年幼时的言语,那些零碎的,偶尔的言语,也说她的梦话,说她要吃什么,要用什么,还说晚间哭哭啼啼的。

最后老人家一声长叹:“别人家孩子都是慢慢养着,养大了懂事了,她是慢慢地把那些都忘了,开始像寻常小孩子一样过日子,许多事她也不说了,或许模糊还是记得一些,只是不想说了。”

李秉璋垂着眼,聆听着他们的言语。

过了一会,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糖?你刚才说,她哭,你给她吃糖,她就不哭了,吃什么糖?”

阿柠娘:“桂花糖,自家做的,我们那会家里只有这个。”

桂花糖……

李秉璋突然想起,那一日自己前去女儿寝宫看望女儿,女儿就拿出一粒桂花糖要给自己吃,浅淡柔馥的甜。

所以这就是阿凝在茫然无助中曾经得到过的安慰吗?

桂花糖,那是阿凝重活一世,最初的甜。

或许因为李秉璋的沉默,阿柠爹娘也都不说话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有些窒息的寂静中,李秉璋抬起眼:“她小时候……喜欢什么?还有她的其它事,随便什么都行,你们继续说吧。”

尽管已经在龙御卫的调查中看到过,也曾亲耳听她提起她小时候,可他还是觉得没够,想再听她的父母说。

任何关于她的过往,都弥足珍贵,都想一听再听。

阿柠爹娘其实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过皇帝这么问起来,他们只能绞尽脑汁随便说说,说说阿柠小时候吃什么,说说看戏。

当说到看戏时,突然话多起来:“她往日最爱看戏,为了看一眼热闹,带着阿檬走好几里地跑过去看。”

李秉璋:“都喜欢看什么?”

阿柠娘道:“不记得了,乡下地方,有什么看什么,他们最爱唱的是韩湘子,我们大多听这个。”

李秉璋心里一动。

韩湘子是市井间有名的曲目,阿柠最爱看的是《韩湘子升仙记》,似乎从小就爱看,她年幼时受宠,国公府还曾专门置办戏子来唱给她听。

可惜去了偏僻的陇地后,再没昔日那么精彩的戏目看,她嘴上不说,可偶尔提起,眼底总是带着几分怀念。

他便设法让人去寻,从皇都寻了退下的戏人前往陇地,搭好了戏台给她看。

此时阿柠爹娘还在说着,可李秉璋心口却泛起无法名状的酸痛。

他的阿凝,那是被捧在手心的,一直小心呵护着,如珠如玉地宠着,后来流落荒僻之地,却只能看看乡野间的折子戏了。

不过好在……这对夫妇待她和善,算是给她弥补了上一世的遗憾。

*********

因阿柠在爹娘弟妹身上花费了些心血,自然多少冷落了穆清公主,对此穆清公主很有些不痛快。

这一日她来到函德殿,却不见阿柠,一问才知,阿柠竟是在侧殿陪着那叫什么阿檬的。

一旁宫娥见此,忙说要禀报,穆清公主阻止了:“不必。”

她负手吩咐道:“不许声张,本宫自己过去就是了!”

那宫娥素来知道她脾性的,哪里敢说什么,当即噤声,穆清公主便跑过去侧殿。

结果刚掀开厚实的锦帘,踏入侧殿,就听屏风后阿柠的声音。

寝殿馨香温暖,阿柠声音温柔亲切,她正软声细语地在哄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听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低声说着什么。

穆清公主竖着耳朵,仔细听,却是听得阿柠道:“阿檬放心便是了,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等回去家里,你想学什么,便会给你请什么先生。”

那叫阿檬的仿佛很欢喜,猛点头:“好!”

阿柠又笑着和那什么阿檬说一些家常话,一听就格外亲近,显然很是宠爱对方。

穆清公主心里的酸泡泡便无法抑制地往外跑。

她吃醋父皇,吃醋李君劢,反正她就希望阿娘只有自己,只疼自己,别的统统不能超过她。

可现在,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来了,她顿时发现,父皇算什么,李君劢算什么,她最酸的是什么阿檬!

听听这名字,阿柠,阿檬,柠檬,敢情还是连在一起的。

穆清公主越想越酸,她兀自站在殿门前,站了好一会,阿柠似乎都没发现她,她觉得没趣,干脆转头就走。

待走出去后,她回想着刚才那一幕,怎么都不舒服。

谁知道正走着,恰看到李君劢正从前面过来,廊外寒风瑟瑟,他一身雪白大氅,衬着俊美容颜,贵气明朗。

穆清公主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太子殿下从何而来?”

李君劢:“才从官学过来,有事要禀报父皇。”

穆清公主:“官学?”

李君劢:“是,母后的意思,是要把那位叫阿柑的安置在官学。”

阿柑……

穆清公主一听,气不打一处来,除了阿檬,还有一个阿柑,这名字怎么取的,竟全都围着阿娘的名字打转啊!

她睨他:“你倒是上心得很!”

李君劢神情淡淡的:“不然呢?”

穆清公主听这话,有些意外,她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君劢。

李君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兄妹四目相对间,穆清公主的柳眉打结,她总觉得李君劢似乎揣着什么不好的心思。

反正这皇兄一向狡猾得很!

过了一会,她突然笑了笑:“确实应该好好安置,毕竟这是阿娘的亲人,说不得以后我们还得喊一声姨母和舅父呢。”

对此,李君劢反应平淡:“如今便可以喊了,怎么,你不想喊?”

穆清公主:“你——”

她哼了声:“谁不想喊了,我当然最听阿娘的话,阿娘的阿娘就是我的外祖母!”

李君劢:“那你气哼哼的,这是做什么?”

穆清公主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才气哼哼呢,你哪儿看到本宫气哼哼了!”

说完,甩袖子直接走人。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她心里倒是冷静下来了。

既然李君劢能够不动如山,她自然也可以谋定而后动。

待回到自己神秀宫,她直接召来叶宣怀:“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叶宣怀略沉吟了下,却是问道:“殿下,一切顺遂,为何要处置?”

穆清公主愣了下,之后咬唇,有些幽怨地看他:“你竟还敢在本宫面前装傻?”

他分明应该懂自己的意思!

叶宣怀忙道:“属下不敢。”

穆清公主:“不敢,不敢?你还敢说不敢?”

叶宣怀低头,越发恭敬地道:“属下私以为,此事确实无需处置,顺其自然便是,若是殿下一定要处置,以属下之愚见——”

穆清公主一个挑眉:“嗯?你有什么愚见,赶紧给本宫说说。”

叶宣怀:“属下以为,殿下可以重赏国舅爷和小姐。”

穆清公主:“啊?”

叶宣怀低眉顺眼:“殿下乃天潢贵胄,生而尊荣显赫,寻常人等怎可和公主相提并论?以殿下之胸襟,自当赐下恩泽,以彰天家之德,如此一来,娘娘知道了,自也会欣慰。”

穆清公主柳眉打结。

叶宣怀耐心地晓之以理:“娘娘欣慰之余,必也会越发怜惜殿下,且国舅爷和小姐得了重赏,娘娘也放心了。”

穆清公主一想,茅塞顿开,之后她高兴地拍手:“你所言极是,本宫懂了!”

说着,她背着手,有些得意地道:“多赏一些,收买人心,以后他们就不必来了!”

第80章 大庆

阿柠疼爱这个妹妹, 又想着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皇都,自然可着劲儿对她好。

她这几日没顾上穆清公主,其实也有些愧疚, 想着回头好好哄哄她, 谁知道这一日,穆清公主突然来了, 且带着人马, 捧了许多大雕漆彩盒,说是要送给阿檬。

阿柠惊讶:“这是什么?”

穆清公主一挥手,众宫娥打开捧盒,却见里面是珍贵头面, 宝珠玉石,最时兴的绒花簪花, 以及其它奇巧小玩意儿,显然都是穆清公主的心爱之物。

阿柠万没想到:“这是做什么?”

穆清公主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这既是母后的妹妹, 便是我的姨娘,姨娘和我差不多年纪, 如同姐妹一般, 我自然要对姨娘好。”

说着,她亲昵地拉着阿檬的手:“小姨娘, 这些我都送给你,你看你喜欢吗?或者你干脆去我那里挑, 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便是你的!”

这可把阿檬吓到了,连忙摇头摆手:“民女不敢,民女不敢。”

虽说只是乡野女子,可也知道规矩, 这是金枝玉叶,是千尊万贵的公主,她和自己这般亲昵,又要送自己那么多珠宝玉器,自己怎么可能敢收!

穆清公主见她一脸羞怯,仿佛不知所措的样子,便越发亲热起来,姨娘长姨娘短的,又说要让御膳房给她做好吃的,要送她好衣裙,还要带她去御花园看各样珍禽异兽。

阿柠其实原本多少有些担心,她素来知道穆清公主性子,唯恐她不喜的,如今看她非但没什么排斥,反而对自己妹妹格外亲和,心里感动又欣慰,又觉有些愧疚。

她的小女儿,原本是骄纵任性的,如今却这么乖巧体贴,这实在是太懂事了,让她怎么能不心疼?

她便笑着道:“穆清,你姨娘初来乍到的,并不懂宫中规矩,你仔细吓到她,至于这些金银头面,你父皇很是赏赐了一些,我也挑了我的给她,她一时倒是不缺,你这些自己留着便是,不必非要送这么多。”

说着,她命人将那些捧盒收起来,笑着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想得周全。”

穆清公主自然感觉到此时阿柠对自己的些许愧疚和喜欢,甚至有些心疼的样子?

她心中窃喜,想着叶宣怀果然没错!

若她欺负那阿檬,阿娘必是恼了自己,如今自己对她好,阿娘反而愧疚了。

她这么一想,突而灵光一闪,或许自己应该主动陪着阿檬,要阿檬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如此一来,阿檬就不会缠着阿娘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聪颖,这个法子简直妙计!

她甚至由此突然领悟到,对父皇,对李君劢,她也应该这么办,要对父皇和李君劢更好一些,要任劳任怨,到时候阿娘必心疼她,她便能越过父皇,超过李君劢,永远排在头一个!

她打定主意,便越发对阿檬亲和起来,反正倾尽所有。

阿柠自然不知道穆清公主心里那些盘算,她还感动于穆清公主的体贴,便把阿檬交给穆清公主陪着,自己又特意关注爹娘的身子,过问起爹娘回程所需的各样物件等。

如此一直到了过年前两日,阿柠爹娘一家子才启程回去。

其实以阿柠的意思,想留他们在这里过年,可阿柠爹却觉得,过年时候会有皇亲国戚,会有文武百官,自己在这里也不自在,他们觉得他们就是平头百姓,和这些达官显贵格格不入,其实在这里过年并不自在,反而是盼着回去和乡亲一起过。

阿柠见此也不勉强了,她知道自己爹娘性子,反正如今得到封诰,又有各样赏赐,以后日子自然和往常不同了,如今回去也有龙御卫护送,算是衣锦还乡了。

到了阿柠爹娘离开这一日,宫中早为他们准备了宽敞讲究的马车,车厢内铺了貂绒毛皮,稳当又暖和,又命龙御卫护送,大张旗鼓地回去。

这次随行的箱笼足足三大车,有皇帝赏的,太子公主送的,也有阿柠送的,熟绢绵布,珠宝玉器,日常用具,也有黄蜡,银炭等,应有尽有。

不过任凭这样,阿柠依然不放心,自己爹娘弟妹,怎么都觉得亲近,不舍得他们离开。

一家子依依惜别,阿柠娘和弟妹上了车,阿柠爹催着阿柠回去:“天冷,你快回,小心冻着了。”

阿柠却还是不舍得,好一番叮嘱。

“我娘手都皴了,在宫中这一段倒是养好了,回去仔细着,可别碰到什么冷水。”

一时又道:“如今咱们身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家中也会置办奴仆婢女,有什么活让他们干就是了,你和我娘多歇歇,这个年纪也该享清福了。”

阿柠爹自然那一叠声应着,又反过来好一番叮嘱阿柠,要她注意身子,要好好当贵妃。

他语重心长:“好不容易得了这样的福气,咱得抓住。”

阿柠抿唇笑:“爹,我知道!”

阿柠爹看她这么娇憨一笑,依然是昔日小女儿模样,忍不住抬起手,疼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他红着眼圈,殷殷嘱咐道:“若是想我们了,我们就再来看你,逢年过节的,都来,如今咱家不缺银子了,又有车马,怎么都好说,爹娘没事就来看你。”

阿柠:“嗯嗯,我派人去接你们!”

就在父女两个说着话时,安国公恰好经过,突然间这轿子便停下来,他蹙眉:“怎么了?”

一旁早有侍卫去打探了消息,很快过来禀报,是贵妃娘娘送父母出京,如今正在话别,所以耽误了。

安国公听说这个,面上便浮现出异样。

他撩起帷幔,翘头看过去,却见前面车马华丽,行列威严,看来这次为了送贵妃娘娘的父母,皇帝竟然动用了自己的亲卫。

这是何等荣宠。

想到这里,安国公不免心中怅然。

最近皇帝对安国公府的冷淡和疏远,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众人难免猜想,甚至避嫌,以至于最近安国公府门前冷落,昔日往来相熟的都突然不见了。

这几日本想做下女儿亲事的,却似乎也难以做成,大家支支吾吾,很有些推脱的意思。

至于贵妃娘娘这父母来京的消息,他当然早知道了,听说是穷苦人家出身,没什么见识,不过任凭这样,元熙帝依然格外礼遇,并要太子和穆清公主尊称他们为外祖父母。

对此他完全不敢深想,甚至也存着逃避的心思,没想到猝不及防间,今日就这么不期而遇。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说不上心里的滋味,分明自己是阿凝的父亲,她也记得自己,可她不认自己了。

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是真的没半分孺慕之情了。

这让他难免揣测起来,他突然有种冲动,想看看她今生的父母是何模样。

他犹豫了好一会,到底吩咐落轿,他自己下了轿子,仿佛不经意地上前。

他心里想着,过去看看吧,见到阿凝也可以状若无事地打个招呼,毕竟能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趁机多说几句话,再看她一眼。

待到走近了,却见林立的校尉前方,停着一整排的车马,为首的是一辆宽阔的红漆马车,而就在马车前,赫然站着阿凝。

她着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正和一老人家说着什么。

那老人家虽着讲究的锦袍,不过却满面沧桑,神情中透着质朴和笨拙,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这样的老人家自然和阿凝是格格不入的,不过此时那老人家却抬起手,慈爱亲昵地抚摸着阿凝的鬓,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而阿凝却是含着笑,柔顺乖巧,眼中都是孺慕之情。

安国公看着这一幕,怔了下。

此时风在吹,吹得厚重的帷幔微动,马车前的锦旗也在随风而动,阿柠一身大氅,金贵华丽,却含着浅淡亲昵的笑意,和那么一个出生市井的老人家说着话。

他们本应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际遇,可此时动作言语间的亲昵,却是毫无隔阂,是自然而然的。

也是上一世自己和阿凝从来没有过的。

不……也许有过,应该是女儿很小的时候吧,那时候阿凝娘还活着,他们父女间也曾这样亲昵,那时候的阿凝会甜甜地唤自己爹爹。

可是后来就没了。

如今的阿凝,宁愿认一市井老人为父,也不会和他再叙天伦之乐。

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心口,安国公只觉心痛难忍,万念俱灰,浑身的力气都仿佛消散,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他的原配发妻早已不在人世,那个含着明亮甜蜜笑意仰望着自己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

腊月的最后一日为月尾岁尽之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都要洒扫门庭,清除尘秽,皇宫中自然也不例外。

函德殿往日总是冷清沉寂的,李秉璋也不喜这些节庆,甚至会厌恶,可如今他却颇有兴致,早早命人换上门神钟馗,钉上桃符,并贴了春牌,更有各司局早早备办迎神的香花供物。

李秉璋还命人重办废除多年的大傩之仪,这大傩之仪由皇城龙禁卫并诸班直军士来筹办,一个个身穿五彩锦绣大衣,手执金枪银画木刀剑,并挥舞着五色龙凤旗帜,更有伶工装扮成的判官钟馗并六丁六甲神兵等。

紧接着便是飨南郊祀,按照惯例,李秉璋致斋三日于乾庆殿,并佩通天冠,前往景灵宫奏告,之后回太庙,奏请三祖出室,待到一切事毕,才偕同皇族宗室子弟,一起告祭先祖。

这其间诸般礼仪琐事,李秉璋自然能省则省,甚至以他的任性,自己不出面由太子代劳也是有的,不过今年他倒是规规矩矩的,让人意外,只道皇帝转了性子。

而就在这日告祭先祖过后,在场三十六名高僧尽皆被留下,无显大师被宣召入殿。

对此,众高僧忐忑,全都望向无显大师。

无显大师略沉吟间,步入大殿,拜见了皇帝。

此时的李秉璋,站在烟雾缭绕中,神情晦暗难测。

无显大师双手合十,沉默地等待着。

过了好久,在那无边的空寂中,李秉璋终于开口:“无显大师,朕一直都记得你说过的话。”

无显大师神情微顿,缓慢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帝王。

他和往日很不一样了,以前的他仿佛一棵寒风萧瑟中的枯树,所有的枝叶都已经萧条,唯因了那一念,硬生生地支撑着他的筋骨,那是他的渴望,他的贪念。

可现在,他变得茂盛,生机勃□□来,挺拔的身形好像蕴含着笃定的力量。

他活过来了。

自己念了十年的经,都不能超度这个已经心死的帝王,可现在,有人救活了他。

李秉璋:“你说缘起性空,自有因果,此生缘分既已尽,若要再续,千难万难,总要精进修行,消业积福。”

他抬起修长的眼睑,道:“你还说,若要再相遇,犹如盲龟浮孔,须弥穿针。”

无显大师:“是,贫僧曾说过。”

李秉璋:“可是朕为帝王,受命于天,朕就是要为常人所不能,要长河改道,要天地逆转——”

说到这里,他声音略顿了下,才缓慢而不容置疑地道:“要夫妻团聚。”

无显大师深深地打量着李秉璋,困惑:“所以,陛下达成所愿了?”

李秉璋:“大师可记得那一日,烟雨之中,朕曾经赠宫娥一把伞?”

无显大师:“自然记得。”

李秉璋:“ 盲龟百年一举首,须弥山五百年落一纤缕,此事自然万万难,可是朕偶发善心,便已得偿所愿。”

无显大师闻此震惊,不敢置信,他小心试探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秉璋垂眸,轻笑:“朕既已得偿所愿,自会还了当日许下的愿,朕拘束尔等在此十年,如今朕放你们离去。”

无显大师再是修得平静心性,此时也已经震撼到无言以对。

那是死去的人,是枯了的树,自己日日诵念经书,不过是要他就此醒悟,彻底绝了念头罢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他竟能夙愿成真!

他还未及细想,李秉璋已经撩起袍摆,大步离开。

无显大师怔怔地看着,待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而就在李秉璋行至殿门前时,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依大师往日所言,人间有因果,善恶可应天,既如此,朕今日一偿宿愿,愿与天下共之,朕将大赦天下,福泽万民。”

他淡淡地道:“也算是朕向天下人还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