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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爸爸,我不走!◎
【Chapter061】——
何渊文最先听到脚步声。
转头过去,林坤河的手在他肩后一搭,随即问杨琳:“医生怎么说?”
杨琳别开脸。
何渊文低声说了五个字:“急性白血病。”
林坤河顿了下:“怎么这么严重?”
他眼神定几秒,才又问:“那现在是?”
“说是上午输完血小板做了腰穿,明天会出结果。”何渊文也半懂不懂。
林坤河问:“是最终诊断的意思?”
何渊文点头:“应该是看看哪一型?”
林坤河皱眉,往病房看一眼问:“告诉了?”
何渊文摇摇头,他也是刚到,杨琳在跟他商量怎么告诉杨老板。
林坤河想了想:“怕他不配合治疗?”
杨琳终于肯说话了:“告诉他,他也不一定愿意配合。”
她了解杨老板,极固执的一个人,经常把老家一句话挂在嘴边念,说什么瘤子治成癌,治来治去全是医院想让病人掏钱而已。
杨琳咬牙:“我早说了让他请人让他戴口罩……病了不来医院要去诊所,自己又乱吃药……”她越说越激动。
林坤河随她发泄了会,思索道:“还是要说。”他很快皱眉:“这不是小病,配不配合都得治。”
何渊文也是这么想。
三人走进房间,病床上躺着做完腰穿的杨老板,他昨晚发烧没怎么睡,这会眯着眼有些昏沉。
林坤河在床边站了会,他睁开眼:“坤河?”
林坤河喊了声爸:“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痛,腰也有点痛。”还有点憋尿,毕竟做完腰穿躺了好几个钟。
林坤河扶他去上了个洗手间,杨老板出来就开始抱怨医院,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也说不清什么病。
简直就是坑钱!
抱怨了会,他不太清明的目光从何渊文脸上扫过,辨认一阵,坐回病床问女儿:“我到底什么病,还没搞清楚?”
杨琳说:“搞清楚了,白血病,急性的。”
杨老板僵住。
等脑子转过点弯来,他重重一激,勃然道:“胡说八道!讲什么鬼话?怎么可能!”
几人皆沉默。
杨老板嘴里在骂,汗毛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杨琳预想中的反应,她如实解释,尽量平静。
杨老板说不出话,带怒的脸已经悄悄惨白。
就算再没常识,他也知道这是重病,是癌。
可人怎么会这么倒霉?他妻子从医院出去还没多久,现在就轮到他,还一来就是这么严重的病。
林坤河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医疗圈的朋友都说杨老板住的医院也不算差,等个腰穿结果还是可以的。
而且刚做完腰穿,不建议大动。
林坤河挂完电话,心里磨了会。
打完回去,杨老板忽然在说:“回家吧。”
杨琳一怔。
杨老板横了条胳膊遮着眼,低声说:“回老家……我想回湖南。”
他不想治。
杨琳一听就懂了:“还没完全出诊断,医生说急性也不是都治不好!”
杨老板把胳膊拿下来,迷茫地看着她。
林坤河也是这个意思:“她没说错,急性的不是都治不好,我让朋友去联系医院了,明天结果出来就安排转院,爸,不用太担心。”
几人极力开导,说服杨老板宽心,配合治疗。
杨老板仍然一副沉默相。
始终父女是不一样的,林坤河给杨琳留空间,出去前告诉她:“你好好说,你爸会听的。”
他们父女独处,林坤河跟何渊文到了走廊。
林坤河说:“斯文了。”
何渊文也说:“成熟了。”
林坤河笑:“本来也比你大。”
何渊文也是一笑。
两人伸手握住,手上都使劲想把对方拉过来似的,很快又斜着身体撞撞肩,笑时松开。
有些事不问即明。
何渊文不傻,林坤河出现的时候他就猜到些什么,不用非听林坤河叫那一声爸,也不用非等杨老板亲昵喊女婿。
林坤河掏出烟盒,手指头在底下弹一弹,把跳出来的那根递过去。
何渊文摇摇头,拄着兜说:“戒了。”里面抽不了,慢慢就不愿意抽了。
他不抽林坤河也没抽,烟盒塞回去放到裤袋,问句:“适应了两天,感觉怎么样?”
何渊文如实说:“还在适应。”
他们上一次面对面是在庭审,而上一次说话是在广州,为了林嘉怡的事动手。
当年拳脚相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就真的没见过。
何渊文推了推眼镜,问过林坤河家里人情况,又问起旧友:“亚滨怎么样?”
林坤河说:“他号码没变,改天约他出去坐坐?”
何渊文似乎有些犹豫:“号码给我吧,等以后稳定了,我再联系他。”
林坤河点点头:“好。”
聊了有一会,杨琳还没出来。
时间有点长,何渊文朝病房看过去。
林坤河说:“放心,问题应该不大。”
不久杨琳出来,说杨老板松口了,答应治。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往病房走,肩并着肩几乎要同时挤一个门框时,什么东西滴溜溜从里面滚出来,还不止一个。
同房的病友在叫:“哎,我的枣子!”
杨琳一回头,两个男的都在捡枣子,捡着捡着都进了病房,放回病友的水果袋。
病友笑着分他们一半:“我们老家的枣子,特甜。”
杨琳没心情吃枣,接过来勉强道了声谢。
但林坤河没猜错,始终父女不一样,大事面前大病之下,杨老板还是愿意听女儿的。
只是有些倔骨仍然挺着,杨老板想到家人,很快向杨琳要求:“别告诉你妈妈……别告诉她……也别告诉鹏飞……”
杨琳跟林坤河同时皱眉。
护士来换药,他们出去外面,林坤河问:“我打给鹏飞,你回去告诉你妈妈?”
杨琳下意识嗯了一声,很快却又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
林坤河说:“总要留一个人守夜。”
杨琳微微抿嘴。
她已经留意到他空荡荡的手指,既然决定离婚,这些都不是他该做的。
她也不愿意麻烦他太多。
杨琳说:“我来守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林坤河没理她,看眼时间又看眼何渊文:“她们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没男人不安全,方便的话你跟她一起回去吧,帮忙看一下。”
何渊文看着他,答了句好。
杨琳回病房去拿东西。
杨老板喊住她:“那个姓何的小子,为什么又来了?”
杨琳说:“因为他坐了七年牢,刚出来。”
杨老板又是一愣。
杨琳转身出去,离开前把陪床的收据给林坤河:“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坤河点点头,等她走后给杨鹏飞打了个电话,让他买明天的机票飞过来,又翻通讯录联系了几位朋友,天黑下去领陪床。
但这一晚陪床没怎么睡上。
不知道是不是腰穿的影响,杨老板动不动头痛,还有反复的发冷发热。
杨老板很受罪也很能忍,满头大汗中青筋绕在额头上,有一瞬间和在派出所里发蛮的儿子很像。
烧到半夜,他也真的在恍惚中把林坤河认成杨鹏飞,但很快又咬起牙,一声不吭去对抗痛觉。
林坤河帮他擦汗,拭体降温。
杨老板认出这是自己的深圳女婿,想起他在深圳的第68分店。
当时也有同乡嘲笑,杨老板却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他一是认为这样能让别人不敢随意欺负,二是觉得自己有机会做到六七十家店。
毕竟那间铺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那时年轻,做梦可以无限远大,那时也爱音乐,听完王杰听罗大佑。
罗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①,杨老板想,深圳就是他的家,他要在深圳落地生根。
他喜欢深圳,没有他老家那样长久刺骨的冷,冷得他在家待不住,只能出去跑跑跳跳,试图让自己出点汗。
也是那样一个冬天,杨老板见有钱人家的孩子在放炮,精明地躲在一边观察,看见有个炮没响。
那人也没在意,放完就走了。
杨老板跑过去,冻得通红的手指迅速找到那个炮,他鼓起嘴去吹引线的灰,炮仗却嘣地在虎口炸开。
杨老板动动手,摸到自己缺失的半个指甲。
他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他小时候被哑炮炸伤,炸得巴掌血肉模糊。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很差,十指连心,他躺在床上痛得打滚,他母亲却在窗外跟人嚼舌头,大骂他浪费家里钱,还拖着不死。
可同样是大哥,大哥只是感冒咳嗽,他母亲却嘘寒问暖还把鸡蛋悄悄给大哥吃,杨老板因此恨得咬牙切齿,他想,他一定要好起来,要强过大哥。
第二天早晨,杨琳过来换班。
杨老板躺在病床上,疼痛令他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像被一只手掐在那里。
杨琳领着杜玉芬进去,杨老板忍了一晚的情绪终于爆破,与妻子相对哽咽起来。
这是杨琳第二次看到父亲流眼泪。
她不想哭,于是避到外面透气。
林坤河问起何渊文:“渊仔在店里看着?”
杨琳点点头:“嗯。”
出租房不像其它生意,住着人是关不了门的,也不可能忽然就把所有租客都赶走,只能让何渊文帮忙守着。
林坤河又问:“你大伯要不要联系?”他的想法是联系一下:“毕竟一家人,你大伯跟你爸爸到底是亲兄弟,你说呢?”
杨琳点点头:“我晚点打电话。”
林坤河说:“我晚点去接鹏飞。”
杨琳皱眉:“让他自己来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接的?”
“我刚好要去找个朋友,顺路。”林坤河朝她伸手。
杨琳把车钥匙递过去,闷声说:“快没油了。”
“我等下加。”林坤河接过车钥匙,进去跟她父母打招呼的时候也打了个呵欠。
杨琳知道他没睡好,也知道昨晚肯定又没停,她照顾过一夜,清楚会有多忙。
大概打个盹都是奢侈。
她把带来的早餐提给林坤河:“吃完再去。”
“路上吃吧。”林坤河接到手,视线也在她身上挂了两秒:“杨琳。”
杨琳看着他。
他却只说了一句:“报告出来告诉我。”
杨琳点点头。
林坤河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杨琳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而病房里的父母已经没怎么流眼泪,面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杨琳听了听,是她妈妈在鼓励她爸爸,说肯定能治好。
相濡以沫是一个什么词语,杨琳从来没用到她父母身上,她觉得她父母像夫妻也像上下级,总是一个决定,另一个听从。
但今天不同,她总是一味哭泣的母亲今天像变了个人,语气很坚定,反而她爸爸成了听从的那一个,听着妻子一句句的打气和嘱咐,只会叹气,或者点头。
杨琳在她妈妈身上看到一股信念感,像是心底迸发的一阵力量,也像用力过头的自我暗示。
可失去信念感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杨琳打了个哆嗦,突然不敢多想。
她出去问诊断结果,远远地看着她大伯跑过来,像只直立行走的蜥蜴。
杨琳才发觉她大伯跑起来有点内八。
等到了跟前,她大伯抓着她一遍遍确认是不是开玩笑,是不是医院误诊,根本不肯信不愿意信。
他语气很重,告诉杨琳要转院,不能在这里治!
杨琳说:“在联系了。”
“谁在联系,坤河吗?”
杨琳点点头,让大伯去劝自己父亲:“他昨天还不肯治,说要回老家……”
“那怎么行!”杨大伯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赶忙走进去。
一家人说了又说,说到护士来制止,病人需要休息。
杨老板昨晚没睡好,配的药一打上很快犯困,睡前让妻子回去:“家里生意照顾好,我没事。”
他半昏半沉,惦记着出租房的生意,钱不能断,他这一病,又不知道要花多少……
早知道听儿子的,买个保险。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这一觉也没睡多久,醒来时身边只有女儿,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杨老板想起他还没开店的时候回过一趟老家,当时在同乡桌上喝醉酒,醉中想起他卖膏药的事,治安仔过来就点火,把他那些药腾地烧了,还嚷嚷着要抓他去樟木头劳改。
杨老板像狗一样被人训跑。
他开摩地,被人骗到铁路边敲竹杠,一群人围着他要钱,刀子明晃晃地对着他,不给就捅死,或者绑到轨道上轧死。
那是杨老板第二次离死亡那么近。
他身上准备要去存的钱就那么被刮了个干净,杨老板想起来就难受,到家后哇地吐了一地。
他几岁的女儿出去捡了一个烧完的蜂窝煤,敲碎倒上去。
小孩子待不住,杨老板怕她出去玩,大着舌头叫她:“琳琳……别走……”
“爸爸,我不走!”女儿趴在床沿大声告诉他:“我陪着你!”
杨老板欣慰一笑,他还没说出口,女儿就知道他想让她陪着。
她多聪明,多贴心。
护士来看点滴,杨老板挣扎着坐起来,杨琳发现他醒了,把床摇高,枕头仔细垫好。
就像那年冬天敲碎一个蜂窝煤。
只是换完药后杨琳又背对着杨老板在看手机,杨老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突兀地咳了两声。
杨琳转头。
“你坐这里。”杨老板生硬地说:“我想照一下太阳。”
杨琳把光让出来,坐到床头柜旁边。
距离一拉近,杨老板不自在地问:“那个何渊文怎么进去的?”
杨琳手里动作一顿:“过失杀人。”
杨老板头皮发麻。
父女两个都沉默下来,隔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尴尬,和这几天堆积的无措。
但这也是近十年来难得的和平时光。
杨老板没话找话:“那时候在深圳跟你一起看店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里?”
杨琳说:“她在东莞。”
杨老板问:“你们还有联系?”
杨琳说:“不算有联系,也是最近才碰到的。”
杨老板顿了一会,又干巴巴问:“你工作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行。”杨琳拿了个橙子在手里慢慢剥,橙子的皮扒得紧,一抠就是一小块。
杨老板提起件事:“之前你姑姑给你介绍的那个人,去年也住院了,太胖,得了糖尿病。”
杨琳掰了一半橙子给他:“酸不酸?”
“不酸。”杨老板尝了尝,还是说出那句:“他确实配不上你……也比不上坤河……”
杨琳没应声。
她扒出两个橙子分给隔壁床,拐去洗手。
隔壁床的病友问杨老板:“昨天晚上陪床那个是你女婿吧?”
杨老板说是。
病友边吃橙子边夸:“你福气真好,女婿帅气,女儿也漂亮。”
杨老板点点头,这会不痛,笑了笑。
他女儿确实漂亮,从小就是。
杨老板记得女儿刚出生那年生孩子的很多,他抱着去同乡家转了一圈,都没他女儿好看。
那时候抱在怀里能逗半天。
杨老板的第一个孩子,他真心爱过,引以为傲过。
女儿像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杨老板一度高兴得不得了,但不知道哪天开始,他突然觉得她太外向,跟谁都能聊两句,在外面不晓得要小心点要藏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太主动,不懂认生。
杨老板因此又不太高兴。
但这跟女儿本身关系大不大,他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钱实在太难挣,也许是同乡的成功让他难以平衡,又也许,因为父母的偏心在一遍遍伤他。
杨老板想,他肯定不是有意要当一个偏心的父亲,他也想好好地去爱自己的女儿,让女儿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到底哪里出了错,他对家里人,对这个女儿越来越不耐烦,出口总是越来越暴躁,脾气也越来越差。
他们之间似乎积重难返。
杨老板一阵颓然。
杨琳回来后,他问起林坤河:“坤河接到你弟弟没有?”
杨琳说:“飞机延误了,还要晚点。”
杨老板憋了会,又问:“真的要离婚吗?真的就到了这一步吗?”
杨琳看他一眼。
才三天,杨老板已经老得厉害,脸上的肉都苍白下垂,像只老ha蟆。
杨琳弹开视线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杨老板说不出的难受,过会有气无力地叹声:“那你自己决定吧……”
她有她的主见。
不久医院来人,告诉腰穿的结果。
林坤河正跟周鸣初讲到这事,收到消息后两人商量,周鸣初说这个类型的白血病很难讲,治愈率确实是相对高的,但总体来说比较凶险。
林坤河问:“凶险的意思是?”
周鸣初隐晦地说了句:“可能随时的事。”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林坤河心头还是一震。
他托了周鸣初继续联系医院和专家,有合适的打算明天就转院。
“谢了。”林坤河伸出手跟周鸣初握住,两人都向前走半步,肩膀轻轻一顶,碰杯一样自然。
他们不是需要过多道谢的泛泛之交,事情讲完,林坤河即去机场接杨鹏飞。
路上给杨琳打了个电话,杨琳说杨老板又开始发烧,可能要进ICU。
【作者有话说】
①罗大佑《鹿港小镇》
62
第62章
◎让我吓一吓他◎
【Chapter062】——
这种病怕的就是发烧。
杨老板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只是刷牙出了点血,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他一遍遍抽气,全身像被煎过的肉,一阵阵,比治安仔的电棍抽在身上还要疼。
这种痛压过了晚上的忽冷和乍热,也比腰穿要疼得多。
抽髓的时候那么长的针往骨头里扎他都没叫一声,但这会却难受得想痛叫,哪怕女儿在身边。
他想他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很狰狞,但在身体带来的痛楚之下好像什么都不重要,只有叫出来,杨老板才能舒服一些。
但也只是缓解那么一会。
杨老板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糊涂时朝女儿大喊,让她不要心疼钱,快点叫医生给他打止痛针,稍微清醒一点,看着女儿在病床进进出出问情况,又在洗手间进进出出帮她擦汗,语无伦次起来。
杨琳在他的呻|吟间听到一些碎碎的话:“你别这样……别这样……”
让她别要哪样,杨琳莫名其妙,靠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杨老板在说:“你休息一下……你别这样……我难受……”
发烧当然难受,杨琳当他说胡话,拿着盆子重新去接水。
洗手间里水声哗哗,杨老板发冷的视线里看着女儿走到床沿,帮他把被子盖上。
那年从房东儿女的生日宴回来,她也是这样帮他盖的被子。
杨老板记得自己当时说要给女儿办生日宴,像那天的一样隆重。
女儿雀跃地趴在床沿:“真的吗爸爸?”
“真的。”杨老板抬起手想摸摸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很艰难。
杨老板用尽力气只摸到自己缺失的半个指甲,他闭上眼,两个东西在眼前晃,一边是儿时那个哑炮,一边是老式的户口册。
杨老板不懂,双抢为什么会比他的前途重要?
杨老板又想,他应该去拿户口册,但举起手却先碰到那个哑炮,吹一吹,引线似乎又亮了。
……
林坤河回医院时,杨老板已经进了ICU。
医生直接下的病危通知书,一张小小的A5纸,杨琳签过名,已经在手里攥出了痕。
杨鹏飞不懂,还没开始化疗,为什么说病危就病危?
提心吊胆地等到晚上,终于医院说抢救过来了,但也只是暂时安全,还得在里面监护。
ICU是进不去的,只能等到上午才有半小时探视时间,杨鹏飞决定自己守着,让姐姐姐夫回家休息。
离开前他叫住林坤河:“姐夫,如果我爸没挺过来……”
林坤河声音一沉:“鹏飞,当过兵的人,顶点事。”
杨鹏飞咬咬牙,攥着拳头背了会身。
他在平静后转回来,跟杨琳说:“姐你多陪陪妈,别让她多想,也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杨琳点头。
回到出租屋时,何渊文正在帮忙处理客房垃圾。
他打开外面水龙头洗手,远远地见他们开车回来。
杨琳下车后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心不在焉,路过花坛时差点被伸出来的树枝刮到。
林坤河抬起树枝,她捂着脑袋,林坤河低头说了句什么,杨琳嘴唇微动,似乎嗯了一声。
他们没怎么说话,走路的频率却几乎相同。
到前后何渊文问:“怎么样?”
“暂时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
杨琳问:“我妈呢?”
“阿姨在晒被单。”何渊文指了指楼顶。
杨琳上去帮忙。
林坤河也疲倦,跟何渊文打招呼讲了几句话,拿间房去休息。
上楼时听到他在跟家里讲电话,说这里人多,今天先不用过来。
何渊文知道林家人肯定来过不少次。
但这里他是第一次来。
他记得离开那会杨老板还没开始守出租房,他是回国找杨琳的时候才听办公室一个文员说,她父母似乎在这一带做生意。
何渊文抬头,望眼那片拆一半的阁楼。
他曾经好奇过一件事,人怎么在天花板上活动?
那么矮的地方,当时他跟黄亚滨一路勾着腰,那个梯子更是摇摇晃晃吓出何渊文一身汗。
他那会去问林坤河:“你们楼上不是还有房吗,怎么不给她们住?”
林坤河说楼上租给了二房东和做外贸的。
何渊文于是问:“一间空的都没了吗,能不能我帮她们租?”
背都撞青了的黄亚滨让他直接给钱,何渊文却觉得直接给钱有点冒犯,而且按她的脾气,大概会把钱砸到他脸上。
多么粗鲁,何渊文想着想着却开始笑。
他又去咨询林坤河:“你觉得我给钱是不是不太好?”
林坤河听了没理他。
直到何渊文重复一遍,他才不怎么耐烦地说:“不清楚。”
何渊文想起他复试没中的事,拍拍兄弟肩膀:“不行明年继续,你这么牛,肯定没问题。”
林坤河胳膊一别,走了。
何渊文以为兄弟心情不太靓,没当回事。
他当时满脑子杨琳,有点暴躁有点爱生气的士多妹,明明讨厌见到他,却还要装礼貌喊他老板,但逗不到两句又让他滚,眼睛溜圆地瞪他。
何渊文常想常笑。
后来被掏了次裆,他吓一跳,没想到她那么猛,又有些郁闷,觉得丢脸了,连黄亚滨都嘲笑他好久。
但当他爸问他喜欢那个女孩子什么,何渊文想了想说,喜欢她够猛。
他爸就笑了,扔掉球杆,蒲扇大的巴掌往他后脖子一抓:“喜欢就上!你这个年纪荷尔蒙是最真实的时候,拍拖才是正经事!”
何渊文深以为然。
他对读书确实没林坤河那么上心,也不觉得学历就代表一切,他爸用人就不在乎这些,顺眼就用,生意照样做,还越做越好。
人才从来不会被一张文凭遮住。
比如他女朋友杨琳。
她进俱乐部没多久就升了领班,自己能把咨客台的事情理得很好,各路人马过去查的时候都是她陪着领着应付着,她也很会做人,对办公室几个文员一口一个姐,喊得特别亲热。
只是除了亲热,何渊文也看出隐约的羡慕。
夜场挣得还可以,小费对普通人来说还算可观,年轻人之间的热闹似乎可以粉饰很多东西,但他在嘉怡的事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琳再聪明机警,那么混沌的环境也讲不出绝对的安全。
后来他妈妈打电话说了那笔钱的事,何渊文于是想,他妈妈需要那笔钱,他也需要。
只要他们藏得好。
有钱以后能做的事多了,杨琳可以找个办公室的工作悠闲度日,可以像那几个文员一样敲敲电脑,不用暴露在夜场。
可惜一切都赶不上变化。
何渊文咽了咽嗓子,捡起木板堆到角落。
转天一早,才五点多太阳就把人晒醒。
城中村里有隐约的鸡鸣,闹钟一样赶着人起床做事。
杜玉芬下来收拾退掉的房,两只眼睛明显的红肿,不用问也知道没少哭。
杨琳昨晚跟她一起睡,估计都没睡好。
何渊文出去买了早餐:“阿姨,吃点再去忙吧。”
杜玉芬摇摇头,她吃不下,弯腰又去提那只装满工具的布袋,机械地往里面填一次性用品。
何渊文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是这样,勤勤恳恳,低头做事的一位母亲。
不久林坤河也下来,问了句:“杨琳还没起?”
杜玉芬点点头:“让她多睡会,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
她塞满袋子,忽然想起个事,说房租还没交。
林坤河问:“到期了吗?”
“前天就到期了。”杜玉芬边数钱边念丈夫:“我跟他说了不要拖,别总是拖到最后一天才去交……哪天忘记,人家要罚款的……”
她做这些明显也不熟练,数完还要找收据确认一遍,发现还有水费卫生费,又加了一张。
林坤河伸手:“我去吧。”
杜玉芬把钱给女婿,见又有人退房,赶紧上去收拾。
地方离得不远,林坤河交完房租,回来时带了几支汽水。
何渊文问:“你认识房东?”
林坤河只说了句:“村委的房子。”
怪不得位置这么好。
时间还早,两人把吃饭的桌子支出来,何渊文打开早餐。
林坤河提着两个凳子出来,见他在里面摸来摸去,又戴上眼镜去掏袋子。
“找什么?”*林坤河问。
“好像忘拿筷子了。”何渊文有些无奈。
林坤河走到小厨房,碗柜最下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有杨老板存的一次性筷子。
递过去,何渊文在他熟练的动作下顿了顿,自嘲一句:“进去蹲几年,买肠粉都不知道要拿筷子了。”
他调侃自己,林坤河也就跟着问:“里面吃肠粉发手套?”
“对,”何渊文敞嘴一笑:“筷子属于利器,怕谁想不开用来捅自己。”
两人同时坐下来,面对面把筷子一搓,昨天那一点微妙的较劲又微妙地松动。
上一次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吃东西,还是林坤河去探他们。
他去探之前给何渊文打了电话,而何渊文在那段时间接到的电话并不少,只是假惺惺打听情况的比较多,都想看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对何渊文来说,林坤河是他落魄时唯一一个愿意去看,跟他保持联系且态度不变的朋友,不拜高不踩低,也不在乎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完蛋。
何渊文当时想,有这么一个朋友也够了。
他搓着一次性筷子向林坤河道谢:“听我妈说,她这几年都住在你房子里。”
林坤河说:“不用谢我,房子是嘉怡的,给谁住是她自由。”
何渊文笑笑,也没继续说。
林坤河之前问他适应没有,他确实没太适应。
这几天特意逼着自己出门接触环境,他发现只是出来走一圈就相当让他疲惫和耗神,他要注意的东西很多,每一个人说的话,每一场噪音都要分神去留意。
几年的监禁生活让人变得迟钝又敏锐。
肠粉味道不错,只是林坤河电话和消息太多,眼睛很少离开手机。
元伯也是这样,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很明显地忙不过来。
何渊文问起林坤河公司生意,林坤河如实说:“不太顺利,最近出了点事。”
他大概讲了讲。
何渊文一听又是黄亚滨,忍不住摇头:“这小子,还是这么倒霉。”
确实倒霉,林坤河说:“提前过本命年吧。”
“那也提前得太早。”何渊文问:“他结婚没有?”
正好电话进来。
林坤河吃完肠粉,一次性筷子把泡沫盒捅了个对穿,他递过手机:“你自己问他?”
何渊文想了想:“他知道我的事?”
林坤河说:“我没讲过。”
何渊文眉梢一扬:“来,让我吓一吓他。”
他接过手机,黄亚滨一把声音沉得像刻意装出来的,开口即问:“现在什么情况,要不要帮忙找医院?”
何渊文说:“人在ICU,应该不方便动。”
黄亚滨听到这把声音,顿了会,在那头躁动。
何渊文清清嗓子跟他聊起来。
杨琳下楼时他们还没讲完,她听了会问:“谁?”
“黄亚滨。”
“他给你打电话?”杨琳皱眉。
何渊文说:“他打给坤河的,我顺便接了。”
杨琳有一会没说话。
她垂着脑袋擦玻璃,下面压着她们一家的全家福,很多年前照的,她眉头中间点着辟邪的朱砂,通红。
何渊文问:“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有人来退房,杨琳递还完押金,忽然问何渊文:“你那时候留给我的钱,是找黄亚滨借的?”
何渊文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是他存进去的。”
杨琳微微绷嘴。
何渊文问:“怎么了?”
杨琳摇摇头,鼻子闻到点烟味,抬起眼。
林坤河在外面抽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他半张脸在烟雾里隐隐约约,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松散,像在打量,又像只是看着,习惯性放空。
ICU每天上午会有半个钟的探视,杨琳看眼时间,出去跟他商量:“现在过去?”
林坤河侧头吐出一口烟说:“可以。”
“那我去喊我妈。”
杨琳转身上楼,走到中间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楼下两个男人看着她,都有预感这一通电话是谁打的。
电话很短,杨琳只讲了两句,忽然腿脚一动。
何渊文反应过来刚要起身,林坤河已经扔掉烟上去,三步作两步,迅速接住歪斜的杨琳。
“杨琳!”林坤河提气喊她。
杨琳两眼无神,整个人都发软无力,又近乎哆嗦。
林坤河咽了咽喉咙,把她抱在腿上咬牙喊她:“杨琳!老婆!”
杨琳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找回意识后睁开眼,眼眶迅速红起来:“我爸走了……”
杨老板死于突然的脑出血。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杨老板去相苍白。
杨大伯无法接受,到了以后跟医院吵起架,撕着嗓子说医院肯定没尽力,闹着让他们再抢救他弟弟。
吵到最后沙了哑了,嗓子里顶着的那口气一掉,人重重趔趄了下,忽然厉声喊起弟弟名字:“树根!”
63
第63章
◎我结婚不是头脑发热◎
【Chapter063】——
杨琳曾经觉得父亲是她一块自照自警的镜子,突然这块镜子碎了,她什么都照不到了,连自己的轮廓都模糊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在林坤河怀里哭了半天,忽然又咬牙推开他。
林家人都赶了过来,老阿嫲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抱着杨琳妈妈脸贴脸地安慰,帮她擦眼泪。
梁老师也安慰亲家:“起码人没怎么受罪,走得快也是一种福气。”
杨琳撑着额头,使劲逼自己冷静。
人走后是一连串的琐事,他们很快商量起返乡。
老家最近在查土葬,杨大伯却坚持要把弟弟运回去,就算要火化也得回老家再火化。
“落叶要归根,这是老话。”杨大伯振振有词。
但这不是谁都能干的,林坤河跟小舅子去找了运人的车,谈好价钱,别人有别人的门道。
回去的前一天把房客清空,何渊文也出声道别。
他从出来的第一天起就看到元伯不停在接电话,知道是公司太忙。
他出来已经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过多耽误别人时间。
那天给杨琳打电话,何渊文本来也是想说自己要走的事,却意外得知她爸爸住院,才赶了过来。
“对不起。”杨琳有些愧疚,她让他有事联系,却又把他拖进她的家事里。
何渊文摇头说:“我也没帮到什么。”
“你帮了很多,麻烦你太多了……”话出口,杨琳被自己的礼貌吓一跳。
他们之间的客气像一条绷带,不刻意,但也不那么自然。
杨琳盯着他:“你怎么不问我当时到底有没有怀孕?”
何渊文说:“我后来猜到了。”
“你猜到我没怀?”杨琳一双眼瞪圆了,啄着他问:“猜到为什么还要回来?”
何渊文说:“我本来就打算回的。”
杨琳不信:“就算要回来也不一定是那个时间,不是那个时间,就不一定会碰到谢珉,不一定……”
何渊文笑了下:“我走的时候你也不信,不信我会回来。”
但他知道,始终是他没有给足她安全感。
何渊文认真解释:“是真的,你不用愧疚,也别想着需要付出什么。”
“我能付出什么……”杨琳压了压喉咙:“你不问问我跟林坤河的事么?”
何渊文只说:“他挺好的,你们很合适。”
他原本想,她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他来说,也还好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能看出他们之间处于矛盾之中,这跟他有没有关系,何渊文猜有。
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刻是动了想法的,想抓住些什么,或许也想过一些可能性,但他很快意识这到有多不合适,这份不合适不仅在于理性,更在于杨琳跟林坤河之间斩不断的细节。
他们之间的默契,分不开的家事,还有她爸爸出事后,她在林坤河怀里大哭的样子。
何渊文想,有些事好像是注定的。
当年林坤河写了他的Q,他陪杨琳走了一段,错开几年后,却还是他们两个站到了一起。
他在进去时就在想杨琳怎么办,既然她结了婚有了家庭,他就该像最开始想的那样离开,果断些。
再跟回去再掺到一起并不合适,当断要断,他不想,也不该再让她继续受他干扰。
杨琳问:“你去哪里,以后怎么打算?”
何渊文笑:“不用替我担心,元伯人很好你也看到了,我跟着他慢慢做,以后有机会了再回来看你们。”
他笑起来还是那样,单眼皮,一口白牙。
镜框似乎框住了少年豪情,但也在他脸上压出些谨慎和持重。
两人的目光都顺着对方,他们是彼此年少时的爱人,曾经有过一段不管不顾的甜蜜时光。
那时多快乐,沉浸其中没觉得虚妄,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场镜花水月,不真实。
杨琳也没了力气。
关店返乡的这天,大大小小的车子同时出发。
杨老板没有朋友,他总跟人吵架,谁敢阴阳怪气他能把人祖上三代翻出来骂,因此和亲戚关系也不太好。
反而是几个一起打牌的同乡,默默开着车送他一程。
杜玉芬抱着丈夫照片,钱纸开上一段就往窗外挥一挥,嘴里念念有词,让丈夫跟上。
到家后道爷摆台作法,亲戚也从四面八方赶来。
杨琳妈妈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个。
她最开始的时候眼泪不断,碰到个人就要哭诉自己丈夫和家庭的遭遇,仿佛别人的同情是她此刻的救命稻草,她一遍遍倾诉,近乎贪婪。
但慢慢她又不哭了,或许是眼泪已经流干,或许是在哪一个瞬间,她瞥见了别人看热闹的眼神。
杨琳眼看着妈妈的变化,等婚礼上那位表姑过来搂着她妈妈哭嚎时,她妈妈只是淡淡地,木然地把人推开了些。
表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拉着杜玉芬哭:“我可怜的弟弟……以后可怎么办,你的日子又怎么过啊……”
杜玉芬说:“也没什么,琳琳鹏飞都长大了,我不用操心他们,少了个人而已,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表姑问:“怎么没早发现呢?是不是医院不行!”她一拍大腿:“外面医院都是骗钱的!早知道你们给我打电话,我儿子认识省院一位老专家,专门治癌的,早点送回来可能还能活!”
杜玉芬平静道:“广州那边也是好医院,我女婿当时还联系了其它医院的……可能是他太着急,大概那边的日子更轻松吧,想先过去待着。”
表姑有些愣,也有些不甘心,拉着她再表演了一番。
见杜玉芬还是那样,只能讪讪地走了。
出门看见杨琳,又迫不及待地拉住她说:“琳琳以后要多孝顺你妈妈,你妈妈多不容易,年纪轻轻就……”
杨琳抽手走开。
这样的人太多,她懒得应付。
时代在进步,规矩也跟着经济的发展慢慢简化,杨老板入土后仪式也就差不多走完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家流行起白事请打腰鼓和表演节目的,载歌载舞。
杨琳觉得好笑,站着看了会,真的笑出来。
堂妹杨明珠被她吓到:“老姐,你笑什么?”
杨琳问:“你不觉得好笑?”
明明是丧事,热闹得像谁开演唱会,也把杨老板的离开变得诙谐和讽刺。
杨明珠感觉这个堂姐莫名其妙,甚至感觉她变得有些诡异。
杨琳这几天话很少,除了杨老板走的当天哭过,后来再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个旁观者。
杨明珠无法理解。
她爸爸让她多陪陪堂姐,她有点陪不下去,找个借口跑了。
杨琳独自站了会,一个挺着孕肚的人过来喊她:“杨琳?”
杨琳愣了下,认出是以前跟她一起打过手电下晚自习的女同学。
她有些惊讶:“你怀孕啦?”
女同学笑着说:“是啊,有几个月了,回来给我爸妈看看。”
杨琳忙找椅子给她坐。
她们两家离得最近,有一段时间很要好,打着手电憧憬要去哪里读大学,选什么专业。
聊了几句,得知女同学现在在珠海工作。
同学说:“我后来到你家找过你两次的,你爷爷奶奶说你去打工了。”她很惋惜:“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不继续读书呢?”
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还是徐芳冰。
杨琳脑子卡了下:“那时候心太野了吧,想早点出去看看。”
这是不少留守儿童的选择,毕竟出去既能挣钱,也能待在父母身边。
但杨琳知道她不是,起码不完全是。
她其实有过重新开始的机会。
“喝点茶吧。”杨琳起来给同学加茶,见林坤河跟杨鹏飞从墓地回来,拖着一颗树。
杨鹏飞打声招呼,找工具去了。
同学好奇地看眼林坤河,杨琳介绍道:“我老公,他姓林。”
“哦对,”同学想起来:“听说你嫁到深圳了啊?”
杨琳点点头。
同学就笑:“我老公也是广东的,罗定人。”
杨琳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林坤河拍拍手说:“云浮。”
见她还没想起来,又提醒了句:“罗定鱼腐很出名,你吃过。”
“哦……”杨琳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同学笑笑:“那个鱼腐好吃,他奶奶经常做。”
女同学也笑,说了句:“我是很少吃,太清淡了,感觉还是老家的菜比较符合咱们口味。”
她也没待太久,说几句安慰的话交换了号码,两人约定以后多联系。
林坤河问:“中学同学?”
“嗯。”杨琳伸手在他背上拿掉两颗苍耳。
绿色的小小的一颗,既刺人又缠人。
她见他两脚泥,问他:“砍树干什么?”
“栽院子里。”林坤河找到合适的一块地心,顿顿脚。
顿完鞋底跟杨琳的目光碰到,她看着他,若有所思。
转天是最后一顿酒席,连轴转了几天,所有人都卸了劲一样,知道终于可以休息。
林坤河栽完树上楼睡午觉,杨琳把门掏开,坐到他床边。
坐了会,她推推林坤河。
林坤河刚睡着,睁眼被她吓一跳。
“你公司是不是很忙?”杨琳说:“你跟你爸妈一起,明天回去吧。”
“杨琳,”林坤河坐起来搓了搓脸:“我不用你来安排我。”
杨琳看他的目光变得奇怪,忽然又推推他:“跟我去看看那块地么?”
林坤河跟上她的脑子,说:“我洗把脸。”
因为要摆道场,这次收拾出几间房,住在了杨琳自己家。
这里装修虽然不如她大伯家豪华,但硬件都很好,水压够大,热水器稳定,洗手间也没有突兀的抬高。
林坤河洗脸的时候干脆洗了个头,台盆下找出个杂牌吹风机,也不知道是不是杨老板房客落下的,从广东带回了湖南。
林坤河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在这里发现了不少跟出租房相同的东西。
这些东西大都是房客留下来的,年轻人不爱带行李,有些东西用完就扔了,杨老板会捡回来,修一修擦一擦继续用。
吹完头出去,杨琳还坐在床头等他。
湖南这个月份气温还很低,林坤河刚起床有点冷,好在他妈上街给他买了一套这边的棉打底。
不体面但很保暖。
林坤河挣扎了下,还是老老实实穿上那套打底。
他把衣服脱完才往里面套的,杨琳也没避开,甚至给他递了双袜子:“好了没?”
“走吧。”林坤河蹬好鞋,两人一起下楼。
没装扶手的楼梯走起来总是让人不放心,杨琳上下楼都在靠墙的那一边,林坤河走在中间,好像不怕掉下去。
地不会跑,还在原来的那一片,只是围墙砌得再严,没瓦遮头的地方还是有几个水坑,里面扔着一些碎砖。
杨琳说:“我打算卖了,把钱给何渊文。”
林坤河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就好。”
杨琳蹲下去,一块块把砖码好。
林坤河在旁边接了个电话。
杨琳听完问:“谁?”
“一个业内前辈。”之前在南京碰到的那位,问他是不是会去设计之旅。
杨琳问:“你去吗?”
“定好了为什么不去?”林坤河蹭了蹭下巴,他回来忘带剃须刀,等下要去问他爸借来刮一下。
杨琳目光朝他那边看,忽然问:“酒席上的菜很难吃是不是?”
林坤河说:“还行。”
杨琳说:“其实你很讨厌吃湖南菜吧?”
林坤河目光落在她身上。
杨琳垂头,过几秒问起度假村的事:“你之前说,那个项目丢标是黄亚滨大哥在后面搞鬼?”她问:“怎么搞的鬼?”
林坤河说:“地产财务,银行保函,还有二次审查的时候动了手脚。”
杨琳反应了一会,说起曹威廉:“我看他最近说要搬公司,也不停在招人。”
林坤河点点头:“快的话,上半年土建应该会开工。”
杨琳嗯了一声。
湖南这个月份的气温还很低,太阳不暖和,照在头发上有点发白。
她胳膊上还戴着一片孝布,闷声说:“我感觉我过得好糊涂。”
林坤河踩着个石子,使点劲往土里压。
杨琳也没看他,自言自语一样:“我如果当时回老家读书,跟你们就都没联系了,可能我会去更远的地方读大学,上班,赚钱……”
林坤河静静听她说。
杨琳说:“其实那年我爸妈去深圳找我,我就该读下去,没必要跟他们对着来……”
她感叹:“他们难受,我也没什么好的,爽那一时好不值啊。”
爸爸也爱她,她被这句话骗了好多年也幸福了好多年,小时候老家那么多的留守儿童,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有底气的,是被父母牵挂的,是比别人要强一些的。
但当她得知这是假的,谎话像一场火反扑过来,她从辍学的那一年起就开始在抽烂牌,执着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报复别人,把自己变得古古怪怪还很得意。
杨琳说:“何渊文的事,你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我知道,但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也后悔。”
她抬头看着林坤河:“我不仅后悔结婚,还后悔从南京回去。”
林坤河微微皱眉。
杨琳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讲得对,我跟何渊文不适合,我们都太随便了。”
甚至她比何渊文还要更随便,读书是,结婚也是。
这些年身上的对抗劲时不时钻出来刺一下,而杨老板是她较劲的原点,他一走,她像被架了起来,常年踩着的一块木板轻到发飘,她踩板子的脚就那么提在那里,心底好一阵迷失。
迷失过后,奇异地产生一种解脱感。
杨琳眼睛转了转,眼里出现些不真实的光源。
她的反思绘声绘色,根本不由别人插嘴似的:“我觉得你应该也后悔,你说得对,我就是很难搞……我这么随便的人其实不适合结婚,不适合跟人过日子对不对?”
林坤河看了她一会:“还有吗?”
杨琳点点头,看着林坤河的眼神里出现一些渴望:“我想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自己待着。”
林坤河的目光顺着她,过会问:“你想的就是这些?”
“嗯。”
“你想不想听听我怎么想?”
杨琳微微点头:“好。”
林坤河说:“不用替我后悔,你的感受不是我的事实,我结婚不是头脑发热,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娶谁。”
田梗吹来一阵带着草腥味的风。
林坤河纹丝不动地站着:“杨琳,大多数人的人生都很长,一两个错误拉长了来看根本不算什么。你爸爸是意外,意外就是小概率事件,不值得代入也不用回想太多,但你想纠正,想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我也尊重你。”
杨琳听完有些失神,有些语迟。
她扫到他空荡荡的手指,还是提上一口气问:“那等我们有空了……去办手续?”
“可以。”林坤河收了收表情,见她没话说了,竖起衣领回去。
杨琳看着他走远。
她缓缓蹲下去,好像并没有意想中的,完全一样的解脱感。
回广州后,出租房里一阵臭味。
杨老板才离开多久,客房里就找出两只死老鼠,房子似乎能感知生命的流动,不过几天时间,却像已经很久没人打理。
好在杨老板的后事并不复杂,毕竟儿女已经成年工作,剩下的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出租房怎么处理。
杨鹏飞不愿意待在广东。
他也不愿做旅馆生意,他的想法很明确,房子转让,然后母亲跟着他一起去浙江。
这里生意不差,杨大伯很快找到愿意接手的,但合同续签的时候已经磨过一道,现在去转租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杨鹏飞先是问了句:“合同不能直接跟我们签吗?”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行,毕竟他们不是房主,这种协议有没有效先不说,接手的那一方也不肯,何况这还是村委的产权。
哪天查到,房子说收就收了,没得话讲。
果然他们一过去,村委的人发话了:“你们刚续租就转,做不了多久就不要续嘛,走流程很麻烦的。”
纠缠一会,有个领导模样的人出来商量了下,跟他们说:“叫阿川过来吧,他给你们担保的,让他重新签一份担保书。”
“阿川是谁?”几人面面相觑。
村委拿了张担保书出来,上面写着个名字,宋川。
这一带都姓宋,杨琳不记得认识这么人,问她妈妈,她妈妈也一头雾水。
直到打了电话人出现,杨琳才认出来,是那位高佬周的表弟。
“坤哥没来?”宋川跟杨琳打了声招呼。
他们还没怎么说话,先被领导拎着问:“衰仔,是不是给我找事?”
那位领导像长辈训孙子一样,指着宋川说:“房子我们当时是打算收回来的,他家里说你们是亲戚,下担保给你们做多几年。”
杨琳愣在那,像被高压电打了一样。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结婚之前林坤河会知道她爸妈的店在哪里,为什么他对这一带那么熟,熟到知道后面有地方可以停车。
那时还嘴硬,说是她开太慢。
【作者有话说】
正文应该还有个两章,周日一起发
64
第64章
◎你是不是去找过我?◎
【Chapter064】——
近月底,广东的回南天从车库钻出来,地面返潮,停车时急刹的痕迹都多了不少。
林坤河刚到公司就见邓文胜在跟易和平说话,一副话事者的派头。
他常想压易和平一头,不仅是记恨当年骗方案,也有些老员工立威的心态。
会议上同样,易和平跟进的项目,他时不时出个声:“闭水试验还是拉长一点,要是开业再发现漏水就不好弄了。”
“还有机房那个管道是不是重新让人加固一下?工人偷懒,和平兄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都是细节。”全程,邓文胜玩笑的语气,指点的姿态。
林坤河以前没插手,今天也一样没什么反应。
过会,邓文胜又提起上次的两个项目,这次连资料都带了过来。
林坤河手里翻着资料,笔头在桌面上无规律地点着。
他太久没说话,邓文胜不自觉摸了摸后颈。
过会,林坤河合上资料,赞赏地一笑:“不错,这两个做完都能打标杆了,回头仔细研究下。”
他再没说什么,邓文胜却觉得已经十拿九稳。
公司还是在南山,更靠海的区域,邓文胜办公室望出去即是一片海湾,他摊手坐着,手边是刚泡的茶。
悠闲过头的时刻办公室被敲了两下,外面是易和平。
“和平兄?”邓文胜热情邀请:“进来坐。”
“不了,等下还要出去。”易和平在门口站了站:“林总让我来跟你说一下,那两个项目接不了。”
邓文胜愣住,很快问:“为什么接不了?”
“林总说忙不过来,公司人手也不够,还是专注把手头项目做好。”易和平微微一笑,没有过多逗留。
邓文胜呆坐着,脸色慢慢起了变化。
他心有不安,起来踱了会步,还是按耐不住地去找林坤河。
“坤哥。”邓文胜站在门口笑:“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林坤河正准备出去:“今晚约了其他人,改天怎么样?”
“那明天呢?”
“明天要跟老易去工地。”
明天再不行的话,过两天他就要去参加设计之旅了。
邓文胜憋了会,出声问:“金瓷的那个设计之旅,听说是去云南?”
“西双版纳。”林坤河往手上套表,问他:“要不要一起?”
邓文胜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坤哥你玩得开心点,对了,嫂子也会去吧?”
林坤河头也没抬。
他把表扣按进去,手腕习惯性甩了两下,勾起车钥匙。
邓文胜提起杨琳:“嫂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多陪陪她……让她节哀。”
林坤河抬眼看他。
邓文胜目光闪了下,在他含着笑意的目光里更加不安。
“阿胜。”林坤河喊他一声,笑着说:“吃顿饭么,小事,等我回来我请你吃?”
邓文胜勉强地点点头。
他还想说些什么,转脚却被个同事问了句工作,不过两步没跟上,眼睁睁看着林坤河离开。
晚上红树湾,林坤河跟周鸣初吃了顿饭。
两个寡佬面对面,装模作样地动着刀叉,讲点不痛不痒的旧事,也扯了扯出租房那边。
林坤河知道转不了多少钱,毕竟续租困难。
就算杨老板还在,这张合同做完可能也续不了下一份,更何况对面工厂已经在搬,生意上肯定有影响。
但毕竟帮过忙又是同行,林坤河思量着怎么谢宋川。
周鸣初说:“他没什么事业心,你介绍个女朋友比给单有用,哪天他结婚了还要反过来谢你。”
林坤河勾着眉梢问:“刚毕业就结婚,这么想不开?”
周鸣初说:“他再过几年就是你结婚的年纪,他拿你当标杆的,要跟上你的脚。”
林坤河一哂:“跟我有什么意思,你当哥的先做个示范,比跟我有用。”
两人停下刀叉碰了碰杯。
他跟周鸣初比跟周父认识还早,那时候交朋友看眼缘,年轻人的圈子也四通八达,很容易玩到一起。
最熟的时候,林坤河一打电话先问候周鸣初喘气还顺不顺利,毕竟周一张厌世脸,年年月月都危险。
曾经还有人说他跟周鸣初像,林坤河都觉得扯淡,他对钓鱼没半点兴趣。
林坤河能在画板前一坐几个钟,但没耐心拿根杆坐那么久,而且钓鱼得憋尿,憋多了对肾不好。
年纪轻轻,谁不想精准射击。
饭后周鸣初把钓的鱼拿下来,林坤河打开箱盖看了看:“不带回去喂你那条鲨鱼?”
“太多,吃不下。”
林坤河也没跟他客气,连箱一起放到自己车里,回去时经过父母家,送上去。
梁老师问起亲家母:“阿琳妈妈怎么样,去浙江了吗?她去那边不习惯吧?”
有什么不习惯的,林坤河说:“直线距离都差不多,浙江也不比这里差。”
而且上一代大都老思想,基本会跟着儿子。
梁老师叹气:“人还没走吧,走之前叫他们过来吃个饭?”
“不清楚,应该不会来。”
梁老师有感应,两只眼睛立马照向他。
林坤河说:“我们准备离婚了。”说完也不用看他妈反应,一抹头走人。
他在摘戒指的时候就想,既然杨琳后悔,就该遂她的愿去结束,没想到也就这点时间,听来她又一句后悔。
他确实有点累,结个婚风风火火也热热闹闹,精彩过就算了。
就当过了把瘾。
后几日,广东的回南天加剧,墙壁冒汗,满屋的潮味只能靠抽湿机解决。
杨琳在房子转让后把弟弟和妈妈送走,自己回了深圳。
她把杨老板留下的一些东西也拉回深圳,林坤河不在福田,连行李箱都没拿回来。
打开衣柜,他很多衣服都还在,日常用品也还摆在原地。
经过沙发,杨琳都能想到林坤河大马金刀坐在这里的模样,懒散的痞态,有时翘着个二郎腿,也不太讲究。
但他话多,老喜欢挑她,说什么家里沙发都是花大价钱运回国的,都是原版沙发,叫她不要踩。
她嫌他啰嗦,偏要当他的面踩了又踩。
林坤河有时看不过去,真的会翻过来抓着她打。
日子有时候确实很热闹,原来少了一个人,到处都会有微小的缺失。
杨琳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种感觉。
那时何渊文真的离开,对她来说就像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而到今时今日,林坤河成了另一只新的靴子。
但他不在,她尝到不止孤独的感觉。
她经历过很多次的伸手摸空,不管是儿时独自长大,还是何渊文离开,她以为自己是不怕孤单的,毕竟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但不知道是不是房子太大,就算有一休陪着,杨琳也觉得家具全部缩在角落,灯光有很多照不到的地方,任何东西的回声都可能吓她一跳。
杨琳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这张嘴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她知道自己又抽了一张烂牌,也知道林坤河在哪里。
可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把话说绝。
隔天去上班,徐芳冰盯着杨琳看了半天,伸手把她揉进怀里。
“放开!”杨琳被闷得透不过气,一个劲地推她:“你想憋死我!”
哎哟,徐芳冰得意了:“不好意思,胸有点大,你忍一下。”
她抱着杨琳,摸狗一样摸摸头顶:“别想太多,世事无常么,有时候可能真的是命。”
杨琳说:“我不信命。”
“你以后会信的。”徐芳冰叹气,终于把人放开。
最近没她在店里嚷嚷,身边好像缺台喇叭。
只是中午一起出去顿饭,徐芳冰冷不丁就得知杨琳要离婚。
她忍不住就抓着这人晃了晃:“你是不是傻,没了老爸还不要老公,你老公条件那么好,离完婚你去哪里找超过他的?”
杨琳问:“你的意思是我很差吗?”
徐芳冰给了个白眼。
但看在她刚戴完孝,徐芳冰还是没说重话,只提醒她:“老大不小了,你要任性到五十啊?”
杨琳垂头吃了块鱼,扯开话题问:“你妹怎么样了?”
“我找人在学校门口堵过几天,没事了。”
“堵谁*?”
“谁欺负她堵谁。”
杨琳哦了一声,又问:“你老公年终奖发了吧?”
“刚发,怎么了?”徐芳冰起身去拿饮料,回来时,又听杨琳问了两句她老公的事。
徐芳冰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干嘛对我老公这么感兴趣?”
杨琳憋了几秒才问:“你以前,跟你老公闹离婚怎么弄的?”
“闹什么离婚?离婚是能随便说的?我可没说过。”徐芳冰嘬了口木瓜牛奶,陡然后知后觉:“你要跟你老公离婚?”
杨琳头一埋,徐芳冰立马伸手过来摸她脑门。
“干嘛?”
“摸你是不是发烧。”
“没发烧。”
“没发烧就是脑子短路了,你老公那种条件,当饭票你也不该离啊?”
杨琳幽幽地说:“没结婚的时候我也没饿死。”
徐芳冰恨得牙痒,筷子往她头顶敲了两下:“你就嘴硬吧!”
吃完饭回店里,徐芳冰的手突然就抓过来,她摸完饮料的手冰得很,吓得杨琳一激灵。
徐芳冰抓着那根手指:“要离婚还戴戒指,你作秀呢?”
“太贵了,舍不得脱。”
杨琳抬着戒指盯了会,回店看见王逸洲,心一横,追上去问设计之旅的事。
王逸洲问:“你不是不去?”
“现在又想去了。”杨琳说:“本来朱总也是让我去的,而且按我去年的业绩排名,要个福利也正常吧?”
见王逸洲不语,她只好退一步:“机票要是订了,大不了我自己掏钱飞过去?”
王逸洲却说:“不止机票。”
“你什么意思?”杨琳眼一瞪:“酒店也我自己掏钱吗?”
徐芳冰插嘴:“你跟王助睡一间啊,就不用自己掏了。”
杨琳反口一句:“我是不介意,王助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