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会儿……
娘子您的心胸未免也太豁达了,今日可是您的大婚之夜啊!
眼见云冉已经将耳坠子摘下,又伸手去扒拉发髻上的金步摇,青菱只得压着心底那阵“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无奈:“娘子仔细扯到头发,还是奴婢来吧。”
话落,便见黄澄澄的菱花镜里映出自家娘子笑眯眯的脸:“那就辛苦你了。”
青菱叹口气,“奴婢不辛苦,倒是娘子您受委屈了。”
“还好吧。”
云冉一脸淡然:“反正我也没做好和他行房的准备,若他真留下了,我才头疼呢。”
天知道当她揭起符箓,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那绿蛇郎君的脸,她有多震惊。
当时她只觉得完了完了,阴魂不散了,今夜注定难熬了。
现下他撂下她走了,她反倒乐得自在,思绪也冷静下来。
回想那日遇到那绿蛇郎君的种种,她才意识到她有多迟钝——
与蛇为伍、容色过人、性情古怪,这么多相似点,她怎么就没往景王身上想呢!
哦不对,并非没怀疑过。
只是她一直觉得景王深居简出,极少出门,且她始终不信又养老鼠又玩蛇的怪人会是个美人,所以才没往下想。
可见偏见害人呐!-
暮色沉沉,皓月东升。
距婚房不远的满霜亭内,一袭沉香色华服的赵太后坐在石桌旁,紧紧盯着眼前红袍灼灼的次子,一言不发。
司马璟搭在膝头的长指拢了拢。
良久,终是开了口,打破这已僵持许久的沉寂:“母后到底要如何?”
赵太后撩起眼皮:“这话该哀家问你,你到底要如何。”
司马璟:“……”
他凝眸看向面前之人,万没想到她为了盯着他洞房花烛,竟然没与司马稷一起回宫,而是留了下来。
且还放言,只要他一日未与那小王妃行周公大礼,她便一日不回宫,直至礼成。
“阿璟,你别怪我管得太宽。”
赵太后抿了抿唇,道:“倘若你能像你兄长一样省心,好好的娶妻生子过日子,哀家也不愿多加干涉。只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寒心,哀家不得不插手。”
司马璟嗤了声:“寒心?”
赵太后不去想他那一声笑,只肃了面庞:“是,寒心。”
“不但令我寒心,还令你在洞房里的新妇,在长信侯府的岳家都寒心。”
“你与云家嫡女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之你皇兄的圣旨,便算又加了一道君令。而今新妇好不容易过了门,良辰吉日,你却弃她不顾,让她独守空房,负了你皇兄的君令,是为不忠。”
“哀家日日盼你早些成家,繁衍后嗣,你却次次辜负哀家期待,是为不孝。”
“长信侯府将你新妇视若珍宝,忍痛割爱,将她嫁来司马氏,你却如此冷待她,丝毫不顾她往后的名声。既负了亲家所托,又伤了新妇的体面,此为不义。”
“不忠不义不孝,如此三失,你说说,怎的不叫人寒心?”
赵太后嗓音清厉,字字铿锵。
司马璟眼底的墨色翻涌几瞬,良久,还是沉了下去。
“母后不必给我扣帽子,不说从一开始,我就不想结这门亲,便是真的不忠、不义、不孝,那又如何?”
他睇着赵太后,语气也恢复一贯的平静:“难道母后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赵太后面色怫然:“……你!”
“深夜露重,母后还是少动气为好。”
司马璟拂袖起身,如玉侧颜一片昏暗:“您若真的喜欢待在王府里,那便待吧,总归这王府也从不是我的。”
“阿璟!”
见他真的要走,赵太后也坐不住了,倏然撑着石桌起身:“我知道你还怨着哀家,怨哀家当年没有护住你,可是哀家……我真的已经在尽力弥补了。”
提及往事,亭中空气霎时愈发僵冷。
司马璟没转身,只攥紧长指,沉声道:“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了。”
“可你分明就是在怨我!”
赵太后抬手用力捂着胸口,那张依旧美丽雍容的面庞因痛苦而略显狰狞,她哽噎着:“阿璟,母亲是真心盼着你好,真心希望你能过上原本属于你的日子……你怪我,我认了。可你想想那婚房里的小娘子,她何其无辜,为何要受你这般的冷落呢。”
她本是不抱期望地提一句,却见年轻男人挺拔的肩背似是微僵,眼底顿时也迸出光彩来。
她就知道。
他傍晚既然愿意露面与那云家小娘子拜堂,后来还肯去婚房走一趟,绝非毫无情意。
哪怕只有一丝,也是好兆头。
“阿璟,你可知母后为何见到那云家小娘子的第一面,就定下了她?”
“……”
司马璟没有回头,却也没离开。
赵太后忙道:“因着她与你一样,也是幼年就被迫骨肉分离,背井离乡。”
“她走散的时候比你还小,才三岁。据说人牙子见她生得漂亮,原想卖去扬州青楼里,当成瘦马培养。也不知该说这孩子是幸运还是不幸,被卖之前她病得厉害,几经转手,被卖给了一户黑心夫妇。后来那夫妇见她实在病得快死了,才急急将她丢去了道观门口……也是她命不该绝,挺了过来,不然她早已死在了山野里,尸首怕是也要被野狗叼去。”
“她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艰难,提起时却无半分怨怼,反倒十分豁达,哀家见着她,是既心疼又心爱,这才一眼就定了她。”
“阿璟,她实在是个极好的小娘子,你且试着与她相处相处。哀家保证,你定会喜欢她的。”
“……”
喜欢她?
司马璟眉头拧起,面前陡然又浮起那张因着浓妆艳抹而显得不伦不类的脸。
他怎会喜欢上人。
何况,她都用上符箓防他了,可见也如旁人一般,对他又厌又怕。
既如此,不如保持距离,皆大欢喜。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阿璟,阿璟!”
赵太后实在没辙了,也顾不上太后仪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那年轻儿郎的手臂。
司马璟回首,眉头蹙紧。
赵太后到底有些年纪,尤其当年逃难受过伤,一剧烈行动便喘得厉害,但她再如何喘,仍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不放:“阿璟,就当哀家求你。”
她扬起脸,望着已经挺拔似松柏的次子:“就今夜,明日喝过媳妇茶,哀家便回宫,再不干涉你。”
司马璟看着眼前这双已经生了细纹的眼睛。
幼年的他,觉得母后有着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
后来,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渐渐变得陌生。
初冬的寒风穿亭而过,恰好吹起赵太后鬓角一丝银发。
司马璟眸光极快闪了下。
少倾,他推开了那只紧握着臂弯的手。
赵太后面色陡然发白,失神喃喃:“阿璟……”
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满霜亭,行至岔路,却是停顿片刻,又转了个方向,径直朝那灯火辉煌、红光映天的婚房走去。
赵太后怔住,而后眸间的光又亮了起来。
“兰桂…兰桂,你瞧见了没?”
赵太后难掩激动,“你瞧见了没!”
兰桂嬷嬷原本都做好了上前安慰的准备,这会儿也是笑逐颜开,“瞧见了,老奴瞧见了。”
既是为太后和景王高兴,也是为她伺候了多日的小王妃欢喜。
若是景王殿下没回去,小姑娘一个人独守空房多可怜呢。
只盼她今夜能抓住机会,留住殿下的心。
实在留不住心,留住身子也行,最好一举得中,往后便也高枕无忧了。
婚房内,云冉刚痛痛快快泡了个澡。
这会儿正乌发披散,仅着亵衣,懒洋洋趴在长榻上,由着青菱给她捏肩放松。
“对对对,就这儿,尽管用力,我受得住。”
“哎哟,舒服——!”
脸埋在枕头里,她发出一声极其享受的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白天那简直是酷刑。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惬意中时,肩头按摩的手忽然停下了。
“唔,怎么不按了?”
云冉懒洋洋地睁开眼,小脸也从枕头里抬起:“是捏累了……”
一个“吗”字还没出口,待看到那扇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旁静静站着的大红身影,陡然变成了一声颤抖的“啊”!
他他他……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