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虎子不是外人,难道是……
罗家私塾开课的头一日,林白棠跟罗三娘子结伴去接弟弟,顺便逛了一圈罗家的园子。
罗三娘子边走边讲起这园子的来历:“听说这园子还是我们家老祖宗当初为了凑钱,变卖了太太所有的首饰嫁妆,后来凭着一条货船发家,生意越做越大,赚到钱以后,为了补偿太太,便买了块地建了这所园子,又因两人在九月初九相识,便起名秋园。”
秋园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奇花异草吐蕊含馨,二人沿着园内长长的木制连廊边走边聊,细雨迷蒙,遇上园内婢子折腰行礼,侍立一旁,容貌之美令人印象深刻。
林白棠满脸好奇:“想来你们罗家那位老祖宗跟太太必定伉俪情深?”
罗三娘子偷瞄了身后一眼
,发现随侍的丫环们都在几步开外,便小声说:“小白棠,你最近满面春光,想是跟探花郎的感情蜜里调油,便以己心度人。”
她遗憾叹气:“可惜跟你说的完全相反,秋园的确是老祖宗给自己太太建的,可建成之后太太来赏玩了没几次,后来便渐渐成为罗家招待官员富商之地。等到我们老祖宗上年纪之后,竟在秋园蓄养美婢美妾,太太更是绝迹,深居佛堂几乎避世,连丈夫儿女一概都不愿意再见,想是被这段夫妻情给伤透了!”
林白棠:“……人心真是善变!”
罗三娘子生怕自己的左臂右膀被探花郎拐去成亲生孩子,到时候就得自己上手干活,便以自家为例教育手下:“小白棠,别以为男人现在对你千依百顺,便能保你一辈子安枕无忧。你可长点心吧,红颜易逝,罗家往上数几代,就没出过从一而终的情种。罗帮主当初娶我娘,还不是各种赌咒发誓,结果呢?”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最不可靠,罗家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们便是最好的例子。
初陷情网的少女一脸无畏:“芸姐姐,我俩从小就认识,谦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饱受父母貌合神离之苦便引以为鉴的罗三娘子一脸痛心数落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小白棠,你也就认识这一个男人,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免得将来哭!”
两人都不能说服对方,互相不服气的瞪着对方,林白棠自有道理:“芸姐姐不该以偏概全,笃定天下男子都如罗帮主一般的……一般的爱好广泛。”花红柳绿,环肥燕瘦,各款各型都爱。
“你大可说他负心薄性、朝三暮四、水性扬花……风流无度!”虽然是亲爹,但罗三娘子当着亲爹的面也从来不会客气,更何况是小姐妹私下闲聊,她只有说得更狠,接连吐出一串词儿,最后总结概括:“天下男子除非没钱、或者无权,否则哪个不想着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小白棠,你可别被小时候的一点情谊给糊住了眼睛!”
有了罗三娘子的示警,两人穿过园子,踏进罗家私塾,听着书斋内堂上男子清朗的读书声,林白棠有片刻的入神,一不小心便说了心里话:“芸姐姐,谦哥哥正当年少,也是容色正好。要是将来他变成个糟老头子还想要左拥右抱,我应该也不至于太过伤心,避世别居去吃斋念佛。”
“你准备怎么办?”罗三娘子想到初闻丈夫变心的自家亲娘:“在自家后院大杀大砍,拔花除草?”
“也不至于,我应该会寄情于山川美食,春天野游夏赏荷,秋来煨栗冬迎雪,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也不是生活的全部,总还有更多的乐子。与其哭哭啼啼浪费时间,不如盘点一下自己手里剩下的所有,开心生活!”
罗三娘子一直觉得林白棠年纪小,生怕她被男人哄昏了头便满脑子憧憬着未来相夫教子,没想到竟小看了她:“小白棠,有你这几句话,我便放心了!”
“放心什么?”正赶上陆谦讲完课,挟着书本走出来,只听到最后半句,笑着迎了过来,眼神却警惕的在罗三娘子面上扫来扫去,如临大敌的模样瞧来有几分好笑。
“陆先生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罗三娘子打趣道:“防我跟防贼似的!”
陆谦坦然道:“三娘子若是不放心我做了什么对不住白棠的事情,尽管派人来监督!”
“谁没事来监督你啊?”林白棠可不想踏进这二位的战圈,丢下两人去寻林幼棠,见到弟弟的第一句话便差点气歪了小小少年的鼻子:“你没在课堂上捣乱吧?”
林幼棠:“……”
现在的亲姐弟见面,都要习惯性先给弟弟扣个罪名吗?
紧跟着罗辰背着书袋出来,罗三娘子开口便问:“辰哥儿,今儿在课堂上没淘气吧?”
罗辰:“……”
他不是早都洗刷了自己厌学的恶名改邪归正了吗?
林幼棠委屈控诉:“阿姐,你当我是什么人啊?”脑子里虽然演练过无数遍,要在谦哥哥的讲堂上捣乱,这不是还没付诸实施嘛。
罗辰更恼火,他不但没淘气,还自动自发维护陆先生的课堂纪律,“阿姐,你可别门缝里瞧人!”
林白棠扯着弟弟跟罗三娘子道别,边走边敲边鼓:“林幼棠,你别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当我不知道你满脑子的鬼主意啊?提早告诉你,省省你那些小把戏,要是让我知道你淘气,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以前还被陈夫子叫过家长,林青山夫妇嫌丢脸,便让她去见夫子。
林幼棠:“……”
出师未捷身先死!
林白棠打一棒子,还要给一颗甜枣:“当然你要是乖乖读书,等过阵子闲了,我便抽空带你出去玩。”
林幼棠的眼睛亮了:“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姐弟俩初步达成一致,待得上了小船,他又有幺蛾子:“阿姐,我要划船!阿娘说你八岁就已经开始撑船卖小食了!”小少年自觉已届八岁之龄,且自己身为男子汉,自然更比阿姐强壮。
陆诚也要争抢:“我也想划船!”
两小儿平日也玩过舟子,只是技艺不熟,奈何没机会好生练习,此举正合陆谦之意,他牵起林白棠的手,往舱里去:“就让这俩小子去划吧,咱们说说话儿,一整日没见了。”眼底情意绵绵,舍不得松开手。
林白棠骇笑:“谦哥哥,他俩划船你也放心啊,就不怕把咱们一船都倒河里去?”
陆谦适时展现了自己的心狠:“到时候就让这俩小子游回去,我等着你捞!”
芭蕉巷临河,陆诚跟林幼棠都不是老实孩子,小小年纪便跟着同巷子甚至隔壁巷子里的小孩子大夏天偷偷背着大人们学浮水,真扔河里能跟两只青蛙似的划拉着水回家。
俩小儿在船头争竹篙,最后约定一人划一段路,反而是舱里的林白棠跟陆谦头并头说话,不过说的并非什么小儿女情话,反而是有关方虎之事。
“前些日子,我阿兄便悄悄跟我讲起衙门内部的消息,说是江淮地区的大水匪头子名唤邓威,这个邓威跟邓英……会不会有关系?”林白棠很担心:“谦哥哥,要是方虎当真误入贼窝,跟他们夹缠不清,怎么办?”
陆泉当年出事,货船跟伙计全都葬身河里,只他后半生与床榻为伴,让陆家家道中落,最终引恨归西,闭眼之前都不知道害他的是谁。
小民百姓,于官府消息知之甚少,真要能传到他们耳中,恐怕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
陆谦心生一计:“实在不行,咱们组个局,诈他一诈?”
林白棠便与他击掌:“我也正有此意,寻个借口约他一起吃饭,咱们仨也许久未在一处吃饭聊天了。”
提起此事,陆谦便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虎子避着咱们,恐怕跟你有关系。我可是听说曹婶子不但请了媒人,还亲自跑去你家店里说合,你说虎子会不会是害羞了?”
“虎子害羞?”林白棠白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虎子恐怕是听到曹婶子来真的,生怕我家应了亲事,将来他落到我手中,没有好日子过,这才避着我吧?!放心,等约出他来,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就算我家没应,我也能管他!”
陆谦幽幽一叹:“是啊,盆儿不肯来管我,只想管着虎子是吧?”
他这是又来了?
林白棠虽不善诗文,却也知道有一种读书人颇为多愁善感,心思敏感细腻,写出来的闺怨诗可比女子还传神,她忍不住捶了他两下:“谦哥哥,行了啊!虎子又不是外人!”
她从小习惯性约束方虎,也不是头一回了。
探花郎似乎有点不高兴了:“虎子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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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棠:“……”
“什么内人外人的,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把你扔下船啦!”林白棠扭头,不想搭理他的无理取闹:“好端端
的,你这新添的什么毛病?”
陆谦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还掰正了她的脸,朝着自己,再三强调:“反正以后……以后你要内外分明啊,可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了!”
林白棠忍无可忍,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留了个小小的整齐的牙印:“以前没发现,你可真是个小心眼!”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这世上谁人银子干净?……
小船晃晃悠悠到达芭蕉巷,林幼棠意犹未尽,还生出个胆大包天的想头:“阿姐,我能买下你的舟子吗?”
林白棠忍着没把俩小儿赶下船,还容忍他俩一路撑回家,已经算得疼爱。她拍了这小子一巴掌:“你怎么不跟阿爹去说,让他给你买匹马,让你骑马上学呢?”
这小子竟然还认真思索撑船跟养马的实际性,提出自己的见解:“阿姐你讲讲道理,舟子回来系在河岸边也不费什么。真要养匹马,咱们家拴哪还得弄草料养着,连马厩也没有!”眼神里的嫌弃都快藏不住了。
林白棠:“……”他还来劲了!
林幼棠缠着她,好话说尽:“阿姐,等我买了你的舟子,还可以接送陆先生上下学,也算得尊师重道,回头也不必让你再去接谦哥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怎么样!”陆谦觉得这小子要是真有了小船,往后要被剥夺走许多跟白棠独处的时光,于是板起师长面孔训道:“你们也不必想着每日乘船去私塾,这个年纪正需要活动长个儿,往后诚哥儿跟幼棠一起早起走路上学,好好锻炼锻炼筋骨!”
陆诚比林幼棠大几岁,在家也听过父母商议兄长的婚事,挤眉弄眼拖了林幼棠先走,避开兄姐耳目才训他:“你没瞧见吗?我阿兄将来是要娶你阿姐的,他这是嫌弃咱俩打搅他们了!”
林幼棠头一回听说自家姐姐要出嫁之事,惊愕之下反驳:“你胡说!我阿姐怎么会嫁去你家?”虽然自家阿姐厉害了些,打他也不惜力气,凶巴巴的自小管着他,可真要嫁出去,他又想起自家阿姐的好,四时不断的小零嘴小玩具,将来找谁去买?
陆诚也没少吃林白棠送的小零嘴,对于她嫁进自家很是期待:“你难道没瞧见,我阿兄中意你阿姐,你阿姐也很乐意。方才在船上的时候,你没见他们俩在船舱里头并头说话?”
林幼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别想抢我阿姐!”扭头冲去小食店,一路直往后厨闯进去,抱着正炒菜的金巧娘直哭:“阿娘,你真要把阿姐嫁出去啊?”
金巧娘被小儿子没头没脑的话问住了:“谁告诉你的?”
“诚哥哥告诉我的,他阿兄要娶我阿姐!”他突发奇想:“凭什么不是我阿姐娶他阿兄?”
“要不你去问问谦哥儿,他可愿嫁进咱们家?”金巧娘哑然失笑,生出了逗弄小儿子的心思:“你阿姐老是凶你,嫁出去正好没人管你,不好吗?”
林幼棠哭着说:“不行!我就爱让阿姐管我!”眼泪汪汪求自家娘亲:“阿娘,不要把阿姐嫁出去好不好?等我赚银子了我养阿姐!”
方陆两家来提过亲,小食店后堂帮厨的俩婆子连同毛思月都知道,听得林幼棠小儿之言,都被他逗乐了。
陆谦跟林白棠等在巷子口,直等方虎一身疲惫出现,便拖了他往船上去,考虑到他近来跟游鱼似的躲闪,也不搞什么吃饭寒暄那一套,索性来了个突然袭击。
方虎被两人左右挟持,还当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俩这是做什么啊?”
陆谦盯着他的眼睛,严厉道:“虎子,你老实跟我们说,最近在做什么?”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方虎心虚的目光躲闪,又想起邓英嘱咐,胆气壮了不少:“我能做什么,跟着邓大哥做生意呗!他家做海运生意,来往的都是大宗买卖!”
林白棠忽道:“别骗我们了,你跟着邓英不是做什么海运生意,而是在贩私盐吧?!”
“你怎么知道?!”方虎话音落地,见到俩小伙伴震惊的神色,后知后觉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
林白棠跟陆谦原来只在背后猜测,两人商议好了诈他一诈,谁知方虎一脚踩进来,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顿时着急起来。
——原来林宝棠打听来的消息都是真的,邓英果真跟邓威有关系。
陆谦劝道:“虎子,你别管我们是从哪知道的,贩私盐可是重罪!被官府捉到,这辈子可就完了!”
林白棠也说:“虎子,邓英他们做这一行的,迟早要翻船,咱别跟他们在一处玩,大家不是一路人!”
既然已经被两人说破,方虎也不再瞒着他二人,朝后跌靠在舱壁上,讥讽道:“不跟邓英玩,难道跟官府玩?我家平白无故被人讹去了一千两银子,官府也不曾追究。我不比谦哥,从小读书成绩好,又考中了进士,就算跟官府打交道也不怕。既当不了官,还欠着外债,要是再不想办法,总不能等着家破人亡吧?”
曹氏被扣押,方老汉无辜连累致死,家中还被迫欠债,当时风波已过,可这件事情却终结了方虎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让他开始正视现实的残酷。
林白棠以自己跟银子打交道的经验,苦口婆心劝他:“虎子,有些银子可以赚,可有些银子当时瞧着来得容易,可过后却要百倍千倍的偿还回去!你家里债务也已经还清,之前你不是还想过投东南水军吗?比起贩私盐每日提心吊胆,咱们换条路走吧?”
方虎向来生机勃勃的面孔不知何时已经改变,满是讥诮冷笑:“白棠,你别傻了!这世上谁人银子干净?也只有咱们这样小老百姓,每日辛苦赚来的仨瓜俩枣干净,可死守着干净有用吗?还不够填权贵的窟窿!河道总督府的银子干净,还是韩知府的银子干净?”说着愤慨起来:“便是你东家罗家的银子,难道也全都是干净的?!世上路有千万条,我放着容易的路不走,非要跟我阿爹似的,老老实实做人,最后连两辈子积攒的家底都被人抖搂干净!”
白棠:“……”
林白棠忽然发现,世上之事不是非黑即白,原本应该是维护律法之人,却做尽了破坏律法之事,反而让无辜之人无从抉择。
“可是虎子,旁人的银子干不干净,咱们管不着,可咱们自己总得问心无愧吧?”她的劝说显得苍白无力,并不能解决方虎面临的实际
问题。
陆谦:“……”
关心则乱,白棠听到虎子贩私盐,已经方寸大乱,还谈起良心来。
方虎还从来没有过把他们两个说到哑口无言的地步,这是头一回占了上风:“这种事情我不做多得是人做,只要有人吃盐,贩私盐的几时能禁绝?”
陆谦读过不少书,听过很多圣贤教诲,可是面对方虎的咄咄逼人,一味跟他讨论对错,君子固守之道,便等于对牛弹琴,他既不想当君子,也不想追随圣贤的脚步,只想撑起家中门户。
“虎子,要是单纯的只是贩私盐,也许并不可怕,被官府抓住打板子,也不至于要命。可你难道没想过,你跟着邓英赚贩私盐的银子,看似赚得不少,要是有天他让你杀人呢?他让你做别的犯法之事呢?”陆谦步步紧逼:“你看似赚了大笔银子,其实却留了个极大的把柄在他手上,让他有机会要挟你!”
方虎嗫嚅:“……邓大哥是好人,不至于吧?”
林白棠从认识邓英的第一天,就觉得他身上有种忽略不了的气息,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那是一种危险的气息,她出于本能感受到的,不同于循规蹈矩的市井小民身上带着的谨小慎微的安心踏实,而是游走于律法边缘的肆无忌惮,仿佛脚踩深渊,随时会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坠的疯狂。
“虎子,你细想想,当初怎么认识的邓英?又是怎么跟他一步步结交,最后跟着他去贩私盐的?”林白棠也觉得自己方才不该过于急躁:“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跟谦哥哥只有盼着你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的!”
方虎回想当初相识,慢慢道:“武馆一位师兄牵线,说是自己有位认识的兄弟,为人最是豪爽大方,约了一起上山打猎。”
邓英出手阔绰,跟众师兄弟们玩得开心,打完猎还请大家吃肉喝酒,此后三不五时便约请大家一起玩耍。
少年儿郎,谁人不想一呼百应。
后来出了方珍的事情,邓英知道之后义愤填膺:“虎子,你阿姐便是我阿姐!咱们兄弟不是外人,待哥哥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从邓英揍过荣常林,替自家出了一口恶气开始,方虎便拿他当好兄弟,觉得他侠肝义胆,为人仗义。
及止后来方家出事,邓英听说他家中背着巨额债务,主动提起:“我有个赚大钱的路子,你要是急着还钱,哥哥便帮你一把?”
方虎自然入彀。
陆谦细细观察他的神色,提醒道:“你那些武馆的师兄弟呢,后来都去了哪里?”
方虎:“……”
那帮师兄们除了一位回家继承镖局,另外一位习武只是强身健体,练得几年依旧回家当他的大少爷,其余家境寻常的,如今都跟着邓英赚钱,踏上了贩盐的道路。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没有对她道德的谴责,……
陆谦抽丝剥茧,细细讲与他听:“虎子,我虽不知你那些武馆的师兄弟与邓英有旧,还是因缘巧合之下才认识,可他们如今都跟着邓英吃香的喝辣的,走的自然也不是求稳求平安的路子。我但问你一句,家里阿婆方叔婶子,还有姐姐妹妹,你身上系着一家子的安危,你能做到不管不顾跟着邓英一条道走到黑?”
通常称为捷径的道路,总是充满着诱惑,却也充满着未知的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方虎年轻气盛,不惧怕前路危险,可让他赌上一大家子的指望,他敢吗?
“谦哥,我也没多想,就想着……想着多赚点银子就收手,过安稳日子。”
方虎越说气越短:“我也没想一辈子当私盐贩子啊。”
江南私盐泛滥,总有人游走在律法边缘,偷偷寻个卖私盐的路子,赚点银子补贴家用,只要没有被官府逮住,民间总默认这是小事一桩。
零散的私盐贩子也只是小打小闹,真正可怕的是啸聚成患的大股水匪,贩卖私盐只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他们还夺财害宝杀人越货;更有甚者,与官府勾结,为祸地方。
陆谦一针见血的指出:“虎子,你一只脚踏进邓英的圈子,往后再想脱离开来很难,须早早筹谋脱身!不为你自己,便是为家里人,方叔跟婶子也没指望着你赚来多富贵的日子,你也得好好的。”
方虎自跟着邓英贩盐,起先踏上这条路纯属偶然,还有一腔被官府逼上绝路的激愤——他们一家子老实本分的过日子,却既赔银子又赔性命。
等到事件平息,被林白棠几次三番追问,银子固然来得快,但到底兹事体大,他心知两名小伙伴不会同意他走上这条路,心虚乃至回避,已许久不曾敞开心扉。
林白棠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恨铁不成钢:“虎子,你可长点心吧,别被人卖了!”
方虎向两人陪笑作揖:“这件事情暂时帮我保密,我想想办法行吗?”
林陆两人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时三刻逼着方虎离开邓英,处理不好惹来麻烦,便不催他,只叮嘱道:“万事小心。”
三人谈妥下船,正站在步阶之上,仰头看时,却发现不知何时,一辆马车停在芭蕉巷口,借着夜色的掩盖,也不知来了多久。
方虎回来之时已经傍晚,他们在船舱之内说话,也不曾燃灯照明,外面人还当小舟泊岸,船主人已经离开。
正在此时,马车内下来一名年轻清瘦的男子,回身向车内伸手,有女子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陆谦的姐姐,陆婉。
张记绣庄近来工期忙,请了杨桂兰母女复工,如今家里有吕氏母女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她们母女便放心去了。
只不知杨桂兰几时回来的,年轻男子扶了陆婉下马车,却借机握着她的手不松开,而陆婉也站在原地不吭声。
三人屏息等着,那年轻男子隐约说了句:“等你家孝期过去,我便请人上门提亲。”陆婉抽出自己的手,也不知小声说了句什么话,林白棠伸长脖子还想听,黑暗之中被陆谦悄悄握住了手,她便作罢。
直等马车离开,三人从下面冒出来,陆婉被吓了一跳:“你们三个在做什么?”
方虎笑嘻嘻道:“没做什么啊,就看见……”
陆婉紧张追问:“看到什么?”
林白棠暗中掐了他一下,这小子立马改口:“黑漆漆的,没瞧见什么。”
几人往家走,先路过方家,少了聒噪的方虎,林白棠也还保持安静,在自家门口与陆家姐弟道别,直等快到家门口,陆谦忽然冒出一句:“阿姐,那人是谁?阿娘可知道?”
“什么谁?”陆婉有一瞬间的慌乱:“你们……都瞧见什么了?”
“放心,虎子跟白棠不会乱说的。”
方虎自己还惹了一屁股麻烦,白棠向来嘴严有分寸。
相反,陆谦对那年轻男子很是不满:“阿姐,我们都瞧见了,他拉着你的手不肯放。”陆谦如今感情顺遂,也很愿意自家阿姐嫁得良人,不过他还有旁的顾虑:“他要是有心,便早该让阿娘知道。”
站在家门口,陆婉思来想去停下了脚步,问出了自己的困惑:“阿弟,以前他、他也提过要娶我,听他身边的小厮说他家父母不同意,挨了打还罚他跪祠堂,为此还病了一阵子。这次你高中之后,他家父母态度大改,同意让他娶我,我反而犹豫了。”
他家态度前后有变,并非源自于陆家财富的增加,而是陆谦高中有了功名,仕途有望。
杨桂兰在绣庄是个埋头干活的人,而对方家中并未有长辈出面与她挑明,连陆婉所知,也是他身边侍候的人委婉透露。
“这人到底是谁?”陆谦追问。
陆婉迟疑一瞬,才说出来:“他是张记绣庄的二公子。”
张记绣庄的大公子掌家,管着家里所有对外事务,采购生丝出售绣品,与同行业的聚会协商,出面打点官府等事,常年在外奔波。
张记二公子单名一个远字,从小有些先天不足,将
养着既不曾读书也不曾习武,将养到十来岁,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教他读书识字,闲来赏花饮茶,过得安逸悠闲。
前年秋天,趁着交了上用的贡品绣件,张记大公子便将绣庄将由弟弟打理,想着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清闲一辈子,先学着管理绣庄,将来还可以接手家里其余琐事。
陆谦奇道:“他多大了?”
陆婉沉默。
陆谦没仔细打量张二公子,奇道:“难道他……年纪很大?”
瞧着身形体态,也很年轻啊。
陆婉垂头:“他十八岁。”
陆谦:“……比我还小了一岁。”
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年龄,阿姐比他还大了三岁,也就是说两人年纪相差四岁。
“张二公子他……”陆谦话锋一转,决定不讨论张二公子本人:“你跟阿娘在张记绣庄做工多年,应该也知道他们家为人。他们家先前不肯同意,想是觉得咱们家高攀不上。”
陆婉此时面上有了点笑意:“此事还要多谢谦哥儿,给阿姐长脸了!自你高中解元探花,我跟阿娘如今在绣坊里干活,谁人不是捧着。世人都是拜高踩底,原也没什么出奇的。只是他那时待我什么态度,如今待我仍是什么态度,我才有些犹豫。”
犹豫到狠不下心来拒绝。
姐弟俩心中各存了事情回家,当夜无话。
次日上午,林白棠陪同罗三娘子去为木工坊选址,先去了匠门附近,接连看过两处,都觉得不太合适。
头一处院子倒是不小,可建的房子过多,不太适合干活。
后一家院子太过破败,没准哪天房屋都倒塌了,接手之后搞不好先得全部拆了重建,工程浩大还耽误时间,暂不考虑。
那中人道:“两位娘子要是觉得不合适,小人在齐门附近也还有一处宅子,后院倒是阔大,真要建个什么工坊也合适。”
罗三娘子便催他:“这就过去瞧瞧。”
齐门近城北,离报恩寺也不远,马车停在一处宅子前,中人拿了钥匙开锁,引了二人往里面去瞧:“这家子以前是北地来平江府做生意的商贾,主人家不喜欢小桥流水的景色,便把后院整个填平,据说还养了两匹马,闲来练两趟拳脚,后来生意不景气,便转手贱价把房子处理了。我们掌柜的说咱们这边要有个院子,必要引水种花养鱼,再或者置假山荷池赏景,除了地方偏僻了些,还得花大价钱修园子,就暂时闲置着,没想到碰上了二位,可不是有缘?”
林白棠跟着踏进院子,除了一排屋子之外,后面有一片极为开阔之地,想来主人家把一处三进的院子打通,除了居住之外,不作任何观赏之用。
罗三娘子也瞧中了这院子,正与中人讲价,林白棠已经在心里开始规则,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起,有人叩响院门,身边还跟着一名青袍男子,谄媚道:“郎君,这院子阔大,正合您的要求。”引了人进来。
先引了罗林二人的中人大恼:“邹二,哪有你这样的?这院子我已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等这位娘子谈完了再说。你横插一杠子作甚?”
邹二笑得奸诈:“余大哥,也不是我非要来横插一杠子,这位郎君要的急,我这不是想着不耽误功夫,这才赶着过来了嘛,你们要是没谈成,我们正好接着谈。”
两人同为一家店的中人,时常为客户而发生摩擦,邹二抢生意也不止一回了。
罗三娘子还罢了,林白棠却注视着来人,寒意从后背缓缓升起,面上还装得没事人一般,上前两步笑道:“邓大哥怎的有闲功夫出来?”
原来邹二引进来的郎君,正是昨晚他们三人私底下议论的邓英。
邓英浑若无事,目光在阔大的院子里随意扫过,嘴上却不无幽怨:“白棠姑娘,我好歹为了救你还受了伤,这多少日子也不见你去探病,你心可真狠啊。”
罗三娘子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悄悄捅了一下小姑娘,压低了声音问:“小白棠,你在外面有人了?探花郎怎么办?”
那眼神里,没有对她道德的谴责,全是对事件的好奇。
林白棠:“……”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讨我的欢心。
“芸姐姐,你瞎说什么呀?”有那么一瞬间,林白棠几乎要以为邓英是跟随她而至,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说的好像我始乱终弃一样。”
她们出门找房子并未大张旗鼓,遇上邓英也只是两家恰巧寻了同一家牙行而已。
邓英窥着她的神色,有意解释道:“虎子没告诉你,我们家是做海货生意?想在苏州城内寻个开阔些的院子存货,没想到跟白棠姑娘抢一处院子。”
自与虎子谈过之后,林白棠极度怀疑邓英的来历,多半与林宝棠提起的邓威有关系。至于两人是父子还是叔侄,还是远房叔侄,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想起陷入泥沼的虎子,以及还在苦苦追寻父亲死亡真相的兄长,她内心的疑问越来越大,面上笑意却浓了两分:“邓大哥,上次谢谢你救了我,不如这个院子就让你给囤货吧,我们再找就是了!”
罗三娘子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被林白棠拖着往外走,陪着她们来的中人着急阻拦:“两位娘子,价格咱们还可以再商量,这个院子是当真符合你们的要求……”
邓英去拦:“白棠姑娘留步!我不会跟你争院子,既然碰上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目光扫过罗三娘子,驱赶的意图很是明显。
罗三娘子很想留下来看戏,不过顶着邓英催促离开的眼神,她率先走了出去,还暗示她:“小白棠,有事叫一声啊,姐姐就在外面等着你。”
两名中人也很会察颜观色,立时跟着离开,偌大的院子只留下林白棠跟邓英二人。
邓英苦笑:“白棠姑娘,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林白棠不太明白邓英的想法,分明已经被拒绝,却还是出现在她面前,不过罗三娘子说做生意要和气生财,她诧异道:“邓大哥说哪里的话?我躲着你做什么?”心里却想,不躲着难道跟你做生意吗?
也不知邓英如何心里想什么,话里话外却都在示弱:“上次受伤回去,我一直在等白棠姑娘来探望,结果总也等不到。想着约莫是你家拒绝了我的提亲,你有些介怀此事?”
林白棠道:“邓大哥多心了,我家还拒绝了虎子家的提亲呢。我们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没有介怀。上次之事多谢邓大哥,只是这一向都忙着,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没有介怀便好。”邓英似乎长松了一口气,也不知这院子哪里引出了他久远的回忆,竟然还有闲心谈起旧事:“我阿娘走得早,小时候跟着阿爹生活,他脾气暴躁,每次喝了酒都发疯,我没少挨打。后来他带了旁的女人回来,陆续生了几个妹妹,不瞒白棠姑娘,我跟自己的异母妹妹们都不亲,她们很得我阿爹宠爱,只有我是没人疼的。”
林白棠:“……”
他们两人也没有熟悉到能够倾诉委屈的地步吧?
也不知邓英怎么想的,话锋一转道:“见到白棠姑娘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亲切,总觉得你才应该是我的家人!既然做不了夫妻,往后做兄妹也是一样的,也不知道白棠姑娘会不会嫌弃我?”
那一霎,林白棠脑子里忽然有个疯狂的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宝棠为了查清楚当年之事,如今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能为兄长做些什么?
林白棠真诚道:“邓大哥说哪里话,是我高攀了!虎子也说邓大哥侠肝义胆,当初方珍姐姐的事情也多亏邓大哥出手帮忙!”
两句话说出来,赞美的恰到好处,打消了邓英的疑虑。
却不知她从小要诚心骗人,有些假话说的跟真的一样。
邓英面上浮起笑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往后要是遇上难事,记得一定要往僧渡桥送个信。”
罗三娘子目送着邓英利落离开的背影,调侃道:“小白棠,你这朵桃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白棠冷静道:“这朵不是桃花,是食人花!”
罗三娘子笑着推她:“除了探花郎,外面的都是食人花。”还打趣她:“小顺哥娶你无望,在家借酒浇愁一阵子,被他老子狠揍了一顿,连罗帮主身边也呆不住,被他老子丢到船上去干活了,我怎么觉得你这孩子有点可怕!但凡心软点,不知道得招惹多少情债!”
林白棠心道:邓英算什么情债,说不定还是阿兄仇家!
邹二带来的人都走了,他也没办法再争下去,灰溜溜走了。徐大跟二人议定价格,又赶着去牙行签了契书,罗三娘子财大气粗,直接付钱买了院子,方便改造,而且理由都是现成的:“小白棠,家具店都是你们父女俩管着,我每季白拿分红,总也要付出一点。再说就算将来家具店做不下去,院子不还在我名下嘛。”
她说得也有道理,林白棠便不再阻止她置产。
买好了院子,钥匙交到了林白棠手里,她回去之后便与林青山商量,要将木工坊从家具店后院迁出,还与众人商议院子改建事宜,总也要抽调人手前去勘察。
林青山跟丁师傅宗旺一起,由林白棠带着去了一趟,三人看过院子之后却各有想法。
宗旺家里过日子俭省,给出的建议相对保守:“倒不必大改,这院子就很好了,到时候直接挪过来先干着再说。”
丁师傅性格激进,向来喜欢跟宗旺唱反调:“既然是特意买来建木工坊,不如一次性规划建好,省得后期麻烦。”
考虑到家具店的收支平衡,林青山的主意居于二者之间:“建小部分扩建,等将来赚得多了再慢慢建也不迟。”
林白棠笑道:“阿爹不必担心银子,建木工坊的银子不必从家具店出,芸姐姐说所有银子她掏,我与丁师傅不谋而合,一次性改建好,咱们平江府多雨,贸然搬过来在院子里干,遇上晴天还好,要是连续降雨,木头再经过晴天暴晒,不得炸开?”
家具店生意蒸蒸日上,所有师傅跟学徒都能赚到钱,也能养活家人妻小,自然都愿意为店里尽心。
听到不必为改建的银子发愁,三人再无分歧,一起在院子里转悠,兴致勃勃开始规划,哪里再添几个工棚,哪里盖几间库房,院里还得留出晒木头晒上漆家具的地方。
林白棠带着纸笔,听着他们的计划,随时涂涂改改,收纳他们的意见跟规划,还得请砖瓦匠人,盖屋子也得请人。
店里养着的十几号子人全都做精细家具的,盖房子可不擅长。
他们三人讨论了一路,林白棠综合起来,心中大致已经有了构想,剩下的还得找人设计画图,再找匠人按图纸改建,琐碎事情不少。
回到店里,后院所有的师傅跟学徒听说往后不必再窝在逼仄的家具店后院干活,而是要迁入开阔的三进院子,众人都高兴不已,追问细节,再向林白棠献言献策。
林记家具店里一派欣欣向荣,而僧渡桥酒馆后院连廊深处,还有一间隐藏的密室,门窗透光的地方全都被遮蔽,房间里点着一圈蜡烛,梁上悬下一条铁链子,链子的末端悬挂着一只金色的鸟笼子,笼子却固定垂落在桌上,里面赫然是一只鹩哥。
严明利站在鸟笼子面前,奇道:“你这笼子真是纯金打造?”
邓英正低头在桌上鼓捣食水,漫不经心道:“当然,一个金笼子也不值什么。”
严明利惋惜道:“可惜好好一个金笼子,没见你养只名贵的鸟儿,反而养了一只秃毛鹩哥!这鹩哥哪里好了?”
那鹩哥尾羽被拔光,身上羽毛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被拔,露出带血的肌肤,黑豆眼紧闭着,正瑟瑟缩在笼子一角,正微微发抖。
“你懂什么?”邓英为鹩哥新添了食水,又打开笼子,手轻轻抚摸着鹩哥伤痕累累的小小身体,语声前所未有的温柔:“这鸟儿虽然野了一点,但等我拔光它的羽毛,它就会乖乖待在金笼子里,讨我的欢心。”
严明利可不管他再打什么哑谜,催促他道:“说吧,你几时动手?我快等不下去了!”
邓英轻笑:“急什么?总要等个好时机一锅端吧?”
严明利已经失去了耐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提起附加条件:“还有我家的二老爷也一起?”
邓英抬睫,似在仔细打量他:“你来真的?二爷可是你亲爹?”
严明利嘲讽道:“亲爹又怎样?他可是害死了我娘,严家早都从里到外烂烂透了。”他自厌的说:“连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亲儿子都不在意,邓英就更不在意了:“等时机到了。”至于时机几时到,他可没提:“再等等吧。”他如是劝慰。
严明利再三确认:“少帮主,自从咱俩相识,我可是死心塌地想要跟着你干,你……不会中途把我卖了吧?”
邓英:“你值几个钱?还是严家更值钱吧?”
严明利:“……”
从利益来讲,他的确跟严家不能比。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如此耻辱,还不如投河……
端午刚过,林记家具店的所人师傅工具全部搬去齐门附近的宅子,经过众人献言献策改建的木工坊开门,林白棠带着店里小学徒挂匾放爆竹,正式开工。
爆竹声引来附近居民凑热闹,便有小学徒提着篮子挨个发桂花糖粽子糖,顺便与众邻居打好关系。
有好事的邻居问起木工坊,小伙计便耐心介绍:“我们家店铺在乐桥,大娘婶子要是家里有需要打家具的,可以去店里转转。”
正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名小男孩子,约摸有五六岁,上来一把扯住篮子便要抢:“给我给我!全是我的!”
小学徒不肯松开,还耐心劝解:“小弟弟,这篮子里的糖是给大家吃的,可不能全给你一个人啊。”
那小孩抢不到手,便在他脚上胡乱踩,还连踹他好几脚,蛮横无理:“都是我的!阿婆说都是我的!快给我!”
林白棠上前去劝,那小孩子竟朝她吐唾沫,满嘴污言秽语,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贱人妖精”骂个不住。
她沉下脸,扬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大人呢?”
大喜的日子,跑来触霉头,不像来讨糖吃,倒好像来捣乱的。
周围邻居有人识得:“这孩子……不是杨家布庄的孩子吗?前儿还让他娘打得哇哇乱叫,被他阿婆带走了。”
听到杨家,林白棠暗想,不至于这么巧吧?
她倒是认识几个杨家人,恰巧其中有个最不讲理的姜氏,听这孩子骂人的路数,倒是跟姜氏一脉相承。
“这孩子要是再没人认领,我就送去衙门了啊。”林白棠扯着小孩子的胳膊,引得这小孩子在她手里跟活虾似的乱跳,连踩了她好几脚,为着开业新上脚的绣花鞋被踩得不成样子,还是龚氏亲手所绣,她心里大怒。
小孩家人不肯现身,林白棠便小声威胁:“再跳我就拿斧子砍断你的手脚,丢到猪圈里去喂猪,让猪咬碎你的骨头,咬爆你的眼珠子……”描述的过于鲜活,她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只听“哇”的一声,这小子爆哭起来,连喊两声“阿婆”,隐身在人群之中的姜氏黑着一张脸推开众人过来,一把扯过孙子拍了两巴掌,指桑骂槐:“教你眼皮子浅,见到别人的东西就抢!这是你能吃的吗你就抢?”
那小子原本奉阿婆之命上来抢糖,谁想糖没抢到就算了,还挨了两巴掌,顿时嚎得更厉害了,抽抽搭搭的说:“是阿婆……阿婆让我抢的……”
林白棠没想到转了一圈,还能再见到姜氏,隐约记得杨家老宅子在报恩寺附近,想来杨家离此不远。她假装听不懂姜氏的话,笑意盈盈接茬:“婶子可要管好自家孩子,别眼皮子浅,上来就抢。小时抢糖不好生管束,长大不得杀人劫舍啊?”
姜氏腮帮子咬得死紧,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直吓得林白棠往后倒退了两步,拍着胸口一副娇怯的小模样:“婶子,我说错了吗?”
“你个——”姜氏才要开骂,林白棠食指抵唇轻“嘘”一声,含笑提醒她:“婶子,我阿娘可是在院子里,我们工坊里斧头砍刀一样不缺!”
小学徒惊异的往身后瞅了一眼,暗道林师娘来了?
他方才可没注意,一会少不得要去问安。
自林宝棠去官衙当差,林青山便收了这姓秦的小徒弟,十二岁的小少年才来一个月,却已经颇有眼色。
姜氏上次在芭蕉巷被金巧娘吓得魂飞魄散,见识过了不要命的,也不敢撒泼,扯着哭哭啼啼的小孙子狠狠瞪了林白棠一眼走了。
小学徒秦佑送完了糖,小声问:“白棠姐姐,林师娘几时来的?”
林白棠若无其事:“我娘她忙着赚钱,没空过来。”
“那你方才?”
“为了吓退泼妇!”
开业大吉,还是不要有争执的好。
秦佑心中暗想,也不知林师娘有多吓人,竟能吓退这妇人。
过得两日,木工坊一切进入正轨,城中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便是原来承接皇室贡品的张记绣庄被官府查封,张记男男女女全都被押入大牢,据说罪名是以次充好,藐视皇室。
张家大公子喊冤不止,说是他们家向来交上去的全都是绣庄最好的绣品,连绣品图案都是经过织造府官员挑选。
抓人的差役冷口冷面
,半点不见通融,强调他们奉上面之令抓人,至于上面具体是哪一级官员,他们自然不肯吐口,只狠踹喊冤的张大公子,将人捆绑起来塞住嘴巴带走。
另外一件事情便是苏州城大粮商严家大爷带着儿子们出门购粮,半道上船翻人亡,有说是遭遇了水匪,有说是风高浪急遇上河道湍急,撞在了河底的乱石之上,这才导致出了事。
严家老太爷共有三子二女,俩女儿都嫁在本地。长子严家大爷育有二子,长子跟着大爷打理家业,次子在外求学。此次长房次子原本是守完祖父的孝,乘坐自家的粮船回书院读书,结果跟着父兄一起丧了命。
严家二房有三个儿子,老大便是三少爷严明利,四少爷出自正室夫人的肚子,如今也才六岁,难担大任,小儿子出自妾室肚里,也只有四岁。
三爷早几年病逝,留下一对龙凤胎,如今也才将将十一二岁。
偌大的严家陷入乱局,当家人立刻便易了主,从长房转入二房,严家二爷立时便接手了家业,扳着指头算算,孙子辈里如今成年的便只有二房的严明利。
许是高兴太过,大半辈子吃喝玩乐的严家二爷接任家主的当晚搂着小妾喝到三更天,胡天胡地闹到半夜,次日再睁开眼睛,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别说掌家,便是正常走路说话都难。
严明利大张旗鼓派人满苏州城请大夫,又临危受命接过父亲身上的担子,升任严家新一任家主。
嫡母在丈夫床榻前哭得不能自己,派下人把当晚陪侍二爷的妾室打了个半死,血淋淋扔去柴房任其自生自灭,搂着自己六岁的儿子恨得几乎要呕出血,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竟轮到戏子的儿子当家作主。
严家大爷出事的消息传回来,荣来福暗自庆幸,此次他不曾随大爷出门,而是留下来打理琐事,这才逃得一命。
谁知峰回路转,没过几日便有三少爷身边的人提着吃食衣料送来荣家,还传话给田兰香,让她好生养胎。
严家的婆子略懂一些生育之事,摸着田兰香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家主说暂时不接姨奶奶回府,怕府里不清净,扰了姨奶奶养胎。等姨奶奶平安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严明利当家,他的女人跟孩子立时便尊贵起来,不拘出身来历,往后在府里也要横着走。
这婆子自然识得田兰香原来是老太爷屋里的妾室,后来还嫁给了荣来福的儿子,可如今严明利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女人跟孩子,还说当初不过使了个障眼法,送姨奶奶去荣管事家养胎,谁还敢提荣常林娶亲之事。
不止如此。
严明利还指派了一名婆子跟俩小丫环来侍候田兰香,务必要照顾好这胎。
严家的婆子站在荣家厨房里,指挥着宋氏干活,嫌弃她厨事不精:“宋奶奶也是积年的老人了,以前在主子面前也很是得脸,放良之后便不将主子放在眼中,便拿这般的猪狗食打发我们姨奶奶?”
宋氏如今在丈夫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遇上田兰香刁难,也只能忍气吐声,连半句大话都不敢说,更不必提连同丈夫如今都要在严明利手底下过活,听从他的调遣。
她做好了饭菜,端进田兰香屋里,挺着肚子的田兰香如今连婆婆都不叫了,左一个“宋氏”,右一个“宋氏”,挑剔个没完,不是嫌弃饭咸了便是汤淡了,吃两口便要扔筷子。
“宋氏,你是安心不想让我吃口舒心饭,好好养胎吧?”
严家丫环便指着她的鼻子骂:“放出严家才几日,便轻狂起来,眼里没有主子的东西,还不跪下?!”
宋氏放良多少年,膝盖骨硬着,如今却被严家丫环婆子押着跪在田兰香面前,还要挣扎不休,却被田兰香一句话便制住了。
“宋氏,你再使坏,我便让三爷发话,让荣管事休了你!”
宋氏一把年纪,娘家早无她的立足之地,休出门还能去哪?
这一刻,她害怕的跪倒在田兰香面前,心里升起一个绝望的念头:如此耻辱,还不如投河死了算了!
她想起冰凉的河水淹住口鼻的窒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想起溺水的孙女,小孙女当时几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