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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4828 字 4个月前

“不会让你输的。”

司马璟反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你说过的,夫妻一体,你是我,我是你。”

「我既认定你,就不会辜负你。」

就像她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他也坚定不移地选择她,毫无保留,至死不渝。

第89章

金桂飘香, 满月当空。

未央宫内灯火辉煌,笙歌曼舞,佳宴正酣。

因着云冉“身孕”的缘故, 赵太后特别照顾,邀她同席。

云冉受宠若惊,余光也不由自主瞟向上座的帝后。

七月那回,司马璟留在嘉寿宫与赵太后说话, 云冉便这趁空档去了趟凤仪宫,和郑皇后请了个安。

那时的皇后比之五月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脸色冷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云冉知道她是因为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才变成这样,温声劝慰了好一番。

皇后面上挤着笑说“知道了”,但到底听没听进去, 云冉也无法确定。

毕竟心病难医,还是得靠自己想通。

没想到时隔大半月,再次相见,一袭秋香色凤袍的郑皇后更是清瘦。

若说七月还称得上一句弱柳扶风, 这会儿就是皮包骨的伶仃病态了。

听到太后让云冉同席, 郑皇后也看了过来。

神色平淡自然,并不在意。

倒是她旁边的文宣帝, 意味不明地瞥过云冉的腹部。

哪怕肚子里塞的是个布包, 察觉到那道深沉视线, 云冉心里还是打了个突。

她不敢抬头看。

直到在赵太后身旁坐下,才假装喝茶,借着茶盏遮挡,悄悄朝文宣帝瞄了一眼。

上一次见到文宣帝还是过年, 时隔大半年再见,一袭朱红色团龙纹锦袍的皇帝,乍一看竟并无憔悴之态,虽说面庞消瘦了三分,却是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云冉心下纳罕。

是该夸文宣帝心态好,半点不为外物所动?还是那位国师的金丹确有健身强体、补气延寿的奇效?

刚想再仔细瞧上两眼,身旁响起赵太后的低语:“阿璟独自在府中?”

云冉微怔,侧眸看去,便见赵太后身子稍倾,拿帕掩唇,眼底透着脉脉关切。

“是。”

云冉垂眼答道:“他不便入宫,不过儿媳答应了他,待宴散去,回去陪他赏月。”

赵太后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也好。”

说着,缓缓放下掩唇的帕子,一脸慈爱道:“今日这道蟹粉豆腐不错,你也尝尝。”

云冉闻言,作出一副欢喜惶恐的模样,轻声应道:“是。”

宫廷御膳的味道自然不会差,这道蟹粉豆腐更是摆盘精致,入口既有螃蟹的鲜甜,更有豆腐的柔嫩清甜。

只是云冉心里记挂着司马璟和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谋反大事,菜肴味道再好,也没多少胃口。

心不在焉吃了几口,她搁下白玉汤匙,一会儿去看大殿两侧怡然宴饮的王公贵族,一会儿又去偷瞄文宣帝、肃国公等人——

半场宴会下来,眼睛很忙,心神疲惫。

怪不得司马璟不喜赴宴,像是这种累死人的宴会,她也不喜欢。

她就喜欢那种不用费神,埋头就吃的席。

“母后,儿媳想去趟净房。”

耐着性子坐了半场,大殿内酒气和暖香熏得人胸闷,云冉想出去透透气。

赵太后看她一眼:“去吧。”

为示对这位怀孕儿媳的器重,还特地吩咐兰桂嬷嬷:“你陪着一起。”

兰桂嬷嬷应喏,朝云冉伸出臂弯:“王妃。”

云冉对兰桂嬷嬷的观感有些复杂,她曾经挺喜欢这位外冷内热的老嬷嬷,只是后来嬷嬷给她和司马璟下药……虽说是听了太后的吩咐,身不由己,却也实实在在叫她心生失望……

稍定心神,她还是将手搭在了嬷嬷臂弯,由她扶着离开大殿。

中秋夜凉,晚风拂廊,那挟着淡淡桂花香的清凉秋风,也吹散些许烦闷。

等云冉从净房出来,也不急着回殿,而是沿着长廊慢慢散步。

漆黑天穹,明月高悬,皎洁如玉盘。

不知不觉,云冉走到了去年那片假山凉亭处,那两棵桂花树还在,只是亭中不见那人,也不再闻幽幽羌管声。

想到自己和司马璟被赐婚,竟是因为她那天的多管闲事,云冉不禁失笑。

兰桂嬷嬷看向她:“王妃笑什么?”

云冉没回头,只仰着脸,望着那凉亭明月:“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殿下。”

司马璟回京之事,便是兰桂嬷嬷也不知。

这会儿听王妃提起,只当她是触景生情,不禁温声安慰:“王妃莫要伤怀,您如今怀着身孕,该当以身体为重。”

“我没伤怀。”

云冉浅浅笑了笑:“只是故地重游,想到去年今日,不由觉得缘分真是奇妙。”

“若那日我没有寻着羌笛声过来,就不会遇上他,更不会与他说话。太后便也不会注意到我,给我们赐婚。”

“若我没和他成亲,这会儿我应该还待字闺中,每日跟着我四哥吃喝玩乐,遍游长安……再过几年,我爹娘给我寻一个合心合意的上门女婿……”

“王妃,这些事还是别想了。”

兰桂嬷嬷以为她是后悔了,毕竟若非太后赐婚,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半寡妇”,换谁心里能不怨?

却听云冉道:“我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且那样的人生虽然也不错,但……若有的选,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

兰桂嬷嬷惊愕:“王妃?”

云冉望着月亮,嘴角轻翘:“能遇见殿下,和他结为夫妻。”

身后一片静谧,云冉也不在意,站着看了一阵月亮,才回过头。

见兰桂嬷嬷一脸欲言又止的担忧,云冉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她哑然失笑:“嬷嬷别担心,我没疯,也不是伤心过度说胡话。”

兰桂嬷嬷:“那您……”

云冉道:“我喜欢殿下啊。喜欢他,就不后悔遇见。”

彼时恰好一阵凉风拂过,刹那间胸口也好似被这明月清风涤荡了一遍,对司马璟的心意也变得愈发清晰:“我算是彻底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顿悟了,抚胸感慨:“殿下说得很对,喜欢和喜欢之间,果真很不一样。”

兰桂嬷嬷:“……”

她觉着王妃肯定是忧思过度,触景伤情,方才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般,恍恍惚惚,自说自话。

“王妃,夜里风凉,咱们还是回殿里吧。”

“可我还想再看会儿月亮,殿里太闷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不清的尖叫哭喊声。

云冉和兰桂嬷嬷俩人皆是一怔,第一反应以为是风声。

可竖起耳朵细听片刻,二人都变了脸色。

云冉蹙眉:“嬷嬷,你听见了吗?是有人在哭?”

兰桂嬷嬷也皱起老脸:“宫中禁地,何人敢大声哭闹……”

稍顿,她吩咐身旁提灯笼的宫女:“你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

宫女应诺,很快提灯离去。

只是不过片刻,宫女就被碾了回来,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带刀侍卫。

兰桂嬷嬷勃然变色,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她两臂张开,像是护着小鸡崽的老母鸡般,护在云冉身前,又一脸肃穆地瞪着来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刀在内宫行走!?”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拱手道:“还请景王妃随我们回殿。”

兰桂嬷嬷上下打量了这两个侍卫的装束,瞧着是禁军,却又隐约觉得不对劲,面上仍保持着镇定,怒声呵斥:“你们是哪一卫的兵将?王妃娘娘身份尊贵,岂是你们能指使的?”

两个侍卫对这老嬷嬷似是不耐,皱起眉头,刚要开口,便听一道清脆平静的嗓音响起:“谁派你们来的?”

侍卫们一顿,定睛看去,只见老嬷嬷宽厚身躯之后,缓缓走出一道沉雅纤细的檀色身影。

“王妃!”

兰桂嬷嬷下意识要拦她,云冉却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

说着,她再次看向那两个难掩惊艳的侍卫:“说话。”

俩侍卫这才回神,忙不迭道:“回王妃,国公爷已控制殿内,就等您过去拨乱反正,主持大局!”

云冉眼皮猛跳,心里也咯噔一下。

竟然真的是今日。

傍晚司马璟将牡丹簪子插上她鬓发间,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觉着今日宫宴或许会出事——

毕竟中秋宫宴帝后、太后都在,且赴宴的都是些王公权贵、皇室宗亲、四品以上的高官,可以说长安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都聚在了一起。

论起一网打尽,再没比今日更好的机会。

但预感归预感,真发生了,云冉也难免慌乱。

她刚想强装镇定,转念一想,都到这最后关头了,肃国公那老狐狸都没提前跟她通个气,足见到这时他还防着她一手,此时若是表现得太镇定,反叫人起疑。

于是也皱起眉头,低低埋怨道:“怎就选在了今日?也太突然了。”

侍卫:“王妃还是快请吧,莫叫国公爷等急了。”

云冉无奈叹息片刻,最后还是妥协地咬咬唇:“你们前头带路吧。”

俩侍卫见她识趣,于前头开路。

兰桂嬷嬷还有些云里雾里:“王妃,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冉将手搭给她,安慰般握了握:“嬷嬷别怕,只要顺应时势,就不会有事。”

兰桂嬷嬷仍是不解其意,但感受到王妃搭在手臂的温暖力量,心也莫名静了下来。

她不再说话,只搀扶着云冉回殿。

云冉见那两个侍卫走在前头,假装整理鬓发,抬手迅速将那根牡丹花簪拔下,收进袖里。

扑通、扑通……

腔子里的心脏跳得飞快,几欲破膛而出。

她知道,成败就在今夜。

正式踏入大殿之前,云冉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兰桂嬷嬷见她突然停下,担忧轻唤:“王妃?”

云冉仍是闭着眼,只唇瓣微微翕动着,垂在袖中的两只手也变换着不一样的手印。

她先念了段《清心决》,又默默念了十遍九字真言。

旁人不知她在念什么,但见她结印念经,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打扰——

毕竟这位王妃的来历以及她身上的奇事,长安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

世人多信鬼神,哪怕不信,却也敬畏。

云冉这边念完经,紧张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南华真人说得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到了这一步,紧张也没用,倒不如坦然面对,顺其自然。

“好了,走吧。”

念头一通达,她眉眼之间也泛起松快之色。

而这神态落在旁人眼中,更是暗暗称奇,景王妃当真是个奇人,小小女子遇到如此大事,竟能面不改色,难道她方才念的经文咒语起了作用?方才这般成竹在胸?

不论旁人如何想,云冉这边已气定神闲、大大方方踏入殿内。

侍卫也及时扬声通禀:“景王妃到——”

霎时间,满殿的视线都齐刷刷朝着侧门那边投去。

云冉自然也感受到那无数道或是震惊、或是迷茫、或是愤怒、或是担忧的目光。

她抿着唇,平静地看向大殿。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再不是她离席前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只见大殿正门紧紧阖上,殿内四周被一群手握刀剑的甲兵牢牢包围,桌椅板凳歪东倒西,美酒佳肴七零八散,那些衣着鲜亮的王公贵族、官家眷属一个个惊慌失色,或是瑟缩抱团,或是无声流泪,亦或是面色惨白地防备着那些带刀甲兵。

而大殿之上,数名禁军拔刀站成一排,护卫着帝后、赵太后和大皇子。

两拨势力,僵持对峙,剑拔弩张。

云冉的出现,就如放进死水里的那一尾活鱼。

刹那间,局势波动,两边人都紧紧盯着她。

云冉:“……”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受关注的一回。

若是司马璟在身旁,她定要与他玩笑一句:“看来我与中秋宫宴犯冲。”

“冉冉——!”

陡然一声带哭腔的喊,瞬间拉回云冉的注意力。

她抬眼看去,便见自家阿娘和爹爹也被黑甲兵拿刀押着。

阿娘虽吓得脸色苍白,却仍是担忧不已地想要上前护着她。

云冉心底一软,袖中抓着金簪的手却是默默攥紧。

她递给爹娘一个安定的眼神,而后缓步朝着正中的肃国公走去,途径过好几滩不知是谁的血,还瞥见了一条断掉的胳膊,以及她以为是靠着柱子睡觉,定睛再看,已经被抹了脖子,无声死去的宫人们……

饶是司马璟已经和她说过,历来宫变谋反,必定会流血牺牲,但亲眼看到这些,云冉仍止不住的胆寒心颤。

害怕,但更多是愤怒。

这些宫人何其无辜,那条胳膊的主人何其无辜,还有场内这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眷,躲在郑皇后怀中脸色惨白的大皇子……

好好一个中秋夜,却被狼子野心所毁。

云冉强压着愤怒,走到了肃国公面前,轻柔嗓音透着被吓到的颤:“堂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肃国公看着她这胆小怯懦的模样,宽慰道:“王妃莫怕。你这会儿来的正好,快快与我一起拆穿暴君的斑斑恶行,叫诸位王室宗亲、文武百官都看看这把龙椅上到底坐着个怎样禽兽不如的畜生!”

却也不等云冉开腔,他一人便将文宣帝谋害先帝、篡夺皇位、残杀手足、毒杀大臣家眷、身患隐疾而混淆皇室血脉等等行径都数落了一遍。

五十岁的人,仍是中气十足,声若洪钟。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只听得他滔滔不绝,将文宣帝批判狗血淋头、一无是处。

末了,他从袖抽出一卷明黄卷轴,卷轴边缘绣着精致的龙纹。

“老臣手中,乃是先帝亲笔遗诏!”

肃国公将那卷轴高举过头顶,声音穿透殿内的阵阵骚动:“先帝临终前早已看清陛下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暴戾本性,特意让贴身内侍秘密送来遗诏!遗诏上写明,传位于皇九子,司马璟!”

话落,殿内一片哗然。

不少老臣牢牢盯着那明黄卷轴,想到先帝生前对景王的宠爱,以及先帝对肃国公这位堂弟的亲近——

秘密传诏,并非不可能。

肃国公自然也察觉到老臣的松动,趁热打铁,与宗亲公卿们道:“先帝遗诏在此,司马稷德不配位,尔等难道还要跟随这样一位君主,任由他混淆皇室血脉,毁我大晋百年根基吗!”

宗亲臣工们面色讪讪,忽的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就算遗诏是真的,景王至今下落不明,不知生死,这该如何?”

那些意念松动的臣工们听到这话,也都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若是景王就在这,他们或可考虑识时务为俊杰,可景王怕是早已成鱼中食了,这遗诏自然也成了一卷废帛。

“景王虽下落不明,可王妃怀着景王的遗腹子!”

肃国公一脸成竹在胸将云冉往前推了一步,又指着她微隆的肚子:“太医署的陈御医可是千金圣手,他亲口说了,王妃腹中怀的是个小世子!”

“如今王妃怀嗣已有六月,再过四个月,瓜熟蒂落,咱们大晋便能迎来新君!”

说罢,见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出声应和,肃国公冷笑一声:“尔等难道冥顽不灵,放着正统的皇家血脉不立,要将我朝江山让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种吗!”

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指着郑皇后怀中的大皇子。

之前肃国公怎么骂文宣帝,云冉都毫无波动,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傀儡,这会儿见这老狐狸竟然直接辱骂一个四岁孩童为小杂种,她心底却是“腾”得烧起一把火。

刚要开口,便听上首传来郑皇后怒不可遏的喊声:“胡说八道!钰儿是本宫与陛下的亲生骨肉,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肃国公,你好歹也是宗室长辈,怎能如此血口喷人,诬蔑我儿!”

哪怕她瘦骨伶仃,声息柔弱,却是牢牢搂着怀中的孩子,双手也紧捂着孩子双耳,涨红着脸,怒睁着眸,死死瞪向肃国公。

汹汹气势,活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狮。

莫说云冉和肃国公,其余人也都被皇后的怒声驳斥给骇住。

从未想过一向温柔贤雅的皇后,竟会有如此刚强凶悍的一面。

肃国公很快回过神,嗤笑:“你说是就是么?陛下身患隐疾,无法生育,谁知道大皇子是你与谁生的?”

“够了!”

文宣帝厉声道,双眸紧盯肃国公,嗓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大殿之上,岂容你这乱臣贼子胡言乱语?司马翼,朕劝你还是尽快束手就擒,朕好歹给你留一条全尸!”

“你这得位不正的暴君,哪来的资格称我为乱臣贼子!”

肃国公再次冷嗤,又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黑甲兵以及护卫在帝后之前的禁军——

黑甲兵的数量明显是禁军的数倍,悬殊太大,胜负也一目了然。

“陛下,作为你的叔父,老臣便好言劝你一句,识相便即刻写下退位诏书,若敢负隅顽抗,今日这未央宫,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语毕,又扫过殿中众人,目光冷酷:“在场文武若有谁敢阻拦,便是与逆君同罪,格杀不论!”

“退位诏书?呵,就凭你拿着一封假遗诏,也想倒反天罡,逼朕退位?”

文宣帝盯着那卷遗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且不说朕五岁便立为太子,先帝驾崩时,朕与太后皆在榻前,先帝还拉着朕的手,亲口说将江山交付于朕。便是朕真的退位,自有大皇子即位,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凭着一封假遗诏,区区千人的甲兵,你就敢构陷君上,妄图谋夺皇位,当真是胆大包天议,目无王法!今日朕若不除你,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看来陛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顽抗到底了!”

肃国公脸色一沉,挥手喝道:“来人啊,给我拿下这逆君!”

话落,黑甲兵们齐齐拔刀,直逼殿上。

禁军们也紧绷面色,握紧手中长剑。

就在一场血战即将爆发时,殿外陡然传来一声沉冷嗓音:“住手!”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叫殿中众人听得清楚。

骚动骤然停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昏暗殿门外,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从阒黑夜色中走来。

待步入灯火明亮处,那人的模样也变得清晰——

着玄袍,披银甲,腰佩长剑。

暖黄烛光下,那张冷白脸庞,长眉薄唇,昳丽非常。

只见他撩起眼帘,一双幽深如潭的黑眸不疾不徐扫过大殿,在殿中那道檀色身影停留了两息,方才重新提步。

“八叔不是说本王才是正统继位者?”

他步入殿中,将云冉护在了身后,方才看向肃国公,抬起手,唇角微勾:“如今本王来了,先帝遗诏便物归原主吧。”

第90章

“景王!?”

“竟然真是景王!!”

“景王殿下竟然还活着!”

殿内朝臣官眷们看清那仿若神兵天降的年轻男人, 个个如梦初醒般,惊愕骚动起来。

高台之上,文宣帝看着玄袍银甲的司马璟, 眼底一瞬间也迸出惊喜。

他还活着。

文宣帝下意识扭头,朝赵太后那边看去。

一句“阿璟还活着”尚未出口,在看到赵太后脸上的表情时,陡然停在了喉间。

阿璟还活着, 无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母后脸上没有失而复得的热泪盈眶,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放松,甚至连一丝欢喜笑意也没有,反而是早已预见这一切的凝重与肃穆。

母后她……

知道今日这一切?

知道肃国公会谋反?知道先帝留下了遗诏?还是知道阿璟一直活着,早已平安归京?

又或是,今夜这一切都是她和司马璟、肃国公串通好的一出戏,就是为了逼他将皇位让给司马璟?

是了, 她与父皇从前都是这般,偏爱幼子。

凡是好的,都想给阿璟。

阿璟不要,方才轮到他。

刹那间, 犹如兜头一盆冰水, 心口骤凉。

再度看向殿中那拨站在对立面的势力,文宣帝抿唇, 眼底笼着一层幽深的阴霾。

“八叔还愣着作甚?”

司马璟睇着眼前仿若见到了鬼的肃国公, 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讥诮:“难道这遗诏是假的?还是说, 八叔并非真心秉承先帝遗愿,而是打着先帝遗诏的幌子,图谋篡位?”

此言一出,肃国公悚然回神:“老臣绝无此意!”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司马璟:“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突然出现, 殿下是何时回的长安?又是如何进的未央宫?”

明明皇宫各大城门的防守都换成了他的人,未央宫外也守着黑甲兵,司马璟竟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此……

不等肃国公细想,司马璟再次朝他勾了勾手:“先不急着叙旧,八叔还是快将遗诏给我,手举着,累得慌。”

肃国公:“……”

他紧握着手中的明黄色绢轴,虽不甘,但若不给,那他先前那番慷慨陈词,岂非成了自打嘴巴的笑话?

“既然先帝打算传位给殿下,这诏书自然是要给殿下的。”

肃国公将那卷轴递给了司马璟,只是当司马璟握住另一端时,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深深地看向司马璟:“殿下切莫辜负了先帝一片殷殷爱护之心啊。”

司马璟与他对视,浓黑眉梢稍挑,“这是自然。”

淡声应下的同时,卷轴那头也松了手。

眼看着这位丰神俊秀的年轻侄子缓缓展开遗诏,肃国公的面色也不禁绷紧,袖中拳头紧握。

他在赌。

赌眼前之人的野心。

不,都不需要野心,只要有一点贪心,也就够了。

毕竟,这可是皇位。

不费吹灰之力、唾手便可得的皇位,这世上几人能拒绝?

不知不觉,殿内变得一片静谧。

良久,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景王终于开了口:“唉,这遗诏可真的……”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站在他身后的云冉也屏住了气,下一刻,便见他抬起双臂,“哗然”一声,竟直接将遗诏撕成了两半——

“假的不能再假了。”

司马璟面无表情说完,将诏书丢在地上,弃若敝履。

肃国公瞳孔骤缩,却是强装镇定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损毁先帝遗诏!”

“事到如今,八叔还在嘴硬?”

司马璟嗤道,手臂稍抬:“来人,将这伪遗诏、逼宫谋逆的叛臣拿下!”

话落,也不等肃国公和众人反应,便听一阵兵甲碰撞声轰隆响起。

只见沉沉夜色里涌入一大批禁军,而大殿四周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黑衣暗卫,霎时将肃国公带来的黑甲兵反围在中央——

众人还沉浸在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震惊之中,便见景王抽出腰间长剑,直接架在了肃国公的脖颈处。

肃国公脸色瞬间惨白,惊骇不已:“阿璟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叔父,做这些可都是为了帮你啊!”

“帮我?”

司马璟眸光如炬,冷笑看他:“今年伊始,你先是在长安城大肆散播流言,以仙姑、菩萨之名捧杀王妃,将我景王府推上风口浪尖,后又于贡院放场时放出死士蓄意滋事,煽动百姓和士子,同时大肆散播陛下身患隐疾、大皇子血统不正的谣言,试图蛊惑人心,动摇朝局……”

“我没……”

肃国公还未说完,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司马璟冷声道:“等我说完,你再否认也不迟。”

利刃就架在脖间,肃国公一张儒雅端正的脸涨成猪肝色,却也只能忿忿忍着。

“得知我去江南巡盐,你暗中与戎狄勾结,派出杀手,意图刺杀——”

“当然,我知你本意并非杀我,只是想挑拨离间,叫本王与皇帝互相猜忌,兄弟反目,自杀自灭,你也好高作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可你千算万算,却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低估了戎狄人的心狠贪婪。你想当渔翁夺皇位,他们却想将水搅得更混更乱,也好趁机浑水摸鱼,长驱直入,夺我河山!”

话落,殿内一片哗然。

“竟是如此!”

“实在胆大包天,竟还私通敌国!”

“景王殿下,快杀了这贼!”

若说谋朝篡位,到底是司马氏内部的斗争,臣子们还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但涉及私通敌国,那便是最可恶的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尤其在场还有不少武将,两国打了数百年,哪家没有几条命交代在战场上,又哪家与戎狄人没有血仇?

现下见肃国公身为皇室宗亲,竟犯下这种背祖叛国、十恶不赦的大罪,好几个武将都顾不上黑甲兵的刀剑,掀起桌子就要冲上前。

只是还未等上前,又被黑甲兵给押住。

眼见场面混乱,就要厮打在一起,司马璟眉头轻蹙。

好吵。

刚要开口呵斥,后腰被轻轻戳了戳。

他虽没回头,却也知云冉定是冲他摇头,叫他耐心点。

“行了,都闭嘴。”

司马璟尽量耐着性子斥了句,待到周遭重新静下来,方才再次乜向肃国公:“你这些年私吞赈灾银的账本、与戎狄勾结的密信,还有你豢养在京郊的私兵及戎狄安插在我朝的细作,我已尽数掌握。”

“事到如今,我劝你别再负隅抵抗,尽快罢手,免得连累你府上那些无辜老幼陪你一起去黄泉。”

肃国公原本还想辩驳,待听到司马璟一字字一句句彻底将他的老底都给掀翻了,一时惊愕地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是如何查到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真以为整个宗室、整个朝堂,就你一个聪明人,旁人都是傻子?”

司马璟扯唇轻哼,余光扫过殿中乱哄哄的场景,眉心拧起:“时辰不早了,这场闹剧是该结束了。快叫你手下这些人缴械投降罢,没准圣上开恩,从轻发落,祸不及亲族。”

这些话既是说给肃国公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叛军们听。

他自然也可以不必废话,直接吩咐殿内的梅花内卫将叛军们都杀了。

可那血流成河的场面,定然会吓坏他的王妃。

算了。

还是再耐点心,废两句话。

司马璟敛下眼底冷戾,握着长剑的手却是加重力气,刀刃瞬间更深了半寸,疼得肃国公嘴唇都发白,哆哆嗦嗦道:“阿璟,你是疯了不成?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道:“是,我是有私心不假,可是、可你若是愿意与我合作,皇位就是你的了!难道你不想当皇帝么?你父皇在世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若非司马稷从中作梗,你早就从戎狄回来了,何苦在戎狄多吃几年苦?”

“还有那些谣言,我是散播了谣言不假,但对你不利的谣言都是司马稷的手笔,是他……啊!”

话没说完,剑光翻飞,肩头一阵剧烈刺痛叫他顿时惨叫出声。

站在后头的云冉也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探头看去,便见司马璟竟一剑刺穿了肃国公的肩头。

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流,空气中也霎时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云冉看着那殷红的血,眼皮一跳。

不行。

见血就难受。

她赶紧收回脑袋,又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司马璟的后背,小声道:“殿下别杀,押进牢里,让国法来杀。”

她知道肃国公这种人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但她不想让司马璟手上沾人命。

司马璟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嗯了声,而后拔出长剑。

再次架上了肃国公的脖子,做最后一次通牒:“你下令围宫时,你的八千私兵已经被禁军围困在城外营地,半个时辰前便已尽数投降。此刻你殿外的亲信,也已被梅花内卫包围。至于那些混在南衙北衙的戎狄细作,已被绳之以法,捆在各大卫所,听候发落。”

稍顿,似是想到什么,他看向肃国公:“你也别想着戎狄人会来救你,两月前我已命人将戎狄意图不轨、与朝中权贵勾结的消息散播出去,想来如今各大关口的将领也都加强了防备,进入应敌状态。除非戎狄人真的已经做好了与大晋全力开战的准备,不然……”

他薄唇微勾:“你就是个失去作用的弃子,无人再会帮你。”

“怎么会、怎么会……”

肃国公眸光剧烈闪烁,看着眼前这张艳若鬼魅的脸,真的见鬼般,难以置信:“你怎的那么早就做了防备?”

司马璟却懒得再与他废话。

事实上,若非云冉执意以身入局,他只想将这些烂事都抛给文宣帝和赵太后。

王妃责任感太强,连带着他也得做个勤快的“好人”。

如今该说的都说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了,他只想趁着月色尚好,与王妃回府过中秋。

思及此处,司马璟侧眸,扫过殿中黑甲兵:“肃国公恶贯满盈,大势已去。念尔等受他蒙蔽,误入歧路,我可给尔等三息。”

“三息过后,再不缴械,格杀勿论!”

他说着,一边示意梅花内卫将肃国公捆了,一边收起长剑,不疾不徐地数道:“三!”

黑甲兵们面面相觑。

“二——”

肃国公面色颓然地被堵了嘴,双手反缚。

“一!”

哗啦啦一片长剑落地,黑甲兵们纷纷跪地:“还请王爷开恩!”

便是有一两个刺头,也很快被梅花内卫制服。

赶在那几个刺头被抹脖子前,司马璟将云冉拉入怀中,将她的脑袋摁在胸间。

云冉的额头猝不及防撞在冰冷坚硬的银甲上,并不舒服。

但耳边那兵器碰撞和长剑划过皮肉的痛苦喊叫声,也立刻叫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是死人了。

纤长睫毛轻颤了两下,又缓缓地垂下。

她其实知道,死人是不可避免的。

也知道司马璟已经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伤亡。

现下这般,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暗想,明日给这次宫变牺牲的人都烧烧香,念念经,祝他们早日往生,来世不要再掺和进这些勾心斗角,平平安安过一生吧。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司马璟才松开按在她后脑勺的手。

云冉抬起眼,就对上他那双平静从容的漂亮黑眸。

“没事了。”他道。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云冉没说话,抿了抿唇瓣,回头看了眼。

果真没瞧见什么血腥场面,尸体大抵已经被拖下去了。

司马璟抬手,将她护在身后半步,又板起面庞,扫过已被五花大绑的肃国公以及那满地的黑甲兵,嗓音淡漠道:“本王不过一个臣子,并无开恩的资格。”

说着,他转头看向上座的文宣帝,躬身挹礼:“微臣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叛党司马翼及其党羽已尽数被俘,恳请陛下发落!”

辉煌烛光之下,文宣帝的表情却是难以言喻的晦涩。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紧紧看着殿中那道俯首称臣的颀长身影,心间诸般情绪翻江倒海,其中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

就如当年落水后醒来,母后捏着他的肩膀,红着眼问他:“你和阿璟怎的会去船尾?”

他的喉咙似是失去了知觉,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皇帝?稷儿——”

熟悉的嗓音从身旁响起,文宣帝遽然回神,转脸便见赵太后蹙眉看着他,无声以眼神示意着他。

文宣帝忽然有种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错觉。

灵魂也好似剥离了躯壳,默默地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的躯壳扮演着“君主”的角色,哑声夸奖着景王的英勇忠心,命禁军将肃国公和那些叛军押入大牢,又安抚着臣子们的情绪,该退下的退下,该寻太医的寻太医……

他熟练而麻木地吩咐着一切。

眼是花的,头是晕的,胸也发闷。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又沿着血液流遍全身,渐渐地,似乎连心脏都变得虚弱无力。

他想躺下,歇一歇。

手臂却忽然被一阵温软握住,他一个激灵,定神再看,入目是皇后写满担忧的温婉脸庞。

“陛下,你还好么?”

“……朕没事。”

文宣帝拍了拍郑皇后的手背,挤出个安慰的笑。

再看殿中,百官已散去大半,还剩几位股肱之臣。

他皱眉,问皇后:“景王呢?”

郑皇后闻言,却是一脸愕然地望着他:“两刻钟前,璟弟就带着冉冉先行告退了。”

稍顿,“他们走的时候,与你请示过了,你还点头应了。陛下,你真的……还好么?”

“噢,这样。”

文宣帝点点头,像是没听到皇后的后半句话般,又环顾左右:“钰儿呢?”

“钰儿困了,臣妾让傅母带回凤仪宫歇息了。”

郑皇后轻声答着,看向文宣帝的目光愈发忧虑:“今日发生这么多事,陛下定然也累了,不然先叫丞相他们回去,待明日早上再商量肃国公谋逆之事?”

文宣帝沉默片刻,视线落向大殿正中那封被撕成两半的诏书,再看那早已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的殿中——

那道玄色身影明明已经不在了,却像是个影子,似乎还在。

“你去。”

文宣帝吩咐身边的太监总管:“将那诏书捡回来。”

太监总管微怔,却是不敢耽误,立马去了。

郑皇后见状,心下发紧,既担心文宣帝又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又忧心他如今这副脸色铁青、魂不守舍的恍惚模样。

可无论她怎么劝,文宣帝还是带着心腹重臣们回了御书房,连夜商量对乱党的处置。

郑皇后回了凤仪宫,却是如何都无法安心。

天边那轮圆月又大又亮,皎白辉光明晃晃的,晃得她心乱如麻。

在凤仪宫来回踱了好几圈,她终是受不住那莫名揪心的情绪,命人摆驾,匆匆赶去了嘉寿宫。

今夜出了这样大的事,赵太后也没睡着。

得知皇后半夜求见,赵太后蹙眉。

沉吟半晌,还是让人进来了。

“母后,母后——”

郑皇后一见到赵太后,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跪在了她的腿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直把赵太后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她:“这是做什么?”

郑皇后却不起,只是仰起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庞,泪光颤颤地恳求道:“求母后去一趟紫宸宫,劝劝陛下吧。”

赵太后眸光闪烁:“他怎么了?”

郑皇后摇摇头,有些难以启齿般:“臣妾与陛下分开时,瞧着他的脸色灰青,目光混沌,实在担心。可陛下执意要与臣子们议事,臣妾实在劝不住,只得觍颜打扰母后,请母后去趟紫宸宫劝劝他……”

“母后,陛下一向最敬重您,您去劝的话,他一定会听的,臣妾求求您了。”

见皇后大半夜赶来,只是为了这事,赵太后暗暗松口气。

转念又觉得郑皇后有些小题大做,谋反一事非同小可,皇帝连夜与臣子们议政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何至于大半夜跑过来哭哭啼啼的——

方才见她这般,赵太后还以为是皇帝回过味,要找阿璟麻烦。

“皇后……”

赵太后皱着眉,刚想告诫皇后要沉静稳重一些,视线落在皇后那张梨花带雨般的清瘦小脸,一时又噎住。

这还是皇后入宫多年,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模样。

就这般担忧吗?

罢了。

也是个好妻子。

“行了行了,好歹也是一国之母,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赵太后取出帕子,弯腰替郑皇后擦了擦,又道:“反正哀家年龄大了,觉也少,就随你走一趟。”

郑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感激涕零:“多谢母后。”

不多时,婆媳俩于茫茫夜色赶到紫宸宫。

文宣帝正与重臣们商议对戎狄细作的安排,听得宫人禀报赵太后来了,一时愣怔。

“母后如何来了?”

文宣帝起身去迎,却是不敢看赵太后的眼睛。

赵太后也知今夜事发突然,不但牵涉国事,还牵扯到家事。

而自己这个长子,一向敏感多疑。

“听说你这么晚还在议政,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赵太后边说边瞧着皇帝的脸色,果见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灰青色,心下也不禁微沉。

“时辰也不早了,谋逆之事琐碎繁多,也不急于一时。这样吧,你先去歇息两个时辰,让刘相他们也缓口气。”

赵太后温温柔柔说着,还拉住文宣帝的手,一脸慈爱:“你是年轻力壮扛得住,可刘相他们都上了年纪,也得体恤他们一二,你说呢?”

文宣帝看着那只柔软的、温暖的手。

恍然又在梦中。

自五月在紫宸宫大吵一架,母子之间的关系已降至冰点。

可这一刻,他竟又产生一种“母后还是在意他”的错觉。

文宣帝的喉间再次酸涩难掩。

赵太后也不等他说,便雷厉风行吩咐宫人们给几位大臣安排休息处,又亲自扶着文宣帝到了寝殿,看着他在龙床躺下。

昏黄烛光下,赵太后看着躺在床上的长子,仿佛就如天底下无数个慈爱母亲一般,温声道:“睡吧,事是忙不完的,明日再忙也是一样。”

这一幕美好的让文宣帝惶恐,他也如一个做错的孩子般,看着床边的赵太后:“母后,朕……”

“别说了。”

赵太后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眸底迅速闪过一抹晦色,又很快恢复温柔平静:“现下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说,闭上眼,睡吧。”

文宣帝:“……”

从小他就知道,母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每次深深看向他,他都无法违逆她的命令。

只能努力地做得更好,叫她更加满意。

宫灯里的烛光静静燃烧着,寝殿内一片静谧。

良久,赵太后才从床边起身,临走时,看着皇帝熟睡时紧拧着的眉头,脚步稍顿。

这孩子。

从小到大,心思最重。

心底叹口气,她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放下幔帐,放轻脚步离去。

寝殿外,郑皇后还撑着困倦等着。

一听脚步声,赶忙迎了上去:“母后。”

赵太后看了眼连月来瘦了一大圈的长媳,语气稍缓:“他睡下了。”

郑皇后长舒口气,眼眶红红的朝着赵太后屈膝:“有劳母后了。”

赵太后没多说,只抬眼看向天边那轮白玉盘般的圆月。

都说养儿一百岁,常怀千岁忧。

宫里这个倒还算听话的歇下了,却不知宫外那个最不叫人省心的刺头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