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虎提着拳头便要冲过去再补几拳:“这样畜生,盈盈都这样了,他连半点伤心都没有,要他何用,不如打死算了!”
有葫芦巷的邻居知道一点他家情况,平日没少听宋氏在外编排方珍的不是,骂她笨骂她懒,骂她生不了儿子,但天长日久接触下来,却又觉得宋氏夸大其词。
四邻红白喜事,方珍皆到场帮忙,话虽不多但踏实肯干,每每帮了主家大忙都不愿居功,大家便暗底里觉得方珍是个好的,猜测宋氏不喜欢儿媳妇,大约也是她嘴拙不会讨婆婆的欢喜之故。
反而是荣常林在粮店做管事,日常在巷子里都有几分傲气似的,总不太愿意搭理四邻。
此时反过来劝宋氏:“常林媳妇素日也是个好的,只是忽然孩子出了事,当娘的伤心之下教痰迷了心窍,你做婆婆的大肚能容,既然两家无意再做亲家,不如好和好散。”
宋氏不依:“我家常林不能白白挨打!”
有邻居瞧见今日之事,且去年她家老人过世,方珍帮了好大的忙,便要忍不住为她说句公道话:“荣嫂子,也怨不得常林媳妇伤心,她上午忙着,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带着孩子来河岸边,只顾着跟人聊天,压根没管孩子。要不是孩子脚底下打滑落了水,也不至于这样。就瞧在盈盈面上,也该放了她母亲好生回娘家。”
“你管得哪门子闲事?”宋氏终于有了拿捏方珍的把柄,此刻半点听不进人言,还威胁曹氏:“既进了我荣家门,只能拿着休书离开,别想着和离!你家可还有一个女儿,也快到了说亲的年纪,大女儿被婆家休了,小女儿还能找怎样的婆家。”
曹氏
怀里抱着小孙女冰冷的身子,一颗心好像被人紧紧攥着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听到宋氏非要拿捏自家女儿,气道:“我家女儿的婚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儿子吧。”
宋氏不解其意,曹氏便道:“你既不仁别怪我不义!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荣常林跟我女儿成婚七年,同房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就这样还想着让我珍儿生儿子!往日我儿怕伤了男人的面子,背着不能生子的黑锅,把委屈往肚里咽,没想到荣家人竟然变本加厉,这可怨不得我说出来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尽皆哗然。
许多邻人瞧荣常林的神色顿时大为不同,有人小声与交好的邻居嘀咕:“往日还当荣家老大眼里没人,见到四邻都不愿意打招呼,原来是不太行啊……”
大家一般儿的四肢俱全,傲气些便是无礼。
可若是此人身患隐疾,那傲气无礼说不得便是心虚自卑。
听荣常林的岳母道出私事,便一致认定此话属实——女儿闺房不谐,可不得回家跟亲娘哭诉?
荣常林原本被方虎揍得鼻血横流头脑发晕,总感觉身上肋骨都断了,疼得躺在地上起不来,谁知猛然听到岳母爆他房中之事,情急之下猛的坐了起来口不择言:“哪里不超过十次……”
他不辩解倒还好,众人虽也有□□成相信,可也有一成怀疑是他岳母为自己女儿出气,说不得抹黑女婿,辩解之下反倒坐实了他房事无能。
有往日瞧他不顺眼的,便怪声怪调当场做起了算数题:“成婚七年,一年两次……也十四次了啊。你这不是让人家闺女守活寡嘛。”还状似好心的劝他:“常林啊,既让人家闺女守活寡,不如便放人家闺女和离吧……”
陆谦听到曹氏讲起方珍跟荣常林闺房中事,便忙忙捂住林白棠的耳朵,小姑娘不解其意,只关心方珍未来的命运,还傻乎乎扭头来瞧:“谦哥哥怎么了?”
再听有人说话越来越离谱,忙扯着林白棠悄悄挤出人群:“方叔方婶来了,咱们也帮不上忙,还是回去吧。”
林白棠不明所以,还记挂着小伙伴:“虎子那个爆脾气,咱们要不要留下来帮忙?”还好奇:“他们在算什么?”
“别管了。”陆谦只觉脸热,拉着她头也不回往停船的地方走:“不管是和离还是荣家出休书,都是方家私事,咱们都帮不上忙,留下来还添乱,不如走吧。”
林白棠回头踮起脚尖直往身后去瞅:“荣家不会还欺负方珍姐姐吧?”
“放心吧,方叔向来一言九鼎,既说了要和离,定会将方珍姐姐带回家,往后她再不用在荣家受气了。”半拉半哄,把林白棠带走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不容易请了一天假出来游玩,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情,两人情绪低落的上了船,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话。
河水缓缓流淌,林白棠撑船滑入水中央,才道:“方珍姐姐真可怜,白白浪费了七年光阴在这一家子身上。我现在觉得东家的担忧一点也没错,嫁错郎婿比不嫁人还可怕。不嫁人旁人至多说你是老姑娘,可嫁错人不但身不由己,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连孩子也保不住。”
陆谦与罗三娘子素未谋面,听到她言谈之中对罗芸百般推崇,也不与她争辩,反而赞道:“你们东家以女子之身打理家中生意,更不怕流言蜚语,很是了不起啊。”
提起此事,林白棠才想起来自己肩负的重任,回头一笑:“谦哥哥想不想见我们东家?”
陆谦一怔:“见你们东家?”
好端端的,白棠为何让他见旁的女子?
林白棠便提起罗家欲请他做西席之事:“……我冷眼瞧着,倒也不是辰哥儿不尊先生,而是那些先生们十次有八次上来便直接定了不尊师重道的罪名,先拘着他一顿教训。剩下俩管得更宽,连东家的婚事也要指手画脚,辰哥儿护着自己姐姐,也没错啊。”
罗辰心里憋屈,又不愿意向母亲姐姐倾诉,便逮着林白棠诉苦,且喜她嘴严,从不泄密,也更愿意亲近她。
陆谦含笑道:“你就不怕我被罗辰欺负了?”
林白棠差点笑弯了腰:“欺负你?”
她对陆谦有种从小到大盲目的信任:“你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葫芦巷荣家。
方珍仔细擦干净孩子的头脸手脚,只觉得一颗心好像碎成了几瓣,忍着巨大的心痛替孩子换上干净的衣裳,最后一次亲亲孩子的脸蛋,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她做这些的时候,荣常林便远远望着,漠然的目光好似这个女人连同孩子都与他无关。
夫妻俩成婚七年,却形同陌路。
她的悲喜荣常林不在意。
而从孩子捞起来气息全无的那一刻,她也不再在意他。
方虎蹲在姐姐卧房门口,只等里面要是有什么动静,便预备冲进去暴揍荣常林一顿。
正房里,方厚夫妇与荣家夫妇尽皆到齐。
荣家当家荣来福赶过来的时候,两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还是他驱散了四邻,请了亲家回荣家商谈。
宋氏咬死了要休了方珍,甚至跟丈夫差点吵起来:“你瞧瞧他们把常林打的,咱们儿子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往日方珍在婆家受尽欺负,她还是始作俑者之一,从不曾心疼,轮到自己儿子挨了打便爱不住了。
荣来福便责备妻子:“让你看个孩子也看不住,常林媳妇心疼孩子也正常。”
到底盈盈算是他头一个孙辈,如今孩子溺水而亡,两家亲事也算到头了。
宋氏不依:“她心疼孩子,心疼孩子差点掐死了我!这样忤逆不孝的泼妇,休她都算便宜她了!”
荣来福瞧见妻子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手指印,想来下手的人恨透了她,也觉得心情烦躁:“好好的一桩婚事闹成这样,你也该多想想原因。”
他还想和稀泥:“孩子们都年轻,再说盈盈没了大家都伤心,做事冲动也是有的。说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孩子再生就是了。”
方厚却不肯:“我女儿在荣家七年,过得什么日子,我虽没亲见,但见到她的样子也能猜得出来。既然你家常林瞧不上我家珍姐儿,大家商量之后写了和离书,痛痛快快分开便罢了。”
“想和离别做梦了!”宋氏摸着脖子上火辣辣的掐痕不肯松口。
“你家要是给我女儿出了休书,我便拿着休书去粮店、去你们东家大门口、还有你们所有亲戚家挨个走一遍,把你儿子七年同房不及十次的话散播出去。”曹氏见过了无赖的妇人,压根不怕宋氏:“以后你家要是再娶儿媳妇,我就去你们未来亲家家门口说这事儿!”
宋氏彻底哑了火。
荣来福见事情无可挽回,终于吐口:“既过不下去,那便明日请人写和离书。”
尘埃落定,宋氏怨恨的瞪着曹氏:“你个毒妇!”
她要真出去宣扬,往后粮店的伙计怎么看自己儿子?
最要命的是,东家家大业大,自家丈夫这几年好不容易爬上去得了好差事,下面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往后让丈夫如何立足?
曹氏针锋相对:“比不上你,连亲孙女都不心疼!”
她为自己女儿的七年不值。
事既议定,方厚便起身去喊儿子,去街上雇两辆骡车,催促曹氏帮女儿收拾嫁妆,从家具到日常衣物,全都装好,让方虎押送回家去。
他则去买了盛孩子的木匣子,陪着妻女去郊外葬孩子。
荣来福送走了方家人,连小孙女的尸身也一起被带走,回转之时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
往日他回家来,小孙女虽不曾缠着他玩,可儿媳妇在厨下做饭,烟囱里青烟袅袅,小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总也不同。
宋氏见他呆呆站在院子里,目光只盯着墙角不动,扬声问:“你瞧什么呢?”
院子角落里,地上扔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据说是方家会做木工的邻居给孩子的,还是方珍带孩子回娘家带回来的。
盈盈极为喜欢,真当那小木马是她的伙伴,时常对着木马自言自语。
“晦气!”宋氏也瞧见了木马,却嫌恶的扫了一眼,便催促丈夫回房。
荣来福回房瞪了妻子一眼:“这下好了,
媳妇孩子全都没了,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事儿。”
宋氏心虚:“我哪知道会出事啊?”她到此时也有些犹豫:“要不……等和离办完,赶紧再张罗着给常林娶一房媳妇?”
荣来福没好气道:“当初娶媳妇他便不同意,要死要活的跟家里闹,逼到最后娶回来是什么样儿,你也瞧见了。方珍能忍,再娶一个未必会忍。”
“也怪我,明知道他心里惦记着那丫头,当时只想着争口气,没让他断了念想。”她转而又道:“可一个奴籍,娶回来难道生个小奴才?谁知那丫头转眼就飞上了高枝……”
荣来福烦躁挥手:“这件事情别再提了。”回房去躺着了。
太阳落山,各家掌起灯来。
林白棠跟陆谦心里记挂着方珍之事,又插不上手,便回到芭蕉巷,坐在河岸边等着。
方虎押着两车嫁妆回来,两人已猜到结局,帮他把东西卸下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肉铺已经关门,方老汉跟方婆子连同方瑶都在家里等着,问起方虎荣家之事,陆谦便赶紧拉着白棠离开。
当晚,陆家人正要入睡,方虎来敲门,红着眼眶道:“谦哥,明日荣家会请人写和离书,我爹让我来问问你,有没空过去掌掌眼?”
方家一家子都不识字,举全力送方虎去读书,他却自己跑了。
陆谦:“你我兄弟,客气什么,明日我一定到。”
方虎此时才知悔恨:“……我那时候该听你的,好好读书。”
他一心要习武,如今才知读书的重要性。
陆谦拍拍他肩膀:“想要读书,几时都不晚。”
等到方虎离开,陆家人问起来意,陆谦才将方珍要和离之事讲给家里人听。
郑氏叹道:“造孽哟,珍姐儿多乖的孩子啊!”
陆文泰夫妇家中如今有一双儿女到了嫁娶之龄,女儿已经成为张记绣庄最出色的绣娘,却不愿意成婚,儿子一心读书科考,也无暇顾忌终身。
两人也只能同情方珍的遭遇,可怜了溺水的孩子,盼着自家女儿将来能得遇良人。
方虎押着方珍的嫁妆回来的时候,巷子里楝树下坐着俩做针线活的妇人,见少年脸色不善,便没敢搭茬,只暗中猜测方家可能有事儿。
天亮之后,陆谦跑来寻林白棠,说是要去盯着荣家出和离书,林家人才知道方珍和离之事。
龚氏见过荣盈盈好几次,老人家心善,尤其到了这个年纪更喜欢小孩子,顿时心疼不已:“孩子也太可怜了,这让珍姐儿往后怎么活?”
丈夫可以和离,可失去孩子的痛苦却不容易痊愈。
隔了一日,林白棠早起去上工,在河岸边见到陆谦便问:“事儿办完了?”
荣家人既已答应要出和离书,便请了先生来写,方家人请陆谦过目,最后两夫妇各自按过手印,再往衙门里走一趟,这段姻缘便算是结束了。
方珍两眼肿得跟桃似的,跟着父母一路回家,倒头便睡,闭上眼睛却觉得孩子在她耳边说话:“娘亲——”猛的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泪水无声而下。
陆谦摸摸林白棠的脑袋,见到她便觉一阵心安:“方珍姐姐总要休养一阵子。”
林白棠同他一起上船,弯腰解缆:“离开荣家就是好事,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虽未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在家中从不曾听母亲或者兄长提起阿兄的亲生父亲。
想来当年伤口,也随着时间被慢慢抚平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还敢把情郎弄到他眼皮子底……
罗清江在议事厅见到了新请的西席先生。
先生年纪有点小,长得倒是赏心悦目,还是女儿大力推荐,他心中不由一跳。
罗帮主继承家业之后无人管束,于女色上头颇有几分随心所欲,外面的事情烦恼不绝,家里更令他头疼——三女儿拒婚拒的花样百出,把他为父的尊严当抹布乱扔。
他与新请的先生闲聊,从姓名年龄师承一路问下来,猛不丁问一句:“陆先生可有婚配?”
陆谦:“晚生一直在盐城求学,尚未考虑婚配。”
家中长姐未婚,他倒也不着急。
罗帮主一脸开悟的模样:“我明白了。”
搞不好女儿早跟眼前的小子有什么约定?
陆谦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明白什么了?
这位罗帮主家资万贯却平易近人,聊天不问他都读了什么书,考秀才之时得了什么名次,反而东拉西扯,紧跟着问起陆家父母的营生。
这架势不是奔着教书来的,而是一路奔着考察家世要结姻亲的标准去的。
多问几句,陆谦也明白了。
他此前在盐城便有过应对的经验,同窗里有性情相投玩得好的,家中有未订亲的姐姐妹妹,起先便寻根究底问他这些东西。
他初次闲聊只当同窗好奇心旺盛,等对方表明要结亲之时才发现,这分明是大舅兄考察妹婿的流程。
事过三次,陆谦便心中有数了。
罗家家大业大,听白棠说起过罗帮主挑婿的标准,以他家的条件,当不在罗家考虑之列,他便放心聊起:“家父在河上撑船卖点东西,家母跟家姐在张记绣庄做绣娘维持生计。”
果然是个穷书生。
罗清江问得口干舌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饮一口茶,暗自揣测三女儿的心思——她这是瞧上了眼前的穷书生,所以不想做知府大人远房侄子的续弦?
单纯以男人的眼光来看,女儿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眼前的穷书生样貌出众,年龄匹配,女大三抱金砖。
前程的话……只要读书争气,将来打点的钱财都不是问题。
最大的阻碍是时间——这小子要花多少年才能爬上去?
眼前的利益跟未来不确定的投资,罗帮主还是分得清的。
罗帮主自以为猜中了女儿的心事,不动声色派伍顺带了陆谦去家里的书斋:“让辰哥儿收拾一下,出来拜见先生。”自己起身溜溜达达往后院去寻罗太太。
伍顺前两日落荒而逃,回家在房里躺了好久,被他娘从床上骂起来,听说还有人中意林白棠,便开解儿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最后能娶回家才算真本事呢!”
当娘的,总认为自己儿子最好,况且两家门当户对,没道理这门亲做不成。
伍顺双手捂脸,半点也不想动:“可是那俩小子跟她一起长大……”认识十几年知根知底从小玩到大的情份,可不是谁都能撼动的。
三人坐在一处聊天吃饭,他连话都插不上。
“我当你愁什么呢?”伍顺娘拍了儿子一巴掌:“我的傻儿子哟!谁说从小认识就要结成夫妻?都认识十几年了,要是两家有结亲的意思,早订婚了,还用等到现在?”
伍顺“蹭”的坐了起来,深觉自家娘亲看问题透彻:“这么说……他们未必能成?”
伍顺娘哄儿子下床吃饭:“改日我去卓家串门,探探你卓婶子的口风。她是亲姑姑,总要为自己侄女多考虑考虑啊。”
家里有人添柴加火,伍顺重燃斗志,谁知没两日就在罗府见到了陆谦。
引着陆谦往书斋过去的路上,伍顺劝道:“你来罗府教辰哥儿,不是三天便是两日,恐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我劝你早点回去吧。”
陆谦笑意温和:“试试再回也不迟。”
罗太太听说前院传话,罗帮主又为儿子寻了个先生,忙吩咐杜嬷嬷去唤罗辰:“你亲自去一趟,把这小子送去前院,盯着他拜师,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儿子三天两头赶跑先生,读了几年书还是个半吊子,着实愁人。
杜嬷嬷前脚才走,罗清江后脚便过来了,满脸的不悦,倒好似上门来讨债:“你的好女儿,弄了个小白脸书生回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罗太太不懂他发的哪门子邪火:“什么小白脸书生?”
罗清江便把自己刚刚见过陆谦之事讲了一遍,还特意强调:“这小子就是你的好闺女向我举荐的,怕我不同意,还说是罗俨之的弟子,说是让我别嫌弃人家年纪小,但学问踏实,教辰儿足够。”
罗太太这才明白,感情新请的先生还是女儿举荐,能让丈夫用“小白脸”三个字形容,想来模样不差。
“那这位陆先生到底是不是罗先生的弟子?”
“三丫头倒没骗我,他确实是罗先生的弟子。”罗清江不自然的咳嗽两声:“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是那丫头想拒了韩家的婚事,特意拉了这小白脸书生来我面前示威?”
他起先还真当女儿为弟弟的学业操心,谁知背后另有隐情。
亏得他多问了几句。
罗太太忍不住骂道:“你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芸儿跟你做对。家里的事情她操的心最多,替你办事劳心劳力不说,还要被你猜疑。”话锋一转:“再说那姓韩的有什么好的?年近四十的鳏夫,家里儿女妾室通房都有,进门就当后娘,凭什么啊?”
太太真生起气来,罗清江也要退一步:“……这不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嘛,咱们家又惹不起知府大人。”
罗太太更怒了:“我早问过三丫头,她不同意,难道我还能把女儿绑了送上花轿?”
母女俩大战的结果,罗帮主早有耳闻,至今仍处于冷战中,还未和好。
罗太太越说越伤心,坐那呜呜哭了起来:“再说你拒的又不是知府大人的亲事,说到底还不是为着你罗家的家业,舍不得攀上知府家姻亲这条路而已,总想着拿我女儿去填坑。你后院那么多千娇百媚的贴心人生的好女儿,既然舍不得便挑一个送过去做续弦啊,怎的非要逮着我的女儿嚯嚯?”
罗清江:“可他相中了咱们芸儿……”
罗太太:“他相中的不是咱们芸儿,相中的恐怕是罗家的钱财,你不拘嫁哪个,多多陪送点嫁妆不就完了?”
夫妻俩吵过一回,主要还是罗太太逮着罗帮主哭骂,罗帮主对正妻到底不比其余莺莺燕燕之流,存着几分尊重。低声下气的说了几句好话,直等杜嬷嬷过来,他这才赶紧离开。
罗帮主折返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
他原还想着跟太太并肩讨伐女儿,谁知还没讲明来意,便被太太一顿哭骂,连来意都忘了。
正房里,丈夫的脚步声才从院子里消失,罗太太便收了泪。
杜嬷嬷的安慰含在口中,便被她热切的眼神给吓到:“快说说,芸儿当真寻了个年轻书生回来?长得怎么样?”
“长得……的确很好。”杜嬷嬷一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因年轻的西席舒展开来:“最要紧辰哥儿见到他很是喜欢,原来他们早都见过面了,行了拜师礼老老实实坐着去听课了。太太你说奇不奇怪?”
罗太太原还疑心罗清江胡说八道,谁知竟当真有些蛛丝马迹,也不知是愁是喜:“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起身便要去佛堂给菩萨上香:“亏得我早晚都拜佛。”
陆谦第一日在罗府讲课,林白棠有些不放心。
以少帮主以往的战绩,也不知会如何招待陆谦。
她提早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提了两碟子点心欲往书斋去,被罗三娘子嘲笑:“这是做什么啊?我可还没吃。”
林白棠才不在意这点调侃,还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东家,你也不想自己举荐的人头一日来上课,便被辰哥儿气跑了吧?我过去瞧一眼,真要闹起来还能劝一回呢。”
罗三娘子:“我的面子不要紧,你的小恩公才要紧吧?”
费心的搜罗文房四宝,还特意举荐对方来罗府教书补贴家用,当她瞎吗?
“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发小,当然要紧。”林白棠理直气壮:“东家点心不够,再使唤丫头们去厨房拿,可不能饿着我的恩公。”
与旁人提起“恩公”二字,连她也觉得可乐。
相识十多年,救过命的从不曾提过旧事,被救的也从不曾以“恩公”相称。
没想到在罗三娘子这儿,倒是一口一个恩公提醒她。
她要出门时,罗三娘子起身唤道:“等等,我同你一起去。”她亲自向父亲举荐的人,也怕被弟弟气跑了,好歹那小子怕她,过去总能给新来的先生镇镇场子。
两刻钟之后,罗帮主在议事厅得到消息。
女儿带着她手底下的丫头去书斋见新来的陆先生。
罗帮主大怒:“果然我没猜错!”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拒绝了韩家的婚事就算了,还敢把情郎弄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当父亲的面子往哪搁?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他们实在很难欣赏对方。……
杜嬷嬷来带罗辰去见新先生的时候,他满心的不情愿,院里的树无辜挨了一脚,小径上窜过一只花猫,也被他吼了一嗓子,那猫也不知是后院哪位姨娘养的,吓得一头扎进草丛跑了。
想到又要面对一位啰里吧嗦的白胡子老头,罗辰磨磨蹭蹭,被杜嬷嬷拖着往前走:“小祖宗,家主那边催得急,说是先生都已经到书斋了,你这般走下去,得踩死一路的蚂蚁。”
罗辰全身都抗拒着书斋的方向:“我爹爹到底又从哪挖出来个老古董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该如何整治新来的先生。
“家主派来传消息的人没说。”杜嬷嬷陪着笑脸哄他:“我的小爷,只要你好好坐在书斋里读书,嬷嬷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罗辰不满:“嬷嬷,别再拿我当小孩子了!”他也不是几块点心就能哄好的。
谁知进了书斋才发现,新来的先生竟是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陆大哥?”罗辰左右看看,不见想象之中的老头,犹不敢相信:“我爹爹当真请了你来教我?”
陆谦笑着拱手:“少帮主手下留情,给在下几分薄面?”
罗辰想到他无数次向林白棠倾诉过的折腾先生的法子,想到这位与林白棠的关系,难得一张小脸红透,也装模作样拱手道:“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而笑,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伍顺:“……”
不应该啊?!
罗三娘子与林白棠相携而来的时候,师徒俩正处于彼此试探熟悉的阶段。
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之上,东倒西歪躺着两列奇丑无比的字,陆谦深吸一口气,还是捂住了眼睛:“好久没见过这么丑的字了!”
当初厌学的虎子跟罗少帮主走的是同样的路数,从写字开始就存心拉低先生的审美。
少帮主从先生的嫌弃里捕捉到了重点:“先生以前见过这么丑的字?”
陆谦毫不客气拿小伙伴举例子:“你上次见过的,还想跟人家学武。”
“虎子哥哥?”
陆谦点头。
知音难寻,现成的例子更鼓励着罗辰的选择。
少帮主眼含期待:“……所以我不适合读书,还是适合习武吧?”忽想到一个主意:“不如先生跟我父亲说说,让他别再给我找先生了。找再多也没用。”
陆谦没想到原本想竖个反面教材,谁知竟起了反作用,再不拉回来便要任由少帮主在厌学的路上狂奔,忙道:“前几日他被人骗了,识字不多签了一份契书,结果倒赔了三十两,损失惨重。”
家大业大的罗少帮主安慰他:“三十两也不多啊,
丰乐楼一桌好的席面都要五六十两了。”
言下之意是,这点小钱,还不够吃一顿饭的。
陆谦突发奇想:“少帮主可自己赚过钱?”
臭小子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所以对寻常人家孩子梦寐以求的读书机会弃若敝履。
罗辰倒也有点自知之明:“家里赚钱的事也用不上我,还有三姐姐跟父亲呢。”
陆谦拍着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帮主如今已经懂事,可有为你的三姐姐考虑过?她迟迟不愿成家,不就是担心你挑不起偌大的担子,这才一再蹉跎了自己的年华?”
罗辰听过先生多次指责三姐姐,却还没听过这种角度的分析,一时竟呆站在当地:“我……”
他想要辩解,竟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陆谦便放柔了声音:“我听白棠说,你多次跟之前的先生争吵,便是他们对三娘子不敬,也是一片护姐心切。”
先肯定少年人的心意,再继续追问:“少帮主可有想过,你争完吵完,这些人出去在外面该如何败坏你跟三娘子的名声?”
少帮主自开蒙之后,请来的先生都被他赶跑了。
当然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真不冤,颇爱居高临下指点江山,对罗家家事也显出极高的热情。也有纯粹过于严苛的,瞧在罗帮主高薪之上更要尽心尽力教导少帮主,连课业也要多布置一份。
物极必反。
罗辰便屡次反抗,终极目标便是驱赶先生离开罗府。
可从不曾仔细考虑过先生离开之后的后续反应。
或者说,他只想让这些先生出去传播他不爱读书的消息,却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对姐姐也有不良影响。
“他们当真会这样说?”
“你说呢?”
少帮主想到那些先生当着他的面提起姐姐尚且一副看不惯的嘴脸,背后更没了顾忌,一时之间难得的起了羞惭之心:“我……”
陆谦扶住了少年的肩膀,郑重道:“你既护着姐姐,可不能半途而废只护一时。若想一世护你姐姐周全,是不是也得学些过硬的本事?”
罗辰低头,扯过书案上的鬼画符一把撕碎:“陆大哥教我!”
陆谦轻笑:“错了。”在小少年惊愕的眼神里,他教道:“该唤陆先生。”
窗外,罗三娘子侧头,质问林白棠:“我迟迟不愿意成亲,是担心辰哥儿挑不起家里的担子?”
林白棠讪笑,肚里暗骂陆谦胡扯八道,教徒弟就算了,非要拉东家做大旗,小心陪笑:“东家爱护弟弟原也没什么错,只是成不成亲跟这个没关系。回头我骂他!”
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罗三娘子“嗤”笑一声:“倒也新鲜。旁的那些老学究在背后议论我都没什么好话,到了你这位发小嘴里,我竟成了为弟弟甘愿牺牲自己姻缘的姐姐!”
林白棠暗暗叫苦——东家就不是甘愿为家里人牺牲自己的人!
她要愿意牺牲,早几年便嫁出去为罗氏家业添砖加瓦了。
“这不是……他不认识东家,不知东家为人嘛。”
罗三娘子坐在外面石凳上,听着里面师徒间的问答,不得不承认:“算他还有点本事,竟能拘住了辰哥儿。”那傻小子瞧不出这中间的路数,她却早在与父母对阵中熟知这些招数,用对方的软肋来牵制住他。
想到屡教不改的弟弟,她的心肠不由软了下来。
陆谦摸清楚了新收弟子的大致情况,布置了一页描红让他写,从书斋出来,见到院里与林白棠一起坐着的女子,便猜出她的身份。
“小生见过三娘子。”
罗三娘子上下打量,对方便任由她打量,半点不见局促,便质问道:“听说,陆夫子认为我迟迟不愿成婚,与舍弟有关?”
陆谦不答反问:“听说,三娘子时常跟白棠提起成婚的坏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便明了一件事情。
他们相互实在很难欣赏。
甚至还有点不喜对方。
罗三娘子识人无数,只觉得眼前书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揣了一肚子坏主意,还生怕她拐教坏了白棠?
陆谦对罗三娘子的第一印象也算不上好,毕竟她带着白棠数年,教得小伙伴能读书来能算账,原本算是有恩义,可她不该将自己的人生经验一股脑灌输给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小傻乎乎的,可别真被她给洗了脑,将来也一条道走到黑,在家里闹起拒婚。
两人打个照面,便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不过表面寒喧几句,罗三娘子便以事忙为由离开。
傍晚时分,陆谦率先离开罗家书斋。
林白棠忙完手头之事上船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船舱内抱着一本书读,意态悠闲浑然忘我。
“劳驾,预付船资五文。”她解绳撑船,划开层层水波,船儿缓缓前行。
陆谦收了书,假意摸摸荷包:“出来得急,竟一文没带。小娘子可否赊欠?”
“小店概不赊账!”
陆谦便从舱里出来,坐在她旁边,仰头注视着小姑娘笑靥如花,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心情也不由变得轻快起来,慢吞吞说:“既然这样,不如便把我押在船上。不过在下呢,只会写几个字,没别的大用,可能还得三碗馄饨才能填饱肚子!”
“喂,我这是船资没收回来,还得倒贴晚饭”
林白棠笑弯了腰:“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船客。”她做出忍痛模样:“算了算了,姑娘我好心,就载你一程不收钱了!”
陆谦拱手作揖:“那就多谢姑娘了!”
船儿缓行,撒下一路笑声。
伍顺远远看着,隐约还能听到风里传来的笑声,不由攥紧了拳头,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追在姑娘身后一年,结果到最后还敌不过从天而降的发小。
他垂头丧气回家,追问母亲:“娘,你昨儿说要去卓家串门,可有去问过了?”
“顺子别急,等娘多去几次再问。”
她没敢告诉儿子,去卓家的时候,已经有帮里几位相熟的妇人围着林青枝聊天,都在旁敲侧击的问她娘家侄女之事。
自林白棠进了漕帮,跟在罗三娘子身边做事,随着她年纪渐长,模样儿越来越出挑,便有人家盯上了她。
有一阵子林青枝还跟丈夫吹嘘:“最近我的人缘越来越好,帮里许多嫂子都跑来跟我聊天,都喜欢跟我来往。”
卓水生搂着媳妇笑倒在榻上:“那是你人缘越来越好吗?”
有意的人家可不止女眷跑来与林青枝联络感情,还有支使了丈夫去卓水生面前打探消息的。
男人家聊起儿女婚事都直来直去,被派来打探消息的张口便提林白棠与自家小子相配,还有的向卓水生许诺事成之后的谢礼,可没有曲里拐弯这套。
林青枝还不知缘由:“难道不是吗?”
卓水生笑着为媳妇解惑:“可能不是你的人缘变好了,是咱们家白棠啊,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林青枝:“什么意思?”在丈夫戏谑的眼神里回过味来:“你是说这帮小子盯上了咱家白棠?”
卓水生自家闺女尚未到嫁娶之龄,自不必操心这些事情,可内侄女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他也很是喜欢,骂道:“这帮臭小子,旁的不说,眼睛倒是毒,早早盯上了白棠,如今可都铆足了劲儿,想当咱们家侄女婿呢。”
林青枝后知后觉:“他们想的也太早了,家里宝棠都还没着落呢。”靠在丈夫身上也想笑:“不说外面的人惦记着白棠,咱们家庆儿从小就嚷嚷着要娶了白棠姐姐家来一起玩呢。这几年渐渐大了,才不喊了,可你没瞧见过这小子见到白棠的眼神,啧啧。”
她也是过来人,见到儿子那副傻模样,便觉得好笑。
卓水生抚摸着妻子柔顺的头发感叹:“既然庆儿有意,咱们就更不能为这些臭小子牵线了。”
后来有交好的妇人向林青枝倾诉:“我现在是知道了,水生当初追着你在河上跑的光景。我家小子犯了痴病,可不正跟当初的水生一样嘛。”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你可得帮帮嫂子啊,不然我得被家里的小子给烦死!”
林青枝便回握住了那妇人的手,叹道:“非是我不帮嫂子,旁的事情答应也就答应了。可侄女的婚事,我哪
里插得上手啊。你是不知道,我嫂子那人向来主意正,连她养的闺女也有自己的主意。孩子们的事情,我也就干看着。”到底婉拒了。
回娘家的时候还跟龚氏提起此事,笑道:“娘是不知道咱们白棠多招人喜欢,也不知将来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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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喜欢的林白棠跟陆谦一路说笑,到得芭蕉巷便心情沉重起来。
她听说方珍已经回了娘家,便将自己在罗府份例里的点心提了回来,跟陆谦前往方家探望。
曹氏这两日守在家里,外面接生的差使暂时停了,谁来请也不挪窝,留在家里守着女儿。
见到林白棠跟陆谦过来,便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好孩子快坐,这两日多亏了你们!”
宋氏身为亲祖母,连溺水的小孙女都不愿意抱。
林白棠一个小姑娘,却抱着冰冷的孩子站在一旁。
她当时不知道多感谢这俩孩子陪着方虎过去,只是家里事忙,也一直没顾上谢他们。
陆谦摇头:“婶子不必客气,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林白棠小声问:“方珍姐姐怎么样了?伤心坏了吧。可也得注意身体。这是我们东家家里厨子做的茯苓糕,我想着方珍姐姐可能吃不下东西,便提一点过来给她改改味儿。”
罗家时常宴客,家里司厨的各种菜系面点点心足足有十几位厨子候着,日常各房的点心不断,林白棠在罗府做事,最喜欢她家的茯苓糕。
曹氏接过点心放在一旁,难过的直掉泪:“难为你记挂着珍儿。”又愤愤骂道:“邻居都记挂着我家珍儿。杀千刀的荣家,一家子狼心狗肺,害人不浅!”
方珍回娘家之后便病倒了,不吃不喝只糊里糊涂喊着女儿的名字,引得一家子都心疼,请了大夫过来,只说伤心过度要好好静养,开了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好转。
林白棠安慰了曹氏好一会,才与陆谦一起告辞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道:“也不知这荣家可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陆谦与她对视,瞬间猜出了她的心思:“你想查查荣家?”
毫无预兆的,兜头一阵急雨忽降了下来,将两人分开。
陆谦淋着雨往家跑,林白棠被急雨赶进家门,进门才发现父亲跟兄长竟已经到家,正跟阿婆一起坐着,只有懵懂不知事的幼棠在雨里跑。
“爹爹今儿这样早回家,可是店里没活了?”她抖着身上的雨珠,正准备回房去换衣服,却发现父亲一脸愁绪,而兄长也站在廊下发呆,不由奇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记家具店这几年生意一直很好,父兄每年歇息的时间有限。
好在陈老板厚道,给的工钱也高,按件数计钱,倒也没有亏待林家父子。
林宝棠瞧一眼妹妹,又低下了头。
他向来是个闷葫芦,有什么心事也藏着,总不肯说出来。
林白棠扯着幼棠的脖领子将人拉回廊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家伙便往阿婆身后藏,被老太太拉回房去换衣裳了。
“老东家病重,可能就在这两日了。”
陈嵘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咋好,可儿子不争气,还是拖着病躯打理着家具店。好在这些年他带出来的徒弟都成了大师傅,倒不用他亲自干活,只需要接单再收款,也能维护陈记运转。
近来雨多,他的身体尤其不好,听说前两日回去又跟儿子吵了一架,便一病不起。
这两日的陈家主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大夫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波,就没有一个拍着胸脯说能治的。
时常为陈嵘看病的这位跟陈家人说了句实话:“陈老板这病,也非一日功夫。往日我还劝他一定要平心静气,万不可生闲气,饮食要清淡,不可劳累,好生养着或能多拖延几年。可他不听,可不得把身子熬垮了?”
陈家老太太前两年过世,陈盛在家中没了撑腰的人,陈嵘倒也狠管过一阵子,可少东家其人都已经娶妻生子,他的儿女都能立住了,再让父亲时常罚跪在祠堂也不像样子。
为着儿子在孙辈面前还能留几分面子,陈嵘便渐渐对儿子松了手。
也不知前两日回去又是为着何事,父子间竟又大吵起来,听说当时便气得陈嵘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唇青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白棠干巴巴的问:“要去探望老东家吗?”
她小时候年节也跟着龚氏去过陈家拜年,老东家慈祥和蔼,见到她还问候几句,塞一个小荷包给她,里面装着崭新的铜钱。
钱不多,但足以给小孩子惊喜。
后来陈盛在店里干活,脸色不好看,年节便只有父兄上门拜年。
檐下急雨落了一盏茶有余,便化作细雨往下落,衬得林青山的声音里也带着湿意似的:“老东家当年给了我一口饭吃,他是咱们全家的恩人,明儿咱们全家去陈家探病。”
林宝棠怔怔盯着雨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一大早,林白棠便跑去陆家,让陆谦去罗家的时候跟东家说一声,她家中有事,下午再去上工,让陆谦自己撑船过去。
陆家人原本还想着让陆谦在家用功读书备考,谁知他不肯,非要出去找份工补贴,攒点科考的银子。
家里人劝不住他,还想着也没那么快找到活儿,谁知他回来第三日便去上工,听说还是林白棠东家的弟弟,便猜到:“可是白棠帮的忙?”
陆谦大方承认:“是啊,白棠东家在招先生,听说银子不老少。那孩子我也见过,来林记吃饭,很是机灵。”
他离家读书多年,小时候的玩伴也就方虎跟林白棠依旧联系的密切。
陆文泰笑道:“也亏得是白棠帮你,要是虎子帮你,保不齐你就去武馆扫地了。”
一家子习惯了三小儿在一处厮混,现在陆谦每日跟白棠一起去上工,暗地里还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谦听说让他捎信,满口应了下来:“家里有事?”
林白棠便讲明缘由,与陆家人道别,又忙忙去了。
陈家大门敞着,林家全家过去的时候,家里进进出出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
陈盛胡子拉碴,阴着一张脸待客,而厅内来的除了陈家同族姻亲,还有陈嵘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们,多年与陈嵘交好的故旧乡邻,皆面色凝重,来见陈嵘最后一面。
林白棠跟阿婆母亲一起,随着引路的丫环一路直达后院,在偏厅见到憔悴的陈太太,她身后还站着大着肚子的儿媳妇。
陈太太身边已经围坐着几名妇人,也不知是亲戚还是乡邻,林白棠一概不认识,只随着母亲上前见礼,便悄悄侍立在长辈身后。
也不知她们进来之时,众人正说着什么,陈太太还拭着泪,便拉住了龚氏的手:“我家这人,总也不听劝,累死累活撑着家具店,这下子可好,彻底病倒了。”
林白棠听着,陈太太话里话外,倒像是在为自己儿子开脱。
第50章 第五十章却在枝头开了颤微微一朵桃花……
陈嵘一辈子为人宽厚守信,故旧亲朋不少,听到他病了的消息,都赶着来探望。
龚氏跟金巧娘便守在罗太太身边,问些陈嵘的病情,间或宽慰两句:“老东家宅心仁厚,定能逢凶化吉,太太还要打起精神来。”
陈太太便捂着帕子掉眼泪:“苏州城里有名有姓的大夫全都请了来,恐怕是不成了……”正哭得厉害,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扑到了她面前:“太太,不好了……”
旁边大着肚子的陈盛媳妇先要往后跌,被她身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姑娘眼疾手快扶住了:“表婶小心!”
陈太太手软脚软,自有亲眷媳妇子扶住了她,便要往卧房赶过去:“方才还睡得好好儿……”她出来之前,陈嵘正陷入昏睡,还打起了小呼,倒好像平日安睡的模样,比之前两日要好上许多。
她当时便盼着陈嵘能够转危为安,先自出来招呼前来探望的亲眷。
谁知还不到半个时辰,变故突起。
陈太太去卧房不过一盏茶功夫,留在偏厅的众妇人正翘首以待,紧跟着便听到外面一声号哭。
陈嵘一口气喘不上来,竟自去了。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前来探病的都帮忙动起来,净身穿衣的、搭灵棚的、张罗挂孝帐的、去店里后面库房抬棺的……按着本地习俗开始准备办丧事。
所幸前两日接二连三的大夫们都早早叮嘱过,就这几日光景,让家里能预备的都备着,陈太太便作主吩咐下去,及早准备。
陈盛虽不顶事,只抬着一张嘴,也说不到点上,张嘴便呛得人一个跟头,但却是灵堂内不可缺的人物,等盛棺停灵,便带着儿女跪在堂前守灵。
前来探病的女眷们此时都动起来,有婆子丫头抱了麻绳麻布过来,有年长的便开始现裁孝衫做麻冠,要让孝子贤孙们都换上孝服。
林白棠既不会针线活,留在偏厅也帮不上什么忙,母亲跟祖母都去帮忙,她便躲在角落向外张望,忽有人轻拍她的肩,轻唤:“林姑娘?”
她转头才发现,唤她的正是方才扶了陈盛媳妇的少女,生就一张鹅蛋脸,大约是早得了嘱咐,身上衣衫尽皆素色。
那少女一脸局促,似乎是鼓足勇气才来唤她:“姑娘在此无聊,不如去园子里透口气?”
陈家往上数三代都做着家具生意,听说当时生意做的极大,还置办了大宅子。雇来打家具的师傅们都有几十号人,还有扬州南京等地的富商找上门来为女儿置办嫁妆家具,送来的定金都是成箱的银子。
后来渐渐衰落下来,师傅们逐渐四散而去,留下来的也少了许多,到底老手艺还在,还能维持几分旧日荣光。
林白棠便随那少女往陈家园子里去,此时正逢花开叶舒、蝶舞蜂闹之时,放眼望去,满目盛景,然而前院此时却已是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两人从前不相识,此时也远远不是聊天的好时机,林白棠也不好一直沉默,便开口道:“还不知姐姐名姓,我该如何称呼?”
少女愀然不乐:“你阿兄……没提过我?”
林白棠失笑:“我阿兄那个闷葫芦……”心里大呼:原来阿兄不愿意成亲,还是有缘由的?
她不敢露出过分好奇的目光,怕吓着了眼前少女,便迟疑道:“敢问姐姐名姓,我也好称呼。”
那少女见她果然不似知道的样子,便有些泄了气,尤其此时四下无人,连同陈府不多的下人都去前院帮忙,便坐在一旁廊下的石椅上,有些不甘:“我是陈太太娘家侄孙女苗莺,在陈家住了也有两三年了。之前太太跟老爷提过,想让老爷为我选一门亲事,老爷便瞧中了你家阿兄。”
林白棠心里暗想,陈记老东家也真有意思,多少年前惦记着自家爹爹,想把女儿许配给自家爹爹。结果陈家姑娘不愿意,婚事作罢。轮到孙女一辈,陈盛的女儿年纪小,太太娘家侄孙女来投奔,他又瞧中了自家阿兄。
无论如何,都想跟林家做成姻亲。
也不是一般的固执。
“许是我年纪小,又整日在外面忙,家里父母跟阿兄都不曾跟我讲过。”林白棠宽慰苗莺:“姐姐见过我阿兄了?”
苗莺便露出一抹娇羞之色:“上次你阿兄来府上送东西,太太便让我去前院送茶,当时见过的。”
不止见过。
她当时还慌里慌张,把半盏滚汤的茶水全洒在了林宝棠手上,年轻男子却不顾自己手上的烫伤,提醒她:“姑娘小心烫!”
后来府里往家具店给各位大师傅送过节的点心,陈太太便派她带着丫环婆子过去,她还与林宝棠有过短暂的几次见面。
听陈嵘向太太夸赞:“青山便踏实肯干,手又灵巧。他这儿子也是一样性情模样,踏实沉稳,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浮躁之气,手底下活儿又快又漂亮。青山疼媳妇,家风错不了,女儿家嫁过去,再不会受气。”
他当初瞧中林青山,意欲招为女婿,谁知自家女儿不愿意,遂熄了结亲的心思。
谁知他的女儿嫁出去之后,受不尽的夹板气,婆婆胡搅蛮缠,丈夫软弱愚孝,凡事以婆婆为先,还不会赚钱,连原来的家底子都败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刁钻泼辣的小姑子,天天换着花样的找茬,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不知道有多憋屈。
此时再瞧林家的日子,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算蒸蒸日上。
况且龚氏性情慈和,女儿林青枝嫁得也好,家中无有人生事,最为舒心不过。
陈太太埋怨丈夫:“店里那么多人,你偏就瞧中了林家人?”
她受儿子吹风的次数多,渐渐对林青山有一点芥蒂。只是丈夫相中的人家,起先也觉得无可无不可,谁料儿子听说此事,父亲有意要与林家作亲,嫁的虽是表侄女,可不就等于还是跟陈家结了姻亲?
他最为厌恶林青山,更不想将来逢年过节还要见到林家儿子,于是极力反对:“母亲,林青山仗着父亲的喜爱,在家具店不知道让我出了多少丑。他那个儿子也不是个好的,这样人家还是不要结亲为好。”
儿子反对的,陈太太便不太情愿,她总是站在儿子一边,此事便耽搁下来。
三拖两拖,苗莺跟林宝棠渐渐熟识,这件事情却没了消息。
方才龚氏跟金巧娘进来之时,她站在陈太太身后,听着众人寒喧,很快便弄明白了三人身份,原来是林宝棠家中祖母跟母亲,再细打量跟着来的少女,听得陈家人唤她“白棠”,仅从名字便猜出这是林宝棠之妹。
苗莺已经十八岁,父母早在几年前过世,家中兄嫂容不下她,便自己收拾了几件随身衣裳跑来投奔陈太太——瞧在祖父面上,也总能有一碗安稳饭吃。
陈家收留了她,却不可能为她准备嫁妆,亲事她也不挑,只要品性端正性情温和的男子即可。
可眼下陈家主事人过世,往后陈家上下便要守孝,等到陈太太有精神头为她张罗婚事,又不知到什么时候,以她的年纪着实等不起了。
“妹妹能不能回去替我问问你阿兄?他……”可愿意娶我几个字含在舌尖,到底没有吐出来。
林白棠轻拍她的手背,笑盈盈答应了下来:“苗姐姐不必担心,等我回去就问。”心里也在猜测自家阿兄的心思。
他平日闷着不说话,也不知都想些什么,上门提亲的媒婆也来过几回,全都被他打发了,便是连阿婆也笑他:“我们家宝棠要娶个天仙回来?”
天仙有没有不知道,眼下却在枝头开了颤微微一朵桃花。
苗莺回握住了她的手,低垂了头有些羞赧:“好妹妹,我知道盛表叔不喜欢林师傅,我在丧事上提起此事也不合适,可……可错过这次,还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相见。你笑我脸皮厚也不要紧,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林白棠只觉得这少女有几分可怜,小小年纪寄人篱下,连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受人一饭之恩便要听从他人调派,便安慰她:“我家就住在横塘街芭蕉巷,门前有棵楝树,苗姐姐得空了来我家玩儿,要是有巷子里的人家问起,就说是我在外面认识的小姐妹。”
苗莺抬头,对上林白棠温柔的视线,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多谢妹妹。”
林白棠眨眨眼:“我原也没说错,咱们如今算是认识了,往后有机会一起出去玩儿。”
她家兄长自来话少,竟还有女孩儿不嫌弃他沉闷,可真是谢天谢地。
林家一行人吊唁完陈嵘,林青山跟林宝棠执意要留下来守灵,其余几人便转回横塘街,路上龚氏拉着小孙女的手细数当年陈嵘善举,“青山进了家具店当学徒,原本也没多少工钱,老东家便预支了一部分钱给我们过日子,那时候肚子都吃不饱,有了预支的钱,你小姑姑总算有件厚实的袄子过冬了……”桩桩件件多少年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