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少年油盐不进:“韩大人,比起人命,学生的前程也没那么重要!比起前程,学生更想求大人出面审理方虎母亲接生一事,免得她不明不白被关在黄鹂巷!”
此时便有几名好事的学子围了过来,还有人提起方家之事:“大人,外面追捕方虎的告示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无辜的吗?”
更有学子建议:“大人,方虎的母亲至今不见,那产妇的夫家也不出面,大人,此案有蹊跷啊!既是一尸两命,难道不该报官审理?”
韩永寿:“……”
这帮没经过官场风浪的小子们不过登上桂榜,便意气风发,各个都把自己当成了清官大老爷啊?
真是好笑!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虚伪的半斤八两,都挂了张……
韩大人为官多年,在官场如鱼得水,还从未遇上过被人逼得左右支绌的地步,没想到在鹿鸣宴上被一帮愣头青堵在原地。
他正想摆出官威吓退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陆谦轻声提醒:“钱大人过几日便要回京吧?”
钱学礼为人方正,官声不错,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为皇帝及太子讲解经史,算得皇帝心腹近臣,偏与姓陆的有渊源。
他能喝退眼前这帮逼问的学子,难道还能捂住钱学礼的嘴巴?
但凡钱学礼进京在皇帝面前多一句嘴,他的苏州知府也就坐到头了!
韩永寿没好气道:“陆解元别着急,此事等鹿鸣宴后本官再处理。”
哪想到陆谦早替他准备好了梯子,非逼着他一时三刻就要走下来:“苏州城内谁人不知方家冤枉?想是下面的人领会错了大人的意思,竟不管大人官声贴了告示!海捕文书贴出去之后,方家人吓破了胆子。他们不过普通小民,心中有冤却无处申诉,还指望着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外面的文书多贴一个时辰,于方家人来说便是头顶悬着的一把刀。只要大人一句话的事儿,便能让升斗小民一辈子都记得大人的恩德,大人何不吩咐人立时去办?”
其余学子纷纷夸赞陆谦想得周到:“陆解元说得有理!方家已经死了老人,估摸着还在办丧事,文书早撤一刻,想来那方虎便能早一刻回去奔丧。”
有那知机的已经瞧出来点眉目,定然是其中有猫腻,但年轻人热血上头,义字当先,且顾眼下痛快,还瞧不见往后的路有多少重艰难险阻,也跟着催促。
韩永寿窝了一肚子火,生怕陆谦声音大点,再把钱学礼招了过来,连忙招手唤了一名属官去办。
那属官听说要撤下缉捕方虎的告示,很是不解:“大人,不是清早才贴出去的吗?”
“让你撤就撤!还不赶紧去办?!”
韩大人很暴躁,不能对着新中的举子们发火,还要维持一州父母官的形象,对着下属便没那么好声气了:“快去!”
那名属官放下酒盅忙忙去了,心里暗骂上官事多,好好的鹿鸣宴,还是丰和楼最好的席面,难得美餐一顿,还要被遣出去跑腿。
他一面骂着,一面坐轿回到府衙,寻了几名差役,亲自盯着把各处贴的海捕方虎的告示全都撕了下来。
袁捕头不解:“不是早晨贴上去的吗?姓方的小子抓回来了?”
他身为捕头,竟不知方虎已经归案。
“不知道!”那属官深感晦气:“袁捕头回头去问大人吧。”
鹿鸣宴上,韩永寿原以为方家之事已经告一段落,正暗中松了一口气,谁知姓陆的小子不依不饶,接着追问:“大人,既然告示都已经撤了下来,那方虎的母亲可还扣押在产妇家中呢。产妇家中动用私刑随意扣押良民不太好吧?既然两方争执不下,大人何不把两方人都召来衙门审问,也免得冤枉了人!”
——姓陆的小子这般执拗,要是真进了官场,骨头得被人打碎吧?!
韩永寿在心里暗骂陆谦多事,但周围皆是“虎视眈眈”的众学子,内中还有人给他戴高帽子:“他日入京赶考,提起咱们平江府,都得夸大人几句!”软硬兼施,立时便要逼着他发话。
几步开外,钱大人扭头扫了一眼,让韩永寿瞬间清醒过来,可怕的不是这些愣头青,而是这位天子近臣!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稍压下心头怒火,在众学子几乎算得上逼视之下,连官腔也不打了,咳嗽一声:“三日之后,本府开堂审产妇一案!”
陆谦笑着拱手:“学生到时定前来作证!”
众学子同登桂榜,若春闱能中,往后入仕途,都算是同乡,有同榜之谊,将来还能互相扶持,自然应和陆谦。
“学生到时候也来旁听!”
“那我也不走了,等案子审完了,再入京也不晚。”
韩永寿:“……”
他冷眼瞧着,平江府学子这是以陆谦马首是瞻啊。
也有学子问姓陆的几时出发前往京城,那小子竟然还作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我身为本案的目击证人,总得等这案子了结之后才能入京吧!”他竟还腆着脸催促:“学生就盼着大人尽早结案,学生也好早日赶赴京都!”
此时,钱学礼终于从那几名簇拥着的学子身边脱开身,几步便到了近
前,恰听到“赶赴京都”之语,也问起陆谦:“不知陆解元几时入京?”
姓陆的小子用眼神征询他:“大人——”
引得钱学礼笑起来:“陆解元,入京之事不归韩大人管!况且韩大人身为父母官,自然盼着平江府人才辈出,你要能早些入京专心备考,到时候金榜题名,也是韩大人为朝廷遴选人才有功!”
韩永寿再不情愿,也知道姓陆的小子这是在逼迫他!
可他只能吃下这记闷亏:“不急不急,等过几日本官亲自备好仪程,送陆解元入京赶考!”暗示他会尽早结案。
姓陆的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学生静等大人佳音!”
哪里是佳音啊?
想到河道总督孙震,韩永寿的头都大了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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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人提心吊胆了大半日功夫,先是在下午等到了林白棠带回来的消息,听说那外室竟然是河道总督的外室,都被吓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方厚朝后跌坐下去:“得罪了河道总督,就算一尸两命不是你娘的错,她也逃不脱了!”他满心绝望:“这可如何是好?”
方珍忍不住流下泪来:“都是我害了阿娘!宋氏太过歹毒,明知那家人有问题,产妇胎位不正,定然是她举荐了阿娘!不然咱们这样人家,阿娘一向接生的都是普通人家,哪里摸得到高门大户的内宅女眷?”
此时再追究,也已经晚了。
方老太还在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的发着烧,方瑶在厨房煎药,帮忙的邻居们都已回家,只有方厚父女俩在守灵,林白棠便安慰他们:“方叔先别急,说不定此事尚有转机!”
她虽安慰方氏父子,实则自己心里也没底,更担心陆谦在鹿鸣宴上吃亏。
傍晚时分,陆谦喝得醉醺醺回来,进了芭蕉巷便直奔方家:“韩大人已经派了人去办,缉拿虎子的文书可撤下来了?”
方家人守在灵前等了大半日消息,先是知道了产妇身份,等于宣判了曹氏的死刑。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何况方家一家子平头百姓,便是亲戚邻居也没个官场中人,陆谦不过是个刚考中的举子,也没抱多大期望。
谁知他竟带来了一则好消息,方厚不敢相信:“真撤了?”
方珍立时便要起身去外面,林白棠按着她坐了回去:“方珍姐姐,你在家歇着,我去一趟。”
她正自告奋勇要出去,林宝棠一脸喜色从外面回来了:“抓虎子的布告撤下来了!”
陆谦当时在酒宴上设计逼迫韩永寿,原本便是跟众学子商议好的,有人出面拖住主考官,他打头阵与姓韩的对阵,再有几人敲边鼓,就怕错过了鹿鸣宴,姓韩的躲进后衙,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更为麻烦。
“看来韩永寿也有办事利索的一天。”他倚在方家门框,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已经答应三日后审产妇一案,到时候应该会把婶子带到衙门去。”
方家人才解决了方虎被追缉的麻烦,又开始忧心曹氏的安危。
“也不知阿娘怎么样了。”方珍穿着麻衣孝服,跪在灵前一脸愁容。
“再等三日便能见到了,姐姐不要胡思乱想被自己吓到!”林白棠一面安慰方珍,一面去斟了一碗温茶递给陆谦:“散散酒气吧。”
陆谦也懒得动手,就着她的手一口饮尽了,才道:“天色不早了,不如咱俩去接虎子吧?”
林宝棠见他这副醉得不轻的样子,主动道:“我跟白棠去接,你回去歇着吧。”
陆谦拖过林白棠:“多谢宝棠哥,只是还有些事情我要跟白棠商量。此次平江府主考官钱大人与家师是同窗同年,正好趁着钱大人离开苏州城之前,想办法把婶子救回来,再拖下去我也没办法了。”
林白棠便辞别几人,与陆谦往外面走去,只觉得身边这人脚步不稳,便小心扶着他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之前还不让我喝,怎的自己喝起来没数?”
陆谦索性放任自己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鼻端还能闻到她发间馨香,脑子被鹿鸣宴的佳酿泡得晕晕乎乎,耳边是小伙伴的数落声,他竟觉得如听仙乐,笑嘻嘻回道:“我也不知喝了多少……来者不拒吧。”
他们一众学子逼迫韩永寿达成目的,便有同榜的学子来向他敬酒。
解元的名头再好使,也得给同榜几分薄面,更何况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都帮了他一把,就更不好推脱了。
林白棠便骂道:“啧啧,这还没考中状元呢,先就喝成了这样。依我说,真要考中状元,不得泡进酒缸啊?”
陆解元赴宴之前精神紧绷,此刻尘埃落定,彻底放松了下来,任由她扶着一路上了小船,这才问起她出门的结果:“那产妇究竟是何人家眷?”
“说出来都要吓到你!”林白棠便讲起河道总督后宅奇事:“谁想这位庶出的姑娘拼着自己名节不要,也要恶心嫡母跟嫡姐,可惜没能跨过生孩子这道关卡!”还连累了前去接生的曹氏。
从小仰人鼻息的庶女,拿自己当筹码下注,除了膈应了一下嫡母跟嫡姐之外,并没能让对方伤筋动骨,最后不但赔上了自己跟孩子两条人命,还牵连了无意之中闯进来的曹氏,又白白填进去方老汉一条人命。
世上之事,又能向何处去说理呢?
陆谦终于明白韩永寿的异常,他不惜官声也要发海捕方虎的文书,恐怕也是因河道总督孙震之故。
少年人只看得见眼前高山险阻,却不知高山之后还有重重高山。但少年人最不缺的便是勇气,深吸一口气,他道:“此事根子还在河道总督孙震身上,除非孙震松口,这件事情很难了局,只能想办法见孙震一面了。”
想要见孙震,他这位解元的面子太薄,不够看,只能另外想辙。
两人沉默无言,一路到达僧渡桥,直奔方虎藏身的酒肆。
掌柜的见到林白棠,便引了他二人去往静室:“二位别担心,我家郎君正陪着方小郎呢。”
方虎被困在斗室一日一夜,既不知外面消息,更不知事情进展,都快把头发薅秃,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团团转。
邓英出去一天,回来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半倚在榻上,一会功夫扔了好几颗桂圆砸他:“虎子,你能不能坐下来?转得我眼晕。”
“我心里急得慌!”
早晨起来,他原本准备偷摸回家一趟,却被邓英堵在房内:“外面贴了海捕你的告示,你要真从这儿跑出去,可能回不了家便被抓去牢里了。”他环顾静室:“怎么说我这儿都比牢房舒服自由吧?”
方虎没想到一夜过去,事情的进展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腔子里烧着一团火,满腹燥热,还挂上了黑眼圈,吃不下睡不着,只能继续窝在静室等消息,盼着林白棠早点来送信。
邓英出门一天,回来见他眼巴巴等着的模样,也没奈何:“别看我!这事儿还没搞清楚呢,先等等消息吧。”
方虎越等越心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他的耐心终于告罄,说什么都要回趟家,被邓英按着脑袋不肯放人,两人在斗室里激烈无声的缠斗,互相压着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
孙掌柜拉开静室的门,侧身让开:“两位请进。”
身后跟着的陆谦抬脚要迈进去,咕噜滚过来两个人,脑袋朝着门口身子向内,好悬差点把脑袋塞他脚下——静室内铺了木头地板,还刷了清漆,原是邓英喜欢光脚在地板上走,此处算是他小憩之所。
地上两颗脑袋四只眼睛齐齐被近在咫尺的一只脚给定住,而站着的人饮酒过量,提着一只脚便难免重心不稳,被后面紧跟着的林白棠扶了一把,越过陆谦探头瞧见地上两位,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您二位……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么幼稚的打架方式,他们五六岁都已经弃之不用了,地上抱着滚在一处的两位可
都不小了。
“谦哥白棠——”
方虎在两人面前没那么多讲究,但邓英却还是要面子的,忙推开方虎站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白棠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再晚回来一刻,这小子便要跑回家去了!”目光扫过她搀扶着的少年,眉头轻挑——这位便是陆解元?
上次黑天半夜,两人在船上都没瞧见过对方的眉眼,没想到这位陆解元竟生就一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
他打量陆谦的同时,陆谦也正打量着他。
林白棠可管不了那么多,催促还在地板上躺着的人:“虎子,还不快起来?你再躺着,信不信我踩你一脚?!”
方虎见到她,便如同见到救星,连滚带爬从地板上起来:“白棠,家里怎么样了?”
邓英朝后退开几步,热情邀请:“白棠姑娘请进来说。”又催促掌柜:“孙叔,送些点心茶水过来。”分明已经猜到了陆谦的身份,还要故意问:“不知道这位是?”
方虎见到俩小伙伴,悬了一日夜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他从小习惯了听从陆谦调遣,总觉得他脑瓜子灵光,难题到他手里也能迎刃而解:“邓兄上次见过的,这位便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陆谦,桂榜第一的解元郎呢!”又向陆谦介绍了邓英。
“原来是解元郎,能光临寒舍,邓某蓬荜生辉啊!”邓英说话有点夸张,听起来十分欢迎陆谦的到来,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方才招呼林白棠的笑脸天差地别,冰火两重。
“邓郎君客气了!虎子危难之际能得郎君收留,还要感谢邓郎高义!”当然陆谦也好不到哪儿去,还做作的向邓英郑重施了一礼。
这两人头次没遮脸正式见面,便虚伪的半斤八两,都挂了张假面皮。
方虎全副心神都在自己家事情上,而林白棠察觉到了陆谦的疏离——他这人习惯了用礼节疏远隔绝旁人。
礼节越周全越不熟。
不想打交道的熟人也会用周全的礼节不动声色的阻挡旁人想要与他亲近的心思。
芭蕉巷邻居们自小夸他懂事知礼,却不知他烦透了邻居们从小捏他脸逗他玩,便故意学得大人模样行礼,让那些大人们除了夸他,不好意思随意去捏他的脸。
屡试不爽。
久而久之,大人们便习惯了他乖巧知礼的模样。
林白棠不了解邓英,更不知他为人处世,也无意探究他对陆谦的态度。说话的功夫拦住了孙掌柜:“掌柜的,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不必麻烦,多谢邓郎君好意!”
陆谦便催:“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守灵呢,谢过邓郎君,咱们赶紧回去吧。”
方家之事,各中曲折,实不方便外人参与。
邓英跟孙掌柜亲自送了他们出去,站在酒肆门口,注视着林白棠跟方虎各自扶着那位解元郎一边胳膊,三人亲亲热热到了河岸边上船,少女撑起竹篙,小舟便滑入河中央,渐渐远去。
“孙叔,这位解元郎跟方虎可真不是一路人,假模假样令人生厌。”邓英轻声道。
夜色之中,孙掌柜侧头,只瞧见自家小主子一个模糊的侧脸,但听他的声音可算不上愉快,便语重心长道:“陆解元这副模样,可讨小姑娘们的喜欢。”暗示他也适当收敛些脾气。
“小姑娘们喜欢?”邓英冷哼一声:“未必!”伸个懒腰回去了。
方虎上船之后,陆谦便靠在他肩上,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怕他压不住脾气,再三告诫:“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咱们只能想办法把曹婶子救出来,旁的暂且顾不上!”他拼着自己的前程不要,也要在鹿鸣宴上逼迫韩永寿,赌的也是一点侥幸。
赌韩永寿舍不得自己的前程受阻。
经历过这两日的动荡与生离死别,那个冲动的少年好像被迫长大,他闷闷承诺:“谦哥放心,我都听你的!”深深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对方狮子大开口,他也拿不出银子,还是陆谦跟林白棠想办法凑了一部分。
他想要保护家人,却令祖父丧命。
官府通缉,他也只能藏起来,还得陆谦想办法与人周旋。
小时候厌恶读书,以为练得武功便能保护家人不被欺负,长大后才发现蝼蚁哪怕练成练世神功,也仍旧是蝼蚁。
强权的车轮辗过来,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陆谦拍拍他的背,深知他见识过权利的可怕,一时被吓懵而已。
“别担心,我定然想办法救婶子出来!”
方虎垂头丧气:“谦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陆谦在他脑门上轻敲了一记:“你这人,平时不用脑子,一用起脑子就有点吓人,净钻牛角尖!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无用?我还是喜欢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宽慰方虎:“过两日我老师便要到苏州府,大不了我到时候求到他面前去,也不知他认不认识孙震。不过就算不认识也不要紧,钱大人同朝为官,应该认识孙震!”
方虎满眼期冀:“当真?”
陆谦便道:“我何时骗过你?”他复又靠回方虎身上:“别动,我头晕,靠会。”
船到芭蕉巷,两人送了方虎回去,孝服麻冠已经备好,陆谦便与林白棠告辞出来。
林白棠见他走路依旧打飘,索性送他回去,在路上轻声问:“谦哥哥,你真要去求罗先生?”
方才还信心满满安慰方虎的少年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已经找不到别的路了,姑且一试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这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两日之后,陆谦在城北的报恩寺见到了恩师罗俨之。
罗俨之创办东台学院之后,每年也会抽时间在外游学讲学,至如今桃李满天下。
他与报恩寺主持有三十年的交情,来苏州必要一起品茶论道,盘桓数日。
陆谦到达报恩寺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同窗提早到达,见到纷纷恭贺他荣登桂榜。
同窗郁珩还打趣他:“怎的一脸愁容,可是发现解元郎不好当?”
他妹妹郁琼奇道:“解元郎怎会不好当?”
郁珩家住东台书院附近,郁琼时常去书院给兄长送些吃喝换洗衣物。郁珩为人豪爽,甚至还时常带同窗去家中打牙祭,郁琼与兄长的同窗都比较熟络,此次陪同兄长来苏州赶考,便跟着兄长出来玩。
“都考中了解元,殿试不得拿个前三甲,才能不负解元名头?”郁珩此次名头靠后,虽也登了桂榜,但与陆谦的名次差距过大,他自嘲入京赶考便是长长见识,但陆谦与他在东台同住一屋数年,自然要挤兑一番。
陆谦苦笑:“郁师兄就别拿我打趣了。”上前与恩师见礼,被众人起哄请客,他便轰众人:“我与恩师有事要聊,诸位暂请回避,在寺中赏赏景,回头等谈完了,我定请大家吃饭。”
几位同窗便要走避,独郁珩吵吵着不肯走:“这可不公平,刚考中解元,便让恩师给你开小灶不成?咱们都留下来听听,有什么听不得的?”
郁琼拖着兄长要走,无奈郁珩犯起倔来,也不是她能拦住的,他摆明了要听听陆谦的家事。
陆谦便道:“几位既然不肯走避,便留下吧。”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先向罗俨之叩头请罪:“学生此次遇上了
为难之事,迫不得已,借用了恩师的名号,还请恩师责罚!”
罗俨之如今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须发皆染了霜白之色,也不叫他起来,饮一口清茶,示意他继续说。
陆谦便将方虎家中之事讲下去,讲至当晚知府韩永寿夜审方家人,郁珩便插嘴:“方家人也太惨了!当时我没挤进去,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原来方家竟是你家邻居?”
“不止是邻居。”陆谦低头:“我跟方家儿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能眼睁睁看着方家横遭此祸家破人亡。”终于说到了正题,将自己在鹿鸣宴上借罗俨之与钱学礼之间的交情,逼迫韩永寿答应开审产妇死亡一事。
罗俨之起先听他说得严重,也不知陆谦借他的名号去做了什么,便不曾让他起来。
听说陆谦走投无路,借自己的名号与钱学礼攀上关系,还逼迫韩永寿派人撤了告示,便示意他起来:“我与钱贤弟虽多年不曾见面,但也有书信往来,算不得犯错。”
陆谦不肯起来,伏首在地羞愧万分:“学生自以为读了许多书,可事到临头却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再求恩师出面!”遂将产妇小高氏来历背景道明:“韩大人虽答应要审理此事,但想来结果却系在河道总督孙震身上。曹婶子能不能活,全在孙大人一句话!”
“你啊!”罗俨之自嘲:“枉我平日还觉得你机变过人,也不知哪里沾染的这些迂腐气?还不快起来!”他回想往事:“说起来,我与孙震也算得旧识,当年同朝为官,再加钱贤弟同行,想来也能还你这位邻居清白!”
陆谦大喜,头也没抬向罗俨之连磕了三个响头:“学生替兄弟谢谢恩师救命之恩,再谢恩师宽宏大量!”
事关人命,罗俨之立刻便带了陆谦去拜访钱学礼。
多年同窗再次相见,钱学礼喜出望外,正要叙别后之情:“你我多年未见,今日正好不醉不归!”
罗俨之忙拦他:“喝酒有的是时候,咱们回头再喝,这会等着贤弟救命呢!”便将因由讲清。
钱学礼没想到来苏州主考,竟还能听到孙震后院之事,便唤仆从送来笔墨:“罗兄不忙,我先写一份拜帖送去河道总督府!”
次日上午巳时初,芭蕉巷众邻居早早起身,陪同方家人前往知府衙门。
林白棠早上还去了一趟陆家,询问陆谦的行踪。听说他昨晚便未曾回来,也焦心不已,暗中猜测他事未办成,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知府衙门前,此时已经来了不少学子跟百姓,都来听曹氏一案。
韩永寿昨晚便派了袁捕头去黄鹂巷讨人。
黄鹂巷主事的婆子不肯,还一再拖延:“非是我们不肯把曹氏交出来,而是我家主人不曾吐口,只能暂时把曹氏关押。袁捕头若是想要带走曹氏,不如去请我家大人示下?”
袁捕头出发之前,韩永寿便一再叮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曹氏带回来。不然影响到本官头上乌纱,我落不了好,你也会吃挂落!”他想了个办法:“实在不行就说借的,先把人押过来,等钱学礼离开苏州,再还回去就是了。到时候要曹氏死还是活,都与咱们没有关系了!”
他怕的是钱学礼,可不是那姓陆的毛崽子!
袁捕头好说歹说,那主事的婆子态度强硬,就是不肯放人,惹得他火起,想着先交差再说,回头大不了去向孙震赔罪。
孙震虽官职高,但却不是他的上峰。
“我家大人派袁某来时就说过,只是借用曹氏过个堂,堵一堵外面的悠悠众口,妈妈非要为难我等?既如此,还要麻烦妈妈同这几位一起上堂!”
那婆子没想到袁捕头态度竟如此强硬,不得不派人将曹氏带出来。
曹氏那日被人接来生产,进门之时产妇已经出血,当时便感觉不妙,只能硬着头皮上。那孩子原本便胎位不正,等生到一半鲜血已经将产妇身下褥子渗透。她催着侍候的请大夫,谁知丫环婆子拖拖拉拉不肯动,还一径说:“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啊,再说大夫来了也不能进产房。”
她接生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离奇的血崩,当时着急起来,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找大夫救命!”
最后到底大人孩子都没能保住。
产妇的血流得又急又快,最后她在产床上咽气的时候,吃力的念叨着:“乳娘——”
曹氏不知情由,左右追问:“太太既寻她乳娘,太太乳娘呢,还不赶紧叫乳娘过来见最后一面?”
旁边侍候的婆子道:“我们太太命苦,亲娘自小便走了,身边有个相伴多年的乳娘,前几个月身子不济,也被太太打发回乡养老去了。谁知就……”
曹氏一手的血,可是她止不住血崩之势,孩子生下来也是一身青紫早已气绝,她问产妇可要见孩子一面,床上的产妇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抱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倦跟厌憎。
产妇跟孩子一尸两命,曹氏手上裙子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洗,便被人拖去外面挨了一顿打,又被关进了柴房。
袁捕头带人破开柴房,押送她离开黄鹂巷的时候,她还当自己得救了,连声不住道:“多谢差爷!”
不过隔了五日,便如同在阴间打了个滚,曹氏再见到外面的阳光,都觉得恍如隔世,押上公堂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林白棠跟方家人站在一处,眼睁睁看着韩永寿开堂审案,曹氏被押了上来,后背衣衫被抽破,还有大片血迹渗出来,头发散乱一脸惊惶,顿时急起来。
方虎不住朝外面张望:“谦哥怎么还不回来?”
林白棠安慰他:“别急别急,应该快了!”
邓英许是听到了消息,竟也赶了过来,与方虎站在一处,听起来对审案还很有经验:“别担心,不管什么案子,总要多审两回,没那么快判,先等等看。”低头笑眯眯问:“白棠姑娘很相信陆解元?”
林白棠与邓英原本便不熟,只敷衍的点点头,方虎已经替她回答:“从小谦哥就主意多,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法子。”
河道总督府内,孙震亲自站在正厅门口,迎了钱学礼与罗俨之入内,两人身边还跟着一位拖油瓶陆谦。
孙震见到钱学礼的帖子,当时与门人说:“我与钱学礼虽同朝为官,但并没多少私交。他来江南主考,我在江南治河,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找我做甚?”
门人便道:“东翁若有不便,不然便不见了?”
孙震便亲自写了回帖:“钱学礼乃天子近臣,他来江南拜访,我若是拒之门外,回京述职他若在圣上面前使绊子也不大好。”
待得三人进来,分宾主而坐,钱学礼也不客气,开口便道:“听闻孙大人府上一位内眷最近难产去了,大人还请节哀!”
孙震:“……”
这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韩永寿,肚里暗骂姓韩的嘴上没有个把门的,竟然让钱学礼知道了此事。
钱学礼昨晚与罗俨之秉烛夜谈,陆谦随侍在侧为两位添酒斟茶尽弟子礼,三人都是一夜未眠,清早梳洗过后便来寻
孙震。
“我也是偶然得知,还是这位陆解元求到头上,才知孙大人府上家眷之事。”
孙震:“……”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谁知却是个奸滑的!
孙大人私事被摊在明面上,多少有些尴尬:“我竟不知自己家中女眷之事,与这位陆解元有何干系?”
陆谦上前施礼:“大人有所不知,那接生的产妇乃是我家亲戚,至今还被押在黄鹂巷。”
“钱兄罗兄上门拜访,便是为着接生婆?”
孙震隐约记得那名产婆乃是普通平民百姓,家中不过开着大肉铺子,没想到出事之后,还能让朝廷命官为她奔走,意外之极。
钱学礼道:“孙兄也知,妇人生产,一脚踏在鬼门关,我却听说那产婆至今还被扣着,不但家人连面都没见过,孙兄家中健仆还跑去产婆家中大闹,对方交了一千两纹银,不但没把人赎出来,孙兄家中下人竟还推倒了产婆家中老人,致使那老人丢了性命?”
孙震脸色大变:“竟有此事?”也不知他是当真不知,还是假作伪饰。
陆谦作证:“此事千真万确!当时我们不知那些壮仆是大人家中下人,后来才知,却担心这些人坏了大人清名,故而赶来相告。”他一副为孙震着想的模样:“事发当日,恰巧放榜,各地学子见到方家人推着出事的老人往衙门走去,都来凑热闹,此事已经在前来赶考的众学子中传遍,都猜测那壮汉是哪家仆从,竟如此胆大妄为!”
孙震:“……”
江南学子与在朝官员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官员便出自江南,或同宗同族,或亲戚同门或同乡,这件事情闹得太大,总能传入京中。
陆谦提醒他:“大人有所不知,放榜当日,方家老爷子出事,次日鹿鸣宴上,韩大人答应三日后要亲审此事。算着时间便是今日开堂审理,当时便有很多同榜学子说要去听审。”
当时韩永寿答应的分明是审问产妇死亡一案,有重大嫌疑的乃是接生的产婆曹氏,可是陆谦却故意说得很含糊,将两件事情当一件事来办,连方老汉之事也拿到孙震面前来讲。
孙震肚里暗骂韩永寿嘴巴不牢,连他家后院之事也全都倒了出来。
却不知黄鹂巷产妇是他外室之事,还是林白棠从罗家打听来的,与韩永寿全无干系。
韩永寿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陆谦稳稳扣了只锅在背上。
钱学礼便道:“陛下向来觉得孙兄能干,这才派孙兄前来治河,也是陛下对孙兄的信重!”
大虞自立朝以来,并无河道总督一职,运河疏浚多由朝廷委派工部官员前来。
多年前,孙震曾被派往江南疏浚河道,他治河能力很得当今陛下的认可。三年前朝廷设立了河道总督一职,孙震便坐上此位。
官员任免,有时候不止靠功绩,连私德内闱都会被考虑在内,若是此事传入京中被御史弹劾,于孙震官声有损。
况且钱学礼与他交情平平,为人方正,每与天子太子侍读,也算天子近臣,不消别的,只要他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谁知皇帝心中如何想他。
孙震权衡过后,不由拍案大怒:“……我竟不知手底下人如此行事,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当即便唤道:“来人啊,速去黄鹂巷,绑了去方家闹事的人,交由苏州知府严审重判!”
陆谦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管孙震是真生气,还是当着他们三人的面做戏,只要能救出人便是最圆满的结果。
自事发之后,有个问题一直在他心中横亘:“我家那位亲戚接生二十多年,算是经验丰富的产婆,说句不怕大人笑话的事,便是学生也是她接生。听她第一次上门,便知府上贵眷胎位不正,生产之时有危险。也不知当时请大夫了没?”
孙震打哈哈:“生产之时,本官忙于公务,倒是还没来得及问。”
他心中不耐烦,暗骂这姓陆的小子刚考中解元,毛都没长齐便来管他家的事情,当着钱、罗二人却好摆官威吓退此人,只能任由这小子胡说。
陆谦便摆出一副要与河道总督大人讲道理的架势,细细与他分析:“大人也知,产妇血崩而亡,很大责任可能不在产婆一个人,还有产妇身边侍候的人,饮食方面、或者产妇自己的身体可康健?总有不妥之处,这才造成最坏的结果。也不知事发之后,大人可有审问身边侍候的人?”
孙震都要被这小子步步紧逼的头疼了:“本官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去审问下面仆人?”
陆谦好心为孙大人处理棘手难题:“大人不用担心,韩大人答应了要审问产婆,查清产妇死亡的真相,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这句话讲完,肉眼可见孙震表情难看,似乎极力压抑着情绪,深深呼吸才说出一句话:“钱大人方才也说了,妇人生产一只脚踏在鬼门关,想来这便是她的命吧。产妇身边单是侍候她的就有几十口子人,却仍旧没保住大人孩子,想来命该如此,与产婆无关。”他似乎认命一般,再唤下人去传话:“传话去黄鹂巷,让人放产婆回家,此事也不必再追究。”
从河道总督府出来,钱学礼边打量陆谦边摇头:“你这小子,瞧着是个知礼懂事的,谁知却是个奸滑的!”又打趣罗俨之:“罗兄也没想到能教出这般奸滑的学生吧?”
罗俨之笑道:“以往也没瞧出来,出事了才能瞧出这小子的奸滑。”
“学生冤枉啊!”陆谦还想装傻:“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钱学礼便问:“说说吧,你是不是早都猜出来孙大人那外室一尸两命与产妇无关?说不定与孙府后宅有关?”
大门人家妇人争宠之事层出不群,一尸两命的也不是没有。
陆谦这次老实了:“大人明察,学生还未成亲,更不知后宅之事。只是相信曹婶子的本事,猜测说不定产妇之死跟他们内宅有关,但不敢确定,所以才拿此话去诈孙大人,谁知孙大人竟不让深究,便猜测此事八、九不离十,与孙府脱不了干系。”
孙家若是一直扣押着曹氏,暗暗处置了她,这件事情便揭过去也不一定。
但陆谦逼迫韩永寿公开审理此案,要查产妇死亡的真相,等于要把孙府后宅子的事情全都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孙震如果不阻止此事,便说明此事与孙府无关,说不定还真与曹氏有关。
但孙震一听要公开审理曹氏,便传话要放了曹氏,不再追究产妇跟孩子之死,这说明至少他知道一点产妇死亡的真相。
只是这种真相,不宜公开在众人面前。
不管小高氏的死亡真相如何,这件事情也只有孙府的人知道,与外人无干。
陆谦所求,不过是为还曹氏跟方家一个公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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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韩永寿过堂,审问曹氏当日事发过程,侍候小高氏的几名婆子丫环也被袁捕头一并请了来,要查产妇之死。
曹氏几日未见家人,再大的胆子也被吓破了一半,但见到家人担忧的眼神,还能过堂审问,便猜测自己不会被半夜捆住了手脚装进麻袋沉进河底喂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回忆当初去往黄鹂巷接生之事:“回禀大人,民妇初次见到高太太,摸过了她的肚子,便知她这胎极难生产,孩子倒着,胎位不正,房里还有淡淡的熏艾的味道,想来是一直保胎之故。民妇也曾问过高太太身边侍候的人,可是胎象不稳,但太太身边侍候的婆子丫环都说太太一直很好。”
小高氏身边侍候的婆子便来插话:“你胡说!我家太太自怀孕以来,吃得香睡得着,明明胎象一直很好。你这妇人接生出了事,便要赖到我们太太身上!”
曹氏跪着,被关了几日让她越想越窝火,分明初次上门她就警告过对方,生产之时要请大夫过来,可能有危险,可这家人临到生产,产妇大出血之时,都不肯请大夫过来,简直让人觉得她们是故意盼着产妇丧命。
“大人明察,民妇当真不是混说。出事当日,民妇被接去接生之时,产妇就已经在流血了,民妇便催促侍候的人赶紧请大夫,可是她们不肯,只一味的拖延时间,一直到产妇气绝。最后反而扣押了民妇,还打了民妇一顿。民妇冤枉啊!”
侍候小高侍的婆子跟丫环便为自己辩解:“大人,曹氏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们哪里懂这些,当时见到我家太太一直流血,
都被吓坏了,分明是曹氏说能接生,让我们不必担心。我们才没请大夫的!”
曹氏:“……”
还没见过颠倒黑白这么离谱的!
“大人,民妇真的冤枉啊!”
方虎着急起来:“怎么办?谦哥怎的还不来?再拖下去我娘就要被定罪了!”
林白棠生怕他冲出去,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虎子哥哥,不要冲动!”
邓英就站在方虎旁边,低头便能瞧见,那纤细白嫩的手牢牢握住方虎常年练武晒得几乎成酱色的大手,黑白分明。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好好治治你这心口不一的毛……
正在两方争执不下,有人从后堂奔出,喊了一嗓子:“大人,朝廷急报!”
韩永寿起身转入后堂:“可是朝廷有事发生?”
喊了一嗓子的正是胡师爷,见韩永寿被引了过来,忙小声道:“大人,没有急报!”
“胡闹!”韩永寿一脑门子官司:“你没瞧见外面那锅粥啊?孙大人家中下仆强硬,可这些考完了没事儿干的学子们都盯着审案,本府但有偏颇,谁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乱子!你不说帮着本府想办法,反而还来捣乱!”
胡师爷笑道:“大人不必烦心,孙大人派人来传信,让放了曹氏,还送了致方老汉死亡的下人过来,让大人按律法重判。”
“这是怎么说的?”韩永寿被孙震反复无常的态度给惊到了:“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胡师爷凑近了细说:“我塞了银子,问过了来传话的孙家人,听说……一大早钱大人便带着罗俨之跟陆解元上门拜访。他们进去一刻钟左右,孙大人便改了主意。”
“原来是钱学礼啊。”韩永寿心有余悸:“幸亏这案子还没宣判。”
他再转回前堂,便装模作样沉吟一回,直接宣判:“产妇之死,并非曹氏之故。曹氏既无罪,便该当堂开释!”便有差役让开,示意方家人去扶曹氏。
孙家婆子不依,还待吵吵为曹氏定罪,在韩永寿惊堂木的威吓声中安静了下来。
方厚还在守灵,方瑶留在家中照顾方阿婆,方家实则只来了方珍与方虎。
姐弟俩喜上眉梢,忙忙奔过来去扶曹氏。
邓英侧头,便能瞧见林白棠满面喜意,此事原本是方家事,与她无涉,但她的喜悦又是如此真切,甚至令他也觉得,应该为方虎高兴。
“白棠姑娘为着方虎兄弟奔波几日毫无怨言,”邓英趋前一步,恰恰立在方虎站过的地方,困惑道:“冒昧的问一句,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吗?”
他倒是听方虎提过这位小青梅,从小在巷子里一起长大的玩伴而已。
“好处?”林白棠不明白邓英这句话,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好像当真不太明白:“世上很多事情,非要有好处才去做吗?”
等价的利益交换,听起来是商人思维。
可她的东家罗三娘子做事,也未必全部遵循这条准则。
“那就是义气了?”邓英轻笑一声:“原来白棠姑娘还挺讲义气啊!”
林白棠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总觉得这位姓邓的想法有点奇怪。
方家姐弟俩扶了曹氏过来,林白棠凑近了察看曹氏的伤势,趁机甩开了邓英。
孙震既派人来传话,又事关同一家人,韩永寿索性下令将害死方老汉的恶仆押上堂来,证据确凿的情况之下,当堂判推人丧命的汉子死刑,其余几人流放。
韩永寿就怕夜长梦多,别拖到明日孙大人再反悔。
孙震稳坐河道总督衙门,隐身在后,三日改一回主意,随意折腾。可他也不是庙里的菩萨,无限期等候,什么愿望都能满足。
他的官声还是要维护一二,尤其在江南学子即将赴京赶考的时节,城内还蹲着钱学礼这尊大佛。
方家人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肚里。
退堂之后,围观的百姓跟学子们都渐渐散了,方家姐弟俩扶着曹氏往外走,林白棠跟邓英也紧随其后。
曹氏被关起来几日,还不知家中变故,只左右张望:“你们阿爹呢?都这时节了,他也不担心我,还守在铺子里?”内心不无失落:“以后就让他跟大肉铺子里的猪去过吧!”
“阿娘,小心脚下台阶。”方珍好几日没睡着,眼前发晕,扶着亲娘脚下也有点发飘:“咱们先回家吧。”
几人出得衙门,发现大门口停了辆骡车,陆谦迎了上来:“我猜婶子受了伤,早早雇好了车,先回家休息吧。”
方虎眼巴巴盼了陆谦一早上,一颗心吊在腔子里七上八下,生怕曹氏吃牢饭,连劫狱都想到了,最后却虚惊一场。此刻见到陆谦,上前两步捶了他一记:“谦哥,你吓死我了!早知道你有办法,也该告诉我一声啊。”
这小子不知道自己习武多年,有多大牛劲?!
陆谦苦笑着揉揉自己被捶到的地方:“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办成,总不能让你空欢喜一场啊。”
方珍扶着曹氏上骡车,感激不已:“这次家里的事情,多亏谦哥儿,等家里忙完了再谢你!”
“方珍姐姐客气了!”陆谦便推方虎:“赶紧送婶子回去休息,我还有事儿。”
几人目送着方家三口离开,陆谦便可怜巴巴求道:“白棠救命!我那帮东台书院的同窗起哄要请客吃饭,可我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他把自己手头积蓄全都送去方家救命了。
邓英没想到解元公长得像个戏台上扮起来哄骗女子的粉郎就算了,行事作派竟然与容貌如此契合,连他都有些佩服:“没想到堂堂解元公,吃饭竟然还要女子付钱,也不怕咯牙!”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林白棠笑着解围:“我出门急也没带钱,这会先去家具店支一点,等回头从我工钱里扣。”
“白棠姑娘——”邓英眼见得两人相偕离开,扬声道:“读书人最会骗人了,你可要小心!”
林白棠假装没听到,拐过转角瞧不见邓英,这才说出真心话:“邓英……别是有毛病吧?”
陆谦很是认同:“虎子交的这位朋友瞧着有几分义气,方家出事之后愿意收留他,可也说不准脑子有点问题。”还再三叮嘱:“别管他跟虎子关系如何,你离他远点!”
两人说说笑笑去家具店拿银子,林宝棠见两人一脸轻松的回来,忙来问:“可是方家的事情解决了?”
“曹婶子回家去了,连害死方阿翁的恶人都被判刑。”林白棠忍不住感叹:“阿兄还不知道吧,此事多亏了谦哥哥,他去求了自己恩师,还有主考官钱大人,一起带他去了河道总督衙门去见孙大人,那位大人才松了口,不再追究产妇之死。”
来的路上,林白棠还曾感叹:“方阿翁被无辜连累死了,就算判了那些恶人,可老人家也活不过来了。曹婶子挨了顿打,后背全是伤口,总也得养好一阵子。更别说他们送过去那一千两银子——也别想着讨回来了。”
陆谦深知,一千两于普通百姓来说数额之巨,可如今的结果已经算是他几番奔走尽了最大努力争取而来:“遇上孙震这样的官员,能保住曹婶子性命都不错了,还指望着送进嘴里的肉让他们吐出来?”
他读的书越多,越觉得平民百姓的辛苦艰难。
人分贵贱,世道如此。
平民百姓家的性命便如草芥,高门权贵价值千金。
林宝棠好奇追问,方知其中曲折:“没想到孙家后院之事,竟连累的方阿翁一条性命,这也太冤枉了。”
林白棠从帐上支了银子给陆谦,送他出了家具店,原本要折返回去,却被他拉着不放。
“恩师昨晚一夜未睡,又嫌我们闹腾,回去补眠了。我昨晚只坐着打了几个盹,可禁不住他们的闹腾,正好我有位同窗好友的妹妹也来了,你过去陪陪她?”他软软央求她。
林白棠听到“同窗好友的妹妹”几个字,联想杨桂兰抱怨自家儿女都到了婚嫁之龄却对媒婆拒之不及,瞬间双目放光,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
陆谦
急了:“什么叫原来是这样啊?你什么意思?”
林白棠何曾见过他着急的模样,就更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测——这位同窗好友的妹妹在他心中定然有着特殊的地位,不然何至于来到苏州城还要她去作陪?
想来如今二人诸事未定,不方便见陆家的人,正好由自己去陪。
“我明白了,谦哥哥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招待的周到妥当,让那位姑娘宾至如归!”她笑得意味深长:“毕竟往后,大家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心上人进门,左邻右舍的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要打交道的。
“你明白什么了?”陆谦见她笑得古里古怪,气道:“我那位同窗唤郁珩,家住东台书院附近。我自进了书院读书,便与他同住一室,既是同窗又是同室,相处得很好。郁珩嫌弃学院伙食太差,每每放假便带我回家去蹭饭,他妹妹郁琼厨艺不错,有时候来书院送吃食,也必有我的一份。我这不是想着他们兄妹俩难得来一趟苏州,真让我阿姐来陪,一则她在绣庄太忙没空,二则……保不齐我阿姐回头跟家里说些有得没得,也省得父母多想,索性便来寻你帮忙。”
他不解释则已,解释完了林白棠更是一脸了然:“我懂我懂!这不就是窗户纸还没捅破,八字还没一撇,先别惊动家里人嘛。”她爽快保证:“谦哥哥放心,我回家一定不会多嘴多舌,坏了你的好事!”
陆谦:“……”
怎么有种越解释误会越深的感觉?
“我有什么好事?”陆谦气不过,曲指弹了一记她光洁的额头:“你可别胡思乱想!”
林白棠坏笑着往后躲:“桃花债都追到家门口了,还让我别乱想!只盼着以后嫂子进门,好好治治你这心口不一的毛病!”
第70章 第七十章“我要再不提,你都要忘记了……
“不许胡说!”陆谦追上去警告她:“什么嫂子!没影的事儿!”换来的是林白棠更肆意无忌的灿烂笑容。
她取笑他:“谦哥哥,做人可要诚实。人家姑娘照顾了你好几年,你藏着掖着,可有些对不住人家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像真的。
他索性不再顺着她的思维解释,反其道而行之:“我也就吃过郁姑娘做的饭食,真要论起来还救过一位姑娘的命,也没见她以身相许!”
“你还挂念别的姑娘?”林白棠果然被他的话给勾起了好奇心:“谦哥哥,你在盐城到底招惹了多少姑娘啊?那姑娘多大年纪,模样性情跟郁姑娘相比呢?”
她一直以为大家是无话不谈的小伙伴,谁知陆谦竟然偷偷藏着这样隐秘的心事。
“谁说我是在盐城救的?就不能是苏州发生的事情?”陆谦打趣的望着她,眼神里全是谴责。
“不在盐城?”林白棠一时没想到自己身上,还搜肠刮肚:“苏州的事情我多半都知道啊,难道去年我去京城,你在苏州还救过姑娘?家里人没告诉我啊。”她扯住陆谦的袖子:“不行不行,你快告诉我,那姑娘家住哪儿?”
陆谦眼里全是笑意:“那姑娘家住芭蕉巷。”
“咱们巷子?”林白棠脑子还在去年的时间线上打转:“谁啊?”
难道是毛思月?
陆谦只觉得眼前之人平日也瞧着机灵百出,怎的这时候便是一根筋,只能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她家门口有一棵楝树!”戏谑之意难掩。
林白棠呆呆望着他:“家门口有楝树……”她忽的醒悟过来:“不就是我家嘛。”捶了他两记,犹不解恨:“居然敢戏弄我!”还让她猜了半天。
陆谦含笑望着她:“难道我说错了?”
林白棠瞪他一眼:“解元郎,挟恩以报可不是君子之道啊!”又撑不住笑起来:“得了吧,差点让你骗了,就为着护你的郁姑娘不让我打趣,还要拐着弯子骂我!”她竟是毫无绮思:“你跟虎子也的确救了我一命,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那会才几岁,谈不上以身相许。”
陆谦心里有句话想说:那会年纪小,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他暗中揣测长大的林白棠这些年已经被罗三娘子拐带歪了,竟半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还做出哥俩好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郑重保证:“你放心,咱们三个可是过命的交情!我这不是一时半会没等到报答的机会嘛!”
陆谦:“……”
解元郎也是没脾气了!
乐桥附近的魏记食肆内,两张方桌拼在一处,便能放六个条凳,坐满十二人。
郁珩探头往外面瞧了好几次,也不见陆谦过来,还与同窗笑道:“陆谦这小子别是跑了吧?”
“阿兄说什么呢?”郁琼道:“陆师兄昨儿不是为着方家的事去跑腿了嘛。”
内中一位名唤郭骁的同窗道:“不对啊,咱们去听审的时候,也没见陆谦出现啊。”他们几人腿脚快,堂上宣判之后,便放下心来,很快离开,恰与雇了骡车反方向而来的陆谦错过。
郁珩瞧瞧外面天色:“估摸着也差不多快来了。”正念叨着,便瞧见陆谦出现在门口,伙计迎了上去,他身后却转出一位身姿纤细的少女,雪肤花貌,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
也不知那少女说了什么,陆谦眉眼间满是无奈的笑意,余光瞧见了他们一众人,零星一句话飘过来,似乎说的是“真拿你没办法”之语。
“那位姑娘是……陆谦妹妹?”郭骁猜测。
郁珩与他同处一室几年,知道这位室友同窗平日礼数周到,却极为注意分寸,从不与小姑娘说笑玩闹,更不会露出这种堪称温柔的眼神,语气不由一沉:“陆谦家中一姐一弟,并没有妹妹。”
郭骁自作聪明:“表妹?堂妹?”小心翼翼偷瞧郁琼的脸色。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了过来,还留了一张条凳空着。
那条凳右边临着郁琼,左边挨着郭骁。
陆谦便当着同窗好友的面儿,极为自然的将同行的少女按在郁琼边上坐下,自己便在她身侧落座,旁边正是郭骁,解释道:“有些事情耽搁,来得迟了。”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停了一瞬,才含笑道:“邻居小妹!”
话音落地,郁琼满面期盼之色寸寸褪尽。
——东台书院的同窗相聚,他却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小妹过来?!
郁珩听到陆谦介绍这少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小妹,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由替自家妹妹遗憾。
两人同窗数年,陆谦品学兼优,自家妹妹又颇为倾心,自然盼着能玉成此事。
陆谦依次向林白棠介绍座上同窗好友,提到郁珩兄妹,林白棠便笑道:“我听谦哥哥提过,郁郎君跟他同住一室,在书院求学这些年,没少受您兄妹二人的照顾。”笑着补充:“听说郁姑娘的厨艺不错,不像我是个半吊子!”
郭骁补充:“也不止陆兄一人尝过郁姑娘的手艺,我们在座的几位都去蹭过饭。”
郁琼强挤出一抹笑意:“都是阿兄的同窗,便是自家人,怎的忽然客气起来?”
郁珩玩笑道:“将来诸位金榜题名,可别忘了欠着我们家好几顿饭,苟富贵勿相忘啊!”
众学子齐齐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陆谦唤了伙计过来点菜,趁着点菜的空档众人便聊了起来。
同窗几年,参加完乡试便要入京赶考,若有人有幸金榜题名,此后便很难再回到东台书院同窗共读,想想便令人惆怅。
提起书院,大家有太多共同话题,连辛苦读书的日子如今回味,竟都咂摸到了甜味。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讲在书院偷酒喝的经历,半夜翻墙出去,偷偷去附近的酒家买一坛酒回来,被同室及隔壁的同窗抢来抢去,连个下酒菜也没有,最后偷偷跑去书院的菜园里去拔几根萝卜洗洗,回来啃着下酒。
萝卜辣口,酒味反而淡了不少。
有人讲书院堂食难吃,既没油水还齁咸。有次格外的咸,便有学子半夜挨个砸门,喊大家起来煮茶喝,时近中秋,外面月光如水,便有人提议联句子,一直闹腾到了后半夜才睡。
一起读书的日子,当时觉得苦,回头再看,却处处透着开心。
酒菜陆续端上来,郭骁便道:“大家记不记得,有次陆兄半夜读书睡了过去,差点失火烧着半间屋子,要不是郁兄醒来,他们俩都得葬身火海。”
郁珩道:“说起来,我算是解元郎的恩公!”
陆谦便含笑睇一
眼林白棠,想起他方才提起的救命之恩,她一句话脱口而出:“郁郎君要不就让解元郎以身相许?”
举桌大乐。
林白棠也笑得没心没肺,唯独郁家兄妹滋味难辨。
郁珩便意有所指:“我倒是想啊!”
当着同窗的面,陆解元竟重提旧事:“说起来,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也救过白棠的命,当时腿骨都折了,躺了几个月!”
当着同窗的面,他竟重提旧事,林白棠轻捶他一记:“你又提这事儿!”
平日在书院老成持重的解元郎竟然笑的得意:“我要再不提,你都要忘记了!”
他们从小到大嬉笑打闹惯了,但落在东台同窗眼中,便又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郁琼认识陆谦好几年,从第一次兄长带着陆谦回家吃饭,便对这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留了心,那时候心中暗暗惊讶于他的容貌。
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多,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颗心落在了陆谦身上。常盼着去书院给阿兄送吃食送衣服,更数着日子盼着他们放假的时候。
陆谦每次来,身边都有好几位同窗。
他倒不曾单独去过郁家。
可每次郁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最多。
她留意着他喜欢的菜,留意他的衣着,也留意着他说话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陆谦不爱说笑,生性话少,一心向学。
却原来都错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有活泼爱笑的一面,也有愿意说话的人,玩笑打闹,一起长大,从不因时间空间分开而生疏。
她算着时间,林白棠与陆谦从小长大,可是陆谦去东台书院读书,也不过十二三岁。
五年时间,正是成长的年纪。
陆谦每年回家的时间她都记得,假期并不长,想来他们相处的时间也有限,可分开这些年,难道还能这样亲密无间?
郁珩瞧出妹妹神色越来越难看,心中暗暗埋怨陆谦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