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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养家日常 蓝艾草 25485 字 6个月前

荣来福:“……”

宋氏大骂:“方家好狠的心,竟让我儿断子绝孙!”此时方庆幸田兰香已有孕在身,却仍忍不住为儿子的伤而心疼。

荣来福送了大夫出来,使唤小儿子跟着大夫去拿药。

一家人守了半夜,骂了方家人半夜,熬药喂药擦身,听着荣常林呻、吟声不绝,宋氏与荣来福只觉得每一个时辰都难捱。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帮忙的亲族邻居都赶了过来,见到荣常林这副模样大惊,七嘴八舌的问:“下午要去迎亲,怎的伤成了这副模样?”

宋氏便向众人哭诉:“黑了心肝的方家人,竟敢对我儿下死手,定要让他们吃牢饭!”

荣常林受了重伤起不了身,荣来福便花了一笔银子雇人抬着儿子前往衙门报官。

前来帮忙的邻居都纷纷议论,许是方家听说荣家再娶,气不过便暗中下了黑手也是有的。

更有人提起那日方家儿子揍荣常林的样子,钵子大的拳头砸下来,旁边人都能听到拳风。

还有熟悉方珍的悄声议论:“盈盈淹死才几日,荣常林便要娶亲,给谁能咽下这口气”暗中幸灾乐祸。

韩知府受理此案,便派了衙差前往方家拿人,进了肉铺先要拘拿方厚。

方厚跟老父正在大肉铺子里干活,被拘拿之时大惊,追问差役:“不知差爷捉人,可知小人犯了何罪?”

那差役喝问:“昨儿傍晚,你在何处?”

方厚深感莫名:“在肉铺干活啊。到底何事?”

那差役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便告诉他:“今日一大早荣家来报官,说是你儿子方虎把荣常林打成了半残,大人怀疑你们是团伙做案,命一起拘拿你们父子!”

方厚大呼冤枉:“差爷,我儿昨天下午便在肉铺帮忙,到晚上还去了林记送头蹄,在林记吃饭喝酒,一直到半夜才回家,去哪打荣常林啊?不信差爷可找我儿问话。”

方厚便带着差役前往武馆,方虎正与师兄弟切磋,也被拘拿,父子俩一起被带回知府衙门。

公堂之上,荣来福见到方家父子,仍是一脸和气的模样,开口便道:“亲家,我家常林再娶,你家再不忿也不该把我儿打成重伤吧?”但话里句句藏着刀子。

宋氏见到方家父子,呜咽一声便要冲上去抓烂方虎的脸,被丈夫死死按住,眼底恨意滔天:“咱们常林可是废了……”

地上躺着的荣常林全身盖着被子捂的严实,忍着巨痛狠狠瞪着方氏父子。

方虎一脸愕然:“荣常林要再娶?他害了我阿姐跟小外甥,竟然要再娶?他还要不要脸?”愤怒道:“到底是哪位好人路见不平,我要是知道,必备了谢礼登门叩头,多谢他为我家出了这口恶气!”

他被陆谦抓着演练过荣家人的几十种反应,这种笑里藏刀似的问话他一点也不陌生,早已有应对之策。

方厚听说荣常林再娶是真惊讶,想想家中病得起不来身的女儿,顿时怒骂:“盈盈走了才几天,他就要再娶?没心肝的东西!莫不是老天也瞧不下去挨雷劈了吧?”

按照荣常林的证词,他与粮店伙计关门之后去喝酒,天擦黑下雨之时回家,在半道上被人截住挨了打,当时疼昏了过去,没瞧见贼人的模样,按照他的推断,定是方虎所为。

荣来福态度极为和软:“咱们两家结亲七年,往日也没什么龃龉,若非盈盈出事,如今还是亲如一家人。常林也做过你们半个儿子,就算是你们想教训他,打就打了就当为盈盈出气,我们也能理解。可今日常林还要迎亲,将人打成这样,他如何出门?”

咬死了乃是方家父子所为。

方家父子据理力争,言道自两家和离,早已打定了主意老死不相往来,都忙着养家糊口,赚银子给方珍看病,哪有空去关注荣家之事,更不知荣家再娶一事。

堂上韩知府见方家父子的确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便问道:“你们可有人证?”

方家父子便列出了十来八名人证,都证明昨晚方虎的确不在行凶现场。

韩知府便派差役去寻人证,昨晚在林记吃饭的食客请了几人,连同金巧娘也被带了过来。

内中还有姓牛的食客,提起此事还略有遗憾:“昨儿草民路过大肉铺子,方虎正仔细收拾猪头猪蹄,挨个烧毛。那会儿刚下雨,草民便顺路去林记吃饭。等到草民吃到一半,方家小子挑了头蹄过来,还跟店家女儿、他们同巷子的秀才小相公一起坐下来喝酒吃饭,都不知闹腾到几时,哪得空去打人?”

宋氏大骂:“你们都包庇方虎!肯定是收了他家的钱!大人您一定要明察,可别被他们骗了!”

荣来福被妻子吵得头疼,忙制止她,向知府再求:“大人,就算方虎昨晚不在行凶现场,但他在武馆几年,保不齐便是他那些师兄弟之中有人代他行凶,还请大人再查!”

方虎被拘拿之时,武馆的师兄弟们都不放心,跟着官差一同回来,此刻都在堂下听审,听到荣家污蔑之言,便齐齐喊冤:“大人冤枉啊,我们连荣常林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怎会大半夜冒雨去打人?”

知府便将武馆众人叫上堂来,让荣常林辨认。

众人依言上前,根据荣常林事发之时的回忆,挨个唤他“常林兄”,再从他面前走过,让他仔细辨认,竟没有一人能与昨夜凶手暗合。

荣家人咬死了方家人指使,方家人道荣家人诬陷,定然是荣常林平日还得罪了旁人而不察,却要把屎盆子扣到方家人头上。

查来查去,方家人证皆齐,连武馆那帮师兄弟们也有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明,知府便下令将方家人放了,只能慢慢再查。

宋氏不依:“分明是方家人使坏!”

荣来福却深知衙门水深,况且方家人证一堆,想要定方虎的罪恐怕没什么希望,只得让人抬着荣常林回去。

出得衙门,方虎上前来,盯着荣常林轻啐了一口:“禽兽!坏事做多了总有遭报应的时候!”

向来沉默寡言的方厚上前来,状似关切道:“常林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往后可要小心些。我方家不找你,总有找你的人。我瞧瞧被打成什么样了”掀起被子一瞧,顿时大惊:“……你到底在外面结了大的仇啊?”

原来荣常林受伤之后,身上衣裤尽皆褪去,还涂抹了消肿止痛的药膏,便全身赤、裸的躺着,揭开被子便能瞧见他的伤处,最明显的便是裆部的红肿透亮,令抬着的四人都下意识觉得痛。

荣常林起不了身,呜咽一声,宋氏已经扑过去给儿子盖被子,慌张四顾:“你们、你们别看了!”

官司没打赢,反而丢了好大个脸!

方虎父子痛快笑起来,连方虎武馆那帮师兄弟,以及前来作证的众人都轰然大笑,还有人故意大声议论:“都肿成那样,以后废了吧?”

“别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吧?”

“这可说不准,难道……他偷了人家媳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荣常林听到此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连同宋氏都不敢吭声了。

田兰香虽不是严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可也是严老太爷房里曾经非常受宠的妾室,严家小辈们见到都要客气称呼一声“田姨太”。

方家人恨他在明面上,焉知严家没人盯着他。

他此时心中也有些不确定,严家人对他娶田兰香之事有无想法。

宋氏难得与儿子心中升起一样的惶恐,做过了严家奴才,不论再做多少年良民,可对于老主子依旧存着说不出的敬畏之意。

荣家人着急回去娶亲,方家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家。

直到进了巷子里,同行的人群散去,唯有方氏父子,方厚才低声问:“虎子,是你做的?”

方虎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被自己父亲识破。

“阿爹从哪瞧出来的?”方虎有些心虚,不怪陆谦叮嘱过他,要小心应对。

方厚笑着拍上了儿子的肩:“旁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啊?要是没揍姓荣的,听到他要成亲,你早扑上去揍他了。定然是已经揍过让他吃了大亏,这才能忍下来。你小子装的再好,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知子莫若父,自家儿子从小便是个爆竹脾气,能忍得下来才怪。

方虎挠头,笑得好不得意:“还是白棠跟谦哥儿气不过,偷偷盯了荣常林几日,后来发现这孙子有个相好的,打听到他要成亲,这才挑在成亲前一日动手!”

方厚笑叹:“你们这几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也难为白棠跟谦哥儿了。”又嘱咐他:“咱们今儿早点关门,让你娘多做几个好菜庆贺一下,把白棠跟谦哥儿也请过来,为着你姐姐的事儿,累得他们跑前跑后,总要谢谢他们!”

“他们才不在意这些虚礼!”方虎虽嘴上说着,心里却也盘算着该如何谢他们二人,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凑近了方厚的耳朵,小声将荣棠林新娶之妇与严家三少爷有染之事讲给他听。

方厚一张憨厚的脸上表情里都写着尴尬,小声跟儿子求证:“也就是说……他娶这媳妇儿要是真怀上了,搞不好还是严家的孙少爷?”

方虎目中恨意深浓:“反正啊,他这辈子就戴着绿帽子好生过吧。”

傍晚时分,林白棠跟罗三娘子才从南北货行回来,点了一天的库存,脑子里全是各种货物,她把三娘子连同其丫环送去罗府,靠在船舱歇息,等陆谦上船便不肯动:“累了一天,谦哥哥撑船吧,我实是撑不动了。”

陆谦便笑着解缆撑船,在水波中缓行,问她白日都做了些什么。

林白棠哪里耐烦讲这些,她心里憋了一天,此时觑着四下无人,便坐到船头去,仰脸问他:“谦哥哥,你说……荣家今儿过得怎么样啊?”

为了避嫌,她生生忍着没去瞧热闹。

陆谦早料到荣家人不会善罢甘休,边撑船边安抚她:“别急,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小船才进靠近芭蕉巷口,方虎已经在岸边远远招手:“白棠,谦哥儿——”朝他们奔了过来,不等他们下船,他已经跳上船来,满脸的笑意,握住了两人的手:“我今儿被官差拘拿了!”

上过一回公堂,倒好似获得了什么嘉奖般高兴。

林白棠摇着他的手催促:“快说快说!”

方虎便将自己上公堂之事一五一十讲给两人听,直听得林白棠开心不已:“想不到姓荣的也有今天,真是老天有眼!”

陆谦只微微笑着听他讲,直到讲至出得公堂,掀起荣常林被子之时,林白棠追问:“虎子亲眼见到他身上的伤了?严不严重?”

当然是严重的,甚至他从此之后还是个废物了。

方虎才要开头,已经被陆谦捂住了嘴,一本正经道:“白棠,他没穿衣裳,身上定然被打得很惨,虎子讲多了就怕吓着你。我肚子饿了,咱们先回家吃饭吧。”

林白棠下船之后,方虎才省起白棠是未出阁的女娃,与陆谦眼神相接,手在肚腹之间比划了一下,用气音小声笑道:“肿这么大,亲眼所见!”憋不住的痛快之意,让人恨不能奔走相告。

当晚,曹氏做了一大桌菜,回房含泪劝女儿:“人一辈子总有许多沟沟坎坎,爹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平安安过下去。遇上事儿了往前走,别一直回头。你这样消沉下去,盈盈也闭不上眼睛。孩子也盼着你过得好。”

方珍躺在床上多日,反反复复发烧,这几日总算不烧了,但人还虚得厉害,已瘦成了一副骨架。

眼泪流下来,很快便渗进鬓发之间,落到枕上去,消失不见。

曹氏便俯在女儿耳边,将荣常林挨打之事讲给方珍听。

“你父亲亲眼所见,往后他就算是想生孩子也生不了。”又将他将娶的新妇在外面还有相好之事讲给她听:“虎子跟白棠谦哥儿都心疼盈盈,盼着你好,能振作起来,想尽了办法替你出气,你可不能再躺下去了……”

方珍的眼睛渐渐亮了,她挣扎着要起来:“我要好好活着,看荣常林的报应!”

林白棠跟陆谦过来吃饭的时候,发现方珍收拾的干干净净坐在桌边,人虽然病得瘦成了一把枯柴,但精神头却比前两日要好些。

她上前来拉着方珍的手,塞给她一个荷包:“姐姐瘦得厉害,这是养血补气的参片含糖。我们东家不喜欢喝补药,找人做来吃着玩的,她赏我的,姐姐含着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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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方珍病倒,林白棠三不五时便抽空来探望,还时不时送些吃食过来,方珍回握住了她的手,接受了她的好意:“多谢白棠妹妹。”

“姐姐别跟我客气。”林白棠也不敢多说什么刺激她,更不敢提荣家之事。

反是方珍提起荣家:“我谢你跟谦哥儿为我费心了,还收拾了荣家!”

林白棠紧握了她的手,安慰她:“都会好起来的。”

方家正屋桌上,油亮软糯的大肉肘子跟猪蹄,切片的猪肝,红烧过的河鱼,油炸过的小河虾,再加各色时蔬,四碟八碗满满摆了上来,方厚还拎着两坛子酒过来,给所有人都斟了满碗。

“喝了这

顿酒,我珍儿往后顺顺当当,再无忧愁!”

所有人都举碗等着方珍,泪水缓缓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擦干净眼泪端起了碗:“让大家操心了!”

与方家的气氛不同,荣家人忙碌了一天,上午去衙门下午忙着娶新妇,到了晚上打发走了亲朋故旧,才关门歇息。

宋氏还不能歇,厨房堆满了撤下来的碗盘碟子,她得挨个收拾了。正弯腰往进搬,小儿子荣常明过来要帮忙,急得她往旁边推:“小心油溅了衣裳。”

荣常林起不了身,便由荣常明代兄前去严家后街迎亲,连拜堂都由他代劳,将人送进洞房才算消停。

他正要回房去换衣裳,忽听得荣常林新房里传来一声尖叫,宋氏正抱了一摞碟子要去洗,被这声尖利的叫声给吓得松开了手,顿时砸了一地的碎瓷片。

娘俩忙忙往新房过去,推开门去瞧,才发现原来是新娘子久等无人掀盖头,自己个儿把盖头掀了,才发现床上躺着个面目全非的人,反而被吓得半死。

田兰香从早晨便起床沐浴梳妆,直到傍晚才进了荣家的门,盖着盖头完成婚仪,被一路送进洞房,还不知荣常林被打。

迎亲之时,荣家人只告诉田家人,昨夜荣常林酒后回家,磕破了头起不来,让弟弟代为迎亲,田家人也无异议。

谁知洞房之夜才发现被骗。

她嫁人头一天,便要接受荣常林变成废人的事实,顿时闹将起来:“哪有你们这么骗人的?这不是让我守活寡吗?我怎的这般命苦啊,到底谁害的常林哥哥?”

宋氏还想拿婆婆的款儿,一时气急骂道:“你既嫁过来了,常林不管什么样,便是你丈夫,洞房花烛你便要死要活,怎么做人媳妇?”

田兰香可不是方珍,忍气吞声要做个好儿媳,她嫁进宋家也没想当什么贤良淑德的媳妇儿,当即便捶肚子:“都怨我怀上了这块肉,我先捶死了它,省得被人拿捏!”

荣常林昨夜疼个半死,又折腾了一上午,还没合过眼,好不容易房里安静了,止疼药也起了效,才睡过去便被吵醒,听到田兰香不要孩子,急得要护着她:“兰香——”反而责备宋氏:“娘你别欺负兰香!”

宋氏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儿媳妇床前:“我给你磕头好吧,兰香你别对孩子动手!求求你了!”

田兰香眼中得意挑衅的神色一闪而过,却回头往荣常林身边躲:“婆婆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宋氏一时跪也不是,磕也不是,被荣常明扶了起来,尴尬站在原地又不敢走,生怕田兰香对肚里孩子动手——如今这孩子可真成了荣常林唯一的子嗣了。

这时候才后悔往日薄待了方珍母女,害得荣常林娶了这个搅家精进门,却已经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向田兰香说好话:“兰香,你常林哥哥现在都这副样子,还得在家里养一阵子。你肚里孩子可经不得磕碰,想吃想喝什么,都告诉娘,娘给你做啊。”

苗兰香还不领情:“往日婆婆便瞧不上我,才进了门就要给我磕头折我的寿,你都咒我早死呢,哪还管肚里大孙子?”

宋氏有苦难言,口水费了三斤,总算暂时安抚住了她。

岂料次日早晨起来,见到她端进来的早饭,田兰香吃也不吃,便一头扑到床上去,向荣常林哭诉:“常林哥哥,我果然不该嫁进来。成婚头一日便吃些剩饭剩菜,婆婆瞧不上我,连我肚里大孙子也不顾,不然我还是回娘家去吧……”

宋氏一大早等不来媳妇茶不说,还得下厨侍候儿子媳妇,昨晚酒席的剩菜还有许多,便生火热了些端过来,不止新媳妇吃,全家都吃的昨儿剩菜。

偏偏儿媳妇不依,哭得梨花带雨,认为她对肚里的大孙子不怀好意。

宋氏:“……”

她这是什么命啊?

儿子在床上躺着养伤,被儿媳妇哭得拧着眉毛,她还当儿子会为她作主,谁知那没良心的只一意护着新妇,不耐烦的说:“阿娘,兰香肚里还怀着我的骨肉,哪里吃得这些大油大荤的,就不能给她做些新的饭食端过来?”

宋氏想骂,谁不会生啊,难道就这丫头怀揣着金蛋?

可想到儿子的身体状况,田兰香肚里还真揣着金蛋,还是她儿子唯一的金蛋!

她只能忍气吞声端了剩菜剩饭回厨房去,擦着眼泪重新熬粥做菜。

原还想着摆摆婆婆的威风,谁知新儿媳妇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给婆婆立规矩。

宋氏越想越伤心。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要不你跟我回家

林青山赋闲一阵子之后,家里焕然一新。

家里新换了黛瓦,新铺了地砖,门窗修补过,还刷了清漆,连林白棠都拥有了一张新的架子床。

林青山还很不满意:“要不是阿娘催得急,我还想给白棠弄个雕花架子床呢。”时间太赶有点粗糙,都没发挥出他的手艺。

龚氏人老觉少,以前抱着小孙女睡得香甜,但这几年独自睡惯了,最近跟小孙女躺在一张床上,发现小时候睡得跟猪崽似的小孙女竟然在梦中警惕性也很高,她略微翻个身小孙女便醒了,还问她要喝水还是起夜。

她还当小孙女有什么心事,怎的睡觉也不踏实,小孙女便告诉她,自从跟着罗三娘子坐漕船去京都几回,路上来来去去便容易惊醒,已经养成了习惯。

龚氏便每日盯着儿子打床,催促他尽早完工,省得祖孙俩都睡不好。

林白棠却很满意:“这张床结实,晚上翻身不会再咯吱乱响了。”

她的要求不高。

林青山还想就这张床计划的用料雕工给女儿好好讲讲,让她再跟阿婆睡半个月,至少他能给女儿雕些花花草草,省得光秃秃不好看。

“旁人要是知道我打出这样一张床,连个雕花都无,不得笑话我?”前陈记家具店林大师傅意犹未尽,只觉得给他半个月功夫,定能雕出一张好床。

龚氏生怕他非要展示自己的手艺,再磨蹭半个月,便催促儿子赶紧把新床抬进小孙女房里:“你那好手艺留着给白棠好好打张雕花拔步床,到时候抬到婆家去,让婆家人也高看咱白棠一眼。自己家里睡,倒不必这样麻烦。”

林白棠没想到,母子俩开玩笑,倒拉自己来挡枪,竟被祖母取笑了,她挽着老祖母的胳膊不依:“阿婆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嫁人,要在家长长久久陪着阿婆!”

方虎正跟陆谦踏进林家,听到白棠此话,笑道:“白棠不想嫁,正好我也不娶,咱们仨就在芭蕉巷长长久久久住着,怎么样谦哥?”

方珍出嫁七年和离归家,给方虎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陆谦扫了两人一眼,没接这话茬,只催促:“白棠收拾好了没?”

近来大家心情都比较低沉,方虎提议出门游玩,林白棠便提议去葑门外的黄天荡挖藕,陆谦出门还要带个小拖油瓶——不成材的小弟子罗辰。

罗辰近来读书大有进益,五日休沐见不到先生,隔日回去还要亲亲热热凑近了跟陆先生聊一聊他空虚无聊的假期:“……被我阿娘拘在房里写了一整天的字,太无聊了,先生下次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儿?”

林白棠提起请假出门玩,罗三娘子心有不满:“我原还想着带你去我二姐姐家长长见识,谁知你只想着跟你的小恩公们出去玩,没良心的,偏出门玩想不起我来?”

罗二娘子近来新添一子,家里要摆满月酒,娘家亲妹子自然要打扮整齐出席。

“东家金尊玉贵,不比我们在泥塘里扑腾长大。虎子约了我们去挖藕,又是水又是泥,东家哪里受得了。等下次赏景再请你出门游玩可好?”林白棠可不想让罗三娘子误会,忙忙解释:“等玩完回来,我还有赚钱大计要跟东家商量呢。”

罗三娘子便准了她的假,不必随她赴宴,结果转回后院,罗辰正扯着罗太太不肯松手,非要跟着陆谦出门玩儿。

“二姐姐添个小外甥,我又不能

去后院探望,只在前厅跟人吃席,怪没意思的,娘就许了我出门去玩。等小外甥来咱们家,我给小外甥打个金项圈!”

满月酒于他毫无吸引力,还不如跟陆先生出门去玩来得痛快。

罗太太不同意,食指戳在儿子脑门上:“嫡亲的姐姐生了儿子,你不去恭贺,作什么非要往外跑?”

罗三娘子想到林白棠描述的一身泥的挖藕场景,再想到罗辰的娇气,存心整治他,作主发话:“既是跟你先生去,出门多学着些,就当游学了。娘还是放他去吧,满月酒他跟着爹爹他们在男宾席上吃酒,他能坐得住才怪。”

罗辰凭自己死缠烂打的本事,总算磨得罗太太同意了。

林白棠既要出门挖藕,趁着上午店里吃饭的人少,连毛思月林宝棠全都拉了来,还大言不惭向金巧娘保证:“阿娘就等着今晚做几道鲜藕菜多赚些银子吧。”

热热闹闹拉了一船少男少女往葑门外的黄天荡去了。

林宝棠学了多年木工,最近当了小食店的伙计,虽是自家店里帮忙,可凡事都要从头学起,他又不是个活泼性子,难免有些不适应。

毛思月在小食店做久了,竟练得口齿伶俐,与过去畏畏缩缩的模样大为不同,见到食客便热情招呼,常来的熟客喜好都记在心里,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近来便时常教林宝棠一些当伙计的诀窍,还教他认店里的熟客,揣了一肚子食客家中八卦,有些人来的次数多了,约略能知道一些家中境况。

林白棠跟毛思月坐在船头,吹着风儿闲聊:“思月,你有没觉得我家阿兄近来活泛不少?”

以往林宝棠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有时候林白棠都笑话他:“阿兄将来要是成亲,就不怕把阿嫂闷死?”

近来林宝棠见她面已经有主动挑起话头的意向,不但问妹妹外面的事情,还主动讲店里客人的趣事,比之过去算是一大进步。

毛思月也笑:“那是小东家最近在店里练的。他起先来店里当伙计,连客人都不会招呼,被我催着去点菜,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介绍店里的菜,后来每天都练,如今已经能够流利报出菜名了。”

“让你费心了。”林白棠由衷感谢:“我阿兄旁的都好,就是话少。”

船舱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陆谦安静抱着本书靠舱读,长腿伸出去抵在舱内桌腿旁,对面坐着方虎,罗辰则恨不得粘到方虎身上,追问他练拳之事。

想来他如今虽已下定决心好好读书,到底钟情于习武,见到方虎便舍不得撒手,还请教他出拳沉肘,该如何在混战之中得胜。

方虎坐着示范,没想到这小子一点就通,比读书灵光多了,被夸了两句他便抱着方虎的胳膊不肯撒手,并且突发奇想:“虎子哥哥,要不你跟我回家,做我的武师傅可好?”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白棠吃什么长大,怎的脸蛋……

罗少帮主嚷嚷不止一次,想要于武学一道有所建树,不过他家中父母强烈反对,只能在外面逮着个练武的便舍不得放手。

方虎从身后抽出根三尺来长的棍子给他,罗少帮主如获至宝,提着棍子恨不得即刻站在船头比划比划。

船行至黄天荡,值此盛夏之际,放眼望去,荷塘连片,莲叶田田绿,莲馀片片红①。

莲塘水浅,小舟难行,几人系舟下船,拿下船上木盆背篓,寻找合适的地方准备挖藕。

此时已是烈阳升高,热浪逼人,但听得道旁虫鸣有气无力,几人选了荷叶密集之处,各自卷高了裤腿下塘。

双脚踩进污泥之中,罗少帮主拄着他的棍子先自喊起来:“救命啊!”

方虎就站在他身侧,揪着小少年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他便如同一只被猛然揪出泥塘的螃蟹般张牙舞爪:“虎子哥哥快松手,要喘不上气了!我在闹着玩儿!”

原来是少年心性,故意作怪。

提着的方虎干脆松手,他扑通一声掉进泥塘,原本便是喊着玩玩,毫无防备跌下去之后竟没站稳,一头扑在泥塘里,再爬起来已糊了一脸的泥浆,惹得其余人纷纷大笑。

罗少帮主脾气倒好,竟然也不生气,嘴里亲亲热热喊着:“虎子哥哥——”靠过去顺势在糊了方虎一脸泥浆,坏笑着跑了。

方虎不意小少年搞偷袭,莲藕也不挖了,追着罗少帮主踩着淤泥过去,要抓一把泥也糊到他脸上去。谁知罗少帮主哄起人来嘴巴甜,闹腾起来却走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路数,明知打不过方虎,却拦腰死死抱着将对方一起拖倒在泥塘里,压倒了一片莲叶孤茎。

两人滚得跟泥猪一般,才休战爬了起来。

方虎拖着罗少帮主深一脚浅一脚回来之后,揪着少年的耳朵问:“还使坏不?”

罗辰嘴上乖巧认错:“虎子哥哥,我再也不敢了!”表情却多有挑衅之意,显然并未被治服。

方虎满意松手,回头发现陆谦除了双脚站在泥塘里,身上干干净净正瞅着他们取乐,便假模假样走过去请教:“谦哥,我有好几年没挖过藕了,你知道怎么选藕?”顺手在他左脸上也抹了一把泥浆。

请教是假,使坏是真。

陆谦满身的书卷气,小时候便白净乖巧,跟观音座下童子般眉目如画,长大读书之后唇红齿白,被拉来挖藕便算了,还被糊了一脸的泥浆,瞬间便如同被打下了凡尘。

林白棠极少见到他狼狈的模样,上次还是三人在船上跟人搏命那次,只觉得他这模样十分有趣,便弯腰在塘底抓了一把泥,蹑手蹑脚摸到陆谦身后,踮起脚尖在他右脸颊也抹了一把,恰抹了个对称。

陆谦被方虎偷袭便算了,没想到身后还有人使坏,他早猜到动手的是白棠——林宝棠稳重,不会跟弟弟妹妹们打闹,毛思月只有见面三分情,还没熟到能对他动手的地步——他反手握住了使坏的手腕,在女孩的笑声里将人拖到面前。

林白棠最不满的便是陆谦跟方虎的身高,分明大家一起长大,结果这几年两人赛着长一般,比她高出去一个头,让她每每与他们说话都不喜站着,仰视不止脖子累,还心累。

十八岁的少年郎,哪怕只是个读书人,却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将白棠揪过来之后,恰巧便宜了方虎,这小子刚抹过陆谦,随便在自己身上蹭两把便是满手的泥浆,两手吧唧便按在了小姑娘白净的脸蛋上,还坏笑着捏了两下。

捏完之后,他自己反倒愣在了原地。

——白棠吃什么长大,怎的脸蛋这般滑嫩?

林白棠没想到居然会被方虎偷袭,扭身便往方虎脸上抹去,结果她手到方虎面前,对方不闪不避,再瞧这家伙全身上下早挂满了泥浆,她要抹下去反而会把自己弄得更脏,懊恼缩回手:“虎子,这笔帐我先记着!”

毕竟她可没罗辰那样两败俱伤的勇气。

方虎却傻呆呆问一句:“白棠,你怎的不抹了?”

林白棠忍俊不禁:“嫌你脏!”

方虎傻笑:“要不我先去河里洗干净?”

罗少帮主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嚷嚷着不干了:“虎子哥哥,哪有你这样的?等着让白棠姐姐抹,轮到我就按到泥塘里揍?”

说揍有些言过其实,分明他也玩得很开心。

陆谦拉过小姑娘,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脸,反而闹得白棠红了脸,以德报怨这种事情,真是很考验人的良心啊。

她吐吐舌头:“谦哥哥,我下次不抹了。”

陆谦仔细擦她脸上的脏污,干净的帕子瞬间便沾满了泥浆,他笑得无所谓:“抹便抹了,你玩得开心

就好,等回头洗把脸。”他自己两边脸颊都糊满了泥浆,正是虎子与白棠的杰作。

毛思月在几步开外瞧着,小声跟林宝棠嘀咕:“少东家,这两人将来不会为着白棠打起来吧?”

“怎么可能?”林宝棠可不觉得他们会打起来,这三个人合力打别人还差不多。

毛思月可不似林宝棠厚道,她从小到大被祖母毛婆子念叨的耳朵都起茧子了,老太太仗着是亲孙女,什么想法都跟她说,还试图把小孙女也教成个一肚子算计的人。

这几年毛婆子没少扒拉巷子里的适婚男儿,每家儿郎父母家财及其品性都掂量过无数遍,还耳提面命小孙女,这几家孩子无论套住哪个,她们祖孙俩都下半辈子有靠。

毛思月被老太太揪着耳朵叮嘱太多回,内心自嘲自家阿婆挑孙女婿,难道当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随便哪个儿郎都可以?

听得多了,便瞧出些门道,也是近来与林宝棠朝夕相处,难免少了戒备,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往日瞧着他们三个言笑无忌,亲密无间,细瞧之下还是不同。少东家难道没发现,虎子憨傻、白棠懵懂,剩下一个谦哥儿心似九孔莲藕,果然读书人想的多。”

说完之后扭头,才发现少东家瞧她的眼神很不赞同:“你可别胡说,他们三个从小都是这样儿,谦哥儿拿白棠当小姑娘待,难免多照顾些。”

毛思月惊觉自己出来玩心神放松,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忙道歉:“我瞎说的,少东家别当真。”

打闹一场,几人便正式开始挖藕。

毛思月与林宝棠一起挖,两人近来在小食店配合默契,挖起藕来便顺理成章组队。

陆谦早拉着白棠一起挖,方虎也想加入他们二人组,跟前跟后喊:“白棠,你过来瞧我这根下面……”可惜他身边缀着个小尾巴罗辰跟着捣乱,不等白棠过去,他便提着棍子上去动手,可惜这傻小子不会使力,好好一截藕还未挖出来便被生生折断。

气得方虎要收拾他,追着他要揍,罗少帮主又装可怜:“虎子哥哥,你答应过要教我功夫的,我拿你当师傅,你还要打我啊?”

方虎气得哇哇叫:“谦哥,赶紧把你的小弟子带走,我要挖藕!”

他想跟白棠挖藕,怎的这小子就不消停呢?

陆谦笑呵呵回应:“弟子长大了不由师,少帮主喜欢跟你玩,你便陪陪他啊。”他还老气横秋叹道:“这孩子也可怜,整日被拘在家里读书,好不容易出来,还碰上个喜欢的大哥哥,虎子你别欺负他。”

罗辰有人撑腰,捣乱更起劲了。

两个时辰之后,几人满载而归,将挖到的藕先洗去淤泥,再搬到系舟的河岸旁,正在装船之时,才发现不远处停靠着一艘货船,后面依次泊着好几只小舟,舟上一色的青壮汉子,从货船上挨个往下搬麻袋。

有的小船上装了四五麻袋,船主便撑篙划船离开,后面排着的舟子再靠近货船,倒好似在卸什么货。

他们几人将莲藕尽数装上小舟,几人在河边清洗脸上身上的泥浆,那边货船上的麻袋好似也卸完了,缓缓行过小舟,船上探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孔,眼神不善注视着河岸边的少男少女。

陆谦跟林宝棠已经有所察觉,皆往林白棠身边靠过去,她正低头洗手洗脸,方虎还往她身上淋水:“白棠,要不我拎着你的腰带扔进河里冲一冲?省得你身上全是泥浆。”

林白棠恰好洗干净,也往他身上捧水去浇,还幸灾乐祸:“你可比我脏多了,要不我们几个拎着你的腰带扔河里冲一冲,省得回去被婶子骂?”

两人浑然不知,正打闹得开心,货船船舱内走出个戴斗笠的高个男子,整张脸都藏在斗笠之下,却一眼瞧见河岸边打闹的少年男女。少女虽衣衫之上尽是泥浆,但笑容灿烂,明媚如花,俏丽动人,很快便被一名书生模样的少年拉着转过头去说话,只留个姣好的侧影可见。

手下压低声音请示,他挥手示意几人:“那是我认识的小兄弟,不得伤人。”

船头几人便迅速退回船舱,他则透过斗笠注视着小舟旁打闹的几人,直到遥遥不见。

陆谦直等货船远去,这才松开了白棠的手,催促着几人上船回转。

林宝棠总觉得方才的货船有问题:“我瞧着那货船有些奇怪。”

彼时,方虎正顾着跟林白棠打闹,也只是随意瞟了一眼,况且他一向迟钝,也不以为意:“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路过的货船,许是约定了在这里交货。”

苏州城向来货船云集,南来北方的客商皆有,也不是非得约定在货船码头出货,约个方便的地方交货也是一样。

陆谦心有疑虑,又恐引得几人不安,便赞道:“虎子说得对,宝棠哥别多想了。”

当晚,林记小食店便给喝酒的食客上了鲜藕切片解酒。

还有些食客见有鲜藕,便点了藕粥藕饼,还有凉拌藕片,炸藕丸子等。

金巧娘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都开始考虑赶明儿请人去挖藕来卖,从夏季到秋天,可也能好好做一季藕菜。

方家跟陆家,连同毛家今晚都吃藕菜。

曹氏见到满身泥浆的儿子,烧了热水给他洗澡,骂他跟塘里滚过的泥猪一般,想到要洗他换下来的脏衣裳,儿子带回来再多的藕也少不了挨顿骂。

方珍便默默收拾弟弟的脏衣裳,但放进木盆便浑身冒虚汗,哪里端得起来。再说她近来不敢往河边去,总觉得到了河边便能听到女儿在河底哭着唤她救命。

曹氏便催她回房歇着:“这小子整日出去弄得一身泥,你哪里弄得动这些,回头我去洗。正好这鲜藕用糯米蒸了,再浇上桂花糖水,甜滋滋的你也多吃几口。许是他瞧着你吃不下东西,这才去挖藕给你吃,瞧在虎子挨骂的份上,你可不许说吃不下啊。”

方珍不由失笑:“阿娘,你到底是骂虎子还是夸虎子啊?”

曹氏拿出当娘的气势:“我生的儿子,既骂得也夸得。”

毛家如今止得祖孙二人。

毛思月在林记干活,还包吃,家里便是毛婆子一个人开伙,她煨了一道藕粥,还凉拌了半盘子藕片,虽牙口不好,却吃得甚为满足,只遗憾逮着来送藕的小孙女没问清楚,她到底跟谁去挖的藕。

小孙女放下藕,换了衣裳便跑了,慌慌张张倒好似身后有人追着撵着,连句话儿也不肯好好说。

唯有陆谦带了小弟子出来,还得把人送回去。

林白棠便撑船送罗辰回去,少帮主背了一篓子洗干净的莲藕,糊了一身泥浆,差点被守门的小厮赶出去,见到他这副模样,惊得忙忙迎了上来:“我的小爷,怎的弄成这副模样?”要接他背着的篓子。

罗辰哪里舍得,推开要帮忙的小厮,背着篓子一路穿过二门,直冲罗太太正房,被正房里侍候的丫环拦在门口:“辰哥儿快放下,弄得这一身的泥水,洗洗再进去,可别招太太心烦了。”

可惜罗少帮主脑后长着反骨,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逆着旁人的意,推开拦着的丫环丹红,直闯进门,献宝一般将背篓放在房内圆桌之上,大喊:“阿娘,我给你挖了鲜藕!阿娘阿娘——”

罗太太才从二娘子夫家回来,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便听到这泼猴回来,只得无奈起身,绕过屏风来瞧,但见儿子弄得跟泥猴似的,有心要揍他,但儿子一脸讨夸的模样,又着实下不了手。

她探头一瞧,篓里装着好几段净白如玉的莲藕,孩子虽弄得脏,但挖来的莲藕却极干净,有细有粗,还有几节嫩脆的藕带。

罗太太极喜欢吃藕带的嫩脆,拌得酸甜开胃,最能解暑热之苦。

到底孝心可贵,想要下手摸摸儿子的脸,又嫌弃孩子脏,便催促丹红绿菊俩两丫头:“赶紧送辰哥儿回房去沐浴更衣,省得染了风寒。”

等儿子高高兴兴离开,杜嬷嬷吩咐人将鲜藕送去小厨房做菜,这才回来向罗太太道喜:“辰哥儿一片孝心,太太往后不用再为哥儿忧愁了。有陆先生教导,辰哥儿必定越来越好。”

“这个猴儿,定然想着去外面玩,糊得一身泥,我就算想吃藕,哪里就需要他亲自去挖呢?”罗太太满脸嫌弃的数落儿子,可惜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分明心里很是高兴。

杜嬷嬷深解其意,便笑道:“辰哥儿知道太太喜欢吃藕带,太太可别自谦了,旁人知道辰哥儿这样孝顺,可不得羡慕死。”

主仆俩说说笑笑,等着厨房送藕菜来。

陆谦跟林白棠送了少帮主踏进罗宅大门,总算完成任务。

回到芭蕉巷,停船靠岸,陆谦背起篓子,里面装着分给自己的藕,跟林白棠一起往家走。

林白棠也留了好几节鲜藕,准备跟阿婆在家里做,还跟陆谦提起几样鲜藕做菜,可惜陆家人的厨艺常年未有长进,陆婉还发愿,将来要是赚钱

了,必定要雇个做饭的婆子,省得她还要为了厨房之事操劳。

二人到得林家门口,才告辞分开。

龚氏早烧好了水,林宝棠先回来洗澡,此刻已经衣衫整齐要去小食店干活,还贴心的帮妹妹搬好了浴桶,见她回来,来回几趟提好了热水便走了。

林白棠将鲜藕交给老祖母,先回房洗个热水澡,出来坐在廊下擦头发之时,见林青山已经干完了家里的活,正坐在院子里藤架下乘凉,似乎满心落寞,便开口问:“爹爹可想过开个家具店?”

林青山一惊,扭头看女儿一脸认真的模样,笑道:“傻孩子,家具店哪里是说开就开的?光是囤一批木材,便要不少银子。”

他从小跟木头打交道,近来忙着家里的活,眼见得全都干完了,便开始发愁自己要做什么。

总不能他一个大男人真让妻女养活吧?

妻子女儿愿意养,那是他的福气,他忙惯了却闲不住。

“实在不行,我便去外面寻个活计干,有手艺总不会饿死。”

林白棠却已经有了计划,只是还未实施:“其实我考虑了一下,罗家有专供各处的木材店,而且罗家有船坞大量需要木头,所以他家的木材价格实惠。但罗家没有家具店,我在考虑跟东家谈合作,东家出木头咱们出技术,两家能不能合开个家具店。爹爹不忙找活。先等我两日。”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竟全成了我的错了?

林青山人到中年,却还要女儿操心家里的生计,嗫嚅道:“是爹爹无能,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林白棠冰雪聪明,见父亲的表情不对,便猜出他心中所想,走过去将手里的棉布巾子递给父亲,转头坐在小凳子上,做父亲的便很自然为女儿擦起头发来。

她柔声道:“爹爹不要觉得自己没本事,听阿婆说你小时候一无所有,还要在街上讨饭,上无片瓦遮头,在苏州城里举目无亲,后来还不是凭自己的聪明跟勤劳,让咱们一家人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林青山擦着女儿头发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还是有些泄气:“那也是我运气好,遇上了老东家,才能有一碗饭吃。”他心里对陈嵘永远存着一份深深的感激,故而才能容忍陈盛的无礼。

“爹爹错了,运气好不该是凭空掉下来的。难道不是爹爹小时候聪明机灵,才会被老东家收去做小学徒吗?这么多年,爹爹能在家具店做大师傅,难道不是凭着自己的勤奋好学,才能拿最高的工钱,打最好的家具吗?这些都不是老东家的恩惠能做到的,而是全靠爹爹自己。”她年纪虽小,却深谙靠自己的道理。

林青山虽一腔愁绪,都要被女儿逗乐了:“你这个丫头,为了哄我开心,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左不过是你自己的亲爹,你便瞧着我哪哪都好!”

林白棠把玩着腰间荷包,语气却温柔真挚:“我从来也不觉得我自己的爹爹比旁人的爹爹差。爹爹从小过得辛苦,还能让咱们一家人过得和乐,对我来说爹爹就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傻孩子,你爹爹有多少本事啊?!”林青山边擦着女儿顺滑的头发,便惭愧道:“爹爹这个年纪,还让人赶了出来。说是自己辞工,其实跟人家撵出来有什么区别。你可别往爹爹脸上贴金了!爹爹要真有本事,早都让我家白棠呼奴使婢了。”

林白棠顿时笑起来:“爹爹想什么呢,外面有人做高官,有人骑骏马,他们必然不是白手起家,说不得家里都已经富了三五辈了,往上数不知道几辈子积攒的财富,才能让后人可以想读书便读书,想做生意便做生意。”

林青山竟被女儿的一番话给劝得心头大石仿佛被搬开,小丫头还拿事实举例:“就拿老东家来说,陈家在咱们苏州城做家具也好几辈了,这才有今日偌大家业。我们东家罗三娘子能随漕船运货做生意,也是罗家祖上从一条船发家,赶上了民、运的时机,这才能承接漕运,连带着做生意也比旁人顺利。”

她头一次听罗三娘子讲罗家发家史,便入了心,联系自家也是头头是道:“咱们家从爹爹跟阿婆进苏州城还居无定所呢,如今已经开起了小食店,将来只会越来越好。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说不定三五代以后也是苏州城数得着的富户!”

傍晚的夕阳将各处都染上一层金色,龚氏做好了饭,出来喊父女俩摆碗筷,却发现廊下坐着的父女二人正笑成一团。

小孙女背对着父亲坐着,眉梢眼角尽是得意,还一再解释:“将来后世子孙提起爹爹,说不得都要夸一句自家老祖宗年少聪慧,凭着一个乞讨的破碗创下了林家偌大家业,让后世子孙都过上了好日子!”

林青山正坐在女儿身后,手里擦头发的布巾子都掉在了膝上,他眼里笑出了泪,边笑边抹眼角:“你这个丫头,平日就是这么忽悠你们东家的?”

林白棠摇头晃脑:“哪儿啊?我以前还从没忽悠过东家,都老老实实跟着干活呢。这不是最近正在准备嘛。说不定罗家祖上那位立业的老祖宗也忽悠过旁人,才能赚来偌大家业,所谓无商不奸,商人还没当上,我先要学会心中藏奸……”

这却是胡扯八道纯粹为了逗林青山开心。

林青山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得停不下来:“我跟你娘都是老实人,怎的就生出你这般的小滑头?”还想当奸商!

林白棠头发已经擦到半干,她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煞有其事道:“说出来爹爹别打我啊,子不教父之过,可能是爹爹没教好吧?”说着连笑带跑朝后退去,欢笑声洒落满院。

从小到大,林青山何曾对孩子们动过一手指头啊。

他骇然笑道:“怎么说来说去,竟全成了我的错了?”

林白棠调皮笑道:“孩子没教好,难道不是爹爹的错?”

父女俩遥遥对视,皆笑个不住。

龚氏近来多有忧虑,担心儿子赋闲在家,心里生出病来,想劝又无从下手。自己年老体弱,也帮不了什么大忙。

谁知遇上察颜观色的小孙女,也不知跟林青山说了些什么,竟将郁气沉沉的儿子逗得开怀大笑。

她站在厨房门口也忍不住笑起来:“白棠,头发干了就赶紧来端饭。”

小孙女蹦蹦跳跳过来了,还散着半干的头发,凑过来蹭下了她的脸颊,跟小猫似的撒娇:“我最喜欢阿婆了!也最喜欢阿婆做的菜!”开开心心进了厨房。

微风拂过,院里藤叶轻轻摆动,有邻家养的狸猫踩着藤架慢悠悠路过,好奇的注视着院里人家,喵喵叫着趴了下来,蹲成一坨毛球。

林家开饭了。

*******

次日林白棠上工,进了罗家便被罗三娘子夸了一通:“昨儿辰哥儿随你们去挖藕,回来还被我娘狠夸了一顿,说他出门都记挂着娘亲,昨晚这里的饭可比外面宴席上的还香。”

母子和谐。

罗帮主消息灵通,听闻儿子挖了鲜藕回家,也跑到主院来蹭饭。

三娘子陪着母亲用晚饭,连尚未出嫁的七姑娘跟献殷勤的蒋姨娘都跟着沾了光,一大家子吃了鲜藕,都夸罗辰懂事,连向来凶神恶煞的罗帮主都慈眉善目起来:“想是你这位陆先生教得好,教辰哥儿都知父母之恩了。”

“你是不知道,辰哥儿听到这话,心里定然在想,说得往日他有多不好似的,但罗帮主这话可还夸了陆先生,大约他也真喜欢陆先生,竟然别别扭扭认下了。”罗三娘子对自家老父亲不满的时候,便不无讽刺的称呼其为“罗帮主”,每每听到“罗帮主”三个字,林白棠都想笑。

“难道跟罗帮主同桌吃饭,影响你食欲了?”林白棠打趣道。

“哪次跟他吃饭,我回来都要多喝一碗消食茶。昨晚算不错了,至少大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

罗三娘子对老父亲不满的点多了

去了,其中最让人诟病的一条便是:“他能不能不会夸就别夸啊?每次夸人像骂人,我都要在心里怀疑一番,他这到底是骂人还是夸人?怎么去外面谈生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轮到回家教孩子就夸不会夸,骂又骂错了地儿。难道是家里风水有问题?”

罗帮主跟龙虎观的道长交好,前阵子也怀疑家中风水有问题,三女儿迟迟不愿意成家,还请了老道长来家里勘查一番,最后往后园子里重新摆了山石,还往罗三娘子屋后移栽了一棵石榴树。

林白棠笑弯了腰:“东家也不瞧瞧,你这副样子可跟罗帮主一模一样,凡事不顺便要看风水。你不会是因为上次罗帮主往你屋后种石榴,你也准备往罗帮主屋后种棵树还回去吧?”

罗三娘子捏她的脸:“小白棠,看破不说破啊。”

林白棠从她爪下拯救出自己的脸蛋,后退几步正色道:“我有一计,不知东家愿不愿听?”

“哼,你说这句话就像一个江湖骗子在忽悠无知百姓。”罗三娘子道:“说吧,你不会准备让我在罗帮主屋后栽棵臭椿树吧?”

林白棠:“……”这是你自己想的招吧?可别赖我身上!

昨晚刚刚在家父慈女孝过的林白棠,有点接受不了罗家父女相互惦念的方式。

“东家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要你高兴。”她再三申明:“我对罗帮主没有半点不敬啊。”亲生的父女多大的矛盾都能化解,她一个外人就别瞎掺和了:“我只是有个发财大计,想跟东家商量。”

听到赚钱,罗三娘子眼睛亮了,暂时放弃了报复罗帮主的想法,勾勾手指叫她:“小白棠,过来说说。”

林白棠跟着罗三娘子盘点过罗家南北货行及木材行,对罗家货品有详细的了解,此刻大胆提议:“东家有没有考虑过,开个家具店?”

罗三娘子完全没想过涉足家具领域,对她的提议兴致缺缺:“我们家是不缺木头,可开家具店不止要木头,最其码也得有好的木工师傅吧?”

林白棠笑道:“巧了,我这边有最好的木工师傅,就差材料了。我仔细考虑过了,罗家南北货行可囤了不少好东西,什么北边来的云母石,南边闽商运来的珠贝壳,都放在库房里落灰,还不如拉出来镶嵌了屏风卖出去。东家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罗三娘子不由意动。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原来是自己井底之蛙了……

罗三娘子再瞧着林白棠的薄面,能听她的赚钱大计,本质上却仍是商人。

她觉得林白棠的提议可行,对她嘴里的“最好的木工师傅”却有些质疑:“小白棠,你不会是为着开家具店,跑去哪挖了个木工师傅吧?”

林白棠迎着东家质疑的目光,忽想起一件旧事:“我记得,七年前陈记家具店接过一桩生意,说是漕河上罗家的单子,给罗家三姑娘打的嫁妆家具,不知道交货了没?”

她记得此事,还是因为金巧娘当时肚子疼,要生林幼棠之时,龚氏随口提起,还道罗家富贵,三姑娘嫁妆丰厚,打的家具也多。

真要提苏州府漕河上罗家,也唯有罗清江的名头响亮。

罗三娘子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嫁妆是陈记家具店打的?”

她于婚事上多有抗拒,却不妨碍罗太太疼女儿,早早为她备了嫁妆。

听说陈记选了最好的工匠师傅为她打家具,送过来的时候摆在罗太太正房主院里,全套的黄花梨家具,做工富丽精致雕花灵动,有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云母镶嵌的四季屏风、嵌螺钿炕桌、梳妆台、精雕的贵妃榻、罗汉床……一色摆开,引得后宅子里妾室庶女们都来瞧热闹。

后来她接连推拒掉几门亲事,罗帮主便拿庶女顶上,向来掐尖要强的罗五娘还打过她嫁妆家具的主意。

当时摆出来,不知羡煞多少人,罗五娘大约便是那时就惦记上了,后来在罗帮主面前哭哭啼啼:“反正三姐姐也不愿意嫁人,那套家具放在太太的库房里落灰,还不如给女儿当了陪嫁,也让婆家高看一眼!”

罗清江也见过陈记送来的全套家具,罗太太当时很是满意,还给前来送家具的陈记伙计都发了丰厚的赏钱。

“你要是有胆子,自己去跟太太提,为父可不敢!”罗帮主没好气的说,暗骂五闺女拿他当枪使。

罗芸一辈子不嫁,那套家具放在库房一直落灰,哪怕被鼠蚁虫咬,罗太太也不可能拿去给庶女陪嫁,这一点罗帮主可比后宅子里的妾室庶女们清楚。

那是罗太太对女儿的拳拳爱意。

提起旧事,林白棠便笑:“我能掐会算,还挖了当时给你打家具的大师傅,东家说这家具店开不开?”

“既有好师傅,当然开!”罗芸也是雷厉风行之人,况且那套家具她自己当时也挨个看过,着实喜欢,还央求罗太太先摆到自己房里用一阵子再收起来,白挨了罗太太一顿骂,也未达成目的。

见她答应下来,林白棠才说了实话:“其实当时打家具的大师傅正是我爹爹,最近陈家老东家过世,他便辞工回家,我想着大家都能赚钱,这才来找东家商议。”

她要空口白话,罗芸未必能同意,但见过了自己那套嫁妆家具,对林白棠找来的木匠师傅的手艺便再无异议。

“小白棠,你可真是长了个赚钱的脑子!”罗三娘子笑道:“家具店我们开定了!”

林白棠笑得欢天喜地:“既然如此,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要不东家跟太太开个金口,等家具店开业,把那套家具拉到咱们店里去展示一个月?”

罗三娘子被她给逗乐了:“你还有什么要求,索性一次性说完。”

林白棠笑出一口小白牙:“暂时没有,等我想起来再说。”

当日归家,林白棠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青山。

林青山不意女儿真能做成此事:“三娘子当真要跟咱们家合开家具店?”

“那还有假?”林白棠对亲爹的能力深信不疑:“罗家还没有家具店,但他们家有木料云母珠贝宝石,咱们家有技术,大家合作赚钱,爹爹可是凭真本事吃饭!”

林青山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有此奇遇,满心欢喜等着一展生平所学。

罗三娘子则有自己的打算。

她要开家具店,却不想烙上罗家的印迹:“白棠,这家具店真开起来,算是我的私产,从罗家进货却不能冠罗记名号,不如便唤林记家具店吧?”对外她还可以说是自己借钱给林家开店。

想想罗家还有除她之外的五位小娘子未嫁,要是听说自家开了家具店,可不都得惦记着占她便宜。

罗三娘子做起生意锱铢必较,更不想庶妹们占她的便宜。

林白棠没意见:“都听东家的安排。”她对家具店的期望比较简单:“我只是不想让我爹爹这个年纪再去别家的家具店干活,还要受他人的闲气。”

林青山在陈记

苦干多少年,最后还得受陈盛的闲气。

若非老东家过世,他恐怕还活在自造的樊笼里不肯出来。

做父母的见不得儿女受苦,但做人儿女的,也见不得父母受气。

不过是相互心疼罢了。

七月底,林记家具店在乐桥附近开业。

罗三娘子神通广大,居然在繁华的乐桥附近寻了一家两层楼的店面,楼上摆些小的家具家私,楼下摆大的床榻书案梳妆台之类,后面院子宽敞,便做了木工坊,两相便宜。

也不知罗三娘子费了多少功夫,终于磨得罗太太答应,将她那套黄花梨嫁妆送来新开的家具店里当展品。

事隔几年,林青山再见到自己旧作,不禁百感交集。

当时接罗家订单的时候,老东家还在,签定契书的当日还高兴的喝了点酒,认为这单生意能大赚一笔。

物事人非,不过如此。

罗三娘子身为林记家具店最大的出资人,在开业当天带人放了爆竹,还请了舞狮队来助兴,引得路过的百姓们纷纷涌来想看个究竟。

林白棠负责招呼进门的客人,跟来凑热闹的百姓介绍店里家具。

林宝棠也终于从林记小食店撤了出来,做了家具店的伙计兼学徒。

开业第一日,陈盛便摸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老好人宗旺。

林白棠怀疑陈盛一直盯着他们家,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家具店开门之时过来。

不过来者是客,她请了人进门,笑盈盈问道:“不知陈老板来此,可是要给家里闺女打嫁妆?”

林青山离开陈记家具店时,陈盛拿这句话来阴阳他。

没想到林记家具店开业,陈盛非要凑过来,那就别怪他这句经由林宝棠转述的话再被林白棠原样奉还。

陈盛皮笑肉不笑:“听说林师傅开家具店了,我也来捧个场。”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怪叫道:“奇了!这套家具不是我们陈记的货吗?怎的被搬来你们店里当样品?”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进来凑热闹的人都被他吸引了过来,巴不得他再说些什么故事。

“东家!东家!”宗旺扯着他的衣袖,都没能拦住陈盛,着急道:“你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盛甩开了他,冷笑一声:“我要说来做什么,你会带我过来吗?”

宗旺:“……”

那必然不会。

林白棠猜他不会善罢甘休,谁想开业第一日便按捺不住来找茬,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心平气和与众人解释:“这套家具的确出自陈记,但却是我们店里林师傅的手艺。现在摆在这儿呢,只是让大家有个参照物,知道我们店里大师傅的水平!”

陈盛还是不肯罢休:“姓林的沽名钓誉,拿我们陈记出去的家具当样品,可不就是打着我们陈记的招牌嘛?”

林宝棠早厌恶陈盛的坏脾气,一忍再忍却未能换来他高抬贵手,反而变本加厉非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不想让他们父子在这个行业立足,气急道:“姓陈的,你敢说这家具不是我阿爹打的?”

陈盛多少年对林家父子都不曾客气,谁知风水轮流转,连林宝棠这个拖油瓶居然也敢跟他叫板,肚里那团邪火越烧越旺:“这家具既然都已经卖出去了,你们家不会从哪偷来的吧?”避重就轻打家具的人闭口不谈。

此言一出,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们顿时瞧着林家兄妹俩的表情都不对了,仿佛眼前两人当真偷盗了别人家的家具。

宗旺死拉着陈盛要回去,怪自己做错了事:“都怨我,前几日在外面碰上了青山,问起他的近况,听他要开店,原本是为着他高兴特意来捧场的,谁知……”

他与店里几名师兄弟闲聊提起此事,被东家陈盛无意之中听到了。

自林青山离开陈记家具店,后面的活儿倒也有人干,可宗旺总觉得打出来的家具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可就是差了一层意思。

他将此归结于雕工。

譬如同样一串葡萄或者石榴,或者花鸟虫鱼童子老翁,林青山刻刀下的成品活灵活现,而他雕出来的总透着呆板之意。

几人商议一番,跟陈盛提起此事,他哪里懂这些东西。

老东家在时他便不曾潜心苦修,等到老人家去了便只顾着头上无人管束,连孝期也未过便开始出门喝酒取乐。

陈盛去家具店,大多是奔着银子去的,从帐房支了银子便走了,偶尔被宗旺等人逮着,便敷衍几句,心思压根不在家具店里。

唯有这一次,他去家具店支银子,却听宗旺跟店里的木工师傅提起林青山要开自己的店,心里气不过,便要找他的麻烦。

他深知宗旺等人对林青山敬服,便换了副面孔,好言好语跟宗旺说:“林师兄在时,我多有对不住他,也怨我当时年轻气盛,等他走了才知道他的好。我父亲在世之时常说,家具店离不开林师兄,我还不相信。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不如宗师兄带我去瞧一眼,让我认个门头。往后也好互相扶持,仍旧是好兄弟。”

宗旺此人,有点烂好心。

听陈盛说得动人,当他真心悔过,便带了他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楼上带着丫环布置的罗三娘子踩着楼梯下来,轻笑一声:“我说是哪个蠢货把自己店里挑大梁的师傅给挤兑出去了,原来是陈记的东家啊?怎么你挤兑走的人,就不肯让人家再寻个饭碗,非要让人饿死不可?”

陈盛不认识罗芸:“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罗芸便好心告诉他:“喏,你说的这些污蔑林家人偷的家具呢,在下不巧正是这些家具的主人!”

当初罗家下定的家具,因其数量多而要求高,陈盛还被陈嵘揪去木工坊学习,虽然于他毫无进益,但到底见过成品,且印象深刻。

“你胡说,这家具是罗三娘子……”陈盛说到一半便噎住了。

“对啊,我正是罗三娘子。”

罗三娘子平日做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但遇上这等断人财路的泼皮,她绝不姑息,使唤身后跟着的随行护卫:“把这位陈老板好生请出去,我们店里不欢迎他!下次再在家具店看到他,直接扔进河里去!”

开业前几天,林白棠便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讲过陈林两家的恩怨,总结下来便是两句话,故去的老东家陈嵘真是个大好人;而现在的少东家是个专跟林家人过不去的蠢货!

她算是长见识了!

宗旺眼见得陈盛被两青壮汉子往外拖,他挣扎的很厉害,边挣扎边骂林青山父子,忙跟林宝棠叮嘱一句:“跟你阿爹问候一声啊。”追着骂骂咧咧的陈盛一路出去了。

林青山自铺子租下来之后,便泡在后院的木工坊,一心要做些开业当天能卖的小东西,无暇顾及外面的纷纷扰扰。

店里涌进来的人渐渐多起来,便有罗三娘子带来的人从后面木工坊陆续送出一批妆奁匣子,有紫檀的、黄花梨的,还有樟木松木的。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正方形、长方形、还有椭圆、菱形等样式。

贵重的妆奁匣子有数层之多,少则三、五层、多则七、九层,制作工艺之复杂,摆在家中梳妆台上也能将平日梳妆所用的东西全都装起来。

更有外形小巧便于携带的折叠式小屉,打开之后支起镜子,还可存放简单的梳妆用具,出门春游秋游极为方便。

涌进家具店的,以妇人居多,而这些妇人们不是家中有姐妹未嫁,便是有女儿待字闺中,也是进来瞧个新鲜,备不齐价格合适手艺好便能给家里的女子备份嫁妆。

妇人们见到几十种不同款式的妆奁匣子错落有致的摆在各种家具上,有交错摆在书案上的,还有摆在梳妆台上的,连罗汉床上的小炕几上面也摆着一套三层黄花梨妆奁,纷纷流连不去。

有银钱宽裕的已经开始询问价格,准备买了带回去,对林记家具店师傅的手艺赞不绝口,还有询问大件家具价格的。

林白棠早有准备,各种家具从材质到工艺的价格罗列的清清楚楚,应付过头几位询价的妇人,后面便越来越流利。

罗三娘子远远袖手观望,还跟身边的丫环赞道:“小白棠有能耐啊,放帐房里能盘帐,放铺子里还能当个小管事。”

傍晚时分,热闹了一天的林记家具店终于关门闭店。

林白棠喝口水,开始坐下来记帐,由罗三娘子的贴身丫环彩云核对当日收入。

林宝棠收拾东西,一直窝在后面木工坊里的林青山也穿过工坊到前厅来,终于有暇打量铺子里的布置,心里暗暗计算卖出去了哪些款式的妆奁匣子。

新开的店铺,总让人担心没有顾客生意不佳。

罗三娘子开业撒出去的银子,请舞狮队的银子也没白花,吸引的附近逛街的人们都来凑热闹,有些人原本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却被里面摆着的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吸引,不由自主便走了进来。

当时便有人问价。

三娘子对自己的嫁妆也不甚上心,还悄悄跟林白棠叮嘱:“要是有人肯出十倍的价格,便把这张床卖了去,到时候再打一张新床,反正林师傅就在店里,怕什么?”

“我可不敢!说好了借来摆一阵子,要是真卖了,往后我还怎么去府上见太太?”林白棠坚决不上她的套,免得将来成为罗家母女大战的由头。

林白棠跟彩云对完帐,跟父兄报喜:“大的妆奁匣子竟然卖出去了二十二个,小的便于携带的竟一件不剩,全卖出去了!”

林青山往日只管埋头在工坊干活,还从不曾关注过销售,如今自家与人合开店铺,总还是担心自己做的东西卖不出去,谁知开门生意便不错。

乐桥附近原就是城内热闹的去处之一,有酒楼饭馆点心铺子书斋绸缎庄首饰胭脂铺子,却没有家具店。

许多家具店都开在偏僻的地方,店铺房租便宜。

罗三娘子却有自己的见解:“咱们开的家具店,不是随便打个浴盆打个木桶弄个四条腿的桌子,十几文便能买一件的便宜小店,想要的主顾还是那些有钱宽裕的人家。旁边便是胭脂首饰铺子,喜欢买这些东西的妇人过来顺便看看,说不定便能给自家女儿定一套嫁妆家具呢。”

为了方便主顾们进店来逛,店铺的位置便很重要。

当初挑店面的时候,林白棠便见识到了有钱人家花钱的方式——听到店铺租赁的价格,东家付租金眼都不眨,她在旁边已经暗暗开始算帐。

这么贵的房租,几时才能赚回来?

林白棠承认,原来是自己井底之蛙了,不知苏州府有钱人之阔绰,出手之大方。

第60章 第六十章“那我等着啊!”

时间的流逝无知无觉,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很快便跨过了七月,进入八月头上,离着秋闱也就二十来天,苏州府客栈酒楼都塞满了前来应试的考生。大街上半夜逮到十个醉鬼,有七个都是应试的学子。

三年一次的秋闱,许多人家陪着学子来苏州府应考,这些人吃住都要花钱,带动了客栈饭馆酒楼的生意,到处人满为患,偏暑热未褪,总感觉今年要比往年更热。

林记小食店的厨房里,金巧娘从早晨进了厨房便忙得脚不沾地,毛思月点菜传菜在厨房与外面转圈,不到傍晚便觉得脚都肿了起来。

后厨房新雇的洗菜切菜的婆子四旬出头,也算得手脚麻利,却仍旧赶不上金巧娘做菜的速度。

至于脏了的杯盘碗碟,也有专门雇来的婆子洗清,连龚氏都增加了来店里帮忙的时长,可现包的肉菜大馄饨依旧是供不应求。

林记忙得热火朝天,外间几张桌子还一直客满。

金巧娘颠锅颠的手臂酸软,脖子上搭着的汗巾子随手擦去满头热汗,心里还挂念着开家具店的父子三人,询问龚氏:“阿娘,要不你抽空去瞧瞧家具店?夫君说得天花乱坠,我总是不放心。”

龚氏捏着馄饨头也不抬:“我也不懂,去了只会添乱。”

开业当天,林青山倒是邀请了母亲妻子前去捧场,但两位都怕家具店生意不景气,他们父子仨面上抹不开,都找借口拒绝了。

龚氏要留在店里帮忙,金巧娘说听丈夫描述也是一样的,她还要留在店里赚钱,总不能为着去参加家具店开业,而停了赚钱的活计吧?

这话说得,大有伤人自尊之嫌。

林白棠小声谴责母亲:“阿娘怎就觉得你的小食店赚的比我们家具店多,所以才觉得去家具店开业,还不如留在店里赚钱?”

金巧娘背过丈夫小声跟女儿说了句实话:“娘亲心里啊,总觉得发慌。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了?咱们一辈子勤勤恳恳还怕吃不上饭,还有人肯花钱给咱们开店?我还是好好卖饭,哪天就算你们仨开店赔了,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她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之上,更不会寄托在从天而降的贵人身上。

林白棠哭笑不得:“娘亲,你可盼点好吧!”

家具店开了十多天,父子三人每日早出晚归,连林白棠也被迫了解了许多做家具的工艺材料及难度,已经能熟练接待前来挑家具的客人,应对客人各种刁钻的问题,却仍旧没能在家具店盼来母亲跟老祖母的身影。

“我阿娘跟阿婆到底觉得我们得赔多少啊,吓得她们都不敢到家具店里来瞧一眼?”许久未见陆谦,林白棠逮着他便大吐苦水。

陆谦也有一阵子未曾见过白棠了。

自听说她筹备开家具店开始,到后来陆续从罗辰嘴里听到自家阿姐开店的进度,家具店开业那天,他再也按捺不住,以“游学”为名带上小弟子直奔乐桥。

罗太太对陆谦如今很是信服,上次吃到儿子一身泥背回来的藕,她就觉得孩子越来越乖,对陆谦带着罗辰出门只秉承一个态度:“出门在外,凡事听陆先生的准没错”。

罗辰很喜欢陆谦带他出门。

陆先生真要说出门游玩,便当真是放开所有顾忌的玩,不必担心当日回去还要补功课,更不必担心玩完回去,半夜还得咬着秃笔写一篇游记,等着第二天先生涂涂改改,大批特批。

他不强求罗辰写什么游记。

陆先生对此很是想得开:“读书做文章,必要有感而发。明明出去玩很开心,非要留个不痛快的尾巴,出门一路之上都在想着这篇文章怎么做得精彩绝伦,玩也玩不痛快,学也学不开心,又有什么意趣呢?”

罗辰最喜欢不留功课的先生,欢呼一声恨不得与他拥抱。

陆先生话风一转,又是另外一种话术:“聪明的小孩子去外面见天地见众生,必有许多所思所想,将来长大回头去看,又是另外一番心境。”

罗辰自动将自己归类为“聪明的小孩子”,都不必先生布置课业,他自己上个月便主动写了一篇记录挖藕的文章。

当时递给陆先生品鉴的时候,颇有种应试举子向主考官大人投行卷的郑重之意。

陆谦对小弟子主动交上来的这篇文章赞不绝口,夸他从劳动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当真是个早慧的学生。

罗辰得意之极,捧着自己的大作郑重封箱,预备留着将来成年之后再读。

小弟子跟着先生,眼睁睁看他直奔乐桥,远远站在家具店对街,听着街上舞狮的喧闹声,瞧见门口迎客的林白棠忙进忙出,站得一刻钟,亲眼见证了林记家具店开业的热闹,便原路返回。

游学……结束了?

当晚,罗辰在自己练字的纸上胡乱写下:“先生真莫名其妙也,只远观而不靠近,不知何所思……”寥寥数句,虽觉得其中几个字写得可圈可点,但内容有诋毁师长之嫌,不能递上去求先生表扬,只能悄悄压在箱底。

等到八月头上,陆谦在芭蕉巷口蹲守,终于逮到了林白棠,听她诉苦,讲近来的生活起落,阿婆娘亲的怀疑,讲家具店的生意,最后吐出一句:“还说你跟虎子是我的好兄弟呢,林记家具店可是我亲自筹备开的第一家店铺,以往都在东家身后帮忙,你们竟然都不来恭贺我开业大吉”

陆谦还当她只埋怨家里婆媳俩,听到她埋怨自己跟虎子,唇角微翘,柔声道:“家具店开业那天,店

里挤进去的全是妇人,我要真进去了不合适,远远瞧见林小管事的风采便足矣!”

店里严重人手不足,她这个管事手底下也没什么兵,但依旧干劲十足,每日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家具店,让罗三娘子不得不把别的店里的账薄暂时先送过来,还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我当年第一次开店,也是这副模样,再过几个月便没这么兴奋了。等再多开几家店,你只会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忙不过来。”过来人罗芸有着切身的体会。

林白棠才知道他当时去了,复又开心起来:“我当管事是不是也有模有样?”

陆谦笑着夸她:“很能干的样子。”

林白棠满意了,便许诺:“既然我开业,谦哥哥都到场了,等你参加秋闱,我必请假送你去考场。”

陆谦不意还有此惊喜,当即笑道:“那我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