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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养家日常 蓝艾草 21299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早晚能走进他心中

曹氏回到家以后,才知道自己接生被扣押,生出多少事端的。

她跪在老人家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自嫁进方家为媳,几十年相处下来,家翁除了闷头干活,从不曾数说儿媳妇一句。有时候婆婆找茬,他还会背后弹压几句老婆子,省得家宅不宁。

实是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家!

曹氏哭得起不了身,房里起不了身的方婆子烧得昏昏沉沉,恍惚中竟听到儿媳妇的声音,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颤颤微微爬下床,一路扶墙进了灵堂,见到哭倒在地的曹氏,上去便撕打。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了他……你不配守灵……”

曹氏半爬半跪倒在地上,任由婆婆撕打,头发被抓乱,身上的麻布孝衫要被扯下来,她只不住哭着道歉:“婆母,你打死我吧!都怨我……”就算婆母不责备她,她内心已经恨不得当时死去的是自己。

方珍跪移过去劝方婆子:“阿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嫁去荣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几乎可以确定此事是宋氏所为,自责与愧疚也深深啃噬着她的心。

方瑶跪在一旁,小小年纪不敢劝,只能不住哭:“阿婆……阿娘……”

方厚趴跪在一旁,如巨山倾倒,被丧亲之事压塌。

明日便是出殡的日子,灵前哭闹成一团,邻居们都来帮忙,郑氏、毛婆子、还有龚氏齐齐来劝方婆子:“杀人凶手已经被判,迟早要抵命,你也别再骂儿媳妇了,她原也没想着害了你家老头子……快别折磨孩子了,大家都是一样的难过……”

方婆子哪里肯依,抓着曹氏不肯放开。

金巧娘便去扶曹氏,她却不肯起,向方婆子不住磕头,一遍遍道歉,最后还是方虎强硬抱住了她。

曹氏的额头已经青紫出血,脸上还有血道子,背上被打的伤口又渗出血迹,瞧来十分可怜。

意外来临的生离死别,让一家人痛不欲生。

******

魏记食肆内的聚会也到了尾声。

座中大家都喝得半醉,郁琼更是灌了不少酒,借着酒意盖脸,她侧头问林白棠:“你唤陆师兄‘谦哥哥’?”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样亲昵的口气唤陆谦,她心中犹不可置信。

“是啊,从小就这么唤。”林白棠自没觉出什么问题,还笑着敬对方:“郁姑娘再喝一盅!”

方家的事情尘埃落定,林白棠松了一口气,也怕回去面对方家的生离死别,忍不住多喝了几杯,还与身侧的郁琼共饮无数,顺便问了不少东台书院之事。

郁琼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见她问起陆谦在东台书院之事,便细细讲起陆谦去郁家,喜欢什么菜色,穿了什么衣裳,最喜欢什么茶水饮子之类,事无巨细。

林白棠听到有趣的地方,还附和:“对的对的,谦哥哥其实不挑嘴,点心喜欢吃甜一点的,夏天还喜欢吃冰饮子……”

郁琼:“……”

她到底听没听懂自己的话中之意?

陆谦见这丫头已经喝得半醉,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对方的挑衅,便去抢她手中酒盅:“白棠,别再喝了,不然回去婶子该骂我了!”

林白棠笑着躲他:“放心,你如今可是解元郎,我娘不敢骂你的!”眉头皱起,想说家里人定然都在方家帮忙,而她总觉得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人喘不上气来,很想逃避:“郁姑娘再吃一盅!”

郁琼反问林白棠家中营生,平日在家中做什么消遣,林白棠便笑道:“我平日也不在家,女红很烂,厨艺也不咋样,十多岁便开始在外面做工,赚点工钱贴补家用。”

陆谦便忍不住想笑——这丫头深得谦虚的精髓,能攒钱给亲娘开食肆,说服罗三娘子给亲爹开家具店,这叫赚点工钱贴补家用?

郁琼还当林家家境贫困食不裹腹,才要女儿从小抛头露面出门赚钱贴补家用,眼中希望大增:“林姑娘辛苦了!”目光越过林白棠,偷偷扫向正被郭骁拉住非要再喝几盅辞行酒的陆谦,少年的侧颜温润如玉,连睫毛也浓密到不可思议。

郭骁落榜,明日便要返归家中,拉着在座众人不住喝酒,其中尤以陆谦为最:“下次再见就不知到什么时候了,预祝陆师兄金榜题名!”

陆谦也喝了不少,与在座同窗在酒肆门口道别,其余几人便先行离开,唯独郁珩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到一旁,小声问:“陆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两年,郁珩瞧出自家妹妹的心事,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陆谦父母家世,以及婚姻之事。

陆谦起先不明所以,等他透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便半开玩笑的拒绝了:“学业未成,暂不考虑成家之事。”

书院有意想要结亲的同窗也不止一位,还有位邬先生家中女儿也很是中意陆谦,时常跑来书斋寻陆谦,送饭送菜送荷包,陆谦屡次拒绝无用,便每日早出晚归,刻苦读书,尽量避开邬姑娘。

郁珩见他无意于旁人,自家妹妹又不肯放弃,便时不时想要撮合两人,都被他拒绝了,便猜测:“陆郎啊陆郎,你不愿意做我妹夫,难道心中藏人?”

意外的是,陆谦竟然没有否认。

两人共处一室,从不曾讨论女子,便是连郁珩有意提起事关女子的话头,陆谦总也避而不谈,唯独那一次,他笑笑不说话。

没有否认便等同于默认。

郁珩震惊于自己的猜测:“

当真?什么样的姑娘?模样性情如何?家境如何?可有读书识字……比之我妹妹如何?”

他不甘心自己妹妹被比下去,连连追问。

“郁师兄此言差矣!”陆谦正色道:“世上女子各有各的好,不过是各花入各眼,又不是金银,还需要上秤比较斤两,放在一处比较长短,岂不失了尊重?”

不但一句有用的都没打听到,反而被这书呆子给教训了一顿。

郁珩疑心他在搪塞自己,猜测他说不定想等金榜题名,挑一门容貌家世俱佳的女子为妻,谁知此次他便带了个姑娘过来。

三步开外,郁琼跟林白棠都有些脚下发飘,席散之后便一同出来,站在酒肆外面吹风,林白棠还本着要尽心尽责招待郁姑娘的热情,向郁琼介绍苏州城好吃好玩之处。

“……虎丘景美,捏的面人小像栩栩如生;城内玄妙观外的市集,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还有杂耍诸戏,测字算命,周围更有许多茶坊酒肆,卖花卖鸟的去处。想要逛店,最繁华的当属城中阊门至枫桥沿河两岸,屋舍连绵,全是各种店铺。姑娘想裁衣买胭脂,都能置办齐全……”

陆谦虽被郁珩揽着肩膀,但目光却仍旧注意着半醉的林白棠:“什么意思?”对方的话在舌尖走了一圈,便听出了谴责的意味。许是多年刻苦攻读总算有一点结果,此时他也轻松不少,含笑示意:“郁兄不是瞧见了吗?”

郁珩:“……”

——原来是专门带来给我瞧的?!

见对方不说话,陆谦反而轻声笑道:“此前郁兄曾问过我,可是心中藏人,那时在东台口说无凭,这次我特意带了来见你,省得你说我搪塞你!”

郁珩:“……”

好心塞!

“赶紧带着你的姑娘走吧!”郁珩推他:“我怕再待下去忍不住想揍你!”

陆谦不再与他争辩,大步过去,当着他们兄妹俩的面,极之自然熟练的牵起少女的手,柔声道:“白棠,回去了。”

少女便笑着向郁琼挥手,被他牵着离开,脚下不稳还差点跌倒,陆谦便半搀半扶,边走边埋怨:“喝成这样,回去铁定要挨骂!再这样贪杯,下次出来不带你了!”

郁珩走近妹妹,发现她呆呆盯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圈也有些泛红,耳边还能听到少女的笑声,他便劝道:“往日你总觉得他一心扑在学业上,早晚能走进他心中,可如今你也瞧见了,这次该死心了吧?”

眼泪缓缓而下,郁琼却反手擦了,振奋精神道:“阿兄,我想过了,陆师兄虽与她青梅竹马,不过小时候一点情谊而已。她十来岁出门做工,赚一点零钱补贴家用,定然不曾读书识字,想来不但家境差,也没什么见识。陆师兄将来要科考入仕,需要的是能替他打理后宅之人,她这样家境见识,此时瞧着二人般配,不过年貌相当,将来二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婚事未必能成!”

郁珩没想到见过了林白棠,反而坚定了妹妹的决心,也知道阻拦无用,便不再多劝:“反正这件事情成与不成,阿兄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吧!”

兄妹俩原本打算,秋闱由郁琼来陪考,顺便找机会去陆家拜访,等到春闱便由郁珩独自入京。

谁知郁琼却改了主意:“阿兄,我想过了,你独自入京赶考,我不放心。正好我也闲着,便陪你一起进京。”

郁珩无奈:“你这哪是不放心阿兄啊,你是不放心陆师弟吧?”

郁琼从小便主意正,想做的事情极难拦住,他也只能道:“随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也刻意的,不去想。……

方老汉出殡之后,芭蕉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林家小食店暂停营业,金巧娘总算能在家歇息两日喘一口气,与婆婆在院里坐着,顺便盯着廊下林幼棠写功课。

藤架上的叶子已经显出一点枯败之象,不知不觉间已经入秋。时光易逝,她遂与龚氏商量:“阿娘,一年又过了大半,您老几时劝劝宝棠,让他早点成个家也好啊。”

龚氏便笑起来:“你可别提这事儿。前些日子我瞧着宝棠话多了些,便跟他提娶妻之事。他一听过几日媒婆又要上门,吓得赶紧跑了,倒好像后面有狼追着一般。”

金巧娘都愁得不行:“也不知这孩子整日想些什么,就是不能提成亲,难道成亲能要他命不成?”

正数落儿子,林青山带着一双儿女从家具店回来,也坐在院里歇息,终于有空问起女儿:“方家之事从头到尾我都糊里糊涂的,到底怎么回事?”

家具店刚开,他走不开,去方家帮忙也是掐着时间,忙完还得回家具店,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金巧娘也奇道:“曹嫂子回来时在灵前哭,我听着一时她怨自己去接生惹出来的祸,一时里珍姐儿又说怨她,到底该怨谁?”

送了一条命出去,竟变成了一笔糊涂帐。

林宝棠便推妹妹:“这事儿白棠最清楚。”

她跟方虎关系好,还跟着陆谦跑腿,比家里所有人都清楚始末。

林白棠便从黄鹂巷的小高氏讲起:“……你当那产妇是谁?竟是如今河道总督府的孙震正室娘家庶妹,不满嫡母给自己挑的婚事,便爬了姐夫的床……”

她讲起孙家后宅这桩奇闻,再到宋氏给这位小高氏梳头数月,两者才有机会认识。

方宋两家和离之后,方宋两家结仇,荣常林被打成重伤,还曾捉了方虎当堂对质之事,林家人都知道。

她便隐下方虎找人动手报复之事,只道:“许是那宋氏认定方家人打了她儿子,这才举荐了曹婶子去接生,再生出这等事由。不然曹婶子哪里能为小高氏接生?高门贵眷家里可都养着产婆,不放心外面的人呢。”

金巧娘语声微颤:“你说黄鹂巷的小高氏是河道总督孙震的外室?这位孙大人……以前可治过河?”

“听谦哥哥讲,这位孙大人十几年前治河有功,还得到过朝廷嘉奖呢。”林白棠见母亲竟听过孙震之名,还奇道:“阿娘知道这位孙大人?”

金巧娘便有些坐不住:“恍惚听过的,十几年前好像是有一位姓孙的大人治过河……”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慌忙起身要走:“你这孩子,我以前也就是在外面听别人提过一言半句,哪里知道朝廷之事。天色不早了,我去做饭。”竟连后面的事情也不想再听了。

“巧娘别急,还有后面的事情呢。我听说这次的事情多亏了谦哥儿奔波,才能救了方家母子俩,咱们好容易闲下来,听白棠讲讲嘛。”林青山拉着妻子的手腕,将她硬拽着重新坐了回去。

林宝棠没出声,只不错眼珠盯着自家娘亲。

金巧娘被丈夫硬按着坐回去,却好像坐在了针毡上,一时不得安稳,神色间也多有恍惚,与寻常大异。

林白棠讲起陆谦去鹿鸣宴上逼迫韩永寿,又请了恩师罗俨之出面,寻了主考官钱大人,前往河道总督去找孙震说情之事。

林青山听得桩桩件件,也不得不感叹时机:“也多亏最近谦哥儿高中解元,还能想办法为方家奔波,否则方家这次真是要家破人亡了。”

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权贵。

金巧娘更是坐立不安,此时忙忙起身要去做饭,还劝龚氏:“阿娘歇会,白棠盯着幼棠写功课,今儿晚饭我来做。”

林宝棠便起身跟了上去:“我给阿娘烧火。”

母子俩进了厨房,起锅烧饭。

林宝棠生了火,又来帮金巧娘摘菜,听得院里龚氏母子闲话家常,林白棠在骂林幼棠:“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平日就是这么糊弄先生的?重写!”

林幼棠嘟嘟囔囔的声音,伴随着林白棠的威胁声同时响起,林宝棠猛不丁冒出一句:“阿娘,你听过孙震的大名?”

切菜声瞬间停止,片刻之后又响了起来,金巧娘的声音干巴巴的,却极力想要维持平日的自然:“你这孩子,也就是十几年前恍

惚听过,说不定都不是同一个人呢。朝廷大官阿娘又能从哪知道?”

“阿娘别骗我了,方才你听到‘孙震’两个字,好像被吓到了。这个人……很可怕?”

金巧娘语气焦躁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烧火就老老实实烧,东问西问做什么?”

林宝棠虽话少心却细,他小声道:“阿娘,你有心事?这位孙大人……是个坏人?害过咱们家里人?”他方才明明瞧见阿娘听到“孙震”俩字神色有变,似恐惧似伤心,转瞬之间又恢复正常。

林青山只顾着听女儿讲故事,并不曾注意到她瞬间的神色变化。

“别胡说!”金巧娘语气生硬阻止儿子再说:“咱们小门小户的,跟朝廷官员能有什么交集!”

林宝棠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发现自从跟着阿娘进了林家大门,便生活平顺。哪怕小时候记忆模糊,也依然能记得龚氏跟林青山对他的疼爱。

他脑中不由冒出个大胆的猜测:“阿娘,这个孙震……不会是跟我生身父亲有关系吧?”

“当啷”一声,菜刀脱手落到了地上,金巧娘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蹲下身去拾菜刀,却被林宝棠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感受到母亲颤抖的身体,他脑中模糊浮起一些久远的、自己也分不清是梦还是小时候零散的记忆:“阿娘,我们以前……住在船上?”

“你记得?”金巧娘惊讶的盯着儿子的脸,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小心翼翼的问:“你……记得多少?”

林宝棠脑中深藏着一个高瘦的影子,面目已经模糊,笑起来有一嘴白牙,好像还抱过他。

极偶然冒出来的一点浅浅的印记,他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下意识说:“他的牙齿好白啊!”

一句话,让金巧娘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他……”她哆嗦着,去抓儿子的手腕,泪眼模糊的问:“那时候你才多大啊,怎么就记住了他?怎么能记住他呢?”

有些孩子记事迟,四五岁的事情也不记得;但有些孩子记事极早,一两岁的事情还有印象,何况生父过世的时候,林宝棠已经三岁了。

他从不曾提过生父,金巧娘便以为小孩子记性差,肯定早已经忘记了。

“他抱我……还提着我的脚要把我丢到水里去喂鱼?”林宝棠迟疑了,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自己做的噩梦。

金巧娘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你小时候顽皮,非要爬到船头去看水,你爹……他怕你掉下河去,总在你爬到船头水边的时候,提着你的双脚故意作势要把你扔下去……他想让你长长记性……”

记忆一旦被证实,那是曾经真切发生过的事情,林宝棠五内杂陈:“我爹爹他……很爱笑?”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他的死跟孙震有关系?”也许应该说:“他的死……跟孙震修河有关系?”

金巧娘深吸一口气,拾了菜刀起身,语声渐渐平静了下来:“这件事情,你让娘想想,想想再告诉你可好?”

林宝棠便猜到生父当年的死亡定然有隐情,他遍寻记忆不记得生父有卧床养病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日日熬药,零散的记忆里似乎是某一天这个人便不再出现,而他们母子也离开了原来的住处。

再有印象,便是记忆里沉默的父亲。

现在想来,应该是母亲已经嫁进了林家,而他的父亲已经换成了林青山。

小孩子的记忆总是靠不住,但他小时候也疑惑过,这个母亲让唤“爹爹”的男人,似乎长得有点不像了,也不爱笑了。

虽然也一样的疼他。

渐渐长大,他才知道自己是拖油瓶,而母亲带着他改嫁了。

他从不曾问过母亲有关生父的事情,只怕触到了她伤心的情肠,便将这个疑惑一直压在心底,直到方才见到她神色有异。

原本只是关心母亲,按着时间线去推测,竟得了惊人的结论。

这是林宝棠始料未及的。

母子俩因此事都不再说话,金巧娘随便做了一餐饭,家里人同桌而食,有林幼棠在饭桌上笑闹挑食,还有毫无察觉的林白棠盯着幼弟吃饭,时不时还要威胁一句,一顿饭很快吃完。

林白棠去涮碗,金巧娘便回房歇息,这件事情暂时搁置了下来,却如一块石头,沉沉压在金巧娘与林宝棠母子心中,让娘俩当晚不约而同的失眠了。

金巧娘想起十几岁成婚初嫁的甜蜜时光,仿佛被封存在记忆之中,如今再翻捡起来,还得掸掸旧日的尘土,却还能想起那张清晰的笑脸。

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想起早逝的前夫。

也刻意的,不去想。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金巧娘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她考虑一夜之后,趁着次日下午店里没人的功夫,唤了林宝棠前来,向他讲起自己的生父。

“我嫁给你父亲林怀也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穿着堂姐的旧衣裳,挽着个小破包袱,上了你父亲的船,就算是成了亲。”

金巧娘自小父母双亡,寄居在伯父家长大,从小便在伯娘刻薄的骂声里学会察颜观色,十一二岁开始伯父伯娘便开始打她的主意。

有一次她又挨了伯娘的打,忍无可忍之下跳河自尽,却被打渔的少年林怀相救。

林怀也是父母双亡,跟着阿翁常年住在船上,卖些河鲜维生。

他救起金巧娘,还熬鱼汤给她喝。

金巧娘浑身湿漉漉被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捞起,还喝了鲜鱼豆腐汤,连吃了三个贴饼子,难得一次吃到直打饱嗝。

后来,林怀带着凑来的五两银子交到伯娘手中,终于将他小小的新娘娶上了船。

“那时候阿翁已经过世两年,他比我大了四岁。怀上你之后,他说要为儿子打算,自己在船上漂着,娶媳妇不嫌他家贫,但自己儿子将来可要在岸上定居,便想办法赚钱,吃了不少的苦。”

林记小食店内,雇来洗锅洗菜的婆子,连同跑堂的毛思月都回家休息,娘俩坐在食店里聊起过去的时光,谈起第一段婚姻,金巧娘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林宝棠从不曾听过亲生父亲的事情,头一回从母亲口里听到父亲名讳及生前之事,一时怔住了。

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便有人已经为他的将来打算。

“我阿爹……他个子很高吗?”记忆之中的人早已经模糊不堪。

金巧娘细想:“中等个头,其实算不得高,你那时候小,大约便记得很高。但他性格活泼很爱笑,在水中跟一尾鱼似的,鱼菜也做得很好吃。”她慢慢回忆:“咱们家卖的糟小鱼,便是他的拿手菜。”

林宝棠:“……”

他从来不知道,生父早逝,但原来他是吃着生父饭菜的味道长大。

“我原来也不会做菜,小时候在娘家,伯娘只让我干外面的粗活,哪里会让我在厨房守着锅灶,还怕我做饭时偷吃。还是后来嫁给你父亲,他好吃好玩,还有不少朋友,每次在外面朋友家吃到好吃的饭菜,便要问人家做法,回来做给我吃,也教我做菜,慢慢的我也会做许多船上人家的小菜。”

世情便如风浪,将普通人抛上浪尖再落下,翻覆之间便是物是人非。

“后来,你阿爹被征去做河工疏浚修护运河,便死在了河上。”

林宝棠追问细节:“跟孙震有关?”

金巧娘神色之间添上恨意:“我与你阿爹无话不谈,他生前提及,朝廷派来的这位督促修河的

官员名唤孙震,治河期间克扣河工银两,有些家境贫寒的河工兄弟们累死饿死不少。那时候为了补贴家用,我不得不撑船去河上卖吃食,咱们家的日子尚且能维持。但你阿爹瞧不下去,便伙同一起干活的兄弟们跟督工的官吏争执数次。他曾忧心忡忡提过,说不准已经被官吏记恨在心,说不定哪天自己便要出事。他不放心我们娘俩,一再叮嘱我,若是自己出事,便让我带着你赶紧逃。”

“没过多久,他果然出事了。”这件事情在她心底深埋多年,此时隔着岁月的风尘挖出来,多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出事前,督工的官吏满口答应要补偿众河工被克扣的银两,但没想到过两日便传来他的死讯。我不相信他出事了,撑船去寻一起修河的河工家眷去找负责此事的官吏。那官吏说他们修河撞上了私盐贩子,被私盐贩子活活打死。”

江南私盐贩子猖狂,乃是多年积病。

不少私盐贩子为了避开稽查,要想方设法避开正常运道,甚至还有不少盗掘堤坝开辟私道的盐匪,遇上零散官兵都会下手,何况河工。

她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找到他的时候,他脑袋都被砸烂,我还是凭他身上的衣服布料跟后背的胎记认出来。他全身都泡在河泥里,已经面目全非。一同被害的还有十来人,都是跟官吏争执过的胆子比较大的河工。怎么就那么巧,偏偏答应要补偿银两之前,就死于非命?”

金巧娘不相信这巧合,还曾划着船去那条航道上追寻数日,后来听说克扣的银两并没有发下来,有一天去赶集买菜,回来连娘俩寄身的渔船都被烧了,她再想起亡夫生前叮嘱,生怕害了孩子的性命,这才带着儿子匆匆逃命。

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她再嫁之后日子过得安稳平顺,便将过去的事情深埋心底,刻意忘记。谁知却因方家之事,再次听到孙震大名。

“当年的事情,早都已经过去了。”金巧娘擦干净眼泪,紧握着儿子的手,盯着他茫然的双眼,再三叮嘱:“儿啊,你阿爹生前只想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他究竟死在谁手上,时间太久想查也查不出来。你若是真有心,等成婚生子之后,娘带你去祭扫他,也好让他放心。”

林宝棠用力回握着母亲的手:“阿娘,都过去了。”

*******

林家母子之间的小秘密,便如暗夜流水,悄悄在娘俩心头划过,家里其余人等全然不知。

林白棠亲去求罗三娘子:“东家,能先预支一笔工钱吗?”

陆谦原本手头也小有积蓄,毕竟罗家请西席先生的价格都不低,但碰上方家之事,尽数被送进了黄鹂巷赎人。

方家三代积蓄被抖搂个干净,还欠了两家邻居不少,恐怕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

她怕陆谦入京手头拮据,便想到了财大气粗的东家。

罗三娘子笑道:“帐在你手里,不计哪边先拆一注来,也尽够你用了,怎的还要特意跑来告诉我一声?”

林白棠做事,向来喜欢先划出道来:“那可不行,私下拆注将来便说不清楚了,总还是过了明路,夜来也睡得安稳。”

罗三娘子问起她用途:“你自己用钱的路子少,难道是给解元郎预支?”

林白棠便夸她:“东家神机妙算,的确是给解元郎预支。他本来够用,这不是方家出事嘛。”

“你又何必多此一举?”罗三娘子虽取笑她,还是让帐房支了一百两银子,还有言在先:“就算预支,也未必能用上。”

林白棠不信邪,拿着银子去陆家,发现知府衙门也送了两百程仪,而他的小弟子罗辰恭贺先生高中,罗帮主大手一挥也派人送了两百贺仪。

送礼的正是伍顺,此时再瞧陆谦,心内不免酸溜溜的:“帮主让我送了过来,说是预祝陆先生高中,金榜题名!”

陆家贺客盈门,除了官府程仪,还有本地富绅送来的贺仪,也算是结个善缘。

陆家两层木楼,上下都挤满了前来恭贺的客人。

陆谦忙着应酬前来恭贺之人,有不少便是旧日苏州同窗,多年不见听闻他考中解元,都来恭贺,正挤在他房里聊天喝茶。

林白棠到时,隔窗喊他出去。

他见到林白棠,正好逮着了免费劳力:“既然来了,赶紧帮帮忙!”被她悄悄塞了个荷包,一时眼里便带出笑意:“这是……”

——难道小丫头开窍了?

林白棠便道:“荷包里是一百两银票,我特意找东家预支的工钱,你留着去京里赶考用,省得家里银钱不凑手。”

陆谦面上的笑意凝滞,被林白棠瞪了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还嫌少啊?”

“哪里哪里!我还当什么礼物,白高兴一场!”

林白棠如今很得罗三娘子真传,很是看重钱财的实用性,反而不太玩那些花里忽哨的把戏:“银子不比礼物实用?!”扭身下楼去端茶水。

除了陆续上门送礼的各府下人,竟还有媒婆上门,要为解元郎说亲。

陆文泰夫妇及陆婉都留在家中待客,外面送礼的下人便由陆文泰接待,送礼的女客还有媒婆便由杨桂兰婆媳招待,陆婉在厨房烧水煮茶,手上烫了好几个水泡,手忙脚乱赶不上趟。

林白棠进了厨房,见到陆婉这副模样不由被逗乐:“婉姐姐,谦哥哥高中,倒将你变成个烧火丫头了。”拿帕子擦去陆婉鼻尖的黑灰,便帮她一起煮茶送点心。

她端着点心过去,便听到郑氏的声音。

郑氏的嗓门又高了起来,坐在偏厅被一圈女客包围,提起出息的大孙子眉飞色舞:“我家谦哥儿自小便爱读书,外面的先生们都夸他是个读书的料子,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前来恭贺的女客们便有人凑趣:“到时候老太太您就享福啦!”

杨桂兰忙拦挡:“老人家说笑而已,谦哥儿哪有那等本事,能考中解元已经是祖宗积福……”

媒婆也来了三名,分别提起想要结亲的人家,都是本城有名有姓的富户,想趁此时烧个热灶,谁知几家撞到了一处。

三家媒婆便极力推荐自家人选,家世容貌品性皆是上上之选,直听得郑氏都挑花了眼,恨不得当场拉着大孙子过来选定一家。

“张家做绸缎生意,王家开着银楼,陈家开着粮店,这……”郑氏心里很想把三家综合在一处,这样既有衣穿,还有首饰戴,更不缺粮食。

杨桂兰见婆母这副贪心的样子,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驳了婆婆,便委婉拒绝:“我儿未立业,还要赴京赶考,亲事暂时还不考虑。

其中一位媒婆便极力劝道:“太太这话说差了,正因为解元郎要入京赴考,正好先定下亲事,到时候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也算双喜临门了。张家小姐不但性情温柔,自小还读过书的,与解元郎定然有话讲。”

另外一位媒婆忙道:“王家小姐家中开着银楼,不谈别的,陆解元要入京赶考,盘缠总也要备吧?王家家资富裕,愿意资助解元郎进京赶考的盘缠!”

郑氏眼睛亮了,热切的目光射向杨桂兰:儿媳,白拿的银子跟白娶的媳妇儿!

杨桂兰极力忽略婆母的目光,拒绝道:“不瞒妈妈说,我家谦哥儿还小,上面还有个姐姐未嫁,故而暂时还不能定下儿子的亲事。等姐儿的亲事定下来,再考虑儿子的亲事。”

恰逢林白棠端了点心进去,那媒婆不曾来过陆家,目光便盯上了她:“这是解元郎的姐姐?这么俊俏的姐儿,还怕找不到夫家?”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个薄子翻开,便要拉着杨桂兰解决解元郎姐姐的亲事。

有认识陆婉的,或者认识林白棠的女客,便一脸笑意。

“我这里有不少城内富户家的哥儿们,都是读书经商极有本事,模样还俊俏的后生,太太要不斟酌一下?”

另外两名媒婆便要拉着她的手争取为解元郎的姐姐牵线,吓得林白棠放下点心便往外跑——太可怕了!

不怪陆婉缩在厨房烧茶水,却不肯去送点心。

她回到厨房,埋怨道:“婉姐姐,你方才怎的不告诉我,你家来了这么多媒婆?这些人真可怕,跟苍蝇闻到肉味似的,全都扑了上来。听她们说话,怕不是给谦哥哥准备了十来八位天仙似的小娘子等着解元郎挑?”

陆婉这几年没少被父母催婚,她早都习惯了大人们的论调,将另外两盘点心放进漆盘:“还要劳烦妹妹将这两盘点心送到楼上谦哥儿房里去!”眼神里带着笑意:“谦哥儿娶亲,你怕不怕?”

“怕什么?”林

白棠问道:“怕谦哥哥娶个凶悍的娘子,到时候我们不好来往?”她大人般叹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要是未来嫂子凶悍,大不了我跟嫂子打好关系,虽不必似小时候亲密,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们东家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细想想,陆谦若真是娶个媳妇,便要阻隔三人从小相伴的情份,也的确有遗憾。

陆婉笑意盈盈在她额头戳了一指:“你啊,聪明面孔笨肚肠!赶紧送过去吧。”

林白棠笑着端了点心上去,房里坐着的七八位同窗方才只听到外面有人唤陆谦,未曾见到少女真貌,此时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等到她出去之后,便纷纷打听:“陆兄,没听说你有妹妹啊,唤你哥哥的,可是表妹还是堂妹?”

还有大胆的便暗示:“陆兄,你这位妹妹可有婚约在身?”

陆谦笑意收敛,当着心怀鬼胎的众同窗的面道:“她可不是我家表妹或堂妹,而是我们巷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

暗示的足够清楚,几人便笑起来,还有同窗揶揄道:“真没想到啊!”

过得两日,陆谦收拾行李,坐上漕运的粮船前往京都赴考,同行的还有郁家兄妹俩。

郁珩既要同陆谦一起赴京赶考,原本要寻商船一起入京,听得陆谦已经找好了船只,便要结伴同行。

陆谦问过林白棠,不过是罗三娘子一句话的事儿,他们兄妹便一起乘船。

临行那日,林白棠前往漕运码头去送行,连守孝的方虎也一起,三人在码头上依依惜别。

陆家人都来送行,杨桂兰百般叮嘱,陆文泰只有一句话:“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尽力就好。”他对儿子能不能考中进士,似乎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杨桂兰多年刺绣赚钱,就盼着儿子高中,便反反复复说了许多。

郁珩兄妹俩也来见过了陆家父母,以及陆婉。

郁琼拉着陆婉的手格外亲热:“陆姐姐,陆师兄在东台时,常去我们家吃饭,与我阿兄同住一室,感情极好。我头一次见姐姐,便觉得姐姐亲切。”

陆婉自小性子文静,被陌生的女孩儿抓着手便有些不自在:“我家谦哥儿在东台多亏了你们兄妹照顾,我们家还要多谢你们兄妹的照顾。”不过寒暄数语,目光时不时扫过林白棠。

林白棠还当陆婉对郁琼的身份有疑,便笑着解释道:“婉姐姐,郁姑娘厨艺很好的,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听她说了不少。”

陆婉:“……”

上船之际,陆谦跟父母道过别,又叮嘱过亲姐,站在方虎跟林白棠面前,千言万语藏在心中,最后只留下一句话:“等我回来!”

方虎推他上船:“谦哥你赶紧上吧,婆婆妈妈的!我跟白棠肯定在苏州等你回来!”

陆谦哭笑不得,随众人登船,站在甲板之上,眼见得码头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林立的店铺也越来越远,终于回到了舱房。

他与郁珩共住一间舱室,而郁琼便住在隔壁。

船行半日,便有船上杂工送来了热茶点心,还有新鲜的水果。

陆谦还当郁珩已经付过了银子,取笑他:“郁师兄,你这出个门也太奢侈了吧,还要点心果子?”

船上所有饭食热水,点心果子都要另外付钱,价格想来也不便宜。

郁珩一愣:“我可没叫过,难道是我妹妹买的?”

郁琼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非要嫁给陆谦,想来路上便想照顾他衣食,还特意买了点心果子讨男子欢心。

郁珩心内感叹,亲哥哥出行,也未必有这样待遇。

果然女心外向。

杂工一连送了三日点心果子,郁珩坐不住了,特意去隔壁问自家妹妹。

郁琼一脸茫然:“我几时在船上买了点心果子?”

郁珩不信:“妹妹啊,虽说你一心想要嫁给陆师弟,可也不能厚此薄彼吧?怎的同阿兄出门便没这些花样,跟陆师弟出门,连饭后点心果子都丰盛起来,阿兄难免伤心。”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白棠姑……

做人阿兄的,从小呵护妹妹长大,眼睁睁看着她从咿呀学语长成娉婷少女,谁曾想有一天她有了中意的少年郎,对外面的男子细心体贴,连兄妹之情都忽略了。

郁珩失落不已,难免要跟妹妹抱怨。

郁琼摸摸自家阿兄的额头:“阿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船舱逼仄,郁珩与陆谦共居一室,着实不比在书院宽敞,郁琼一个未婚的闺阁女子直入男子卧房也不太方便,她便不曾过去,只在自己房里,或到甲板上去透透气。

“当真不是你?”郁珩奇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怀着一肚子疑惑回去,再见前来送点心果子的杂役,忍不住开口:“我们舱室不曾叫水果点心,可是……哪位客人赠送?”

漕船上还搭载着旁的客商,难道是同船之人?

那送点心果子的杂役惊讶道:“陆解元不知道?”

陆谦:“我认识的人?”

杂役便笑起来:“小人收了林姑娘的银子,特意为陆解元准备路上的热水点心果子。林姑娘说路途遥远,船上饮食简陋,怕解元郎夜来读书饿肚子。”

郁珩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林姑娘?”

杂役便道:“我们帮内三娘子身边跟着的林姑娘,有时大家也唤林管事,很是能干的,往年三娘子带着林姑娘坐船入京,小人也往主舱送过吃食。”

陆谦抓了一把铜子给他:“多谢小哥,我知晓了。”打发他出去,这才解释:“是白棠安排的。”

“原来是她啊。”郁珩道:“不是说你那位邻居妹妹在外面做工,她究竟做些什么?”

陆谦语声带笑:“她具体做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听罗家的下人说,白棠好像替罗三娘子管着大半店铺的出入帐务跟货物盘点。不过她十岁就去漕帮罗家,跟着罗帮主家中三女儿做事,这些年给自家阿娘开了食店,给阿爹开了家具店,很是能干。上次我去信告诉你,在罗家教书,也是她举荐。”

“漕帮罗家?”郁珩想起自家妹妹信心满满说过的话,对林白棠诸多轻视,总觉得她配不上陆谦,很是吃惊:“出入帐务?她还识字?”

苏州漕帮罗家产业之大,他自然也有耳闻。

林白棠说自己在外做工,郁家兄妹俩便以为她要么在厨房帮工,要么做些端茶倒水收拾洒扫庭院的活计。

没想到那只是她谦虚的说辞而已。

提起这个,解元郎更有话说:“白棠九岁认字,还是我替她开蒙。当时她还撑着小船在河上卖小食,每晚去私塾接了我跟虎子放学,便在船上认字。别瞧着她没进过学堂,但认字比虎子快,属于一点就透的。后来她跟着罗三娘子做事,这些年也从来没断过读书识字,正常的帐务书信来往,已是信手拈来!”他忍不住夸道:“白棠是我见过的最上进的女孩子!”

郁珩听他言谈间提起林白棠,满满欢喜之意,忍不住直言相问:“陆师弟,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还烦请你告诉我真话?”

陆谦:“郁师兄请讲。”

郁珩:“你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打算?”

陆谦:“郁师兄想来已经瞧见,我已有意中人!”

两人视线相交,郁珩想起自家痴心不改的妹妹,也唯有暗叹一声造化弄人。

他不欲令郁琼再沉湎于不可得的感情之事,特意挑个陆谦在

舱内读书的时间,带妹妹在甲板之上谈心:“那位林姑娘虽没有陪同陆师弟入京赶考,但沿途饮食住处皆找人打点。况且他们之间有从小相伴的情份,无可更改。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天下儿郎千千万,何必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郁琼却不肯放弃:“阿兄,那姓林的不过长得好看些,你妹妹我生的也不差,何必长他人威风?”

郁珩苦笑:“妹妹,你怎么还没明白,非是你比她好,她比你差的问题,而是陆师弟他眼中只有林姑娘。纵然你生得天仙一般,有咏絮之才,可是在陆师弟眼中都抵不上林姑娘!这些年你也没少见陆师弟,他哪次不是客客气气做足了礼数?”

郁琼:“……那是陆师兄知礼守礼。”

“你错了!”郁珩不欲令她再欺骗自己过下去:“你也瞧见他跟林姑娘相处的样子,他可有对着林姑娘守礼法?”

郁琼强辩:“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瞧着比别人略亲密些也是有的。”

“并非如此。”郁珩到底与陆谦同住一室数年,对他的了解也比一般同窗要深:“陆师弟平日瞧着性情随和知礼,那不过表象,其实他这人冷淡疏离,极难亲近,却非要在外面套一副礼节周全的壳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也见到了,当着众同窗的面,他对林姑娘关怀备至,搂肩摸手,喝醉了半搀半扶,这早都超出邻家兄妹相处的距离了。”

“阿兄——”郁琼哀哀苦求:“我只求你这一次,别拦着我!我要是试过了,还不能走进他心里,不能取代林姑娘,便认命回家,听凭爹娘作主!”

郁珩无奈:“你这又是何苦呢?”

漕船一路北上,天气渐冷,陆谦每日窝在舱房苦读不辍,只每日用过早晚饭,去甲板上活动筋骨,消食散心。

没过几日,他便发现自己出现在甲板上不过片刻功夫,郁琼便紧随而至,笑着与他打招呼:“好巧,陆师兄也出来消食?”

陆谦远远行礼之后,便从船头往船尾而去,郁琼要追上来:“陆师兄等等我,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散心?”

他停住脚步回身,神色郑重道:“郁师兄不在此处,男女有别,你我两人单独散步,容易引人误会,于姑娘的名声有碍。”

郁琼心里不舒服,说话忍不住带出来:“陆师兄跟白棠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怎不见避嫌?怎不怕误了她的名声?”

提到林白棠,陆谦的神色便莫名柔和下来:“我与白棠自不必避嫌,现在不必避嫌,将来更不需要避嫌!”

见他要离开,郁琼不甘,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我到底哪里比不上白棠姑娘?”

陆谦回头,见她眼眶含泪,执意非要一个答案,索性把话讲明白:“郁姑娘,我从不拿白棠跟旁人比。旁人再好,与我何干?白棠纵然在别人眼中再差,在我眼中她亦是最好的,无一处不好!”

话音落地,他向郁琼抱拳一礼,转身离开,宽大的袍服被风吹起,展眼间去得远了。

郁琼回舱,捶着床上枕头落泪——他真是好狠的心!

若是他有比较之意,她尚可一争。除了容貌身段这些先天优势,读书见识,家世背景,还有女子该有的品性,打理家宅的本领,她样样不差。哪怕有欠缺之处,也能努力补齐。

可人心难测。

陆谦的心里,他从无比较之意。

他明确表示,不会拿林白棠与旁的女子比较,一分一毫都不会比较。

那样明确坚定的态度,却那样的伤人。

郁琼再多的热情,都禁不住这样的耗。

****************

进了十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林白棠跟着罗三娘子做事,除了每日的饭食点心,月例银子,还有四季衣裳首饰,另有年底的打赏,平日三娘子随手送出去的东西,算得福利多多。

龚氏不必操心她的穿戴,家里其余人的冬衣却还是要张罗。

旁人还好说,金巧娘跟林青山去年的旧衣也能穿,林宝棠的冬衣也不必再大改,但小孙子林幼棠却是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冬衣短了足一寸五,衣裳袖子都短了一截,人也壮了一圈,大改都无用,估摸着要新做。

九月底的时候,龚氏忽然间想起夹袄冬衣,翻出林幼棠年春天穿过的夹袄比对,发现他的袖子短了一截——才过了两季,这小子便又长了一截。

林幼棠套着夹袄满地乱窝,非要穿出去给金巧娘瞧:“阿婆,前儿我娘还说我没长个儿,可你瞧瞧,不是长了很多吗?”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毛病,非要跟大人较真,逮着一句话不放。

龚氏拦着他不让出去:“你娘这会儿正在做菜呢,店里想来人不少,别过去搅和,省得惹恼了她揍你!”

林幼棠才不怕亲娘,她记起来没功夫揍,等想起来都过去好几日,该消的气也早消了。

他套着那短了一截的夹袄便往小食店跑,一头闯进去喊娘,忽被人从后脖领子揪住:“小幼棠,你去哪?”

“放开我!”林幼棠扭头才发现,揪着他不放的原来是方虎。

方虎正坐在进门靠窗的桌旁,身边还坐着个年轻男子,一只长腿曲着,可能太长的原因,便有些别别扭扭折着,他许是窝着不太舒服,另外一条腿便从方桌一侧直直伸了出去,还差点绊倒他。

“虎子哥哥——”林幼棠得意一笑,向他展示自己短了不少的夹袄袖子:“你瞧我,长高了不少呢。”

年轻男子散漫一笑:“幼棠?”双目便放出光来,从方虎手中抢过林幼棠的脖领子,跟扯只野猴子似的,将小小少年扯到自己身边:“你是白棠姑娘的弟弟?”

来之前他已经找方虎打听过,林白棠有一兄一弟。

林幼棠不认识这年轻男子,在他手下挣扎的更厉害:“你放开我!我阿姐不在这里,你快放开!”躲不开年轻男子的桎梏,立时求援:“虎子哥哥,快救我!”

方虎便拉过林幼棠介绍道:“这位是邓大哥,你阿姐也认识的。他要给家里妹妹打嫁妆家具,结果在家具店没见到你阿姐,我俩顺便过来吃顿饭。”

林幼棠眼珠子咕噜转:“虎子哥哥,我阿姐不在,跟着东家去柳州看木头去了,好几日都没回过家了。”

听到林白棠的下落,方虎便松开手,林幼棠一溜烟直奔着后厨去了。

金巧娘见到身上套着春季夹袄的小儿子过来,原本要骂的,结果这小子一脸兴奋比划:“阿娘,阿娘你瞧我长高了!”示意她看自己的袖子短了一截。

“长高便好,你这么乱七八糟的穿过来是想挨揍啊?还不赶紧穿回去?让阿婆给你改改!”连哄带骂,打发了小儿子回家。

自那日跟长子讲过关于前夫的旧事,金巧娘近来心神不宁,生怕长子多想,便每晚回来悄悄打量林宝棠的神色,有时候还旁敲侧击问起丈夫:“宝棠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最近,家具店来了一位闽南客商,订了一批三百个妆盒,其中居家的大妆奁盒子占一半,剩下一半是出门便携式小妆盒,交货的日子近,赶工匆忙,他倒也没注意。

“宝棠每日忙着干活,有时候新来的伙计说不清楚,他还得去前面铺子里跟客人介绍家具,也没瞧出什么异常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林青山诧异。

金巧娘不欲令丈夫再添心事,便搪塞过去:“还不是他成亲之事,几次三番的推脱,前几日被我骂过了,我怕他心中存了事,这才多嘴问问你。”

林青山揽过妻子,笑道:“你也不必发愁,等咱们赚的钱多了,再给宝棠体体面面娶个媳妇回来。他不愿意成婚,多半没遇着合适的,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他当年成亲,家境贫寒,连金巧娘的嫁衣盖头都十分寒酸,这些年很是愧疚,最近家具店赚的不错,便想着补偿妻子,从怀里掏出根金包银的海棠花钗递给妻子:“等我赚得多了,便给你打全副的金头面!”

金巧娘收了海棠花钗,试探着问道:“夫君,要是宝棠……我是说宝棠要是想去祭拜他生父呢?”

林青山一愣,见妻子惶恐的神情,不由展眉笑道:“孩子大了,想祭拜生父也行,你瞧着几时合适,我陪你们娘俩过去。”

当初走投无路带着儿子嫁给他的女人,这些年夫妻间也几乎不曾红过脸,也不知宝棠的生父如何。

林青山从不曾问过妻子有关于她前任丈夫之事,只偶尔想过,也不知在她心中,亡夫与现任夫婿,到底更中意

哪一个。

他不问,存在心中,想尽了办法对妻子好。

金巧娘便起身坐到妆台前,将海棠花钗别在发间:“我不过白问一句,预备着他哪日要是提起,过阵子再说吧,不急。”

她以为林宝棠听过了亲生父亲的事情,多半要去祭拜,谁知左等右等,直到十一月中旬,林白棠跟着罗三娘子从柳州运木头回来,也不见林宝棠提起旧事。

反倒是陈记几名木工师傅来寻林青山,提起想要来林记家具店干活。

“少东家……东家对店里的事情不上心。自他接手之后,既不曾揽来新的活儿,便是店里也三五日想起才来一趟,进门便直奔账房支钱,至于活儿做成什么样,哪批家具几时交货,连交货的日子都不管。真有问题去寻他,不是在酒肆喝得烂醉,便是在青楼与伎子调笑,再这样下去,陈记恐怕经营不下去了。”

宗旺家中八个弟妹,嫁娶之事还未完,父母已经年纪老大,全都指着他这位兄长赚银子回去,比之旁的师兄弟们压力更大。

“陈记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发过工钱了,我家里每日催着我拿工钱回去,可账房说没银子,大家的工钱都欠着。前几日东家倒是卖过一回木头,可银子到手他转头就拿走了,说是陈家老宅要用。老太太已经病倒,近来汤药不断,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林青山没想到短短数月之间,陈记竟然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光景:“老东家在世时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少东家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家具店?”

宗旺发愁:“少东家……他啊,从来就不喜欢家具店,以前还是老东家强拗着他,如今无人管束,败落起来也快。”

几人眼巴巴望着他,等着林青山拍板。

“林师弟,你说句话儿,我们几个如今没饭吃,你要不要收留我们几个?”宗旺还道:“不止是我们几个,还有我们手底下的学徒,这帮孩子们都是我们带出来的,虽然尚未学成,可一些活计也能上手了,再过几年便能出师,也得用了。”

林青山只能向几人解释:“诸位师兄弟可别笑话我,这么大的家具店,虽然挂着林记的牌子,可背后真正的东家却不是我,不过我女儿跟着做事,也算能说得上话。这样子吧,等我女儿从柳州回来,到时候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准信儿!”

林白棠跟罗三娘子从柳州回家的第一天,便听父亲提起陈记师兄弟们求收留一事,出于谨慎,她免不了细问:“阿爹,这帮人里不会有陈记的奸细吧?不会借着来店里做工的机会捣乱?”

林青山骇笑:“你这丫头想什么呢?陈记的这些木工师傅都是老东家一手带起来的,品性耐心都好,家里也都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指着家具店里的活计养家糊口呢,谁会没事故意来捣乱?偶尔拿点好处跟长久的做下去,他们自然分辨的清。”

林白棠笑道:“是我多想了。阿爹比我了解这些叔伯,既然你觉得没问题,便找个日子把人都请过来吧。我回头请东家过来见见,也好定下来具体都要谁。”

林青山便使唤林宝棠跑腿挨家去通知:“旁的不说,这下子宗师兄能松一口气了。”

宗旺心肠软烂,但做事认真负责。

林白棠向罗三娘子请示此事,她瘫在榻上不肯起来,大手一挥便将此事推了出去:“小白棠,你可怜可怜我吧,这一趟下来,我老胳膊老腿可吃不消。不就是家具店的扩张之事嘛,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挂着林记的牌子,我只管按帐分钱就好,其余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操心。”

“这话让太太听到,还不知她老人家怎么想。东家都老胳膊老腿,那太太成什么了?”林白棠无奈接受了罗三娘子偷懒的事实:“我有言在先啊,要是店里出现亏损,我可没本事没钱平帐。”

罗三娘子便如同送她一个小玩具般豪气大方:“家具店就随你折腾,盈亏都有我呢,怕什么?”

得此令,林白棠回去之后便见过了林青山那帮师兄弟们,连同他们带过来的学徒,剔除了其中一个眼神飘忽不定的学徒,其余人全部留下,交到了林青山手上,由他管束。

那小学徒算是宗旺的徒弟,他带了两年,也没学到多少东西,但嘴巴甜会说话,宗旺便有些不忍,还试图向林白棠求情:“小侄女,这小子跟了我两年,也算得机灵,要不……就留下来?”

林白棠不为所动:“宗伯父,这家店另有东家,我只能算是个跑腿的,总要为东家负责。我瞧着他学了两年,还没学到什么,想来做木工这活儿不适合他,趁着他年纪还小,转行点别的本事也来得及。再拖个两三年出不了师,到时候恐怕他不怨我店里用他,却要怨宗伯父没教到他真本事!”

收人之前,林白棠早都跟自家兄长通过气,问过家具店里这帮人的品性本事。

旁人还好,单宗旺这位姓张的小徒弟并不是个能沉下性子做木工的材料。

宗旺便只能送小徒弟离开。

林白棠回来的第五日,邓英出现在林记家具店。

彼时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盘帐,从出库的木材到卖出去的妆奁盒子家具,还有此行采购的木材,能分到家具店的一部分,方方面面都要记清楚,到时候还要交到罗三娘子手上,以备查验。

她正低头打着算盘,有人轻敲柜面,抬头瞧时,有些吃惊:“邓郎君?”

邓英高大的身子半倚在柜台上,含笑看她:“许久不见,白棠姑娘。”姑娘俩字好像吃过的杨梅核含在口里,有些含糊不清。

林白棠朝他身后张望:“虎子哥哥怎的没来?”

邓英笑道:“虎子有事去忙,他派我打个先锋,约你忙完一聚。”

方虎派邓英来传话?

林白棠道:“虎子哥哥好大的架子,竟让邓郎君跑腿!”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平白无故,哪来的巧合?……

“倒也不是虎子摆架子,而是我正有事来寻你,顺便传个话而已。”邓英个头要比林白棠高,此时她又坐着,他低头俯视着她,能瞧见她略微卷翘的睫毛遮盖着潋滟双眸,也不知她心中对他的印象如何,便尽力摆出和善亲切的笑容:“我听虎子说你家开着家具店,正好家里妹妹们的嫁妆还未准备齐全,来你家店里瞧瞧。”

林白棠跟东家罗三娘子一样,信奉和气生财,对找上门的生意来者不拒:“不知道邓郎君家中妹妹有几位,都喜欢什么颜色款式花样?”

邓英哪里知道他家中妹妹的喜好,都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妹妹们,平日见到他畏畏缩缩,倒好似他这位做兄长的凶神恶煞要吃人般,令人望而却步。

“一个喜欢海棠花,一个喜欢竹子,另外一个喜欢牡丹。”邓英沉吟片刻,假作在记忆里翻检妹妹们的喜好,以扮演尽责的好兄长:“不知道白棠姑娘可有合适的家具推荐?”

林白棠露出应对主顾的得体笑容,暂时放下手头的帐本,起身为他介绍店里的家具妆奁:“邓郎君算是来对了,我们店里家具的各种雕花镶嵌灵动有致,整个苏州城都是独一份的。”

她带着邓英上二楼,去看一件雕花海棠梳妆台,还配了一件海棠攒花妆奁匣子:“这一套不错,全是独一份的海棠雕花。也不知令妹家具是一次性在小店定呢,还是要别家做。不过按照我的经验,家具出自同一家店同一位师傅之手,摆出来风格统一,赏心悦目。不知道邓郎君家中妹妹喜欢什么材质的?”

邓英从小到大,哪管过这些东西。

“材质有什么讲究?”

林白棠在邓英身上嗅到一股肥羊的味道,更要大力推荐:“檀木、黄花梨、鸡翅木,还有一般木材,丰俭由人,这个倒不强求。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自然大有区别。”

罗三娘子的嫁妆家具在店里摆了足足两个月,随着林青山陆续摆出新品,便将她的家具原物奉还,交归罗太太入库,唯独留下黄花梨

的攒海棠花围拔步床,暂时当样品。

“邓郎君来瞧,这件黄花梨的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便是我们店里大师傅定作的嫁妆家具,要是摆到婆家新房里去,那些原来想要拿捏新娘子的婆家妯娌小姑婆婆,都得掂量掂量。”

邓英听她说得新鲜:“怎么个掂量法?”

林白棠道:“邓郎君有所不知,女子嫁去夫家,若是得娘家看重,再加夫君上心,婆家妯娌婆婆想要欺负新妇,自然也得考虑新妇娘家人的态度。娘家人疼爱的女子有人撑腰,要是连娘家人也作践,婆家自然作践的更厉害。”

邓英似笑非笑:“白棠姑娘听起来对婆媳关系深有研究,都能从陪嫁的家具联想到婆媳相处。”

林白棠怀疑他在取笑自己,但一时寻不到证据,索性大拍马屁:“邓郎君疼爱妹妹们,想来定然是位称职的兄长,更不忍见妹妹们被夫家欺负,为她们置办嫁妆,夫家也能高看几分。不知邓郎君需要什么材质、花纹的,索性一并记下来?”

邓英原本只是寻个借口与林白棠说话,但她推荐的态度过于认真,让他生不出调笑的心思,下意识问起价格。

谈生意从货物到价格,这桩买卖也算是能见到曙光,林白棠拿出早已经写好的价目表递给他:“郎君细看,要是对价格有异议,也可以多跑几家店,货比三家省得下了定金后悔。”

也不知邓英说得真话假话,当即便与林白棠商议家具数量款式:“你与虎子既然是发小,我都不必白跑路,直接下定便好。”到底财大气粗,随手掏出一卷银票:“白棠姑娘算算,交多少定金合适?”

林白棠跟着罗三娘子做生意数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方豪横的主顾,问都不问货品,便开始掏定金。

傍晚时分,方虎过来的时候,邓英已经为自己家中三位庶出的妹妹各自定了一套黄花梨的嫁妆家具,林白棠端着招呼主顾的标准微笑,客气而又热络的要送他出门:“邓郎君慢走,有需要下次再来。”

已经迈出家具店正门的邓郎君在她的笑容里晕晕乎乎出了门,见到方虎,好像被精怪摄走魂魄的凡人忽然间回魂,总算记起自己来家具店的初衷:“白棠姑娘不一起吃饭?”

林白棠才要拒绝,方虎已经大步而来,见到她便催促:“怎的还在磨蹭?白棠快走!”他才不管林白棠的意愿,直接将人拖走。

“阿兄,收好我的帐本,等我明儿过来再看。”林白棠只来得及向林宝棠叮嘱一句,便被方虎带走了。

他一路拖着林白棠,走过好几个路口,最后被拖进一处茶馆,还特意寻了二楼的雅间入座。

林白棠总觉得他有点奇怪:“虎子哥哥,谁惹你了?”

邓英最后进来,笑道:“说不定是谁要倒霉了!”

方虎憋不住话,等到伙计送来茶水瓜子,他立刻便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大石:“田兰香生了个儿子!”

“生了个儿子?”林白棠下意识跟着重复,后知后觉道:“你盯着荣家?当真生了个儿子?”

自从方老汉下葬,方虎便离开了武馆,跟家里人说出门干活赚钱还债。

林白棠忙起来脚不沾地,还往外面跑了一趟,并不知道方虎近来的行踪。

方虎还怕她不信:“千真万确,田兰香生了个儿子!”他笑容里带了恨意:“不过呢,我派人向严家二房三少爷传了封信,好让他知道自己有了儿子。”

林白棠夸他:“虎子哥哥宅心仁厚,不忍见严家父子分离,也算做善事!”

邓英:“……”

荣家添丁,算得上半年之内的大喜事。

田兰香在宋氏头上作威作福数月,一朝分娩,总算为荣常林诞下一子,喜得他抱着大胖儿子喜笑颜开:“我终于有儿子了!”颓废了半年,儿子落地的当日,他终于打起精神,与荣来福商量三朝洗儿宴请亲朋。

宋氏在新妇手上受了半年委屈,换来大胖孙子,总算没有白白辛苦。

三朝洗儿,荣家所有亲朋旧友,连同荣来福在严府知交都来道贺,男客便在正厅摆了酒席,女客都涌进房里,观看洗三仪式。

一朝得了大胖孙子,宋氏特意准备了新的铜盆洗儿,有来客往盆里添盆,大多都添铜钱,也有极个别的添小银锞子的,丈夫与荣来福都在严家主子面前有些脸面。还有添些花生、红枣、桂圆之类的喜果的,便放在一旁茶盘里。

收生嬷嬷解开孩子包被,边洗边念叨:“先洗头,作王侯……”从头开始洗的时候,宋氏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