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君劢挨打
穆清公主连忙摇头, 拨浪鼓一般摇头:“没。”
然而她越是这样,阿柠越觉得不对劲,她当即先请孙姑姑和玉卿等人下去, 之后招手:“过来。”
穆清公主神情很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微咬着唇。
阿柠拉住她的手,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穆清公主无辜地睁大眼睛:“阿娘, 我怎么会瞒着你什么呢……”
可阿柠看着她扑簌簌的睫毛, 就觉得她在心虚。
所以是什么事呢?
她突然发现不对,自己脚踝受伤,可李秉璋却离开了,他去办什么事?什么要紧的事让他这时候离开?
她试探着问道:“你父皇知道了?”
穆清公主愣了下, 之后一脸茫然地道:“啊?知道什么?阿娘你在说什么?”
阿柠却越发肯定了,穆清公主故作懵懂, 装傻,可是不会说谎的孩子眼睛藏不住事。
她不敢耽误, 顾不得自己脚上的伤,起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快, 还一瘸一拐的, 倒是吓得穆清公主赶紧追上:“阿娘,阿娘——”
阿柠根本不理, 一股脑往外冲,要踏出殿门时, 几位姑姑匆忙出来拦住她。
众姑姑慌忙一拜:“娘娘,陛下适才吩咐了,说他——”
阿柠直接打断几位姑姑的话:“住口!”
众姑姑顿时吓了一跳,往日阿柠都是软糯温和的,从来都是好言语, 可没见过这样。
她这一声,声量虽不大,却让人心生畏惧。
阿柠看着那几位姑姑的神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李秉璋知道李君劢的所作所为,可他不和自己说,他竟然单独去见李君劢,特意瞒着自己,此事必然不能善了。
她一狠心,咬牙道:“你们若敢拦我,我定饶不了你们,不要说什么陛下吩咐,回头我一句话,陛下必会要了你们的命!”
几位姑姑愣了下,之后明白过来,吓得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们自然知道如今元熙帝对这位娘娘有多宠爱,若是这位娘娘对自己不满,吹什么枕头风,那——
阿柠:“还不让开!”
几位姑姑慌忙跪下,再不敢说什么。
穆清公主急得团团转,她生怕拦不住阿柠,也生怕阿柠脚上的伤更加严重,忙抱住阿柠胳膊道:“阿娘你坐下,慢慢说!”
然而阿柠一心惦记着李君劢那里,也是急,哪里理会,这时恰孙姑姑回来,她虽不知就里,但见阿柠急,便提议阿柠乘坐软轿。
其他姑姑听这话,不敢大意,赶紧让人准备了软轿。
阿柠乘坐软轿,一路直奔外厅,才到了阶前,便已经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校尉林立,肃穆静谧得可怕,而厅内隐隐传来闷响,像是什么棍棒敲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一瘸一拐地下了软轿,孙姑姑见此慌忙扶着。
门前校尉见她突然闯来,还想拦,她当然不理会,一股脑往里走,孙姑姑几乎都跟不上!
校尉们见她横冲直撞的,神情大变,反而赶紧躲闪——谁都知道这是正得帝宠的娘娘,哪个敢得罪她!
便是稍微捧到她一点衣角,都怕惹了帝怒呢!
阿柠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待进入厅中,却见李秉璋负手而立,神情凉淡,而就在一旁,两个校尉按住一个少年,正拿了什么棍棒来打!
那少年正是李君劢!
她的心瞬间紧缩起来,急得心都在狂跳!
此时恰好那校尉高高举起棍来,正要打下!
阿柠大声道:“住手!不许打了!”
她喊出这一声,李秉璋顿时看过来。
一看是她,他神情微变,连忙疾步过来,扼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阿柠的视线。
阿柠惊讶地看着他:“你——”
还想瞒着她吗?!
李秉璋在最初的掩盖后,自然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他抿唇,缱绻又担忧地道:“怎么这会儿来了?你脚上有伤,御医不是不让你随便走动?”
说着,径自扶着她的腰:“来,快坐下歇歇,让我看看,脚怎么样了,疼吗?”
阿柠几乎想跳脚:“你放开他,你竟然打他!”
她自是恼火的,怎么可以这样,事到如今还想瞒着她,想敷衍过去!
李秉璋神情收敛,他沉默地看着她,不作声。
阿柠:“你放开他,快放开,不许打了。”
李秉璋不置可否,只抬手作了一个手势。
场中校尉、侍卫以及宫人等,尽皆鱼贯而出,很快殿门也关上,房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
李秉璋眼底依然是温柔的,不过动作却不容拒绝,他打横抱起她,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花梨木圈椅上。
阿柠并没反抗,她知道李秉璋的脾性,他听自己的,但未必一直听,事关李君劢,她犯不着和他拧着来。
李秉璋蹲下修长的身形,温柔地抬起手,帮阿柠正了正有些歪的金钗。
大厅中过于安静,只有衣料的窸窣声,阿柠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等着。
李秉璋声音很轻:“阿柠,那一日的事,我确实知道了,我不允许我的儿子做出这种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罚的必须罚。你若是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而不容置疑:“那就闭上眼睛。”
阿柠有些祈求地看着他:“不能不打?”
李秉璋笑了笑,眼底都是冷。
阿柠便明白了,他不听自己的,坚决不听,就是要打李君劢。
她吐出口气,无奈地望向依然跪在那里的李君劢。
十二三岁的少年,玉冠卸下,乌发散落肩头,往日总是挺拔的身形此时紧紧绷着,两只手轻按在玉石板上。
她便心疼起来,心疼得要命:“他还这么小,打坏了怎么办?”
李秉璋凉凉地瞥了李君劢:“只是打几下罢了,这你都承受不住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你了。”
此时的李君劢身体前倾,双手撑地,泼墨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点。
听到这话,他开口道:“我不需要别人求情,敢作敢当,父皇既要教诲儿臣,那尽管打便是了。”
阿柠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有这种倔种,这会儿了他还要倔!
李秉璋显然早就预料到了,他望向阿柠:“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要讨打。”
阿柠哼了声,恨恨地别过脸去,不想搭理他了。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她什么事,敢情就是她在这里多此一举了!
李秉璋见她这样,不悦地看向李君劢,责备道:“你看,为了你,把你阿娘气成这样了。”
李君劢咬着唇,死不吭声。
阿柠见此,越发不想搭理了,极好,这儿子一辈子就这样吧,不用认了,反正她还有一个乖女儿,比这种又臭又硬的儿子好一百倍!
她不认了,不要了!
李秉璋看她气哼哼的,便哄着道:“我先命人送你回去,让穆清陪着你,我自然会好生教诲这孩子,等教诲过,便回去和你说。”
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什么都是好商量的样子。
不过阿柠当然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
她睨他,没好气地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李秉璋看她使性子的样子,轻笑,眼底柔光璀璨:“阿柠乖乖的,这小子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而被称作“这小子”的李君劢听到这话,神情微窒。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之后突然有些颓然,紧绷的力气全都懈了劲儿。
谁能想到,昔日父皇那么牵挂母后,对他和穆清公主诸般疼爱。
如今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父皇竟拿惩戒自己来讨好那女子!
他木然地看过去,却见有两位体格健壮的女侍卫搬来一张软椅,父皇亲自抱着那女子,疼爱备至地将那女子放在软椅上,还体贴地帮她捋了耳边的一缕碎发。
李君劢面无表情,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的缠绵甜蜜。
此时的李秉璋甚至还柔声哄着:“今日有山间的鲜货,或许对你胃口,你尝尝。”
阿柠心里不太舒坦,性子也就大了,听这话干脆得寸进尺:“等会你陪我一起吃。”
李秉璋唇角挑起愉悦的弧度:“好。”
说完他一抬手,便有四位身形强壮的女侍卫抬起软椅,往大厅外走去。
阿柠坐在软椅上,待要走出大厅时,不知道怎么,心里一动,转首望向李君劢。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垂着修长的眼睑,指尖在颤抖。
她怔了下,有些心疼。
到底是一个孩子,心底依然有些不舍。
李秉璋察觉到她的异样,挑眉,征询地看着她。
阿柠没吭声,只眼巴巴看着李秉璋。
李秉璋愣了愣,之后便露出很没办法的表情。
她一句话不说,只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着他,便足以让他土崩瓦解。
再有千般手段,在她面前都可以溃不成军。
李秉璋颔首示意。
那几个女侍卫得令,抬着阿柠来到李君劢面前。
这次李秉璋没有过来扶着阿柠,他伫立在旁,无声地看着。
女侍卫扶持着阿柠下了软椅,阿柠小心翼翼地以别扭的姿势蹲在李君劢身边。
她如今脚踝是绑缚着的,这个动作于她来说自然有些艰难。
李君劢却看都不看阿柠一眼,他抿着唇,眉眼锋利冷漠。
阿柠蹲在那里,端详着眼前的李君劢,不知道是不是朦胧光线带来的错觉,他抿着唇,腮帮子略有些鼓起,这让他看上去添了几分孩子气,就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他是如此熟悉,甚至隐约中,自他身上感觉到一些昔日的气息,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娇憨笑着的小娃儿,而她曾经那么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发。
她轻叹了一声:“说起来,你我也是有缘无份,你自然不记得我,其实我也不记得你。”
李君劢略拧眉。
阿柠的视线温柔地描摹着李君劢的侧脸,低声道:“我记得的,是两岁小儿,娇憨敦厚,稚气乖顺,他会趴在我腿上和我说话,笑起来甜甜的,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阿娘。”
李君劢愣了下。
这些话传入他耳中,落在他心里,如同石子投入清池,池水不可能无半分波澜。
可他咬了咬牙,绷紧了,硬是不看阿柠。
阿柠垂下眼,笑了下:“那时候他软糯乖巧,我喂他喝一口米汤,他都会冲我笑,露出他白白的小牙,他的小牙尖尖的,像是小狗儿。”
李君劢的心动了下,他略侧首,不着痕迹地看过去。
逆着光的她,眉眼间仿佛笼罩了一层薄纱,她的柳眉,她的眼眸,她温婉细腻的弧度,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一刻他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人不可能假装出这么真切的模样,所以她确实是在回忆一段过去,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是有一段那样甜蜜往事的。
可是她也才十六七岁,怎会有这样的经历,她在回忆谁?
这时,柔软而惆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熟稔的,是十年前的你,而你却已经忘记十年前的你自己。”
所以她和他之间这段母子之情,只怕是注定无缘了。
李君劢听得这话,一怔,一种酸涩而悲恸的情绪如同鹰爪一般狠狠攫住他的心。
他突然痛得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反应不得。
就在这时,便觉眼前女子抬起手来,很轻地抚摸过自己的发。
馨香,柔软,像天上飘着的云,像一个甜蜜的梦,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微弱的念头,这种感觉很熟悉,是他记忆中曾经有过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抓住,可就在这时,那双手撤离了。
于是云飘走了,梦散了,他茫然地看着她。
她却已经起身,一瘸一拐地便要上去软椅。
旁边的女侍卫连忙上前搀扶,父皇也大步快来,挺拔的身形笼罩住她,似乎对她安抚着什么。
她抿唇笑了笑,似乎要父皇放心,似乎说她不在意,之后软椅被抬起来,她走了。
李君劢怔怔地看着,看着她终于消失在大厅前,之后他仿佛浑身骨头被抽走一般,无力地坐在那里。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怎么,后悔了?”
这声音很凉,有些嘲讽的意味。
李君劢缓慢地抬起头,迎上自己父皇的视线,于是看到了父皇的讥诮以及不屑。
他的心便一点点地往下沉。
李秉璋折下腰,用一种同情却冰冷的目光看着李君劢:“你看看你,我早和你说了,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你非要让她失望。”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颀长的身形,背着手,淡漠地道:“她现在觉得你无可救药,失望透顶,她以后不会原谅你了。”
第72章 回忆
元熙帝离开后, 李置立即带着校尉上前,将李君劢扶起,又有御医在外等候, 马上为李君劢诊治。
李君劢毕竟是太子, 储君之尊,皇帝盛怒之下打了, 他依然是储君, 绝对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君劢却冷冷地道:“不必了。”
李置担忧地蹙眉:“殿下?”
李君劢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一旁校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御医更是面面相觑。
李置越发拧眉, 只能匆忙丰富一声:“先候着吧。”
他自己赶紧追上李君劢。
他身为贴身校尉,负责随护太子, 自然知道李君劢的性情,也对如今境况隐隐有些猜测, 只是身份所限,并不敢多言, 只能无声跟随罢了。
李君劢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走着间,竟恰遇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正提着裙子匆忙往这边跑, 突然看到李君劢,惊了下, 再看到他面色铁青,衣衫狼藉,吓得不轻。
她忙拉住他的手:“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赶紧查看他的后背,发现后面的衣襟都破了,显然是被打的, 一下子慌了,围着他团团转:“是不是父皇打你了?我早和你说了,你不听我的,看看,你被打了吧!”
李君劢冷着脸,倔强地一声不吭。
穆清公主又恼又恨,又实在是不忍,到底是相依为命的哥哥,平日挖苦他欺负他,但这会儿必然担心的。
她眼眶发红,恨铁不成钢地埋怨道:“你也不说话,你就是这样,万年不改的倔脾气,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君劢却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穆清公主:“啊?”
李君劢继续问:“为什么会认定她是母后?”
穆清公主有点没反应过来,含着泪,喃喃地道:“我见到她便觉亲切,熟悉……”
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需要问为什么嘛?
之后父皇说阿柠便是自己娘,阿柠又那么搂着自己,她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然而李君劢盯着她,一字字地道:“告诉我,为什么?”
穆清公主想了想,道:“当她搂着我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小奶娃……”
什么都不需要去想,渴了饿了就张着小嘴儿发出“哇啊哇啊”的声响,于是便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是可以让她尽情依赖可以恣意任性的人。
至于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她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李君劢听到这话,愣在那里,之后仿佛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待大悟的那一刻,他两腿无力,脚底下竟一个踉跄,险些站都站不住。
穆清公主看他这样,忙扶住他:“你,你没事吧?”
此时恰好李置赶到,她急切地问李置:“御医呢,快叫御医,皇兄怎么了!”
李君劢却是置若罔闻,他一把挣脱了穆清公主,不管不顾,匆忙往前疾奔,之后扯起一匹马,翻身上马,径自飞奔而去。
穆清公主看他这样,也是吓懵了,忙问李置:“这是怎么了?我皇兄怎么了!”
李置被穆清公主劈头这么问,一时也无法解释,他又想去追李君劢。
恰这时叶宣怀追来,李置赶紧道:“先追上太子殿下!”
穆清公主一听有道理:“快快快,跟上他,别出事!”
叶宣怀听了,不敢大意,见旁边还有一匹马,赶紧飞奔而去,翻身上马,去追李君劢。
李置落了一步,没马了,瞪了瞪眼,徒步疾奔。
李君劢摆脱穆清公主后,一路直奔向赤扈山东山的配宫,如今安国公一行人等还未曾离开,他是去见安国公。
因山路崎岖,他来到那片配宫时,已是衣衫狼藉,鬓发散乱。
守护校尉突然见一人这么策马闯入,自然连忙上前拦住,待认出这是太子,也是大惊,纷纷跪下。
李君劢却是顾不得其它,翻身下马,大踏步进入,直奔安国公所在客房。
此时安国公正在那里长吁短叹,突然听到马声,也是惊讶,又听侍卫来报,更加疑惑。
他不敢耽误,赶紧出来迎李君劢。
待看到李君劢周身的狼藉,大惊失色,忙握住他肩膀:“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君劢却直直地望着他,道:“外祖父,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抿了抿唇,有些艰涩地道:“你为什么认为,她便是阿娘转世?”
当他说出“阿娘”字眼的时候,突然间,眼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有什么柔软的情愫是被他封印起来的,就封印在心底深处,他自己都不会轻易碰触,可是现在,有一根引线,呼啦一下子,被扯动,于是全都汹涌而出,压都压不住。
安国公看着他那发红的眼圈,大概猜到了,忙拉住他进入房中。
李君劢却是不顾一切起来,他紧攥着安国公的胳膊,嘶哑紧绷地喊道:“你说,你告诉我!”
安国公轻叹,只好道:“殿下,我之所以认为她便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便是你母亲看着我的眼神。”
提起这个,安国公的心隐隐作痛,那是父女之间的隔阂,是随着岁月而渐长的生疏和间隙!
李君劢疑惑:“眼神?”
安国公声音沉痛无奈:“是。”
他不想多提,但又不得不提,一声嗟叹后,道:“你母亲,兴许对我还是有些怨念吧!”
李君劢怔怔地听着,隐约懂了。
父女之间不一定是亲昵和敬重,还可能有着其它微妙的疏远,这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细细体味的,而外人假装,只会装父慈子孝,或者装温柔体贴,却装不出那亲人之间那些幽微细腻的感觉。
此时他再次想起自己初见她时,那心底隐隐的熟悉,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下来的感觉。
一瞬间,他四肢酸软,浑身无力,站都站不住,甚至几乎一个趔趄。
所以,她真的是了,是自己的母亲转世投胎。
一旁的安国公看他这样,自然担忧,关切地道:“殿下?”
这时李置和叶宣怀陆续赶到,穆清公主也紧随其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关心他,还有御医也赶到了,要为他诊治。
可是李君劢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此时的他神情恍惚,视线涣散,心底茫然一片。
她竟真是自己的母亲。
可这段时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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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国事繁忙,这几日陆续有朝臣上奏,请皇帝归朝,今日,又有内阁几位大臣前来,再次提及此事。
李秉璋自然不太情愿的,这一段赤扈山的光阴太过美好,他纵情地沉溺其中,日日交颈缠绵,只想时刻不分开。
阿柠看他这样,便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李秉璋立即看向她:“嗯?”
阿柠看了一眼旁边低头伫立的朝臣,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日日待在这里的行宫,也没什么大意思,回去吧。”
李秉璋一听这话,立即低首:“你想回去了?”
这过于温柔的语音让众人一愣,便有人小心觑过去,却见皇帝此时眉眼间泛着温柔的弧度。
那大臣顿时瞪大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却听那女子笑着道:“嗯。”
众人惊讶,皇帝竟然还征询一女子的意见?
这时,就听李秉璋道:“好,那我们回去。”
啊?
大家越发震撼,这就改变主意了?也太快了?
李秉璋却已经吩咐赵朝恩:“过几日,便起驾回宫吧。”
赵朝恩连忙应是,几位朝臣却都是没反应过来。
其实皇帝身边多了一位女子,听说是女医出身,宠得跟什么一样,还要封贵妃,大家都听说了,心里虽觉诡异,但也没太多想。
这次前来面见皇帝,看到那女子侍奉在帝畔,虽觉得不妥,但也勉强忍了。
——毕竟皇帝的性情变幻莫测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太较真。
可谁想到,群臣头疼不已的事,如今那女子一句话就让皇帝改了心思?
大家震撼,不敢置信,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疑心这位根本不是元熙帝。
他可从来都是一意孤行,偏执固执,谁也休想劝动他半分!
这时,李秉璋见众臣神情异样,疑惑地挑眉:“怎么,诸位可有异议?”
异议?
大家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摇头,没有异议,当然没有异议!皇帝能回宫那就极好,眼看过年了,皇宫里不能没有皇帝,祭祀朝庆大典也不能没皇帝。
众人纷纷称道我皇英明,之后赶紧告退,待走出大殿,几位老臣难免面面相觑一番。
其中一位看周围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若有所思一番,却是捋着胡子道:“陛下总算有个人样了。”
他这一说,其他人等纷纷瞪过来。
那老臣连忙收了声:“失言了,失言了。”
不过众人想了想,却又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帝竟然开始宠幸女子了,哪怕是一个昏君,至少也像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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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下山,李秉璋便命人准备着,帝王起驾,这其中礼仪繁琐,要提前辟路,又要收拾随行诸样物件,这么一耽误又是三四日功夫。
李秉璋也抓紧这几日好时光,搂着抱着,同吃同睡,一起沐浴,恨不得连儿女都不理会了。
一直到这晚时,李秉璋正和阿柠用晚膳,帝王的晚膳素日菜品丰盛,不过今日最要紧的是御厨特意熬炖的鸭汤,这鸭汤里面是加了冬虫夏草以及各样药材,都是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
阿柠自然知道李秉璋素来挑剔,至于鸭汤的味道,他更是不喜。
这会儿只能哄着劝着,温言软语地诱着。
李秉璋抿着唇,直勾勾地看着阿柠,山涧晚霞透过窗子落在她脸上,衬得她一整个粉粉的,很是娇嫩可口,他又想吃了。
阿柠说了许多道理,他听着自然有道理,可……其实他更想吃的是她。
她哪儿都好吃,随便咬一口,都是细腻的嫩,甚至带着丝丝的果子甜香。
这么想着,他视线下移,便落在阿柠的领口处,她今日穿了交领褙子,恰好到处地掩盖了那处雪白的颈子。
李秉璋便胡思乱想,真想扒开,就在这里,扒开,大口地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只要看到她,就想亲,想吃,想交缠在一起。
也许他真有病。
他滚了滚喉结,命令自己看向阿柠的眼睛。
要正经一些,不能总想着这些,要做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要从容有序,不要总是仿佛饿了一辈子的狼,迫不及待地扑过去。
阿柠正说着,突然见李秉璋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视线痴痴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惊讶:“你怎么了?”
她甚至还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你不舒服?”
李秉璋听这话,抿了抿唇,颀长的身形前倾,趁势将脑袋靠在阿柠肩膀上。
阿柠虽然看着圆润,可年轻女儿家,其实娇嫩得很,肩膀也窄,哪经得住他这样倚靠,那里撑不住。
李秉璋的长臂不着痕迹地揽住她的后腰,之后低头亲昵偎在她肩窝里,闷闷地道:“不喜欢鸭汤,不喜欢那个味道!”
阿柠只好搂住他,那么大一个男人,她搂起来挺费劲的。
她无奈:“那怎么办,不能不喝,这是御医交待的。”
说着她想起什么:“无隅答应我的,要按照御医的交待用药膳。”
李秉璋挺直的鼻梁轻摩挲着阿柠的脸颊:“要阿柠喂我。”
阿柠拿他真是没办法,这人撒娇时就跟一只大狼狗,特别大的那种,她只能道:“好,我喂你。”
李秉璋见她应着,便顺势轻含住她的耳珠:“先亲一口阿柠,再用药膳。”
阿柠哑然,又觉耳朵酥痒:“嗯。”
看看四周围,这会儿宫娥宫人全都退下了,反正也没外人,她拿来汤匙,她一勺一勺地喂李秉璋。
李秉璋的视线一直锁在她脸上,至于她喂了什么,他并不在意,反正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她便是喂了毒,他也会吃。
李秉璋想,其实自己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也许不是人,而是某种走兽,某种被贪婪支配的走兽,没有她时,他只有思念和痛苦,有了她,他满脑子都是她,只要看到她,就会想着怎么亲她吻她怎么要她。
他甚至无法控制,哪怕她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都能立即贲张。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摊上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如果她知道真相,也许会震惊,不敢置信,也许会委屈控诉“你简直不是人”。
想象着她软绵绵的指控,他尾椎骨都酥了,麻了。
这时,他耳边果然传来她的声音:“你干嘛,咬着汤匙不放?”
李秉璋垂眼,这才看到,她在喂自己,自己咬住了汤匙。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在她困惑而无奈的目光中,缓慢松开了薄唇,就在她撤回那汤匙时,突然一个动作,含住了她的手指。
阿柠显然惊了下:“啊——”
她低低地叫出声,声音细软,既害羞又没办法。
李秉璋自始至终锁住她的视线,此时看她眼底的羞涩,她那样子很动人,既清澈又妖冶。
他这次是真忍不住了,想吃。
穆清公主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她过来时自然被赵朝恩拦过,但她不在意,反正谁也别想拦住她。
把赵朝恩急得直拍大腿:“哎呦这姑奶奶,回头皇上那里——”
但皇上那里如何,他也没办法,他不敢得罪穆清公主。
这时候他恰好看到后面的众位姑姑,以及叶宣怀。
他连忙拦住了这群人。
天老爷保佑,他好歹拦住了一波!
而穆清公主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她自然是百无禁忌的人,丝毫不曾留意什么,待转过屏风,一眼看到眼前情景,也是惊讶。
她看到她家父皇上半身弓下来,修长的背脊微绷起,将头脸埋在阿娘的肩窝中,而她阿娘正拿了巾帕,似乎要为父皇擦拭额边。
此时夕阳西沉,绚丽的暮色轻洒下来,将眼前一切笼罩了一层淡粉色。
她恍惚地看着眼前情景,竟有种错觉,父皇和阿娘和自己隔了一层,存在于另一个人世间,是自己无法触碰的。
她突然有些心慌,连忙大声道:“父皇,阿娘!”
这一声急切的声音后,仿佛石子投入水面,朦胧暮色有了水波一般的动荡,原本的梦幻感碎了,一切都真实起来。
阿柠被惊动,一抬眼看到穆清公主,也是不好意思。
虽说事情都是摊开的,但是当着女儿的面,谁能坦然呢,当下赶紧推开李秉璋。
李秉璋却浑不在意,依然揽着阿柠,又责备穆清公主:“怎么冒冒失失的,谁让你进来的?还有规矩吗?”
穆清公主无辜:“也没人拦着我啊,我想阿娘了,自然就进来了。”
李秉璋:“赵朝恩呢?”
穆清公主说谎不眨眼:“不知道!”
说完不由分说,就跑过去拉住阿柠的手:“阿娘,你陪我去山下好不好?”
本来李秉璋搂着阿柠,搂得好好的,如今被穆清公主这么一打搅,也是不喜,他长臂一伸,护住阿柠,不悦地扫一眼穆清公主:“老实坐下,你阿娘正用膳呢,谁有功夫陪你玩?”
穆清公主:“啊?”
她看看案上的汤匙,又看看阿柠手中的巾帕,狐疑地望向李秉璋:“父皇,是阿娘用膳,还是阿娘喂你用膳?”
李秉璋神情一窒,额头微抽,这孩子为什么不能有点眼色?
阿柠瞬间脸红。
她喂李秉璋吃,这其中多少有些暧昧的痴缠,彼此眼神间都是甜蜜,如今被穆清公主这么说出来,就挺尴尬的。
关键穆清公主不大不小的,这年纪本身就尴尬,说她不懂事似乎也懂一点了。
穆清公主却浑然不觉,她跟牛皮糖一般就往阿柠怀中缠,不满地哼哼:“我还小,我还想阿娘喂我呢!阿娘要喂我,不喂父皇!”
阿柠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简直恨不得钻地缝了。
李秉璋却是道:“穆清,朕病了,这是太医院给朕开的药膳,你也想尝尝?”
穆清公主一愣。
李秉璋勾唇,凉凉一笑:“极好,让太医院也给你开几副,多加几味药。”
穆清公主:“啊?”
她一惊,手便不自觉松开了。
李秉璋没什么表情帝拨开了穆清公主的手,之后半揽着阿柠,让她脱离了穆清公主的掌控。
穆清公主委屈又失落,跺脚:“阿娘!”
这是她的阿娘!
阿柠看穆清公主粉团般的人儿,娇憨委屈的模样,当然不忍心,赶紧推李秉璋:“你别这样,我要陪着穆清用膳呢。”
在李秉璋和女儿之间,她决定先选女儿!
李秉璋却立即抗议道:“你不陪我吗?刚才不是说好陪我?”
穆清公主见此,赶紧道:“阿娘已经陪了父皇两日,这两日都和父皇缠在一起,凭什么不能陪我?”
李秉璋瞥了她一眼,好笑:“父皇能陪着你阿娘,是因为父皇已经处理了奏章,你呢?”
穆清公主:“我?”
李秉璋:“书读了吗?文章写了吗?仪态练了吗?”
穆清公主瞬间瞪大眼睛。
第73章 下山
李秉璋挑眉, 清绝俊美,却又有几分故作的慈爱:“回去吧,该做的课业好歹做了。”
穆清公主简直想哭, 她扁着唇, 委屈巴巴地求助阿柠:“阿娘……”
阿柠看着当然心疼,心疼死了, 哪能这么欺负孩子呢!
她直接挣开李秉璋, 将穆清公主搂在怀中,呵护地道:“不哭不哭,你父皇要你做的这些,明日做就是了。”
说着她埋怨地瞥了李秉璋一眼:“难道孩子不做这些就不能用膳了吗?你要饿着她吗?”
孩子……
这用词……
穆清公主心花怒放, 只觉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她无所顾忌地扑在阿柠怀中, 扭股糖一般缠着抱着,甚至还故作姿态地哼唧着:“阿娘, 我饿了,饿死了!”
阿柠连忙哄:“阿娘陪你用膳, 不用理会你父皇!”
李秉璋:“……”
他看着这亲昵的母女俩, 到底没说什么,坐下来一起用膳。
不过穆清公主显然有些较劲的意思, 一会给阿柠夹这个那个的,一会又撒娇这个不爱吃, 特意问阿柠要不要吃,总之她简直成了两三岁的小娃儿,完全不晓事的样子,什么都要依赖着阿柠。
阿柠自然也乐意,多么稚嫩柔软的女儿, 娇憨可人,怎么看都喜欢,恨不得多抱一会呢。
穆清公主便越发敞开怀撒娇,偎依,磨蹭,亲昵地亲亲脸颊,反正怎么喜欢怎么来。
当然她在喜欢之余,偶尔间也瞥一下旁边的父皇,父皇正虎视眈眈,就跟一只没捞到好处的鹰,时不时盯着,仿佛随时要夺食。
穆清公主顿时有了危机感,她吭哧吭哧地用胳膊环住阿柠的腰,委屈地道:“阿娘,我夜晚总做噩梦……”
阿柠听了惊讶:“做噩梦?”
怎么当爹的做噩梦,当女儿的也做噩梦?
她纳闷地看李秉璋。
李秉璋瞬间皱眉,做噩梦的人太多,似乎不值钱了。
穆清公主其实也是张口胡诌,不过看阿柠很重视的样子,便眨眨眼睛,煞有其事地点头,茫然又怯弱地道:“是……晚间总是睡不好,总想有人抱着睡,这样就踏实了。”
阿柠:“既如此,那我陪着你就是了。”
说完征询地看向李秉璋:“今晚我陪着穆清一起吧?她年纪小,正长身体,晚上睡不好,影响了身子可不好。”
李秉璋扯唇。
这女儿的手段是如此稚嫩,瞎话都编不圆满。
然而阿柠却信。
这是她的女儿,她生的,看得宝贝一样,穆清说什么她都照单全收。
他便不答反问:“穆清刚才匆忙过来,是有什么事?”
穆清公主这才想起自己来意,她忙对阿柠道:“阿娘,今日我听宫人提起,山下竟然有岁市,晚间时候尤其热闹,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岁市?
这倒是勾起阿柠一些回忆,上一世她年少时备受宠爱,曾到过赤扈山,也听说过这里的岁市,不过那岁市距离赤扈山还有些距离,她当时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安国公并不许她去,她还曾经为此哭过鼻子呢。
如今她听穆清公主提,自然是怎么也要带她去,于是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渴盼和遗憾,穆清公主听了自然兴奋,原来阿娘和她一样想去呢!
当下母女两个便兴高采烈地说起来,说岁市有各样美味,诸如澄沙团、五色萁豆、炒槌栗,还有诸般小巧玩具,花色各异的牌儿和贴儿。
这么说着,阿柠又想起来:“之前听说便民药膳局还会赠送屠苏袋,送苍术,送小枣呢!”
穆清公主惊喜:“是吗?我只听说那些宫观的道土会送仙术汤,还有百事吉斛儿!”
两个人讨论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恨不得马上就去买了来。
其实这些物件,宫里头未必没有,不但有,还都是顶尖好的,所用材质以及手艺,都远超过宫外,天底下无论什么物件,御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两个人依然向往这岁市,觉得热闹,好玩,还可以随便挑挑拣拣!
这么说了好一番,阿柠想起什么,望向李秉璋:“我要去!”
李秉璋:“你的脚?”
阿柠赶紧道:“好了好了,全都好了!”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又是揉捏又是冰敷的,早好了,是他太在意,仿佛是天大的事!
李秉璋见此,这才应道:“既如此,明日我陪你们去一趟就是了,晚间住在山下。”
阿柠和穆清公主一听,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迸发出意外和惊喜。
两个人齐声道:“好!”
***********
其实这岁市就在赤扈山下约莫三五十里,因那里有几处宝刹神宫,市井百姓聚集,久而久之便成了岁市。
如今左右也要回宫的,便干脆先行来到岁市,微服私访,待游览过后,直接回去燕京城,如此也不必绕道了。
因为这个,不但李秉璋,便是李君劢也要随行。
穆清公主知道这个,安慰阿柠道:“阿娘放心便是了,虽说咱们一起走,但他若敢给阿娘一个冷脸,我就揍他!”
说着,她还挥了下自己的小拳头。
阿柠好笑又感动:“不理会他就是了!”
因这次是微服私访,轻车简从的,也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这马车奢华宽敞,分内外两层,一家子恰好都坐下了。
这于阿柠于穆清公主来说都是新鲜的,大家说说笑笑看着风景,真是欢快又亲昵。
李秉璋因临近年节,政务繁忙,时不时低头翻翻奏章,偶尔间抬首看一眼阿柠。
那些奏章枯燥,写奏章的一个个面目可憎言语无趣,这时候只能看看阿柠,看一眼阿柠,便觉活过来几分,还可以硬撑着再看看那些乏味的奏章。
至于李君劢,正隔着一层帷幕,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他一个半大少年,不好往里面钻,但也没处可去,只能枯枯地坐在马车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时候想安静,但阿柠和穆清公主的声音一个劲往他耳朵里钻。
阿柠正说起她昔年前往陇地,坐马车,怎么辛苦,又说当时难受得要哭,又说起穆清公主小时候的种种趣事,穆清公主自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乖巧地抱抱,又拍拍哄哄的,反正母女二人你哄我,我哄你的,搂作一团。
李君劢听着,微哂,觉得穆清公主太会装了,她平时那么刁蛮的人,如今倒是装得仿佛多体贴乖巧。
可他还是忍不住听着,听着间,又觉这母后未免太过天真,竟真信了穆清。
穆清都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只有这个母后才会把她当成乖软小宝贝一般!
不过——
李君劢深吸了口气,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他垂下眼,沮丧地看着自己脚尖,心想凡事估计得讲先来后到,母后明显喜欢穆清,不喜欢自己……
这么想着间,一行人已经抵达岁市附近的镇子,虽说是微服而来,不愿声张,但龙校尉不敢大意,早已查探过了,赵朝恩也匆忙安置了一处行馆。
行馆并不大,恰好一家四口住下,还有一些闲余偏房则是赵朝恩等几个御前太监住处,至于其他人等,则安置在别处。
这一路行来,阿柠其实有些疲乏了,正想着要歇歇,就听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我们略做歇息,用些地方特色膳食,晚间再出去玩?”
阿柠笑看过去,见他正低首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点头:“好。”
李秉璋便扣住她的手腕,对穆清公主道:“别总缠着你阿娘,你自己歇一会吧。”
说着,不由分说,已经命女官照顾穆清公主,自己则是领着阿柠先进行馆了。
穆清公主:“……”
她不高兴地嘟嘟着唇:“父皇总是独霸阿娘!”
谁知道她刚说完,就听后方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这一路上,就听你叽叽咕咕,就没闲着的时候。”
穆清公主:“那怎么了?碍着你了?”
李君劢:“太聒噪了。”
穆清公主转首,笑眯眯地看着李君劢:“你怕不是嫉妒我吧?”
李君劢抿唇,一脸高冷:“才没有。”
穆清公主背着手,笑得特别得意:“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你是不稀罕的,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说完,她一转身,一脸张扬地走了。
李君劢:“……”
他一个人闷闷地站了好一会,才迈步进去行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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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是乡野间的岁市罢了,若说繁华自然比不得燕京城,不过此处倚着几处古庙宝刹,那庙宇依山而建,借了湖山之胜,兼之殿庑雄丽,倒也恢弘大气。
这会儿各处茶肆酒楼都挂出羊角灯,庙门前施舍素斋的摊子前热腾腾的,又有各样小食,诸如鱼羹粥、蜜姜豉和皂儿糕等,勾得人食欲大动。
除了这些,更有其它热闹都是宫里头没有的,诸如迎神的香花,贴有金枪银画的木刀,以及花花绿绿的门神,钟馗和桃符。
穆清公主和阿柠看得津津有味,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尝那个的,当然更要紧的是买,什么金钗银珠子的,看到就想买。
李秉璋望着阿柠的目光都是纵容,想买什么,买,想吃什么,吃,累了就坐下歇歇,反正于他来说,阿柠就是这个世间唯一的光,她想怎么都行。
李君劢跟在后头,却是面无表情,他不看灯,不看街,更不看人。
阿柠在挑选一块玉佩时,不经意间看到李君劢,俊朗的少年简直仿佛一个门神,就那么戳在人群中。
她想,李秉璋让他陪着一起来,他一定是极不耐烦了,恨死了。
其实何必为难他呢,这么半大的孩子,他哪愿意逛这种岁市呢。
她便给李秉璋使了眼色,李秉璋走上前,略俯首下来:“嗯?”
灯火阑珊中,俊美的男人突然距离自己很近,鼻息就在耳边。
她脸上微红,道:“太子若是不愿,便让他回去吧,别为难他了。”
李秉璋听此,抬起眼,淡看了一眼李君劢:“他怎么不愿意了?”
阿柠也小心地瞟了一眼,看李君劢抿着唇,目无斜视,一脸严肃。
她叹,小声道:“他哪像是逛街的样子呢。”
李秉璋直接问:“君劢,你想回去吗?”
一旁穆清公主便故意怂恿:“让他回去吧!他往日最不喜欢逛街了!”
李君劢攥了下拳,才硬着声音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穆清公主听此,噗嗤一声笑了,故意拉长声音道:“原来你不想回去?既如此,那你帮我们拿着这些吧。”
说着,她举了举手中拎着的那些小玩意。
阿柠赶紧道:“不必了——”
谁知却听李君劢道:“拿着就拿着。”
阿柠惊讶,她有些不敢相信,她以为李君劢会借故转身就走,结果他竟然应了。
正疑惑着,李君劢已经不由分说,阔步走上前,接过穆清公主手中的物件,又对着阿柠伸出手。
阿柠疑惑地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此时人物嘈杂,灯火映辉,少年过于清冷的面庞似乎映着似有若无的红,他望着自己,对自己伸出修长的手。
阿柠惊讶,也有些受宠若惊,她犹豫了下,终于想着,把自己手中提着的红纱灯笼给他吧。
谁知她正要伸手,李君劢却已经收回了手。
她愣了下,伸出的手顿住。
李君劢却骤然转身,大踏步地走开,仿佛咬牙切齿地道:“不给算了!”
啊?
阿柠待说要给,可周围都是人,李君劢已经隔着老远。
她愣了愣,求助地看向李秉璋。
李秉璋却一抬手,直接自她手中接过那小灯笼:“让他拿着。”
说完,直接扔给了李君劢。
李君劢一伸手,接住了,不自然地握在手中,不过他并没看阿柠。
阿柠更加疑惑,待要细看,却被李秉璋挡住了视线。
李秉璋挽着她的手,几乎是半搂着她:“走吧。”
阿柠只好罢了:“嗯。”
在他们走出几丈远后,李君劢才侧首,不着痕迹地瞄过去。
他看到父皇呵护地半揽着她,神情间缠绵温柔。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才僵硬地低首,看着手中的挂绳,这是刚才阿柠买过的那些物件,都是用红丝线拴着的,挂在手腕上,手指上,这个摇那个晃的。
他缓慢攥紧了这些丝线,心里却泛起说不出的懊恼。
回想着刚才,他忍不住想,也许她是要递给自己的,自己是不是太快走开了?
若是再耐心一些就好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个得意的声音:“哼哼,活该了!”
李君劢抬起眼,便看到背着手的穆清公主,她神奇得很,一脸的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李君劢心里更不好受了,他没好气地道:“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第74章 山下灯火
这街道原本是依傍山水而建, 又挨临了宝刹古寺的,此时因是岁市,寺中正门大开, 灯火辉煌中, 可见正殿巍峨华丽。
庙门前挨挨挤挤都是人,临近年关, 卖炮仗烟火的, 卖各样吃食的,自是比比皆是,一时摊贩叫卖声,呼爹喊娘声, 以及鼓吹奏乐声,熙熙攘攘, 好不热闹。
阿柠和穆清公主也有样学样,围在摊贩前, 看抹额围子,看珠翠玉器, 虽不是什么好的, 但阿柠和穆清公主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随着人流往前走,又见庙门前架着几口热油锅, 却是在炸过年时的素供,炸得黄澄澄的, 用油亮的笊篱捞出来,放在竹簸箕中抖一抖,便分给排着领果子的百姓。
穆清公主远远地看着,觉得那果子各色花样,且又是现炸的, 倒是新鲜,便嚷着要吃。
阿柠也觉得不错,不过看这果子似乎是不卖的,非要排在那里领才是。
她便扯扯李秉璋的袖子:“要吃那个!”
穆清公主也道:“要吃!”
李秉璋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油腻腻的大锅,拥挤的人群,四溅的油星子,以及身穿粗糙黄麻僧袍的僧人。
他不太苟同地蹙眉。
阿柠和穆清公主看他这样,自然不依,非要!
李君劢站在后面,无声地看着,大小两个撒娇的,显然父皇无法应对。
果然,李秉璋很快让步,命人去排了等着,他们自己则继续往前,寻到僻静处等着。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突听到那边起了骚动,有人高呼有人惨叫的,隐约听到有人喊走火了。
阿柠听这话,自然一惊,李秉璋也是神情微沉。
须知这等人口稠密的岁市,摊贩云集,人口稠密,庙宇殿宇又用了大量木材,最怕起火,一旦起火,只怕伤亡惨重。
众人看过去,此时的寺庙门前,人潮最为熙攘处,大家正疯狂地四处逃窜,惶恐大喊,啼哭尖叫,喧嚣嘈杂间,磕磕碰碰,自然乱了起来。
李秉璋身边有便服校尉,见此情景,知道事情不妙。
此处山路并不宽阔,若是一旦起了乱子,或者火势凶猛蔓延,只怕累及帝王安危。
众校尉都是训练有素的,当下不敢大意,疾步上前,迅速围成人墙,将李秉璋并阿柠一行人严严实实护住,并奏请立即离开此处。
然而阿柠看着那边情景,心急,也担忧,她忙扯着李秉璋的袖子,道:“那边人群密集,若是出了乱子,只怕会有人遭了踩踏,难免有什么伤亡,你快,快让他们去帮忙,去灭火!”
李秉璋:“此处为赤扈山山脚,山中自有巡逻司负责火情扑灭,今日正值岁市,兵马司并赤扈山统制官也会加强巡防,以防火情——”
这么说着,却听远处传来刺耳的铜铃声,这铜铃声由近及远,逐渐往各处传递。
他淡淡地道:“你听,火讯已经传出,赤扈山上下官吏都在整顿队伍,急行奔驰,赶来救扑,其它各处驻扎官兵也会随时听候调遣。”
阿柠这才略放心,但依然不安。
李秉璋搂护住她的腰:“走吧,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阿柠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边的嘈杂,轻轻“嗯”了声。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对于火情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甚至先行离开。
可……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拼命压下:“嗯,走吧。”
此时的李秉璋本要护着阿柠离开的,可是一垂眼间,却捕捉到了阿柠眼底的惆怅。
星夜之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她眉眼低垂,眼底是悲天悯人的不忍和无奈。
她不忍看他人遭灾受罪。
这是她骨子里的秉性,是重活一世仍然无法更改的。
于是这一瞬,他心中有所动。
他略侧首,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夜色下,火势正向寺庙殿宇蔓延,而寺中游览的人群正狼狈奔逃地往外逃,此处已经乱作一团。
他这么看着,身边众人也都停下,大家疑惑不解,却不敢说什么。
李秉璋在片刻的沉默后,唤道:“君劢。”
自从火势陡起,李君劢一直侍立在侧,如今听得李秉璋的话,忙道:“父皇,儿臣在。”
李秉璋吩咐道:“你挑选六名精干校尉,护送你母亲和穆清离开。”
这话一出,阿柠自然意外,李君劢也略有迟疑。
他不懂地望着李秉璋:“父皇?”
李秉璋淡淡地道:“我既为天子,自当心系黎民,如今百姓遭遇火灾,我岂能袖手旁观。”
李君劢陡然一个拧眉,他父皇这是说什么!
穆清公主更是震惊,这哪是她家父皇说的,分明是某个老臣念老经时说的话!
然而李秉璋却面不改色,继续道:“我自当亲自坐镇,指挥火情扑救,救民于水火之中。”
阿柠听这个,更是惊讶,攥着他的袖子道:“你不要去,你若受伤了呢!”
她不忍心,不舍得。
李秉璋,一笑。
这一刻,她的心疼于他来说比蜜糖都要甜上百倍。
她慈悲,她心善,她为他人担忧,可他非要她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越发道:“君劢,速速护送她们离开。”
李君劢当然不肯:“父皇,你先行离开,儿臣断后便是。”
然而李秉璋却是不容置疑:“怎么,你要违抗父命?”
帝王的威严沉沉压下来,李君劢深吸口气,咬牙道:“是,儿臣遵命。”
阿柠却是茫然不懂,担忧:“无隅,你何必以身犯险,不是说有军兵吗?”
李秉璋温声道:“军兵也是血肉之躯,也是娘生父母养,他们既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若是不曾看到也就罢了,如今亲眼目睹,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阿柠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没办法辩驳。
李秉璋安抚地道:“阿柠,让君劢先陪你离开,不然我会担心,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然后过去追你们。”
阿柠咬唇,喃喃地道:“可是……”
她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是皇帝啊,若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李秉璋:“去吧。”
**********
李君劢挑了六名校尉护送阿柠和穆清公主,叶宣怀也跟随其中,众人匆忙绕过松林,自一旁小径出去,倒是很快远离了庙宇,来到一处山坡。
此处通往官道,一时之间并无火患,于是众人驻足下来,回看那边情景。
夜风萧瑟,远处人声喧闹,也看不出那边火情,阿柠心里不安。
穆清公主倒是不怕什么,她还好奇地踮起脚尖看,一旁叶宣怀小心护着,为她挡着那边吹过来的烟气。
阿柠看着远处隐隐有浓烟窜起,叹了一声。
她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依然担心李秉璋,一家子平安团聚不容易,她觉得自己要过的每一日都仿佛新酿的蜜糖,不想出任何差错。
正想着,就听到李君劢的声音传来:“好像火势已经止住了。”
阿柠心事重重,听这话,忙道:“是吗?”
李君劢:“适才我们离开时,神庙处的烟雾暗黑,又夹了一些灰白,可见当时燃烧了庙宇建造的木材,火势剧烈,且呈现蔓延之势,如今这烟雾上升缓慢,稀薄,应是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其实不是控制住,是那里庙宇中易于引火的木材或者其它材质已经被燃烧殆尽,而庙宇周围应该已经快速建起隔离防护带,所以这火势不再蔓延了。
阿柠听着,惊讶地看他。
他小小年纪,说出这些倒也头头是道。
李君劢感觉到她的惊讶,道:“燕京城中有专门关于火情的防护扑救司,往日我也曾在那里修习过,所以略知一二。”
阿柠恍然:“嗯,原来是这样。”
心里却想着,他如今对自己倒是耐心得很,认真地给自己解释这些,和最初时候的态度天壤之别。
李君劢又道:“待火势灭后,赤扈山行宫以及皇都的御医都会前来为伤者诊治救护。”
阿柠倒是知道这个:“御药局得到消息也会派人来。”
李君劢抿唇:“是。”
说着间,便有校尉匆忙来报,说是火势已经控住,皇上请太子和娘娘放心,又说要太子先陪着娘娘公主回去行馆下榻,不日即将返京。
阿柠追问了李秉璋的情况,知道并无不妥,这才终于放心。
不过回去时,没有马车轿子,只能骑马。
李君劢征询地看向阿柠。
阿柠道:“我会骑马。”
她这么说着,感觉李君劢仿佛不太放心的样子,那眼神,竟隐隐有些李秉璋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下:“不要听你父皇的,我怎么可能不会骑?”
李君劢看着她的笑,夜色朦胧,烟气缭绕,她笑得温软澄澈,仿佛月光洒在湖面上。
这样的笑容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酸。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嗯,我知道。”
不知为何,喉头竟然发哽,他只好匆忙回转身,掩饰性地去挑马。
挑马,挑马…他想,他得挑一匹温顺些的。
其实因为微服私访,仓促间,也没几匹可以挑的,但他还是仿佛郑重其事地挑了一匹略微矮小的,脾性好的,牵到阿柠面前。
阿柠自然看出他的殷勤,有些受宠若惊。
他这是怎么了,转性子了?
李君劢垂着眼,将马缰绳递给阿柠:“这一匹听话。”
他有些脸红。
阿柠呐呐地接过缰绳:“…好,我骑这匹。”
说完这话,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和他说一句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和融的氛围,她是不是应该抓住?
谁知这时,穆清公主凑过来,嚷嚷着道:“我要和阿娘共乘一匹!”
李君劢一听,原本的羞赧瞬间化为不悦,他瞪她。
穆清公主:“我就要!”
李君劢待要出口反对,阿柠却已经搂住穆清公主的胳膊:“好,咱们两个一起。”
穆清公主得意地看李君劢,一脸的耀武扬威。
李君劢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之后母女二人上马,李君劢确认无误,又派两位校尉前后护着,自己也翻身上马,陪着一起前往距离此处最近的驿站。
此时已至深夜,远处因为火灾而起的烟雾似乎渐渐淡去,喧嚣的人声也消逝了,前方星子高高悬在暗蓝天幕间,静谧安详的夜间,只有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李君劢手指捏着缰绳,不着痕迹地看向侧前方。
她正用胳膊搂着穆清,搂得略显吃力,吭哧吭哧的感觉,但却很认真和小心,好像生怕穆清冻到一般。
而穆清正舒坦地偎依在她怀中,似乎有些困了,略打着盹,偶尔间一个激灵,醒来,便呢喃着和她说了什么。
她温柔地哄着穆清,之后母女两个便都笑了。
这一幕于李君劢来说是温馨的,却也有些酸涩刺眼的。
毫无顾忌的依赖,偎依,包容,彼此间流淌着血浓于水的牵绊……这一切都是甜蜜的,也是让人向往的。
李君劢不自觉捏紧了缰绳,望着前方。
烟火早已远去,星月无边,夜风凛冽,他眼前竟出现一个朦胧的画面。
一个姌袅的女子向自己走来,对自己伸出手,绽开一个恬淡的笑。
他闭上眼睛,恍惚中仿佛扑入那女子怀中,于是便感觉到如蜜般馥郁的香甜,那甜意浸入他的心里,他幸福得发颤。
他鼻头发酸,眼眶也涌出湿润来。
自己做错了许多事,也说了许多伤人心的话,她是不是早对自己失望了?
她如今依然对自己笑,可是却仿佛多了一层疏离,让他抓都抓不住。
所以,一切还来得及吗?
第75章 一家人
一行人抵达赤扈山附近驿馆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驿馆应是早年建下的,供附近兵马营官兵过路的,是以颇为简陋粗糙。
这会儿临近年根, 又是深夜, 冷清得很,并没什么人, 叶宣怀先行一步抵达, 命人清扫房舍,收拾被褥等,又要人去寻几位侍女来。
那驿馆官员自然为难,这会儿去哪里寻侍女?
阿柠赶到时, 恰好听到这话,连忙对李君劢道:“半夜三更的, 这里诸位大人都歇下了,何必因为些许琐事大费周章, 兴师动众,今晚先将就下便是了。”
李君劢略犹豫了下, 无声地看着她。
这驿馆只怕并无丫鬟侍女, 随行也都是男校尉,一时之间多有不便。
阿柠道:“只是暂且歇息一晚罢了, 我不是那么娇贵的人,穆清也不是。”
旁边穆清公主困得直打盹, 听到这话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其实她迷迷糊糊的,哪里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反正阿柠说了她就点头。
阿柠见她娇软乖顺,懵懵憨憨的, 不由怜爱地搂住她,笑道:“咱们今晚一起睡。”
穆清公主都快睡着了,听这话,略精神了,连忙点头:“嗯嗯嗯!”
李君劢见此,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部署了各处巡逻守卫,又命驿馆随从烧了热水准备膳食,不多时,大家将就着吃了一些,阿柠又带着穆清公主一起盥洗。
待收拾差不多时,两个人正要歇下,却听外面敲门声,阿柠忙应了声。
外面却是李君劢:“刚才寻到一洗脚木盆,用开水烫过了。”
阿柠听着,倒是有些心动,今晚太过疲惫劳顿,泡泡脚总归是好的,她便过去,掀起厚重的毛毡帘子,打开门。
门外站着李君劢,一手端着一个老式木盆,另一只手却提着老铜壶,铜壶里显然装的是热水,天冷,壶嘴那里冒出袅袅白汽。
阿柠乍看到这样的李君劢,也是没想到。
那位素来矜贵高冷的太子殿下,如今依然衣着讲究,山野荒僻之地不曾折损他的贵气,可他却拎着这样朴实的市井器具,这实在是想都没想到的。
显然阿柠过于意外的反应让李君劢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唇,不高兴地道:“不要就算了。”
说完作势就往外走。
阿柠赶紧道:“要,当然要!”
李君劢顿住身形,但是并没回头。
阿柠只觉他一股子倔,又傲又倔!
她赶紧哄着道:“累了一晚上,能泡泡脚最好了,穆清也想——”
说着她回头看,穆清公主只着里衣,迷糊着斜趴在榻上了,听到动静,连脑袋都懒得抬,只迷糊着呢喃:“又怎么了……还不睡嘛,我要睡觉……”
她顿时收声。
这可怜孩子,怎么困成这样!
李君劢眼底泛起一丝笑,他略低着头,径自进来,将铜水壶和木盆放在门口处。
他开口道:“她估计累了,你陪她一起洗洗,早点歇着吧。”
阿柠赶紧点头:“嗯!”
李君劢又将一铜铃递给阿柠:“晚间若有什么事,记得摇动此铃。”
他解释道:“校尉夜间会四处巡逻,听到动静会过来。”
阿柠接过来:“好,我知道。”
李君劢当下便出去了,出去前还体贴地将毛毡帘子掖好,又关上门。
阿柠握着那铜铃看了一番,才放到一旁,之后倒了热水在盆里,端到榻前,又哄着穆清公主起来:“泡泡脚再睡吧?”
穆清公主上下眼皮打架,口中软软地嘟哝着什么,不过倒也听话,爬起来坐在榻边泡脚。
这木盆只是寻常人家的柳木盆,因为时候久了,边角圆润光滑的,母女两人都褪去鞋袜,将脚放在里面,刚开始有些烫,不过很快适应了,便舒服得很。
其实在赤扈山时不时泡着温泉,那温泉自然好,可享受习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了,如今这大冷的天,经历了一晚上的惊吓和奔波,冻得要命,突然就暖和起来了,可以泡脚了。
而且是母女一起泡脚。
四只脚丫,差别并不是太大,当然阿柠的脚比穆清公主的要略显饱满一些。
穆清公主不太困了,她觉得好玩,便故意用自己的脚趾头去踩阿柠的。
穆清公主的脚颇为瘦弱细长,不过白白净净的,脚指甲和阿柠的有些像,两个人凑在一起,便是四只剔透光润的小贝壳,在油灯下格外好看。
阿柠也觉得好玩,她想起穆清公主小时候,那么小的小人儿,抽芽,伸展出叶子,翠绿娇嫩,长成如今这么娇滴滴的女儿,她哪能不疼呢!
她便笑道:“你怎么这么调皮!”
穆清公主越发觉得好玩,便在阿柠脚上拱啊拱的,闹得阿柠差点笑出来。
阿柠便威胁:“再乱来,我不陪你睡了!”
穆清公主哼哼:“你不陪我睡,难道还能陪李君劢睡嘛!”
阿柠听这话,倒是想起李君劢,便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外面没人,李君劢估计也歇息去了吧。
其实她回想这一晚,李君劢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可圈可点,小小年纪,做事周全,妥帖,她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动。
李秉璋把穆清养得很好,把李君劢也养得很好,她这大梦一场醒来,倒是图个现成了。
这么想着,她又有些心疼李君劢,年纪还很小,但已经要承担许多责任了。
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中,两个人洗完脚,擦拭过后,钻进被褥中。
被褥是事先已经用暖手炉给烫过的,不过还是冷,母女两人嘶哈嘶哈的,搂作一团,彼此取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缓过来,被窝里都是热乎气了。
穆清公主趴在阿柠怀中揉眼睛:“阿娘,咱们明天就回宫了吧?”
阿柠:“你先回去。”
穆清公主软软地搂着,乖巧地道:“嗯……”
她已经困了,根本没听清阿柠的话,阿柠说这话的意思是要穆清公主先回去 ,她要留在这里。
起了这一场火灾,必是需要人手的,等明日她想赶过去看看,好歹也帮衬一把。
穆清公主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酣声,她睡得香甜。
阿柠轻轻地坐起,看向窗外,她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隐约感觉是巡逻的声音。
甚至隐隐感觉似乎是李君劢。
她不敢惊动穆清公主,蹑手蹑脚地下了榻,来到窗边看过去,果然看到外面一个身影,就远远站在驿站廊下,似乎正和校尉低声嘱咐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似乎四处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什么,这才回去房中了。
阿柠怔怔地看着外面,看了许久才回去榻上。
第二日阿柠早早醒了,很快穆清公主也醒来,两个人盥洗过,又用了早膳,这时候才见李君劢过来。
他径自和阿柠商量,要阿柠带着穆清公主先回去。
阿柠听这话,道:“你父皇人呢?”
李君劢望着阿柠的眼睛:“火势控制住后,他便先暂居寺中禅院,并下了旨意,命太医院派出精干,救治伤民,并重新修建房舍,如今一切已经无大碍了。”
阿柠:“既是无碍了,那我也过去看看,帮着救治。”
李君劢神情顿了顿。
阿柠:“怎么,不行?”
李君劢略垂下眼睑:“那我陪你回去。”
穆清公主一听:“阿娘,我也要去。”
阿柠道:“不行,你先回宫。”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绵软,不过却不容置疑。
穆清公主愣了下,有些委屈地看向阿柠。
她不知道阿娘还可以这么严厉。
阿柠温声解释道:“天太冷,你身子弱,回去宫中好好养着,不要让阿娘担心。”
穆清公主其实还想说什么,不过话到嘴边便咽下去了。
因最初的种种,在她心里阿娘一直是软糯可亲的,是随性温软的,不过此时此刻,她觉得阿娘原来也可以是沉稳柔韧的,是她无法抗拒的。
她便轻轻点头,小声道:“知道了……”
穆清公主被送回宫去了,阿柠跟随李君劢回去赤扈山下,火势早已熄灭,巍峨的庙宇此时已经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燃烧后的灰烬,有些地方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有官兵穿着火背心,拿了斧锯桶索等,巡逻排查。
这么大的乱子,自然很有些伤者,轻重不一,赤扈山的随君御医、御药局大夫以及当地州府的医者尽数赶到,忙着诊治伤员。
阿柠也看到了熟悉的,诸位御医,孙姑姑,以及其他医女等。
原本皇帝离开赤扈山,众人也准备回宫,突然遭遇这件事,于是全都来到赤扈山下,一切抢救伤者。
李君劢先吩咐过,由阿柠临时负责救治一事,他自己却赶往现场,去安置灾民,并清查附近烧毁的山村房舍等。
阿柠先大致查看了伤者情景,如今重伤者已经统一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棚房中,轻者则是发放各样药物,一切安妥。
她这么看着间,还遇到玉卿。
玉卿正蹲在那里,给一个老妇人清理创伤口面,那老妇人疼得躺在那里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她见阿柠走过来,连忙就要行礼,阿柠赶紧制止了她,自己也蹲过去打下手。
如今伤者有烫伤,烧伤,也有跌撞踩踏的伤,这位老妇人是被一块烧烫的瓦片砸到了胳膊,玉卿在清理创伤口面后,便给她敷上竹膜贴以及黄蜀葵花粉等。
这时阿柠见旁边有御药司女医熬制的草药汤,便去要了一碗,端给那老妇人。
老妇人自然不知道阿柠的身份,只以为她是寻常医女,感激涕零地接过来,仰脸要喝。
阿柠忙提醒:“老人家,你慢慢喝,仔细别烫着。”
说着,阿柠从旁帮她挽起袖子,这么挽袖子时,发现她这衣着实在单薄,这样的冬日,她里面只着了一层旧夹袄,那夹袄有些年月,都浆硬浆硬的了。
老妇人端着碗,鼓着枯瘦的腮帮子,顺着碗沿边吹边喝。
阿柠看到她的手枯瘦,干柴一般,又被冻成酱红色。
她顿时心生不忍,待到那老妇人喝过汤药,一边帮她整理好袄袖,一边问起她家里情景。
老妇人提起这个悲从中来,原来她儿子和儿媳妇都没了,只有一个孙子给镇子上绸缎店做伙计,她日子节俭,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铜板,想着以后给孙子娶媳妇,谁知道遇到这种事。
“这下子什么都没了!”老人家的声音懊恼嘶哑,她满脸愁苦。
或许是这声音太过悲苦,以至于阿柠忙着别处时,这苍老悲怆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
她心里难受。
这时玉卿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娘娘?”
阿柠勉强笑了笑,问道:“还有没救治的伤者吗?”
玉卿道:“该包扎的都包扎了,该分汤药的也都分了,等会赈灾的粥熬好了,到时候分给大家伙喝。”
阿柠点头:“嗯,这样就好。”
她这么说着,命人取来一件袄服,给玉卿:“你拿着这个给那位老人家,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
玉卿顿时明白了,笑道:“行,这我就给她去!”
她当然知道,阿柠一向看不得人受苦,她如今当了娘娘依然是原本的性子。
阿柠远远地看着,见玉卿将那件大袄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显然不敢置信,一叠声地说恩人,还要跪下,玉卿忙扶着对方,对方感恩戴德,口中念念有词的。
阿柠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这时眼看着伤者都已经安置妥当,她先回去一旁营房中,进去便见李君劢正和旁边几位军士说话,似乎吩咐着什么。
见她进来,那几位军士连忙低头,要先告退。
阿柠连忙道:“不必,若是有事,你们继续便是。”
李君劢:“也没什么事了。”
一时那几位军士下去了,阿柠便问起来灾后安置之事。
李君劢道:“已经吩咐下去龙御卫亲力亲为,在附近搭盖席棚,妥善安置受灾民众。”
阿柠:“这样就好。”
李君劢:“这是父皇的吩咐,他还说,会发放五万贯用于购置年货,以赈济灾民。”
阿柠便笑了:“你父皇心怀恻隐,仁政爱民,也考虑周全。”
李君劢略挑了挑眉,没说话。
其实有些事,父皇可以做,可以不做,但如今却是加倍做了,看来就是为了博这么一句夸了。
阿柠感觉到他的不以为然,语重心长地道:“若是宫中节省几分,随便手指缝里漏出一些,就够外面不少人家花用了,如今要过年了,出了这样的火事,家里有伤亡者难免糟心,又或者房舍钱财损失的,年都过不好,愁云惨淡的,朝廷发放的银钱未必能够助他们多少,但好歹是一个安慰,也让他们知道,万事有官家呢,不至于让他们太过艰难。”
李君劢点头:“是,我明白。”
阿柠叹了声:“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但是我却记得当年我们在陇地的艰难,如今我们一家回到燕京城,享寻常人所不能得的富贵,我是盼着你们能多做善事,仁厚爱民,这样才能多积福德,上天保佑,我们一家四口太平安康。”
李君劢听着这话时,望着阿柠,只觉她柔润的眉眼间尽是慈悲,那是对芸芸众生的悲悯。
他心里有些异样的震动。
他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人,更不知道她竟是这样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他静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我会记住。”
阿柠笑了下,温柔地道:“其实我觉得,君劢很好,比我以为得要好。”
李君劢便觉,这绵软的言语击打在他心口最柔软之处,一股酸楚直逼鼻腔,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突然就这么被夸赞了……
他垂着眼,哑声道:“也没有很好……”
阿柠笑着,目光越发柔软地望着他,试探着抬起手。
手在覆上他的手时,略犹豫了下,之后义无反顾地握住。
他并没有躲闪,也没有拒绝,只是有些僵硬和紧绷。
少年已经开始长成,手骨茁壮修长,充满力道,和李君劢的已经有些像了。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骨,看着他的眼睛:“你如今长大了,很懂事,我心里很喜欢。”
李君劢眼眶瞬间湿润,有泪无法抑制地要往下落。
他只能低着头,不让阿柠看到。
阿柠没想到他竟然哭了,一时也有些无措。
想安慰他,想和他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知道怎么哄李秉璋,知道怎么安慰穆清公主,可唯独对李君劢,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她只能有些笨拙地道:“你别哭,别哭——”
可眼泪还是落下来,大滴大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烫到了,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来,要给他擦眼泪,口中胡乱安慰着,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正忙乱着,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殿下——”
那人话说到一半连忙止住了。
是李置,他显然有些意外,一时进退不得。
李君劢脸都红了,忙转过身,咳了声,板着脸道:“出什么事了?”
李置很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启禀殿下,朝廷拨付的赈济之资到了。”
李君劢略颔首:“好,我这就去看看。”
李置遵命,赶紧退出去,一溜烟跑了,李君劢虽然眼圈依然是红的,不过看上去情绪平静了。
他垂着眼,小声道:“我先出去下。”
阿柠赶紧点头:“嗯嗯,去吧,别耽误正事。”
李君劢便低头往外走,不过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阿柠忙道:“怎么了?”
李君劢没回首,用很低的声音道:“我……记起来了,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