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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养家日常 蓝艾草 22503 字 6个月前

坐着的姑娘有些眼熟,五官明丽大气,颇有几分飒爽之姿,见到林白棠惊讶不已:“原来是你?”

“见过三姑娘。”林白棠还未想起她,脑子里将年轻的主顾挨个检索一遍,正在迟疑间,林青枝已经捺不住性子奇道:“三姑娘见过我家白棠?”

罗三娘便提醒她:“端午,五毒玉牌,想起来没?”

林白棠便笑起来:“原来是你啊。”

她端午在胥门外遇上小偷,后来才知偷东西的竟是穷途末路的傅金宝,想不到差点被偷的却是罗三娘。

兜兜转转,原来都有渊源。

有此一节,罗三娘便更加喜爱林白棠:“卓婶子,不如留白棠妹妹搬过来跟我住在一处,陪我玩儿?”

临出发之时,罗太太再三叮嘱,让林青枝多照顾女儿,除了期望女儿旅途愉快,还想让林青枝多劝劝罗三娘,能够接受罗清江挑出来的夫婿人选。

其实罗三娘十三岁便已经坐漕船北上洛阳,如今已是她第三回出远门,身边的下人们除了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常日陪伴已没什么新鲜感,见到林白棠便觉新鲜。

林青枝肩负着罗太太的重托,为了让罗三娘高兴,便将小侄女出借:“三娘既喜欢白棠,便留她在你身边做个伴儿。”

唯有卓庆不愿意,撅着嘴抗议:“白棠姐姐留下来陪伴三姐姐,那谁陪我玩儿?”

罗三娘便逗他:“要不你也留下来陪我?”

林青枝揽过儿子:“这小子哪里是要白棠陪啊,跟先生请假的时候布置了许多课业,他是想逃避读书,别理他。”揪着他的耳朵回房去读书了。

林白棠留了下来,罗三娘见小姑娘双目莹莹,肤白若凝,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便拉着她的手儿坐下,又塞了点心果子蜜饯给她吃,问她被拐之事,还问她:“你当时怕不怕?”

“……也是怕的吧?”林白棠咬一口红豆糕,回想当时的心境:“但有些事情就算是怕也要去做,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束手待毙吧?”小姑娘眼里流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坚毅:“再说邪不压正,我又没做坏事,该害怕的是拐子才对!”

罗三娘深觉有理:“你说的对,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害怕就束手待毙!”心中却想起自己的婚事,既已打定了主意拒绝父亲的安排,更不能连个小姑娘都不如,左右摇摆。

她将舱里侍候的丫环婆子们全都打发了出去,与林白棠闲坐聊天,听小姑娘讲苏州城内河上人家趣事,或者芭蕉巷里的故事,只觉得小姑娘的日子轻快无忧,连出发之前跟母亲大吵一架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林白棠讲得累了,便问罗三娘洛阳之事。

“芸姐姐已经不是头一遭去洛阳了,想来见识过不少新奇之事吧?”

罗三娘单名一个芸字,她只听小姑娘眉飞色舞讲市井趣事便觉开心,更喜小姑娘虽家境贫寒,但进了富贵窝也不见眼馋舱内摆件器物,更不以自己身上衣衫布料寒陋而自卑,还讲起自己学针线的趣事,大叹针线活之难,平生难遇。

她敢力斗人贩子,却败在小小一根针下。

也是好笑。

罗三娘也不擅女红,当然以罗家家境,自不必困于此道。可当母亲的养个女儿总想要她温婉顺从,将来嫁出去相夫教子谨守妇道,于厨艺女红乃是必备,不求精通也得略会一二,谁知罗三娘宁可看帐本也讨厌学女红,母女间无数次因罗太太逼迫学女红争执不下。

谁知在北上的漕船上遇到了知音林白棠,也忍不住大吐苦水:“我能赚来大把银子,自然也能雇到顶尖的绣娘,为何偏要逼自己去学女红?简直浪费时间。”

两人虽年龄足足差了六岁,但此刻却难得的心意相通,不由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相视而笑,开心之下罗三娘便报了名字,改了称呼,讲些沿途风物给小姑娘听。

她见林白棠双目亮晶晶,闪着好奇的目光,便忍不住捏捏小姑娘的脸颊:“等到时候你去了就能见到,倒也不必着急。”

待到晚间,将卧房里守夜丫环睡觉的榻让出来给林白棠,见她临睡之前还要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写字,不由奇道:“你家还送你读书啊?”不怪她觉得小姑娘说话颇有章法。

林白棠便笑道:“芸姐姐说笑了,我家哪有钱送我读书啊?是我自己想要读书识字,便央了同巷子在学堂里读书的玩伴,放学回来教我读书识字记帐,不然可不是个睁眼瞎啊,在外面连个招牌也不认识。”

罗芸才知这小姑娘心气颇高,且聪明伶俐,脑中忽冒出个大胆的想法,试探道:“我与白棠妹妹一见如故,不知你可愿意来我身边做事?”

小姑娘虽然才九岁,却胆大心细,聪慧上进,极为难得。

她时常羡慕父亲罗清江身边有左膀右臂襄助,便如卓水生父子两代皆忠心于罗氏。她身边趋奉之人不少,使唤的手下也有,皆出身漕帮,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头上的姓氏跟背后的父亲之故。

眼前的小姑娘与她性情相投,并非漕帮中人,也不靠罗氏吃饭,最合适不过。

林白棠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邀请,她近来养伤也在考虑自己,到底是跟母亲一起撑船卖小食,还是另寻赚钱的路子,一时之间也无头绪。

“芸姐姐瞧得上我,于我是好事。可我连字也认不全,许多事情都不懂,在姐姐身边能做什么?”

罗芸问:“你想不想学?”

林白棠:“自然想。”

她嘴上许诺,要赚钱给母亲开小食店,实则全无经验与方向,罗家家大业大,可不正是好机会。

“多谢姐姐!”林白棠脆声应下,还与罗芸击掌为盟:“姐姐可不许嫌我笨中途反悔!”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性别也是出生便注定,无从……

罗家借漕运之便,争的是南北货物流通之利。

林家做的小本买卖,赚的也不过是一点糊口钱,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林青枝打算的不错,带小侄女出来长长见识,原还想着林白棠讨喜,万一投了罗三娘子的脾气,能在一处说笑几回,让她能在罗家富贵窝里开个眼,也就不错了。

谁曾想,头一回见面便被罗三娘留在了自己舱室,再也不肯放人。

简直意外。

卓水生家底子厚实,成婚之后全权交由她打理,且再三交待:“我父母双亡,家中再无长辈可孝敬。罗大哥算是半个长辈,可他家大业大,吃的用的也不缺什么,我只管安心为大哥办事,也用不着特意想着。如今有了岳母,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家里有什么吃的用的,你尽管拿去孝敬岳母。我一年之中总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兄嫂若有需要接济之处,你也去安排。他们若想开铺子或者做生意短了本金,你也不必跟我商量,家中大小事情太太尽可作主。我只要回家来,能得枝枝疼爱一二,便心满意足了。”

可怜见的。

林青枝当时还抚摸着丈夫的脸庞笑道:“夫君就不怕我把家底都搬去贴补娘家?”

卓水生早有应对之策:“岳母做的饭甚是美味,搬回娘家正好我便上林家做个赘婿,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日子,多好。”

“想得美!”林青枝道:“我娘好不容易把我嫁出去,就不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她倒是想接济娘家,婚后夫妻俩回门,除了准备的礼品之外,还带了一大笔银子送给兄嫂,谁知反被林青山骂了一通。

“我们

家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吗?要妹妹跟妹夫接济!青枝你也太不懂事了,刚嫁过去就拿夫家的银子补贴娘家,知道的说是妹妹心疼兄嫂,不知道的还当林家靠着女儿发家呢。”他平日话不多,但那天狠狠把林青枝骂了一顿:“嫁人了就跟妹夫好生经营自己的小家,家里帮不上你就罢了,怎么能拖累你?”

林青枝从小在兄长背上长大,这还是头一回挨骂,当时眼圈便红了。

卓水生见媳妇挨骂,连忙替她解释:“舅兄别恼,此事是我的主意。原本送来的聘礼是给岳母的,谁知兄嫂不但原样送了回去,还给枝枝添了压箱底的银子,这让枝枝心里很是不安。”

新婚之夜,夫妻俩收拾东西,林青枝在自己的嫁妆箱子里发现了两百两雪花银,压在嫂子给她准备的被褥下面。

卓水生见到嫁妆单子也很懵:“岳母跟兄嫂竟什么也没留,全陪送了回来?”

他自头一日在河上见到林青枝,便猜到她家境。

家境富裕的,也用不着未嫁的女儿抛头露面出来卖小食。

原还想着借送聘礼的机会帮补一把舅兄,谁知他竟一文没留。

也不知该说林青山固执死脑筋,还是清高有骨气。

林青山眉头皱的死紧:“知道妹夫家资富饶,可我们家不是吃不上饭。虽然家底子比不上妹夫,可枝枝从小也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长大,你若真有心孝顺母亲,让我们安心,很不必拿银子来补贴,只要平日多疼她些,让她日子过得舒心,这门亲事就算结的圆满。”

“阿兄——”林青枝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不由自主流了下来,卓水生忙拿帕子替她拭泪。

“兄嫂这般疼你,正该高兴才是。”心里暗暗佩服舅兄为人,正直善良,不占人便宜。

林青山生怕自己妹妹犯傻,当着龚氏跟林青枝夫妇的面划出一条线,往后林青枝要是往娘家拿银子,他便不认这个妹妹!

“我们一家子有手有脚,日子尚且过得,你嫁出去之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想母亲了就回娘家看看,兄嫂都欢迎。”

从那以后,林青枝夫妇回林家便不再拿银子,只送各样吃食或者衣料。

吃食还好说,左不过应时应节的新鲜吃食,或者漕船北上带回来的土宜。衣料却分贵贱,太过贵重的夫妇俩便不送,只挑结实耐用的布料送来,都是家里人能用得上的。

林青枝自己过上好日子,也盼着兄嫂能富裕起来,还曾与丈夫商议带兄长前往京城行货运之事,所赚利润比在家具店辛苦干活要厚上几分。

林青山却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也就一把子死力气跟一点手艺,真让我去贩货卖货,是赚是赔还是未知,如今便已经很好。”

卓水生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

浮躁的、油滑的、心比天高的、没有自知之明的,种种都有,反而喜欢舅兄这样踏实肯干的。

“舅兄既不愿意贩货,便由他去吧。左右日子也过得,他凭自己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自此,林青枝渐渐熄了扶持娘家的心。

既然兄嫂顽固,大侄子跟兄长虽非亲生,但脾气秉性瞧着却也有七八份相似,果然一家子生活久了容易沾染上一样的毛病,便把主意打到了林白棠身上。

她留心几年,发现小侄女性格活泼讨喜,嘴皮子还利索,有她小时候的影子,说不得要给孩子早早谋划。

主意倒是奏效了,可惜效果太好,自把人送过去之后,小丫头便彻底被罗三娘归笼到自己羽翼之下,连晚上也不肯送回来。

卓庆白天伸长了脖子等着,晚上还不见自己喜欢的白棠姐姐回来,便磨蹭着不肯去睡,一直在她耳边念叨:“白棠姐姐几时回来啊?天都黑了该睡觉了!”小家伙一早便盘算着要跟白棠姐姐睡一个舱室:“我船舱里有两张床,正好跟姐姐一起,她晚上还能给我讲故事。”

卓云听到讲故事,也来了精神:“……要跟白棠姐姐睡。”

俩孩子在她耳边嗡嗡念叨不休,拒绝了几回没用,直等卓水生忙完了回来,见孩子们在船舱里闹得厉害,便派人去罗三娘住处问,听说林白棠已经跟罗三娘洗漱上床,这才罢了。

“没想到三娘子倒喜欢白棠。”卓水生也很意外。

林青枝笑道:“我们林家的姑娘,自然讨人喜欢。”

卓水生押送漕粮多少回,风里来雨里去,这是头一回带着家小上京,扫一眼碍眼的儿女,宽厚的大掌握住了妻子的手,意有所指:“嗯,林家的姑娘都讨人喜欢。”

林青枝自然也是林家的姑娘。

她拍开丈夫的手,赶着儿子带上小厮回自个舱室,她转身去哄女儿睡觉。

次日见到林白棠,她已经进入学习的态度,跟个小尾巴似的追在罗三娘子身后,听她讲自己的生意经。

“咱们苏州占了地利之便,离最近的太仓刘家港还是海江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船都来苏州交易,有闽粤之地的客商,还有湖广徽赣之地的客商。咱们漕船北上,不拘丝绸茶叶、干鲜果品、粤东的雕绣、江西的瓷器、还是闽南的茶叶,或者笔墨纸张,胡椒桂圆等等,皆可随漕船北上。回来之时,还可在洛阳采卖北地特产,人参鹿茸,皮货果脯,光这一来一回就能赚不少。”

她使唤丫环将厚厚的进货单子递给林白棠,小姑娘一页页翻过去,有些拗口的字不认识,便虚心求教:“芸姐姐,这个字怎么念?”

罗芸闲极无聊,况且学生虚心好学,还一点就透,她便摆出先生的派头来,挨个教过去,还解释清楚。

林白棠也不闲着,当即拿出笔在纸上抄下不认识的字,也好回头多写两遍再熟悉熟悉。

林青枝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却发现这两人教学相得,一夜过后竟成莫逆般融洽,案上摊着一堆账薄,大为惊讶:“三娘子若是忙,我先把白棠带回去,省得给你添乱。”

林白棠正学到兴头上,很是不愿意回去,而罗芸也教得兴起,当即拒绝:“卓婶子别担心,白棠正在帮我理帐呢,怎会添乱。”

“白棠几时学会理帐了?”林青枝小时候家中没条件,也从不曾有机会读书识字,还是成婚之后,卓水生特意花钱请了识字的女先生回来教她认字记帐。

家中母亲跟大嫂皆不识字,她回娘家的次数也有限,竟不知道小侄女还识字。

林白棠笑得腼腆:“识得不多,跟着陆谦哥哥学的,他还教我记帐。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吧。”

“真只有三四个月?”罗三娘不敢相信,在林白棠一再点头之下,她欣喜的摸着对方的小脑袋夸奖:“三四个月便认识这么多常用字,还会简单的记帐看账薄,教你的先生固然有本事,但你自己也很聪慧。不像我家阿弟,开蒙一年至今字没认识几个,写出来的也全是墨团团,白瞎了父亲请西席的银子!”

她每每见父亲对弟弟器重的样子,摆明了要将罗辰当下任家主培养,便心有不平,暗骂弟弟不争气,无心向学便罢了,还嫌弃请来的西席教书啰嗦,想尽了办法捉弄老先生。

可惜身份不能对调,性别也是出生便注定,无从更改。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们总互相挂念着的

漕船一路北上,过无锡宿扬州,从淮北入中原,最后到达洛阳,中间经过各地方层层关卡,到达洛阳已经是次年春天。

林白棠一路跟着姑姑跟罗三娘吹过了洛河的风,尝过了京都有名的燕菜,吃过了黄河大鲤鱼,喝过了汤鲜肉嫩的驴肉汤,吸过了香甜诱人的火晶柿子,再逛几回京都的东西二市,见识过了宽阔的御街,骑马出行官员的风采,远远窥见过巍峨宫殿,终于坐上了返程的漕船。

她离开家的时候,父母阿兄连老祖母都塞了银钱给她,都想让她在外面过得舒服些,可她跟着姑姑跟罗三娘,衣食住行通通不用付钱,这二位还喜欢不定时投喂。遇上好玩的,还有个哭着喊着要给她花钱的表弟卓庆。

不让花就跟她急。

林白棠从小到大,还不曾感受过这种被人追着喊着给她花钱的日子,一度需要自我调节才能接受这样的好意。

林青枝跟罗三娘与她朝夕相处,又怜惜她年纪小小还

主动承担了家中部分生计,都很是疼她,有什么好吃的都想让她尝尝。

林白棠也很是捧场,什么东西都愿意尝试,喝到用十几种香辛料熬制的麻辣鲜香,开胃醒脾的胡辣汤,小脸皱在一处,哪怕不习惯这样浓烈醇厚的味道,还是夸一句:“好汤,底料丰富。”

彼时,罗三娘子被她的模样逗乐,还解释道:“这汤的确不符合咱们南人的口味,但汤里有一味极贵重的调料,却是从闽地转运而来,此次入京我们船上也带了不少。”

林白棠近来也认识了不少南北特产的香辛料,猜了足足十几种,罗三娘子才公布答案:“是胡椒。”

“那我一定要多喝两碗。”林白棠在船上便见过三娘子的提货单,知道胡椒的价格贵的令人咋舌。胡辣汤虽不符合她的口味,但调料价格如此昂贵,想来不是汤的问题,大约还是自己不懂欣赏。

她捏着鼻子喝了两碗胡辣汤,肚子里热呼呼的,顶着京都冬日的寒风出门,惊讶的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漕船返程夜宿淮安,林白棠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去岁穿过的夹袄,发现衣服不但有点紧,袖子还短了一小截。

不过几个月时间,她惊讶的发现:“姑姑、芸姐姐,你们有没有觉得……我长高了?”

“还真是啊。”林青枝捏捏小侄女白里透红的脸蛋,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高了也胖了一点,回去也能给你阿婆交差了。不然她总觉得姑姑会饿着冷着她的宝贝孙女。”

罗三娘子财大气粗,指挥随侍的丫环婆子们翻箱倒柜取料子给她做衣裳:“正好回去也要穿。”

林白棠连连婉拒:“我不能再让芸姐姐破费了。”

谁知罗芸才不在乎这点银子:“我身边的人不但发月银,还包三餐四季衣裳,这是你份例内的。”使唤婆子上来量身裁衣。

林白棠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狡黠笑道:“我还不曾为东家效力,便要东家送衣,心里过意不去。再说穿着来时的衣裳回去,家里人也能瞧得出我长个子了。等我去罗府上工再收衣服也不迟。”

罗芸便捏她的小脸:“就数你毛病多!”

南下回程的路要比来时顺畅许多,逢各闸口也不似漕粮般逢关卡必仔细查验盖章,他们一行人回到苏州城恰逢端午,满城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漕船北上之时,龚氏曾问起卓水生归期,他怕老岳母日夜悬心,便将归期推迟了一个月,来回路上音信不通,林白棠到达苏州漕运码头,果然没见到家人来接。

卓水生夫妇还想带着小侄女回家,等收拾完东西一起回林家拜访,罗三娘子忙着收拾货物,早早催她:“先放你回家休息几日,等过完了端午就来我府上工。”

未来东家发话,林白棠归心似箭,拒绝了姑父姑母的好意,被卓家下人赶着车送回了芭蕉巷。

离家许久,鼻端闻到不知名花儿的香味,湿润的水乡浸润着林白棠的皮肤,她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回林家小院。

马车驶进芭蕉巷,远远见到家门口楝树下围得密不透风,场景何其熟悉,她不由大吃一惊:“……又来了?”脑子里已经开始回忆最后一次与王氏见面的细节,记得那大夫当时说过,不出意外的话她要终生与床榻为伴了。

难道那大夫医术不精?

林白棠急匆匆跳下马车,冲过去便扒拉人群:“让让——”这老太太战力强悍,没想到瘫痪在床还能爬起来,已经见识过京都繁华的她比过去底气更足,已经握起拳头准备开战。

前面的人听到身后的叫嚷声,齐齐让开一条道,由得她冲进去,差点撞上人群中央坐着哭得泪涕交加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边还有个小姑娘声气儿不稳,一直尝试劝她起来,可惜身体过于瘦弱语声极低,被邻居们围在当中又羞又窘,说话跟蚊子似的,林白棠并没有听到。

“阿婆,你快起来啊!”

人群中央坐着的却是毛婆子,旁边站着使劲想要拉她起来的正是毛思月。

林白棠猛然冲进来,倒让围观邻居们瞧见,她们暂时将一点关注力转移到从京城回来的小姑娘身上,曹氏肥厚的大掌握住了小姑娘的手上下打量:“咦,白棠长高了?”

郑氏跟方阿婆也停止了劝说老姐妹,转而欢迎远道而归的小姑娘:“我瞧着不止长高,还俊了,也胖了些。”

林白棠环顾四周,没发现自家人,猜测都忙去了,更不好意思大喇喇与人寒暄自己出门的风光之事,衬得毛思月更可怜一样,忙转移话题:“我还当家里出事了。”上前直接去拉地上坐着的老太太:“毛阿婆可是不小心摔倒了?地上潮湿坐久了会起疹子,赶紧起来吧。”

这老太太虽然家贫,但极要面子,平日出门头发鬓角都抿得整整齐齐,衣裳也干净,有个爱占些便宜的小毛病,却也无伤大雅。

毛思月瘦弱,况且她自小被阿婆打骂惯了,不敢狠扶怕拗着老祖母的性子,更加惹火了她。

林白棠上手可不管毛婆子的意愿,只想赶紧结束毛思月的尴尬——她一张腊黄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鼻尖全是急出来的汗,红着眼圈瞧着马上要哭出来。

“别拉别拉我!”毛婆子见有人上手来拉,挣扎的更起劲了,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又哭号起来:“没廉耻的贱货,丢下我们孤儿寡妇怎么活啊?”

毛思月去拉她,反被她就手在身上拧了一把:“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起跟野男人私奔了,过两年也找个野汉子……”

小孙女不过十岁,这话可太难听了。

毛思月难堪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白棠:“……”

什么意思?

毛思月的亲娘跟外面男人私奔了?

她震惊的眼神与曹氏对上,疑问全写在眼睛里,对方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表示事实正如她听到的那样——逆来顺受的吴寡妇忽然揭竿起义,不愿再受毛婆子的打骂,跟着外面男人私奔了。

这老太太的嘴巴平日聊八卦便十分厉害,如今骂起自己孙女来更是没了顾忌:“要不是我追出来抓着你,你也早跑了是吧?”

毛思月面色惨淡,虽然被自家阿婆又重重捶了两下,还是不曾放开老太太枯瘦的手,拖着哭腔劝她:“阿婆,我没想着离开……”

可惜毛婆子不肯相信她的话,对着小孙女连打带骂:“小贱人,你们娘俩就没安好心,都盼着我死是不是?”自儿子早亡,家中大小事情她待媳妇孙女愈加苛刻,凡事要在母女俩面前立威,让她们对自己害怕,更不敢反抗。

只有捏住这娘俩,她才有安稳的晚年。

可惜世间之事,多是物极必反。

吴寡妇隐忍多年,没有外力的催化,为了女儿还能咬牙忍下来,但有外力介入,感受到背后有了助力,外面得到一点温暖,便再也忍不下去,义无反顾的追着外面的温暖跑了。

林白棠挪去毛婆子后面,抱着她的腰抓住老太太腰间软肉往上拉:“毛阿婆你赶紧起来,别再打思月了。吴婶子不是你女儿,她再嫁也正常,思月可是你亲孙女啊,你这么打她骂她,就不怕半夜毛叔一脸血来找你,埋怨你欺负了他女儿?”

同样的年龄,林白棠时常觉得沉默寡言的毛思月很是可怜。

一家人穷点不要紧,但不能挨打受气,互相折磨。

毛思月听到这话,眼泪“涮”的落了下来,忙低头去擦眼泪。

她父亲生前也很疼爱这唯一的女儿,每日虽在码头上扛货,但还是舍得买小吃食哄她开心,那时候阿婆还不敢磋磨她们母女。

父亲过世之后,一切都变了。

阿婆越来越刻薄刁钻,母亲也越来越痛苦。

毛婆子被林白棠的话吓到,她亲眼见过儿子被砸到脑浆迸裂抬回家来的

凄惨样子,多少年都不曾忘。忽然被提醒,这么多年一直苛待亲孙女,宛如一根尖刺扎进她那颗苍老坚硬的心脏,血珠汩汩冒出,瞬间生疼。

曹氏也上前来拉她:“毛婶子,白棠这话说得没错,媳妇再嫁便嫁了,这么多年守着孩子过也不容易。你可只有这么一个亲孙女了,再把孩子欺负跑了,将来靠谁去?赶紧起来,瞧把孩子给吓的!”

毛思月平日寡言少语,瘦瘦弱弱瞧着胆小又畏缩,此刻却忽然大声冒出一句:“阿婆,我不走!我要代替爹爹给你养老!”

浑浊的老泪顺着毛婆子沟壑丛生的脸奔流而下,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任由曹氏扶起来,被小孙女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竟是连半句话都不曾再说。

围观的邻居皆摇头叹息这祖孙俩的命运,却也不觉得吴寡妇跟人私奔是多大的事儿:“男人死了这么多年,婆婆又不是个好相与的,难为她守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又七嘴八舌问了几句林白棠在京都见闻,便一哄而散了。

曹氏拉着她的手高兴的念叨:“虎子要是知道你回来,怕不是得高兴疯了。自你走后这小子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郑氏也表示,自家狗儿虽然念叨的不及虎子频繁,但跟老祖父时不常念叨什么淮安洛阳的,还问起年轻时候坐船去过京城的老祖父,计算她的归期。

林白棠也很高兴:“我带了礼物给他们,让他们放学一起来我家。”

曹氏便有些为难:“这小子去年冬天自作主张退了学,跑去武馆打杂,等我们知道他已经拜师了,可能回来的有点晚。”

林白棠:“……”

嗬,方虎子出息了!

龚氏出去买菜,回来发现小孙女被铁将军挡在门外,顿时高兴不已:“盆儿回来了?!”

林白棠扑进老祖母怀中,连连深嗅,还撒娇:“阿婆,你没在身边,我每晚都睡不着了。”又抗议:“我都十岁了,可不能再叫盆儿了!”

龚氏拉过小孙女仔细打量,对女儿一路的照顾表示了肯定:“你姑姑还算操心,我们家白棠长高了,也胖了些,气色真好,像个大姑娘了。”也不知是出去太久的缘故,还是孩子当真在外面见过了世面,神情间稚气脱去不少。

身上衣裙还是她亲手所作,从袖子跟裙摆上便能估摸出孩子长高了多少。

老太太打开大门,卓家的下人便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瞅着搬了十几筐东西进院子,听从她的指挥全搬进了空厢房里,连同她的衣裳箱子。

“娘跟弟弟呢?”林白棠都不必问,父亲跟兄长定然还在家具店干活。

“你娘怕我带着幼棠太累,就将这小子拴到船上去了。她说你也是在船上长大,幼棠在船上玩也是一样,在家里我又要做饭还要看孩子,怕顾及不到。”

林幼棠从小能吃能睡,长得还快,十一个月便知道借力扶着走路,已经能顺着墙或者床沿走一圈,活泼健康,精力太过旺盛,嗓门还洪亮,也只有在船上能老实一点。

大约是两岸的景致时时变幻,还有街市间的热闹吸引,才能安静些。

林青山还用刻刀给这小子做了不少小玩具,每日带到船上去,金巧娘忙起来便拿玩具哄他,也不耽误生意。

傍晚时分,林家人陆续回来,金巧娘见到乍然出现的女儿,上前来抱着舍不得撒手:“我的乖乖,你几时回来的?怎的没早告诉娘,娘好撑船去码头接你。”

林白棠使劲回抱着自家娘亲,腿上却传来疼痛的感觉,她低头发现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个木头雕刻的鸭子,使劲砸她。

——离家数月,这小子早忘了自家阿姐。

他一边流着口水砸阿姐,一边念叨:“我娘……我娘……棠棠娘……”

感情小胖子以为家里来了个跟他抢娘的坏人。

林白棠弯腰把小胖子举起来,对上一双亮晶晶毫无惧意的大眼睛,坏笑着喊:“收小孩了!收小孩了!”抱着他作势便要往院外走去。

小胖子忽然发现坏人不但跟他抢娘,还要抱着他不知道去哪,偏偏老祖母跟母亲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终于感觉到了害怕,“哇”的一声哭出来,向母亲伸手:“娘——”

林白棠被这小子的大嗓门吓了一大跳,差点失手摔下去,亏得林青山在院外便听到小儿子大哭,也不知这皮实小子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连忙快走几步推开大门,这才接住了小胖子。

“爹爹——”林白棠才不管小胖子被吓到的模样,扑进父亲怀中,把小胖子挤在中间:“爹爹我回来了!”

小胖子想要蹬腿,踹开跟他抢爹娘的坏人,谁知被林白棠死死压进爹爹怀中,哭得更响亮了,还是后面进来的林宝棠解救了他——坏人跑去抱阿兄,总算不跟他抢爹爹了。

林白棠与家人久别回归,用热情的拥抱表达了久别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又拉着家里人去空厢房参观她在洛阳置办的东西:“……我身上的钱不多,给阿婆买了个带绒的抹额,大家都有礼物,剩下的全买了京都特产,有稠酒、黄桂柿子饼,还有各样果脯,腊牛肉腊羊肉。除了一部分咱们家吃,给虎子跟谦哥哥留一份,其余全部拿来卖。娘跟咱家的老主顾就说,这是从洛阳带回来的,吃完就没了,价格稍微调高些,到时候……本钱能翻三番。”

龚氏:“……”

金巧娘:“……”

婆媳俩心疼的各自拉住了她的手:“你出门一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零花钱全都拿来当本钱了?”

她们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家孩子在京都繁华的街头,舍不得花钱又暗自咽口水的可怜模样,虽然知道林青枝必不会委屈了自家小侄女,可花姑姑的跟花自己的银钱还是有区别的。

林白棠没想到被家里人误解,瞧着一家子表情不由笑了:“我倒是想花,可一直没逮着机会花。小姑姑跟芸姐姐——就是罗家三娘子逮着机会就买东西,我要再跟她们住几个月,都要胖得走不动道了。”

全家人仔细打量她,发现自家孩子出门数月不但依旧活蹦乱跳,还长高也胖了,气色红润笑靥如花,总算是放松下来,又夸她能干,走远路也不忘家里的小生意。

林白棠便趁机提起罗三娘的招揽:“我想着罗家姐姐愿意带着我,她又家大业大是个能干的,便自作主张答应了,往后不但有月例银子,还包三餐四季衣裳,生意好时还能分钱,还能读书识字,爹爹跟娘亲不会不答应吧?”

林青山摸摸自家闺女,仿佛见到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扑扇着自己绒毛还未褪去的翅膀,却已经向往远方,忽然生出老父亲的酸楚——早晚有一天,小丫头要扑棱着翅膀飞离他筑起来的巢穴。

金巧娘揽过女儿,又气又笑:“你都答应了,还跑来问爹娘的意见?”

这就算是默认了。

“你们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主意大。”牵着女儿的手去厨下端饭的时候,金巧娘道:“虎子磨不动爹娘,也从学堂跑了,你曹婶子跟方叔一起按着打,这小子愣是一声没吭,还说除非打死,否则他再也不回学堂读书!”

当父母的,哪里拗得过年少的儿女。

自家女儿也一样。

当晚,三小只久别重聚,谈起自己的“丰功伟绩”,方虎很是得意:“别瞧着我爹娘平日揍我下狠手,可真要让他们上手打死我,他们也不敢啊。毕竟养我这么多年,也费了不少银子。”

林白棠:“应该还费了不少米饭跟猪肉!”

陆谦:“……损失有点大,还不如将就将就继续养着!”

方虎急了:“我有那么差吗?”他自我检讨:“我除了不爱读书,也没别的坏毛病啊,既不杀人也不放火,还是个孝顺的好儿子,每日回家还帮父母干活,就是想学个武,你们都不支持我?!”

林白棠连忙安抚炸毛的小伙伴:“虎子哥哥也没错,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而且拿定了主意便要想办法实现,很厉害啦。”

方虎心满意足:“洛阳的水里加了蜜吗?总觉得白棠去了一趟京都,说话都甜了!”

陆谦点头表示赞同:“以前都不叫你虎子哥哥的。”

三人笑倒在一处,随意靠坐在林家小船舱内,就着桌上摆着的京都吃食,聊起林白棠一路见闻,船上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他们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期望。

夜深语稀,陆谦提起自己生活的变动:“陈先生说我再留在他的书斋浪费时间,他已经写了一封推荐信,端午过后我便要去盐城罗先生门下读书了。”谈起未来他多少有些惆怅:“可能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回家。”

林白棠也道:“罗家三姑娘手底下开着好几个铺子,她瞧上了我,端午过后,我也要去罗府上工了。”

方虎那样粗神经的孩子也感受到了不能再朝夕相见的惆怅:“往后,我们也不能日日相见了!”

他伸出手:“不管几时,我们总互相挂念着的,每年也还有相聚的日子,就是谦哥哥离得远,可能见的少了点。”在另外两人伸过来清脆的击掌声里,他还不忘叮嘱一句:“你们吃到好吃的,可别忘了带回来啊!”

三人再次笑了起来,互相道别归家。

端午过后,陆谦收拾出发前往盐城读书,方虎早已熟悉了武馆的生活,而林白棠坐上了罗三姑娘派人来接的马车,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是一个梅雨季来临,苏州城笼罩在绵密的细雨之中。

林白棠撑着把油纸伞,跟在丹红的身边往罗家后院走去,边走边奇道:“发生什么事了,急吼吼的叫我过去。我帐正算到一半,铺里掌柜都还在外面等着呢。”

丹红是罗家太太身边的丫头,冒雨跑去前面罗三姑娘理事的院里求助:“林姑娘,太太跟我家三姑娘又吵起来了,杜嬷嬷怕闹得太难堪,催我赶紧来寻姑娘劝劝,好歹先把三姑娘带回去啊。”娘俩都快把正房屋顶掀了,经历再多次还是觉得吓人。

六年前林白棠在前往洛阳的漕船上结识了罗家三姑娘,被她招揽到麾下效力,从一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稳重的模样,跟着三姑娘学到不少,渐成三姑娘的左膀右臂。外面铺里掌柜见到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林姑娘”,连罗太太也很喜欢她的机灵,常送她衣料首饰,还时常被拉来劝架。

无他,罗三姑娘对婚姻之事太过抗拒,自十三岁开始跟父母因婚事而叫板,大小型战役总也经历过了百次,两代人至今仍不能达成一致。

“今次又是为着什么事儿闹起来?”林白棠都有些头疼,宁可回去看帐本,也不想劝架。

丹红无奈:“还能为着什么呀,还不是三姑娘的亲事。她这个年纪,年纪小的不合适,上年纪的也不行,自己更不想嫁。听说家主最近为她物色了一门亲事,是咱们苏州知府家的远房子侄,如今跟着知府大人效力,前阵子死了太太想续弦,瞧中了咱们家的姑娘,隐隐透出口风来,家主愿意得很。”

六年时间,苏州知府也换了两任,新来的这位姓韩名永寿,来苏州任职已经一年半。刚来时也有些心气,似乎想要做出一番政绩,雷厉风行点过三把火,过个一年半载便消停了,可能是被苏州城内温软的山水给泡软了骨头,富庶的日子给迷了眼睛,竟渐渐露出点贪婪的苗头,开始借着朝廷的名头陆续加赋税,还可以折银来抵。

不是什么好兆头。

明明知道罗三姑娘不愿意,林白棠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那位韩家公子多大年纪啊?”

“呸!”丹红啐了一口:“什么韩家公子?明明是个中年鳏夫,他都年近四十了,还好意思求娶我们三姑娘。”

三姑娘刚过了二十一岁生辰,都可以当他闺女了。

“太太让我劝什么?”

丹红边走边解释:“太太觉得这个姓韩的年纪太大,八成不是瞧中了我们家的姑娘,而是瞧中了我们家姑娘的银子,怕家主答应,想着赶紧寻个年纪相仿的作定了三姑娘的亲事,谁知道三姑娘一听便闹起来,跟太太吵呢。”

林白棠心道:三姑娘早说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这辈子都不想跟臭男人有什么关系,罗家上下都知道她这话,逼着她嫁人又不是一年两年,这都六七年了不见成效,就该罢手啊。

可惜她不是罗太太,自然也做不得东家的主,还得冒雨赶去把犯倔的东家拉回来,真是苦也。

罗家后院正房内,罗太太气得面色发白,捂着胸口大骂:“你老说不成亲,骂男人是臭男人,可没有臭男人,怎么生孩子?现下找个品性过得去的,生几个孩儿便由得他去纳妾,自有妾室通房侍候,往后便不必应承,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难道也不行?”

她这算是一退再退,自忖为女儿想到最好的出路,谁知这死丫头不但不领情,还嘴毒得很:“我为何要生孩子?咱们家里这么多孩子,哪个让你省心了?我就不必说了,就你的宝贝儿子也没让你消停啊。你还嫌自己生的气少了?”

罗辰前两日又气走了一位西席,据说趁着老先生睡觉的功夫,他竟拿火折子把老先生胡子给点了,还顺手附赠一大把虫子,那些虫子惊惶之下直往老先生脖子里钻。

老先生来时仙风道骨,一把小胡子打理得整齐漂亮,走时仓皇逃跑,下巴上寸草不留,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听说家主派去追着送银子的长随都没他跑得快,转眼连影子都不见了,也不知这位罗家大哥儿给老先生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林白棠站在门口收伞,听着里面母女俩的交锋,心里暗道:不怪罗帮主后院里塞满了花红柳绿,太太从来不动怒。外人只当罗太太除了掌家,多年不得家主宠爱,也从不见家主在太太房里留宿,还暗暗嘲笑她独守空房,原来罗太太对男人在婚姻里的定位十分精确,除了生孩子旁的并不指望,恐怕还有些厌烦罗帮主,这才将男人往外推,还热心张罗替他纳妾。

后院妾室,不过是罗太太用来逃避妻子责任的工具而已。

不过适用于母亲的,未必适用于女儿。

至少罗三姑娘不接受母亲这套理论,分歧过大并不认同。

罗太太听到女儿公然嘲笑她的生活,虽然不是头一次听到这话,但依然被气哭,扔了个茶盏过去:“我这过得什么日子啊,生出你这么个孽障?!”

罗三姑娘还待还嘴,丹红掀开帘子,林白棠冒了出来,上前来便道:“柳州来了一批木材,冯掌柜说货跟咱们签的契书对不上,等着东家决断,那边着急催尾款,东家赶紧过去瞧瞧吧。”连拉带推,将罗三姑娘从正房推了出去。

罗太太见有人解围,把三姑娘推出门去,反而悲从中来哭得更厉害了:“这个死丫头,等我死了连眼睛都闭不上……”

“太太说什么话呢?”林白棠接过杜嬷嬷递来的帕子替罗太太拭泪:“东家说话是直了些,不过着急忙慌的,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至于那边……”她笑着打圆场:“东家不愿意,自然有人巴不得。总不能外面还没闹起来,自家母女反而乱了阵脚?”

罗家后宅子里不止一位待嫁的姑娘,只不过自家东家年纪最大。

罗太太眼泪簌簌而下:“可她……哪里懂得我的苦心啊?我还不是为着她。”

“太太疼女儿的心,东

家岂能不知。只是知女莫若母,东家不是非要跟太太生气,而是……”她稍稍停顿,心道:东家在跟家主生气,可这不是时机未到,先被亲娘催逼,便恼火起来。

她的未尽之意,罗太太如何不懂。

都说罗家人会经营,可这份“苦心经营”却是要付出代价的。前面两个姑娘的夫家,乃至府里四五六姑娘的婚事,全都是罗府偌大家业的垫脚石,为了打点各处官员,五姑娘甚至送到河道总督府去当了妾室。

如今罗府算上近几年出生的姑娘,总共有十二位姑娘,到了婚配年纪的,哪个不是乖乖听从罗清江的安排,也就只有她生的三姑娘脾气刚烈,因婚事跟父母闹了不止一回,这些年背靠漕帮打理家业,自己手头上也攒了不少私产,至今未有定论。

罗太太叹口气,将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什么叫恶心日子?

林白棠再回到三姑娘理事的院子,东家正闲散的靠在窗下摆着的罗汉榻上,侍候的丫环各样点心果子摆满了一桌子,她本人倒不似刚在后院跟罗太太大战一场似的余怒未消,反而有种春游归来的尽兴,放松而惬意。

“丹红姐姐的腿都要跑断了,生怕东家跟太太打起来。你们娘俩下次要闹,不如先提前通个声气儿?”林白棠忽然就懂了罗太太房里丫环婆子的苦。

这种毫无预兆的母女大战不定时不定点,上次在园子里好好的赏着花呢,当着一众妾室庶女的面,娘俩便大吵起来,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提前通个声气儿,你好早点过去磕着瓜子看戏?”罗三娘子奉送她一个“想得美”的眼神,忽侧头去听外面动静,想也不想端起桌上半盘果子朝半开的窗户扔了出去,拍着罗汉榻的扶手骂起来:“想让我填坑,门都没有!”这句话却是对外面吼的。

每次娘俩大战之后,得到消息的罗帮主便派手下悄悄儿打探,也不知他在意的是母女俩之间的战况,还是大战之后的结果。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与瓷盘落地的清脆声一同响起,罗芸起身探出头去,语气不善:“怎么是你?”

半开的窗户前冒出个陪着笑脸的小少年,右手还捂着左肩轻揉了两下,抱怨道:“三姐姐,你脾气这么大,可怎么嫁得出去啊?”正是罗府如今的独苗苗罗辰。

罗大哥儿前两日气走了自己的西席先生,如今处于无人管束的状态。他这些年顽劣之名传遍苏州城,许多教书先生垂涎罗府开出的优厚条件,亲身前来尝试教化的不计其数,可惜都铩羽而归,令罗帮主很是头疼。

改换门庭之计,遥遥无期。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罗三娘子扭头便在榻几上抓了一把核桃扔了过去,核桃尽数砸在弟弟脑门上,对方双手抱头连连求饶:“三姐姐,我说错了!我错了别生气!”

罗家十二朵金花,只这一朵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扎得人生疼。

罗辰不敢再挑战自家姐姐的脾气,陪着笑脸往里瞅:“三姐姐,我来寻白棠姐姐,不是有意偷听,也不是有意惹你生气。”

林白棠见惯了他们姐弟俩打闹,每次总以罗辰求饶而告终,埋首帐册拨算盘的同时,还能问候隔窗少年:“听说辰哥儿又气走了一位先生?了不得啊!以一己之力干翻了苏州城一众西席,恐怕连学政大人也得甘拜下风!”

罗辰挠头,很是不满:“这也怨不得我,还不是爹爹,每次请的先生都是一把年纪,啰嗦又迂腐,讲话的调子慢吞吞让人直犯困,还天天讲什么尊师重道,说得我好像不干点什么,就对不起他们似的。”

不特意敲打他尊师重道,他还能勉强装装样子,竟然再三强调,不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有意影射嘛。

罗帮主给儿子请先生的心态与很多人上医馆看病找大夫的标准一致,总觉得年纪大留一把胡子的学问扎实,许多人瞧见年轻大夫便觉医术不大牢靠,都有年龄歧视。

偏巧家里生的这位是个混世魔王,自来最不耐烦听人说教。更何况一早听到他顽劣之名的老先生们,都怀着“严师出高徒”的心态上门应聘,遇上脑后长着反骨的罗大哥儿,说教的不遗余力,听教的却满肚子坏主意,最擅长将指责变成既定事实,这样谁都不冤。

师徒数次交锋之后当先生的最终夺路而逃,为徒弟的顽劣之名再添一笔。

——老先生们总要更注重脸面,比不得小无赖的招数混帐。

“这一位老先生得辰哥儿用虫子招待,可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罗辰窥着自家姐姐的脸色,暗思那老先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做了几日西席,竟连府里姑娘的婚事也敢指手画脚,可不得被他好生侍候一番?

不过原话说出来未免伤人,姐弟吵架他可以说自己阿姐,但听到旁人当着他的面指责姐姐在婚事之上的顽固,难免心气不顺,总要找机会教训一番。

“也没什么。”罗辰扒着窗台往里瞧,见林白棠十指翻飞,左手拨算盘右手拿笔,时不时腾出手来翻帐本,还能一心二用应酬他,不由佩服之极:“伍顺约我去林记吃饭,让我过来瞧一眼,白棠姐姐要是忙完了,正好坐你的船回去,省得再走过去了。”

林白棠还不曾开口拒绝,罗三娘子已经开骂:“你是闲得无聊是吧,跑来替别人牵线?伍顺瞎了眼的,也敢来挖我身边的人,他是不照镜子的吗?”

伍顺正是罗帮主身边长随,父亲是个漕帮小头目,送儿子到帮主身边历练,也算是表忠心。谁知这小子偶然见到跟在罗三姑娘身边的林白棠,多番打听之后才知竟是卓水生妻子的娘家侄女。

卓水生的婚事,当年在漕帮也算是一桩佳话。

伍顺听说,心中便暗暗揣了一段心事,隔三岔五向林白棠示好,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意,林白棠几次明示暗示,都无法赶走他,反而越拒越勇。

他还跟帮内年纪差不多的兄弟们醉后吹嘘:“听说卓叔当年讨媳妇,也追在卓婶子身后跑了两年呢,我这才只是个开始。”

林白棠跟着罗三姑娘数年,帮内不少人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如枝头花苞慢慢绽放,意动的可不止伍顺一人,只是大家都比不上他没脸没皮,小姑娘拒绝多次也不见气馁。

甚至还有人议论:“三娘子不想成亲,林姑娘自小跟着三娘子出入,说不得早被她影响,也不想成亲呢。”

伍顺听了不免心慌,堵着那些嚼舌根的骂了好几回,还花“重金”贿赂罗辰,让他帮忙牵线,也好能跟林白棠单独相处。

罗辰不少小玩意儿都是伍顺搜罗送来,有不少还成为他的爱物。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过顺手为之,罗辰深谙此理,便时不常帮伍顺传个话送个东西什么的,至于林白棠态度坚定的拒绝,也伤不了他半分颜面——反正拒绝的也不是他。

罗三娘子最见不得弟弟这副嘴脸,拿起果碟便要再砸,吓得罗辰一溜烟跑了。

她犹不解气,转头便骂:“这帮臭小子,都打什么鬼主意,当我不知道啊!略长得平头正脸些的,他们还要多瞧两眼,更何况你这副模样,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白棠你可别犯傻,听信什么‘烈女怕郎缠’的鬼话,哄了你家去做牛做马,侍候婆婆生孩子,运气不好还有几个刁蛮的小姑子,不知道得受多少苦,到时候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林白棠:“……”

这一位如今使着她顺手,见天在她耳边历数成亲的坏处,生怕旁人挖了她的墙

角,于是无奈保证:“东家,我忙成这样,哪有时间考虑成亲之事?再说我阿兄如今还未定亲,也轮不到我啊。”

林宝棠如今二十岁,却已经拒绝了好几位上门提亲的媒婆,每每被忙中抽空关心儿子终身的金巧娘逼婚,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金巧娘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晚上归家之后才能跟儿女们打个照面,还得店里闲的时候。

三年前,林白棠终于攒够了银子,在横塘街盘下一处临街的小店铺,实现了自己小时候的豪言壮语,为母亲开了林记小食店,结束了她多年在河上撑船卖小食的辛苦日子。

开店之初,金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又不欲婆母龚氏辛苦帮忙,便放出风声,想要招个厨下帮忙的妇人,谁知毛家祖孙俩求上门来苦苦哀求,说是暂时不要工钱,只管毛思月一口饭吃。

自吴寡妇跟外面男人私奔之后,毛思月便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可她年纪又小,一无技术二无力气,仍旧只能去收衣裳来浆洗。

巷子里大闹过之后,毛婆子便收敛许多,也不知是旁人劝的话起了作用,怕把孙女再欺负跑了,还是她信了林白棠的话,生怕儿子半夜站在她床头质问,待孙女倒温和许多。

老主顾见到毛思月上门,小小年纪瘦弱的连大些的洗衣盆都扛不起来,纷纷拒绝给她活计。毛婆子便豁出一张老脸上门央求,到底还是留下了几家主顾,祖孙俩合力浆洗,再加上巷子里各家偶尔接济一点,东家送点米西家送点菜,日子也算勉强过得。

听说林白棠小小年纪给亲娘盘下一间小店面,毛婆子便动了心思,在家中为孙女筹谋:“林家为人厚道,况且小食店还能吃饱肚子,也不必大冬天还要双手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你年纪这样小,万一落下寒症可怎么好?咱们便上门求金巧娘一回,这么多年邻居,就算你年纪小开的工钱少些,也比浆洗衣裳强。说不得日子久了,还能学到她的厨艺,到时候咱们也做些吃食去卖,也算有了糊口的本事!”

毛婆子在市井里打滚,眼光老辣,但六亲无靠,也只能挣扎着活命,一旦听说有门路,便毫不犹豫攀了上去,当晚便带着孙女上门,好话说尽,不顾金巧娘的一再拒绝“思月年纪太小,况且于厨下之事不熟,我这边想找个熟手”之语,当时便要给林家人跪下:“只求掌柜的给这孩子一口饭吃。”

一条巷子住着,毛思月也着实可怜,万般无奈之下金巧娘便松了口:“那就留这孩子在店里先干一个月,要是有眼色上手快,便留下来帮忙,包三餐饭,工钱另算。”

毛婆子欣喜若狂,按着毛思月便要给金巧娘磕头:“多谢掌柜的给这孩子一口饭吃!”被金巧娘硬拦了下来。

自此之后,毛思月便成了林记小食店的一名伙计。

她虽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还爱干净,在小食店做了半个月,便通过了金巧娘的考核,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林白棠忙完了手头的活计,临出门时,罗三娘子还不放心,叮嘱她:“伍顺脸皮比城墙还厚,这会说不定已经在你船上候着了,我跟娘今儿还大吵了一架,你小心别被他套去话。”

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罗帮主跟自家三姑娘吵架每次都败下阵来,还被女儿抓着私德不放:“我将来要是嫁个父亲这样的丈夫,后院一堆莺莺燕燕,再生出一堆庶子庶女,还得我操心她们的衣食住行,不如剃了头做姑子去!这种日子谁愿过谁过,反正杀了我也不可能过这种恶心日子!”

罗清江:“……”

什么叫恶心日子?

她几句话,不但指责父亲拈花惹草的毛病,连母亲的婚姻生活也大为不满。

罗帮主骂起帮内那帮糙汉子口无遮拦,可自家闺女总还是要顾忌一二,更何况这位如今可是所有孩子里面最得用的,掌着他外面大半家业的生意,一个女儿当大半个儿使唤呢。

罗太太当时听到这话,呜呜哭着捂着帕子回后院去了,似乎大受打击的模样,等杜嬷嬷一路撵上,跟着她进了卧房,发现她扑倒在床上,连忙扳她肩膀要安慰,才发现她笑得几乎捶床:“你瞧见罗清江被气倒的样子没?真是活该!还得是三丫头来治,也就他自己的闺女才能往痛处戳!”

几番交锋,罗帮主便不再与女儿正面冲突,每次但有什么想法,便唆使太太打前锋,母女俩之间的大战从来没断过,可怜罗太太正房的瓷器换了一茬又一茬,连林白棠都跟东家开玩笑:“等我攒够本钱,就去买几孔窑来烧瓷,到时候跟府里做生意,专供太太!”

彼时罗三娘子笑骂她:“促狭鬼!”

“促狭鬼”干完了手头的活计,笑着跟东家道别,出了罗府侧门,到得河岸边,才要登舟解缆,才发现船里冒出个少年,罗辰笑嘻嘻说:“白棠姐姐,我们等你许久啦。”

紧跟着,舱内冒出个年青男子,五官堪称端正,笑容灿烂:“白棠姑娘,可算忙完了,我带了松子糖,要不要尝尝?”

正是守候已久的伍顺。

第40章 第四十章我想请媒人上门提亲

伍顺是去年才来到罗帮主身边跑腿,头一次在罗家前院见到十五岁的林白棠,便惊为天人,等人走远了还拧着脖子频频回头,脑袋撞上门框才回过神来。

同伴被他这副呆头鹅的模样给逗乐,捏了一把他脑袋上撞出来的包,嘲笑道:“看什么呢?罗府后宅的姑娘,也不是咱们这样人能肖想的。”

伍顺不信邪,削尖了脑袋打听,听到那小姑娘并非罗府中人,只是罗三姑娘身边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罗府嫡出姑娘,如今也只余三姑娘未嫁。庶出的姑娘无论多漂亮,都是罗帮主为外面各位能搭上关系的大人物准备的。至于后宅里漂亮的丫环——那是罗帮主的天下,岂容手下染指?

三姑娘厌恶婚事,跟着她做事的姑娘更不必担心有什么勾连之事,再打听的仔细就更开心了。

——卓水生妻子的娘家侄女,与他家算是门当户对。

林白棠不知道的情况下,伍顺已经在背后打听了一大圈,连她家住哪父母做何营生家中有几口人都打听清楚了。

他好几次自告奋勇要“送林姑娘回家”,都被她拒绝了。最后小姑娘委婉表示:她在三姑娘身边做事,不会向帮主透漏三姑娘的私事,帮主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三姑娘当面问清楚,至亲的父女之间大可不必绕弯子,私下向三姑娘身边的人打听,不太妥当。

伍顺:“……”

感情这姑娘没开窍,他献了半年的殷勤,在她眼中便是罗帮主派来的细作,只为着探听三姑娘的动向?

他当晚回家,又懊悔又好笑。

懊悔白白浪费了半年时间,竟不能让姑娘领会他的情意;好笑于打听出来的消息与现实差距过大。

那些罗家铺子的掌柜都说林姑娘精明能干,他便先入为主只当多次被拒绝是姑娘家的矜持,对方至少做到了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的图谋,却从来也没想过对方拿他当罗帮主的耳目,既不能得罪又要保持该有的警惕,虚与委蛇而已。

过两日再见,他便不再绕弯子找借口,开门见山提起:“不知姑娘哪日在家歇息,我想请媒人上门提亲?”在小姑娘震惊的眼神里,他感受到了直来直去的痛快:“我跟姑娘也认识半年了,不知姑娘心里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

不过是漕帮一个不相干的打过几个照面的男子而已。

林白棠探究似的眼神在对方脸上扫过好几遍,发现这年轻男子很是稀奇,双目炯炯盯着她,耳根却已经红透,显然很是紧张于她的回答。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你……”那个谁来着?

半年内见过多少次的年轻男子,她至今不知人家名姓,全部以外貌特征来记。

譬如罗帮主派人来传话,撞上罗三娘子不在,林白棠传话时候多以“小黑子”、“高个炸毛”再或者“鬼头鬼脑”来形容,三娘子便知来传话的是哪一位。

很不幸的,“鬼

头鬼脑”是伍顺的代称。

他在暗中窥探过林白棠太多次,让她察觉到几次,便不太喜欢这人鬼头鬼脑的行径,又觉得罗帮主派这么个人来东家院里打探消息,着实有点不太符合慈父的身份。

罗三娘子早都瞧出来伍顺的把戏,不过在他没有开口提亲前,她便装傻,更不想便宜了那小子,替他捅破窗户纸。

直到林白棠在震惊之下拒绝了他:“我不休息,你也别请媒人来我家,你我不合适!”

当日见到罗三娘子,她紧握着对方的双手一径埋怨:“芸姐姐,吓死我了!家主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呐?就那个‘鬼头鬼脑’老是在暗中打探的那个,居然说要请媒人去我家?他是疯了吗?我又不认识他,他谁啊还想着提亲!”

罗三娘子笑倒在罗汉榻上,顺带着把林白棠也拖倒,俯在她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情伍顺上窜下跳了半年,人家姑娘连他甚名谁都不知啊?

那他散播出去的那些话算什么?

她笑够了,才轻描淡写的说:“哦,他叫伍顺。”

林白棠才不管他是什么顺,于她来说不过是不相干的人,见面的次数多寡并不能改变二人的关系。

不过伍顺总算是在她这里有了名姓,提亲被拒,最后便想到个曲线救国的主意,隔三差五光顾林记小食店,顺便在金巧娘面前露脸。

林家开着小食店,总没有把食客往外赶的道理,林白棠便由得他去。对方倒是聪明,送她回家被拒,便时常搭她的船去横塘街吃饭。

林白棠撑篙划开水波,感受到伍顺注视的目光,状似随意道:“三娘子跟太太生了好大一场气,你们前院应该也知道了吧?”

做戏做全套,母女大战的消息就算吹到罗帮主耳边,她也要再给帮主加深一点印象。

伍顺原本满心欢喜拉了个挡箭牌罗辰出门,忽略小少年灼灼目光,约等于他与小姑娘单独出门,谁知对方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便只能敷衍道:“管事的打发人去采买全套的瓷器,想来吵得很凶。”

林白棠侧头,目光在罗辰肩上扫过,没头没脑问:“还疼吗?”

伍顺还当她问自己,心脏怦怦跳了几下,也不知她话中之意,正要回答,罗辰已经揉着肩膀卖惨:“还疼呢,八成都青了,白棠姐姐要用四喜丸子来安慰我。”

“这我可答应不了,谁知这时节回去还有没有。”

林记小食的四喜丸子每日有固定的数量,卖完就只能等改日了。

伍顺:“怎么回事?”

罗辰:“还不是你让我去传话,正赶上三姐姐跟母亲吵完架回去,扔东西砸中了我。小顺哥,你也得赔偿我。要不是为着你的事儿,我定然不会受伤!”

伍顺:“……”

感情还是他的错?

母女俩吵架,闹得罗府前院后宅都不得安宁,连罗帮主都时刻竖起耳朵。他并没有肩负打探消息的使命,可惜林白棠认定了他是罗帮主的探子,怎么解释都没用。

林白棠想起烦恼的东家,便叹一口气,小心打探:“外面都传那位知府大人的远房侄子……年纪也不轻了,娶的还是续弦,他当真透出口风,想要娶罗府的姑娘?可有指明了想要娶哪位姑娘?”

仗着知府大人的势,还当罗家姑娘是他们韩家后院的白菜萝卜,想拔哪棵便拔哪棵吗?

提起此事,不止罗芸身边的人不高兴,便是罗清江身边的人也不高兴。伍顺一五一十道:“姓韩的年近四十,家里可不止过世的原配,妾室通房足也有四五个,尤嫌不足。不过是在外面打听到罗家有钱,便打起了三娘子的主意。”他苦笑,想起罗清江的原话:“谁让三娘子赚钱的名声在外呢。”

树大招风。

罗府儿子不成器且年纪小,却有位会赚钱的老姑娘,亲事尚无着落,无论容貌如何,能抓得住罗府的钱袋子便好。

娶回家,不就等于捏住了罗家一半的资财?

林白棠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迎着伍顺期冀的目光浇下一盆凉水:“年轻才俊三娘子都不肯嫁,何况这把年纪的老男人,就算是再跟太太吵十回百回,把太太正院拆了,三娘子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家主其实也不必再让太太来劝三娘子,除了浪费太太屋里的瓷器,半点用都没有。”

逼婚这种事,用血缘亲情绑架要死要活只是第一步,后续的经济制裁,亲情暴力等招数,罗太太在三姑娘身上来来回回试过不止一次,都不见成效,罗帮主就是不肯死心。

伍顺呐呐:“这事儿……我们下面的人说了也不算啊。”

再说他自己的亲事还没个眉目,哪里就替三娘子操心起前程来。

林白棠见到他,客气归客气,却疏离得很。

去林记多吃几顿饭,除了让掌柜记得有他这号人,在林姑娘面前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也并未与自己亲近起来。

伍顺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很想回去买两坛酒提去卓家,向卓叔请教,当年追着林家姑娘在河上跑的时候,可有过这么挫败的时刻?

林白棠并不在意伍顺心中所想,跟罗辰东拉西扯聊起被他赶走的老先生,到得横塘街林记小食店,便停船靠岸,系好了船率先下来,才踏上两步石阶,远处便传来兴奋的声音:“白棠——”

林记小食店门口出来两少年,当先的正是这几年个头窜得飞快的方虎,瞧着模样已经长大,可行为举止却依旧脱不去小时候的毛躁,正伸长脖子四下张望,见到她便不住挥手:“白棠,这边——”

他那么高的个头,想看不见也难。

后面跟着的却是已经足足有大半年未见的陆谦,个头竟也不比方虎矮,正含笑望了过来,虽未当众大呼小叫,但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