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往后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公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对母子身上。
知府大人、及其师爷差役、受害者三小儿连同亲属林青山、涉案人员吴有金、仇俊,多少双眼睛全都盯着堂中对峙的母子。
数日之前还亲密无间的母子。
有那么一瞬间,王氏环顾四周,总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而梦境太过可怕,是她从不曾在心中设想过的场景,她下意识趋前拉住了儿子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乞求:“金宝——”
傅金宝再次膝行后退几步,几乎要靠在“好兄弟”仇俊身上,对方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往旁边跪开几步,厌恶低语:“离远点!”
这句话虽是仇俊所说,但与傅金宝亲口所说也没什么区别。跌入王氏耳中,她面色霎时惨白,眼圈都红了:“金宝,这事儿……”但被儿子匆忙打断,还反过来劝她:“娘,我连林家都没去过,哪知道小侄女长得是圆是扁?不都是你说的,说那丫头忤逆不孝,连亲祖母都敢给脸色,天天跟你对着干,倒是小模样生得还不错,不如卖掉省心?”
林青山仇视的目光恨不得将俩母子盯出俩窟窿。
王氏一面跟他讲母子之情,一面盘算着要卖掉他的女儿?
堂上众人虽不知真假,但也被这些话给震住,眼神里全是不曾说出口的鄙夷。
王氏一窒。
除了最后那一句“卖掉省心”,其余全都是她亲口所说。
她回家之后,确实跟傅金宝提过在林家的日子,龚氏面对她的有意挑衅都是一退再退,是个没用的软蛋;儿媳妇也不敢跟她对着干,儿子更是个闷不吭声的老实头,唯有大孙女也不知跟了谁,伶牙俐齿不肯退让半步,事事跟她对着干,最是讨厌。
当时不过母子间寻常抱怨,从来也不曾想过有一天这些抱怨都会成为堂上供词,变成刺向她的尖刀。
“金宝,娘那只是随便说说——”王氏想要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想过要卖掉白棠……”自己生的女儿,她有权利决定她们的未来,可是到底这大孙女姓林,与自己不但隔着肚皮辈份,还隔着一个姓。
傅金宝生怕王氏再说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话,定要坐实了母亲贩卖孙女的罪名,也好让自己脱身,当下软了声调,拿出平日央求她的样子苦劝:“娘,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要卖了林白棠,怎的就不肯承认了?我可是你的亲儿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啊?!”
这话太过耳熟,王氏也靠着这句话拿捏过别人。
两女儿出嫁前都不愿意,也想要用母女之情打动她,好让她改了主意。可王氏抹着眼泪说:“我可是你亲娘,你不帮我,难道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啊?”
她当时要死要活,用自己做武器,将两女儿逼着先后哭哭啼啼嫁了人,拿到了大笔聘礼,最后到底如了她的愿。
她也曾拿这句话去逼迫过林青山:“我可是你亲娘,金宝是你亲弟弟,你不帮谁帮?”可惜这一个从小养在别人膝下,这句话的效果便大打折扣。
现在,傅金宝用这句话来拿捏她。
她可是亲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
当娘的,一颗心全系在儿子身上,便是儿子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也心甘情愿,可是背上拐卖人口的罪名去坐牢?
王氏犹豫了。
她的这点犹豫落在傅金宝眼里,足以引起他的恐慌,他顿时急了,趋前几步用尽全力抓着王氏的胳膊,直捏得她双臂生疼,他却浑然未觉,一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狼狈而可怜:“娘!娘!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啊。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怎么到了这件事情上,就非要我来背锅?娘你再好好想想,就为了小侄女不孝顺,你不是说要卖掉她吗?”
他从小到大向母亲所提的要求,哪怕再离谱,母亲都会想尽办法满足,背了多少的赌债也不曾落埋怨。母亲只会埋怨他外面的朋友拐带坏了自己儿子,埋怨外面的赌坊作局坑害了她的儿子。
久而久之,就连傅金宝自己,也觉得生活不顺乃是自己运气不好,全是别人之故。
家里三个孩子,俩姐姐如同草芥,唯有他是母亲捧在掌心的宝贝。
面对牢狱之灾,接下来有可能的刑罚之劫,傅金宝也恐惧,眼神里全是绝望,语声悲泣:“娘,你不能让我恨你!”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他当然要牢牢抓住母亲这根救命稻草。
王氏这一辈子怨天怨地、怨父母怨前夫,也怨后嫁的丈夫跟女儿,唯独拿儿子当她唯一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觉得有儿子便是终身有靠,再无人会把她推出家门之外,只要等
儿子成家立业,她也能做个享清福的老太太。
可是等来等去,儿子沉迷赌博,没等到享福,却等来了牢狱之灾。
她原本便一直为儿子的赌债而奔波,这两日又高烧,到底上了年纪,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此刻却连精神也垮了,好像一直以来支撑她走下来的那些话全都像谎言一样,荒谬又可笑。她张了张嘴才要说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朝前扑倒在儿子身上。
傅金宝没想到平日对他百依百顺的老娘关键时刻却摆了他一道,当场耍赖装晕,顿时没了哄人的耐心,一把推开靠过来的身体:“娘,你别装了,这招也就哄哄姐姐们,对我可不好使!”
以前为了逼迫女儿们,王氏撒泼打滚装病装晕上吊抹脖子,关在房里绝食,什么招数没用过。
那时候儿子是她的同谋,偷偷给她拿点心去填肚子,还背地里嘲笑姐姐们的愚蠢,连母亲的把戏也看不透。
林青山一脸复杂的看着堂上互相拉扯的母子,心中滋味难辨。
还是师爷老辣,一眼看出不对:“快来人,传大夫过来!”那老太太八成被自己儿子刺激的厉害,口鼻竟有歪斜之兆,莫不是中风了?
傅金宝还不当一回事,连忙阻止:“大人,不必请大夫。我娘以前就这样,要是什么事情做不成,便装病装死,我都习惯了。等会没人理她便自己个儿爬起来了。定然是她怕坐牢,这才想出来的招儿。”肚里暗骂:死老太婆,装疯卖傻,可见平日说疼儿子都是假话!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家里母亲姐姐都围着他一个人打转,所有人都要为他的需求让路,一旦达不成目标闹将起来,家里屋顶都要被掀翻。便是母亲也时常教导他:我金宝儿是家里传宗接代的男人,金贵着呢。姐姐们都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她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并且得寸进尺,心安理得的吸着姐姐们的血生活。
只是王氏从来也没想过,她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视姐妹如草芥,有一天跟母亲利益冲突,面对抉择只能二选一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舍弃了母亲。
傅金宝还从来没为任何人牺牲过自己,只有别人为他而奉献牺牲一切。
王氏倒下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糊涂,但是紧跟着便清醒过来,她想要伸手抓住儿子,才发现手脚使不上力气,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旁边差役听从师爷调遣,过来将她放平,众人这才发现王氏的面相变了,口眼竟已有歪斜的症状。
好好一场堂审,竟以这样的结局草草收场。
林家小院藤荫之下,龚氏面前摆着拌好的荠菜猪肉馄饨馅儿,加了麻油,香味直往鼻子里窜。她摊开一张薄薄的面皮,挖满满一勺肉菜馅儿放在面皮之上,再用手指蘸点碗里的清水,灵巧的一粘一捏再翻转,一只皮薄馅满的肉菜大馄饨便包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细竹编好的盖帘上。
林青山坐在她旁边,一五一十讲审案之事。
“……师爷传人去请大夫,傅金宝竟还觉得她在装死,想要躲过牢狱之灾。就这样的儿子,她竟当眼珠子一般护着,真是……不值。”
他感受过王氏为了傅金宝而逼迫自己的狰狞面目,再目睹他们母子的相处方试,不由感慨万千:“大夫过来的时候,她口眼全都歪得厉害了,傅金宝才知道害怕,抓着她的手不住唤娘。不过我冷眼瞧着,他大约也不是害怕自己亲娘出事,而是怕她出事之后无人顶罪,那么拐卖白棠一案的罪责便要全落到他自己身上了。”
龚氏低头,手下动作未停,却明显缓慢起来,良久才问:“你心里难受?”
林青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此时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年父亲早亡之后,牵着龚氏衣角在苏州城流浪乞讨的小孩子,有着说不出的茫然。可是他知道自己只能依靠继母。夜晚娘俩偎依在河边的草棚下取暖。
如今他能顶门立户,此刻却忽然想做回小孩子,偎依着龚氏静静靠一会。
“也……不算是难受。”林青山揉一把脸,打起精神道:“傅金宝有今天,全是她溺爱之故,我很庆幸自己在娘身边长大。往后,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龚氏拍拍儿子的手:“你也别多想,要不是盆儿机灵,现在哭的可就是咱们一家子了。等下次去庙里进香,娘会求菩萨保佑她平安的。”
林青山满腹愁绪被她逗乐了:“娘——”自家老母亲守寡多年,一辈子与人为善,哪怕欺侮过她的人跌落尘泥,也从不曾落井下石,进香求菩萨之语,也纯为逗他一乐而已。
至于王氏,因身体有恙而无法再审,况且就算有罪,都已经中风,关在牢里也是个大麻烦,于是周大人作主,下令由官差送回枫桥镇家中,由儿媳侍奉。
官府请的大夫当堂只诊断病因施了针,说是老太太多日劳累生病,又加之病中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所以中风了。
那大夫急匆匆被官府请过来,连出诊费都没有,再听公堂内片言只语,便将前两日轰动苏州城的人贩子拐小儿,反被三小儿合力送进官府的传闻串到了一起,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鼻青脸肿还吊胳膊绑腿的孩子们,又听说这老太太不是主犯便是从犯,暗道一声晦气,恐怕这趟出诊连个跑腿费都没有,哪会再开药方。
只回禀周大人,断言这老太太往后余生,大约只能以床榻为伴。
伴随着傅金宝的嚎啕大哭,结束了这场审问,只等下次宣判。
不过半日功夫,王氏去而复返,已经变成了个瘫痪的老太太。
杨氏原本还害怕再挨婆婆打骂受气,谁知婆婆行动不便,躺在床上不能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送走了官差,她背着孩子小心翼翼挪近了,凑上前去瞧,发现婆婆半边脸歪斜,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顺着眼角接连不断流下来,嘴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她凑近了去听,没一个完整的句子。
“娘,金宝怎么样了?”杨氏试探性的问。
她不提傅金宝还好,一提傅金宝,瘫在床上的老太太便情绪激动起来,呜哩哇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一急便控制不住水火,一股淡淡的尿骚味窜出来,让杨氏不由往后挪了两步。
王氏大约不舒服,也羞耻不已,涨红了一张老脸,可惜身体如今变成了千斤重担,全然不听自己的使唤,用尽全身力气也挪不动半分,只能徒劳的挣扎,可是越挣扎越不堪,连臭味也窜了出来。
杨氏步步后退,往日挨打受气的阴影还在。原本还有几分胆怯,生怕在床上躺着的王氏猛然坐起来,冲过来打她。可是当她退得越来越远,而王氏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情绪激动想要让儿媳妇侍候她换洗,却连一个清晰的字都说不出口的时候,杨氏退得更快了。
她很快到了门口,外面新鲜的空气冲进口鼻,带走了残留在鼻腔的污秽之气,也让她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丈夫被抓,婆婆中风,往后这个家中再无人能欺侮她们母女了!
杨氏胸口充盈着说不出的喜悦,她背着女儿先回厨房,揭开王氏平日紧盯着专为儿子傅金宝补身体的陶瓮,放心大胆拿出四个鸡蛋,摊了个油汪汪的葱花蛋饼,边吃边笑出了声。
现在,这半陶瓮的鸡蛋全都是她的!
填饱了肚子,她背着孩子去镇上另外一头二姑姐傅银花家,让守门的小厮代为通传一声。
傅银花丈夫受不了岳母跟无赖的小舅子,早扬言跟傅家断绝了关系。
但眼下傅金宝坐牢,王氏偏瘫,杨氏总要通知一声。
她也不管傅银花听到之后要不要与娘家再来往,或者回家来探望母亲,再或者听从丈夫的决定仍旧与娘家断绝关系,都无所谓。
杨氏只是来告诉她一声。
门口的小厮原就怕傅家人上门打秋风,见这妇人背着孩子一脸寒酸相,还怕她赖在门口闹事不肯走,谁知她捎了一句话扭头就走,都不等那小厮进去通传。
三小儿亲眼目睹一切,对傅金宝跟王氏的结局,也莫名生出唏嘘之感。
陆谦若有所思:“惯子如杀子,傅家阿婆不但害了自己儿子,连自己个儿也给活活气倒了。我将来要是有了儿子,定要好生教养,万不能走歪了路。”
林白棠笑得打跌:“谦哥哥,你才几岁啊,连成亲的年纪都没到,就已经考虑教育儿子了?”
“家风传承,不能轻忽。”
“什么家风什么传承?”方虎继承了父母简单直接的教育方式:“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他从小就是被父母混合双打长大,自我感觉良好,早把自己划拉归入好孩子的行列。
林白棠侧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一句实话:“虎子,咱们巷子里,就你最淘。挨那么多打,也没见你乖起来!”
方虎反驳:“白棠,咱俩差不多。”两人半斤八两,也无甚区别。
林白棠小鼻子轻嗅,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阿婆包了肉菜馄饨,一会在汤里加点猪油虾皮菜头小葱,要香的掉舌头!”
方虎果然被美食吸引:“我能吃两碗!”
三个小脑袋齐齐扒着窗户往外瞧,也不知林家母子在说些什么,只是氛围明显从方才的沉重转为轻松,林青山还笑了一下。
林白棠忍不住说:“我爹爹真可怜,居然有那样的亲娘。幸好他被阿婆养大。”
她的原意是被王氏养大便要受苦了,谁知方虎理解错误,顺口接话:“要是被傅家阿婆养大,现在被关在牢里的就是林叔了。”
“方虎!”林白棠去捏他的脸:“臭虎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爹爹才不会那样!”有些人天性里带着善良柔软,而有些人天性里便更为自私自利,再加上后天不曾扳过来,贪婪的念头便变本加厉。
自家爹爹心肠柔软,跟傅金宝可是两种人。
方虎一张脸被扯的变了形,含糊不清的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往后再不敢胡说八道了!”被瘸着一条腿的陆谦拿拐棍挡开。
他受伤次日傍晚,林青山便从家具店拿回来一个拐棍,拄手之处打磨的光滑无刺,还雕了图案,极是用心。
在拐棍的拦挡之下,两人总算嘻嘻哈哈笑着停止了打闹,只等开饭。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姑舅作亲,亲上加亲!……
林青枝得知侄女受伤的消息,带着一双儿女赶过来时,拐卖案已经尘埃落定。傅金宝被判五年,流放三千里;吴有金与仇俊分别判了一年跟三年,发往江浙沿海水军营去做苦役。
她身后俩小丫环各自提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放在院里石桌上,便能闻到幽幽果香,还跟着俩干练的小厮,各自拎着许多补药跟吃食,满满摆了一桌子。
“你姑父使了人去东山摘来的,一篮子白沙,一篮子红沙,原还想着派人送过来,谁知就听说你出事了。这是怎么弄的?”
苏州东山盛产枇杷,分为白沙、红沙两大类,以取皮之后的肉色划定,肉白者为白沙,肉红者称红沙。
“一会收拾完,我带你回房去说吧。”龚氏迎出来,稀罕的揽住了大外孙子跟小外孙女:“这都多少日子不曾来了?瞧着都长个儿了。”林青枝便使唤自己带来的丫头把各样吃食补品归置好,自有小丫环端了洗干净的枇杷摆在外面桌上,任三小儿取用。
林白棠这位姑父姓卓名水生,比林青枝大了六岁。遇上她的那年,林青枝才十六岁,被小姑娘明媚的笑脸吸引,只要在苏州城内,便追着林家卖小食的船跑,到底还是抱得美人归。
卓水生娶了心爱的姑娘回家,拿妻子当小姑娘疼爱,衣食住行从来没短了她的,还想尽了办法讨她欢心。每年早熟的杨梅枇杷,夏天的樱桃跟杏;秋天的桃李葡萄;冬天的橙橘栗杮;河里的鱼虾蟹蚌、菱芡莲藕、莼茭之类,但凡市面上当季的新鲜吃食,总能早早弄回来给妻子尝鲜。
婚后一年多,林青枝便生了儿子卓庆,比林白棠小了两岁,去年已经进学堂开蒙。也不知道识了多少字,被外婆揽在怀里还要装大人,挣扎着躲出来,只留妹妹卓云被搂着,他还一本正经解释:“外婆,孙儿已经长大,不好再赖在大人怀里了。”
见到表姐吊着胳膊,装模作样拱起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爪子见礼:“听闻表姐受伤,弟弟很是心焦,特意央求母亲跟先生请假来探望。表姐可还疼得厉害?”
“姐姐疼!”三岁的卓云穿着红裙红纱衣,头发还扎成个小揪揪,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院里三位伤残人士的伤——谢天谢地,经过多日休养,方虎跟陆谦脸上的伤肿总算褪去大半,不至于吓到小姑娘。
方虎原本以为不去学堂,便能逃脱读书的痛苦,谁知好学生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把哪都变成学堂,林家很快变成了第二个书斋。
他伤了右胳膊,但没伤嗓子,可以不写字,但不能不读书,尤其还有林白棠这种好学人士的陪衬,陆谦便监督他每日背书,简直苦不堪言。
没想到林姑母的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也沾染上了学堂里的酸腐气息,还向他二人道谢:“听说两位兄长救了表姐,小弟有礼了!”
方虎好似碰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朝后弹跳开来,尴尬的摸摸自己吊着的右胳膊:“小弟弟,我胳膊受伤,就不必还礼了吧。”
陆谦摸摸七岁小朋友的脑袋,笑得温和有礼:“小弟弟,不客气。”
七岁的小朋友小脸鼓鼓,不太高兴。
但碍于身高问题,十一岁的小少年跟七岁婴儿肥都未曾褪去的小孩子差距很大,他也只能忍下来,瞧见他手边的拐棍,腿上绑着的夹板问:“兄长是腿受伤了吗?以后会不会变瘸子?”
林白棠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连忙制止:“庆哥儿,不许胡说!”
龚氏怀里抱着卓云,拉着女儿回房去聊天,留几小儿在院里乘凉。在卓庆开口之前,林白棠威胁:“表弟,你要是再拿腔拿调用这副酸倒牙的模样说话,我就让哥哥们揍你!”这小鬼头精得很,三不五时要闹一出,也不知最近又抽什么风。
卓庆小大人般的叹一口气,小肩膀便垮了下来:“还不是我学堂里那帮龟孙,天天嘲笑我家里,说我爹爹是个走江湖的船把式,说我粗野无人管教……各种话都有,我为了恶心他们,就天天扮这副样子。”扮着扮着就上瘾了,碰见谁都想逗一逗。
方虎松了一口气,这孩子现在瞧着正常许多。
“那你方才作什么鬼?跟姑姑生气了?”瞥见姑姑方才牙疼似的表情,林白棠猜这娘俩肯定又呕气了。
卓庆实话实说:“还不是我娘,非要逼着我读书。我想跟帮里人练武,她不同意,我就……”天天做出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来膈应亲娘。
方虎却好似找到了知音,若不是右手还吊着夹板,恐怕要上前来与卓庆双手交握引为知己:“你也不喜欢读书?”
卓庆点点头,在方虎欣喜的表情里上前来挽住了林白棠完好的右胳膊,甜甜笑着宣布:“你不许跟我抢白棠姐姐,我长大以后要娶白棠姐姐的!”
林白棠:“……”
小屁孩,懂什么娶不娶的。
方虎愣在原地:“要是你白棠姐姐不愿意呢?”
“白棠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啊?”小屁孩借用最近听来的一句话来堵方虎的嘴:“我家有很多好吃
好玩的,我娘还说姑舅作亲,亲上加亲!”
“姐姐要给家里赚钱!”林白棠试图摆脱这熊孩子的磨缠,他可不比方虎好哄,从小就是个缠人鬼,遗传了几分卓水生的秉性,认定的事情非要达成。
听到林白棠要赚钱,卓庆二话不说便从怀里掏出个鼓鼓的荷包,打开之后哗啦啦倒出满满一荷包钱,有铜钱也有碎银子,豪爽的推到林白棠面前:“白棠姐姐,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来之前我把自己存的钱都带了来,全都给你花!”
他爹对他娘便十分大方,家里银钱尽着林青枝花,耳濡目染,卓庆也学到几分,于钱财之上很是大方。
方陆林三家都赚的辛苦钱,孩子们手里的零花钱都是有数的。三小儿之中,数林白棠的零花钱最多,但她攒着的每一块铜板都是自己辛苦所赚,更舍不得胡乱花用,面对小表弟豪爽的举动,三小儿目瞪口呆。
大方的小朋友人人爱。
林白棠眼珠一转,听着外面的叫卖声,软软央求:“表弟,姐姐想吃冰碗。”正值暑热,时常有人挑着担子卖冰碗,碗底垫小碎冰,上边放各色水果,再浇糖汁儿,吃时搅匀,入口沁凉,很是解暑。
卓庆不但豪爽,还是个行动派,抓起一把钱便往外跑,还指挥院里候着的小厮帮忙,很快便端回来四碗冰碗,送到各人手中,靠着林白棠笑得可爱:“白棠姐姐,你这碗我还让卖冰碗的大爷多浇了两勺糖汁儿。”
林白棠:“……”不怪齁甜。
房间里,林青枝跟亲娘嫂子聊天:“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各种说道都有,我还不知白棠出事了,只当故事听。今儿起来才听说差点被拐卖的小姑娘姓林,在河上撑船卖小食,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白棠出事了,当时吓得我魂都差点飞了。”
金巧娘抱着幼棠喂奶,宽慰她:“万幸没什么大事儿,全赖邻居家俩孩子不要命的护着白棠。”话锋一转数落起女儿:“也怪这丫头胆子太大,还敢拿自己当饵,非要钓出背后的人,她怎么就不知道怕的?你阿兄知道以后吓坏了,多少天都睡不着,我瞧着都要落下心病了。”
“白棠胆大,也不知随了谁。”龚氏忧愁道:“她性子这样要强,姑娘家家让人担心。”
林青枝笑道:“侄女随姑,我瞧着白棠比我年轻时候胆子还大。”她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听这老气横秋的话,倒好似七老八十一般,瞥见母亲揶揄的眼神,连忙讨饶:“在阿娘面前,这话该打。”
婆媳俩撑不住笑了。
金巧娘再有十来日便要出月子,念叨起家事:“白棠也辛苦了一年,又伤了胳膊,我想着让她在家好生养个半年,只恐这丫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还想着给她寻个轻巧不累的活儿去做,想求陆家婉儿带她去绣花。”
绣花是假,拘拘女儿的性子倒是真。
林青山被女儿的自作主张吓到之后,好几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苦思:“她才几岁,竟连自身安危也不顾,这么不服输的性子,竟没女孩儿半点温婉,再大些可怎么好?要不趁着伤了胳膊,就留在家里跟着娘做些家务,别再去河上卖东西了?”
金巧娘比林青山看得更透彻:“娘那样疼白棠,能狠下心拘得住她?”
想想自家女儿在老母亲怀里那副撒娇的小模样,林青山又泄了气:“这丫头多说几句好话,娘能把自己私房钱全都掏出来给她花,哪里舍得她难过?”
可恨他在家具店上工,儿子可以带在身边学手艺,这职业于女儿却很不相宜。
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瞧中了邻居陆家刺绣的手艺,小姑娘文文静静坐着绣花,既能赚钱还能磨磨性子,可不正好。
林青山听嫂子这番话却并不赞同:“嫂子,白棠明快爽利,做什么要拘着她的性子?到时候她不开心,你们就高兴了?”
金巧娘也心疼女儿:“可她这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林青枝便劝道:“依我说啊,她既胆大心细,也是好事。我们帮里罗帮主的三姑娘可是个胆大的主儿,前面两姐姐都嫁了出去,轮到她不愿意嫁人,一门心思要做买卖,已经跟着北上运粮的漕船跑了两回京城,每回都带东西回来,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生意做得有模有样。水生还说,过两个月押送秋粮北上,他也带我跟孩子们去京城玩玩,正好白棠不必去卖小食,不如带上白棠,让她也出去散散心,权当给孩子压惊了。”
“真要跟着你去京城转一圈,回来不得更野了?”龚氏不放心:“你这孩子出主意也不带这样的。”
金巧娘到底疼女儿的心占了上风,犹豫道:“等夫君晚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她一面忧心女儿胆大包天,想把她拘在家里磨性子;一面又觉得机不可失,林青枝带女儿进京玩儿,孩子要是知道这事儿,不知得多高兴。
疼爱孩子的父母,总怕自己给孩子的不够多,更怕自己的决定对孩子不好,左右权衡,难以取舍。
林青枝探病一趟,见小侄女无恙,救她的小伙伴们也都在逐渐恢复,便心满意足要带着孩子离开。只是走之前,卓庆死活不愿意,非要留下来在舅舅家住几日,被林青枝以“学堂里只请了一日假,晚两天去小心先生打你手板,再说等休沐了再来舅舅家玩,白棠姐姐最近都在家”为由,好说歹说,劝了又劝,他双脚跟扎根似的,死活不走。
娘俩在院子里僵峙着,若非还有邻居家俩少年,林青枝估摸着早请儿子吃竹板炒肉了。
林白棠往姑母手里塞了个鼓鼓的荷包:“弟弟的零用钱,请我们吃了冰碗,剩下的都在这了,他非要给我花,小姑姑替他收着。”
卓庆用眼神使劲谴责表姐:哪有收礼还给退回来的道理?
林白棠用完好的右手使劲捏小表弟圆润的脸蛋,这小子从小伙食好,养得油光水滑面色红润,脸上的婴儿肥都还没褪去,捏起来可舒服了。
卓庆跟小狗似的,把脑袋直往她手里蹭,大有钱给你随便花,脸给你随便捏的温顺。
最后到底还是恋恋不舍被林青枝拖走了。
娘俩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嘀咕,上了小船还问:“娘,前几天你跟罗太太说,姑舅作亲,亲上加亲,可是真的?”
漕帮帮主罗清江年富力强,奈何儿子运不佳,前面生了五个女儿,才生出一个宝贝儿子。
前面俩闺女都好生发嫁,轮到罗三姑娘犯了倔,面对罗帮主挑的夫婿人选以死相逼,不愿嫁人。
罗太太愁的夜不能寐,来卓家串门,跟林青枝聊起三女儿婚事,林青枝便开玩笑道:“许是三姑娘对帮主挑的人选有异议。三姑娘有没有相熟的少年郎?”
“我娘家倒是有个侄子从小跟三丫头相熟。”罗太太仔细回想:“可一年小二年大,这两年他们兄妹倒见得少了。”
林青枝便开解罗太太:“姑舅作亲,亲上加亲,要不太太跟三姑娘提一提?”
没想到妇人之间的玩笑话,正巧被放学归来的卓庆听到,这小子便入了心,还特意拿来问自家娘亲。
林青枝取笑他:“真的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娶你白棠姐姐不成?”
没想到儿子一本正经点头:“白棠姐姐好漂亮,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娶她!”小小孩童郑重宣誓,直逗得林青枝笑倒在船舱:“才几岁啊你,就想着娶妻。”
卓庆的心愿被嘲笑,扭头不再搭理母亲,沉默的注视着河水,只盼自己快快长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盆儿也没救了!
傅金宝被流放的当日,杨氏背着女儿去送他。
杨氏也是个苦命人,家里父亲暴虐好赌,在牌桌上输急了眼,把女儿当物品抵给了傅金宝还债。正好傅金宝缺个媳妇,这一个又不花钱,于是当晚就领回家,从此
成为傅家的壮劳力,将王氏从家务劳动的桎梏里解救出来,还多了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奴隶。
自傅金宝染上赌瘾,傅家奴仆早被陆续发卖,女儿们陆续出嫁,王氏再没享受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王氏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儿子有一飞冲天直上青云之日,很是瞧不上被领回来的杨氏。
杨氏嫁进来之后,王氏捶捶自己被家务跟浆洗赚钱累垮的腰,吐着瓜子壳想尽了法子的刁难折磨她。
这些,杨氏都忍了下来。
夫妻俩在城外相见,傅金宝扛着重枷,眼巴巴望着枫桥的方向,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无条件无底线的纵容他,替他遮风挡雨了。
见到杨氏背着瘦小的女儿过来,他张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可带了银子?”
别说是银子,杨氏连一个鸡蛋都不曾带过来。
她摇摇头:“瞧在孩子面上,我来见你最后一面。”这话说得跟一辈子不再相见似的。
傅金宝在杨氏面前习惯了颐指气使,当即破口大骂:“你不带银子跑来做什么?”
杨氏心里冷笑,到了此刻傅家母子还认不清现实。她从小被父亲打惯了,进了傅家门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最近几天才觉得自己喘了一口气,总算活出了一点人样,有时候半夜回想过去的一切,竟觉得好似做了一场噩梦。
“家里也没银子啊。”杨氏面无表情,也懒得再看他狰狞的面目:“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娘瘫痪在家,送不了你,欠债的找上门来要收院子,我管不了你娘,只能带着孩子离开。妞妞不会记得有你这样的父亲,你也从来不曾疼爱过她。”
她的女儿,跟她一样命苦。
但她会成为孩子生命里的一点甜,而孩子、这个完完全全属于她、依赖着她的小生命,也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甜。
一路过来的时候,她还想着毕竟是亲生父亲,让孩子见最后一面也好。
谁知出门时还哭闹的孩子,走了一路偏偏在出城的时候在她背上安静的睡熟了。
可见,连孩子也不想见这样的亲生父亲。
傅金宝判流刑五年,原还以为五年之后回来还有家,没想到他前脚出了苏州城门,后脚杨氏就扬言不会等他,这与妻子上赶着给他戴绿帽子有什么区别?
“你在外面有野男人了?”傅金宝暴跳如雷,不过扛着重枷跳不起来,两眼血红瞪着杨氏,气得直喘气。
杨氏从小在娘家活得像牲畜,进了傅家门处境也没多少改观,甚至因为王氏的刻意刁难跟傅金宝在床榻之上的折磨,处境更糟糕。
无论在娘家还是在傅家,她与这些人都不像家人,更像是主人跟奴隶。
王氏瘫痪以后,她终于吃上了饱饭,后来发现原来填饱了肚子,连腰杆子也能挺直了。她小心往后退了几步,免得傅金宝的咆哮吓醒了孩子:“什么外面的野男人?我与你无媒无聘,既无婚书,也没嫁娶,连嫁衣红烛合卺酒都没有,只能算你家领回来的丫头,算不得正经夫妻!”
一个人,一旦过上几天好日子,回望过往,就能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以前到底过得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更会彻底醒悟,跟过往的日子挥手诀别。
杨氏便处于这种境地:“往后你我嫁娶自由,互不干涉!”
傅金宝懵了。
他随便对待杨氏,却误以为杨氏与他,如同血缘上羁绊的王氏跟姐姐们一样,会永远以他为主。姐姐们会离开,王氏意外瘫痪,杨氏怎么能离开他呢?
傅金宝感觉到了一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恐慌。
巨大的被彻底抛弃的恐慌淹没了他,对着杨氏消瘦的背影,他头一次试图用温和的,挽留的语气留住一个人:“……你回来!”
可惜杨氏说完了自己积压在胸口的话,再也不想见到这张憎恶的脸,背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傅金宝嚎啕大哭,也不知是慌还是怕,眼泪鼻涕落了一脸,还有对未来流放苦役生活的恐惧,可惜连这样短暂的放纵时刻也没有,押送的差役上来便踹了他两脚,水火棍毫不留情打在他身上:“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哭这么凶,吵死了!闭嘴!”
实木的棍子落在身上,伴随着疼痛跟怒骂,吓得傅金宝将哭声憋了回去,一瘸一拐踏上了流放之路。
杨氏回到傅家,先是进王氏的屋子告诉她傅金宝的近况:“你儿子今儿出城被押走了,讨债的要上门收院子,我已经告诉银花你得病之事,一会我便收拾东西离开。”在王氏恐惧的试图伸手拽住她衣角的同时,她退开两步,挺直了腰背俯视着这个折磨了她数年的老太婆,如今便如块烂肉般腐烂在床上都没人管,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全都会被时间一一洗去。
憎恶的,不堪的,绝望的……所有的情绪都会被留在过去。
她挽起小包袱,里面是她跟孩子仅有的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家里的一点留存的吃食——反正王氏也没办法爬起来煮饭,留着不过便宜讨债的赌徒。
杨氏离开没多久,讨债的便涌进傅家小院,进屋闻到屎尿的味道,顿时捂住了鼻子,指使打手们将王氏拖出去扔到大街上:“傅金宝都被流放了,哪得银子还债,就拿这院子抵债,这死老太婆爱去哪去哪。”
王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挣扎都做不到,这两日只能颤微微动一动右手,可也做不到抓握,仅限于缓慢伸出去。
她被讨债的打手蛮横的从床上拉下来,连同床上的被褥一起被扔到了河岸边,有想要占便宜的过来偷被褥,闻到浓重的便溺味道,便抬脚走开了。
听着河岸缓缓流淌的水声,她眼角的泪不住下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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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枝的提议,金巧娘暂时没敢告诉女儿,怕自己抵挡不住这丫头的磨缠吐口答应。
林白棠内心嫌弃表弟缠人功夫厉害,却是五十步笑百步,她自己要是打定了主意,旁人何曾拗过去。
等到晚上林青山回房,金巧娘便提起了小姑子所说:“……我今儿思虑了半日,你说咱们盆儿,当真能耐得住性子安安静静坐着绣花?”
林青山只是提议,早都打定了主意由妻子通知女儿,他可扛不住女儿撒娇,可此时也不能塌台子:“不然用什么磨性子?”
“青枝说白棠这性子很好,倒不必非要给孩子找不痛快。她还想等秋天妹夫押送漕粮入京,带白棠去京城玩一圈呢。”
遥远的京城如同神仙宫阙般令人向往,金巧娘悠悠叹:“那可是京城啊,咱们要不要答应呢?”
林青山:“……”
你都有点心动,总不能让我当爹的在女儿面前当回恶人吧?
再想到伤了胳膊的女儿憋着一肚子气委委屈屈被困在家里绣花,他也有点不忍心。
林白棠自小调皮,祖母宠爱,当父亲的更是没什么威严,小时候时常抱在怀里陪她摘花摘果,追鸟捕蝶。等到她蹒跚学步,还用家具店的边角料木块给她做小小的凳子,见她乖乖巧巧团成一小团坐在小小的凳子上,别提多可爱了。
林青山手巧,刻的木头小马小猪小鸟之类活灵活现,深得儿女喜爱。他还给儿女各自刻过一个自己的木头小像。林白棠的小像正是她六岁时候的淘气模样,至今这些小玩意儿还好好保存在她房间的箱子里。
这样一位慈父,她伤了胳膊这次,算是平生对女儿发过的最大一顿火,比起邻居方家夫妇同操棍子暴揍儿子,简直算得上溺爱。
在这个家里,金巧娘曾是唯一制约女儿的存在。
小时候
见女儿鬼心眼多,丈夫婆母又惯着,儿子也宠着妹妹,便板起脸来给女儿立规矩,谁知孩子的成长速度比地里的韭菜还快,一场春雨浇下来便拔高一节,再后来连立规矩也做不到了。
小丫头歪理一套又一套,时常挑战家里的权威,天长日久这规矩便如同废去的法律条文般,毫无约束力。
夫妻俩在静寂的黑暗之中躺着,听着耳边小胖子平稳香甜的呼吸,勉强坚持的那点要下狠心磨磨女儿的性子约定便被心照不宣的忽略了,当娘的先兴奋起来:“我瞧着盆儿个头又长了,要去京城的话,可得及早做衣服。秋天出发,不得来年才能回来?我听说北边可冷了,衣裳可得厚厚做两件。”
一旦放弃严厉约束女儿的想法,林青山也彻底做回了慈父:“到时候给盆儿多带点零花钱,她这一年撑船卖小食也辛苦了,掌心都磨出了茧子。穷家富路,咱们买不起贵的,京城的小吃总要让孩子多尝尝。”
夫妻俩兴奋的在床上商量了半夜,次日起床便向林白棠宣布:等胳膊养好,便让她跟姑姑进京玩耍。
林白棠还当自己听岔了。
她长到九岁,只在苏州城打转,去趟城外虎丘山上玩,或者去南城外的塘里挖菱角,就算是出远门了。
听说能去京城,她瞬间乐开了花,等到小伙伴们进门,兴高采烈宣布这一好消息。
方虎先替小伙伴高兴,接着便唉声叹气:“白棠你把我带走吧,我也想跟着你出去玩。”比起能玩到一处的林白棠,他感觉自己跟好学的陆谦越来越玩不到一块了——没事便抓着他读书的小伙伴,能有多可爱呢?
不招人厌都算是小时候积攒的情份了。
陆谦不改好学生本色,先自叮嘱:“去了京城也不可懈怠了识字啊,路上每日描三张大字,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林白棠对此毫无反抗的迹象,还笑着答应:“陆先生放心!”
方虎:盆儿也没救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还要娶第二回不成?……
傅银花是隔了好些日子才知道娘家出事的。
她嫁的丈夫年近五十,姓柴。继子继女都比她年纪大,进门后儿媳妇掌家,不过是家里摆个吉祥物,谁也不拿她当一回事。
成婚之后,娘家母亲跟弟弟三不五时来打秋风,柴家下人便在背后议论她,除了年纪轻有几分姿色,还是个未嫁的黄花大闺女,没一样能拿得出手。连继儿媳妇也对她这当婆婆的少了许多恭敬。
后来丈夫扬言跟娘家断亲,傅银花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说柴家人怕王氏,便是她自己也是从小大到就怕亲娘。
怕她哭怕她闹,怕她以孝道压人。
她被亲娘以死相逼做人续弦,丈夫倒是性格温和,除了年纪大点没别的毛病,三餐饭食四季衣裳都很大方,比起做姑娘时候,日子倒也安稳。
柴家门上小厮来传话的时候,柴老爷正在书房跟外地的粮商谈生意,听说此事之后便道:“先别告诉太太,她娘家还有弟媳侍候,想来亲家老太太也不打紧。出去打听一下,傅金宝犯了什么事儿。”
这个不省心的小舅子,从来就没消停过。
柴家下人去外面打听了一圈,各种传言都有,总归罪名清楚,唆使拐卖人口,好像骗人去捉城内撑船卖小食的一个小姑娘,有说是那小姑娘跟傅家有亲,有说是那姑娘是亲家老太太的孙女,具体什么亲戚也没个确切的信儿,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街市间传闻经过数百人传唱,再经过时间的发酵,最后故事变得面目全非。
经过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小姑娘船上还有俩小儿,听说三小儿勇斗人贩子,将人扭送办官,这才扯出背后的傅金宝。
“定是他欠赌债太多,又生出什么歪心思了。”不拘傅家什么亲戚,都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了这样一家人。
柴老爷想到傅家的情况,还庆幸亲家老太太瘫痪在床,不然以她打秋风的本事,不得撒泼打滚上门来讨钱给她儿子买命?
等到傅金宝被押解离开苏州城两日之后,柴老爷才派人告诉傅银花,也准许她回娘家探望。
傅银花拿着儿媳妇准备的礼品,也顾不上都装了些什么,带着丫头小厮上门,谁知傅家小院已经换了主人,新住户一脸茫然:“这宅子是我们前两日刚赁来的,连契书都签了三年,原来住什么人家,我们哪知道”
站在娘家门口,傅银花一阵茫然。
她曾经痛恨娘家母亲兄弟,可是现在一个瘫痪一个流放,以死相逼的不见了踪影,从小欺负她的此去山长水远,也不知有无机会再相见,她也说不出什么感觉。
这世上血缘的羁绊,有时候让人痛恨,可是当真没有了,却又让人觉得这世间的荒凉。
最后还是柴大爷派人出去寻找,在河岸边找到了吊着一口气的王氏。也幸亏近来天气暖和,她躺在河岸边,有那好奇的小孩儿路过,竟不嫌弃难闻的味道,见她干裂的嘴唇起了皮,还好心喂了她几口水。
清水下肚,如同甘霖,又吊住了王氏这口气,让她忽忽悠悠留在了人间。
柴老爷便派人将王氏接回家来,自然不能当贵客相待,只安置在柴家大宅子外面,后街上那一排低矮的下人房里,有奴仆嫁娶空出来的一间,派了个婆子去侍候。
那婆子年纪不轻了,还要被派来做这等腌臜活计,况且太太在柴家也说不上什么话,不过领一份月钱做个不要紧的活计,还没有额外的赏钱,便侍候的很是敷衍,不至于饿死渴死便算数。
傅银花倒是得空来瞅了一眼。
母女一个卧一个坐,也没什么亲近话儿好讲。
自来不亲近的母女,感情扒出来上秤,也未必有二两。
傅银花初次见到王氏满头白发散落在枕头上,口眼歪斜,连句整话儿也说不出来,竟不觉得心疼,只有说不出的轻松。
——亲娘再不能以孝道跟血缘亲情来逼迫她做什么了。
更不能再随意的打骂她,左右她。
侍候的婆子不经心,王氏便溺也不曾及时处理,下人房阴暗潮湿,房间里的味道便不大好闻,傅银花身边的丫环嫌弃的捂住了鼻子,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傅银花也并没有坐,而是站着瞧了好几眼,将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仔细打量过,忽然“嗤”的笑出声:“我以前……很是怕你,小时候还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觉得你只是金宝一个人的亲娘,我跟大姐都是你抱来的。不过后来长大渐渐明白,你生了我未必要疼我,这事儿强求不得。”
王氏呜呜哇哇,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混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失去了语言的眼泪竟毫无半点杀伤力,傅银花一点也不觉得可怕:“我知道的时候,傅金宝就流放了,杨氏……”她叹一口气:“那也是个可怜人,比我更可怜。”
她至少嫁的丈夫性情温和,给了她容身之处,还得饱暖,“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跟金宝不做人,往日对她非打即骂,苛待她那么久,她也不欠你们什么。”
出门之前,她轻声说:“我吃你一口奶,现在给你一口饭,也算是孝顺了。往后……”她推门出去,外面阳光正烈,暑热逼上来,她抬手遮阳,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她们母女,从前不堪,哪还有往后呢?
王氏吊着一口气,又在柴家下人房里苦捱了一阵子,后背生了不少褥疮,后来连饭也吃不下去,在一个雨夜去了。
侍候的婆子晚上回家,并没有守夜,等到发现的时候,她全身都已经硬梆梆的,也不知道几时咽
的气。
好在傅银花对这位亲生母亲也并不上心,听下人来报人去了,还恍惚了一下:“没了?”
下人小心翼翼去瞧她的脸色,见她并无什么伤心的意思,更无追究侍候的婆子照顾不周的打算,便问:“那丧事怎么办?”
傅银花自己在柴家后宅子装聋作哑的活着,连半点决定权都没有,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人过世之后是要办丧事的,便吩咐下人:“去问问老爷,但凭老爷做主。”
柴老爷便拿出二十两银子,吩咐下人去买了一口薄棺,置办了衣裳祭品纸钱,将王氏葬进了傅家祖坟。
丧事全部办完,二十两银子还有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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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山不知傅家发生的一切。
他与傅金宝多年来不相认,初次相见便对簿公堂,也着实没什么情份。
至于王氏就更不必说了,仅有的一点母子情份早被她上门来逼迫要钱,后来竟还想卖了林白棠给磨了个精光。
王氏瘫痪之后,他也不曾上门探望,只当多年前母子二人便已经失联,她在枫桥镇过着她的日子,自己在芭蕉巷守着母亲妻儿奔波衣食。
大家两不相欠。
小孩儿骨头长得快,养伤的日子眨眼便过,林青山雇驴车带着孩子们再次前往医馆复查之后,三小只胳膊腿上的夹板都取了下来。
老大夫再三叮嘱:“虽取了夹板,万不可淘气攀爬或拿重物使力,还是要好生养着。”对三小儿的营养供给很是满意:“饮食上心,吃得不错,骨头也养得好,往后注意点,年纪小恢复的快,也不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青山一颗心才落回肚里。
方虎垂死挣扎:“大夫,我的胳膊还不能写字吧?”
老大夫抚须,对小孩子的把戏心知肚明,但还是一本正经说:“轻些的东西也使得,纸张毛笔什么的不要紧,只要别抱着砚台砸来砸去。”
林白棠跟陆谦扭头偷笑,出得医馆便坏笑起来:“我们回头就告诉方叔,你的胳膊可以握笔了。”
方虎跟在后面央求:“好白棠,别告诉我爹娘好不好?”
林白棠:“我考虑一下。”
来医馆复诊,自家爹爹回去总要告诉方陆两家大人复诊结果。
林白棠看着小伙伴央求的模样,只觉得他有点傻,有时候也怀疑曹婶子记错了,这货比她大一岁?
她觉得小三岁都不止,光长个头不长脑子,只知道一门心思往前冲。
“别担心,等我从京城回来,会给你带好吃的,你就留在芭蕉巷好好读书吧。”
林白棠摸摸小伙伴的狗头,很是同情他。
做不喜欢的事情,跟饱受折磨无异。
方珍出嫁的日子跟林白棠出发的日子相近,前者忙着准备嫁妆,嫁衣鞋袜,给未来夫家公婆丈夫,还有亲戚准备的活计都做的差不多了,陆婉绣的盖头已经完工,就摆在方珍房里。
陆谦的腿也能走路了,三小儿自然闲不住。
方虎带着小伙伴去凑热闹,:“婉姐姐的鸳鸯绣得活灵活现,我娘跟姐姐满意的不得了,你们要不要去瞧瞧?”
陆谦已经在家里见过了,鲜艳的红色盖头,上面的鸳鸯用各色丝线精心描绘,还有水波,盖头四角缀着彩线流苏,很是精美。
“不大好吧?”他是个守礼少年,跑去偷窥新嫁娘的房间总觉得不大合适,但被林白棠跟方虎一左一右挟持着拖去了方家。
林白棠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婚礼,也没机会见新娘子的嫁妆。姑姑嫁人的时候,她还是个一岁的小奶娃,什么都不记得,便不算数。
三小只扒着窗户探头往里瞧,但见方珍房里撑开的衣架上挂着红色的喜服,盖头摊开在嫁衣之上,鸳鸯用五彩丝线绣出了灵动的身体跟羽毛,纤毫毕现,便如在盖头上划波凫水。
林白棠只听说陆婶子绣工了得,陆婉姐姐从小师承其母,预备进张记绣庄做绣娘,亲眼所见不由赞叹:“婉姐姐真厉害!”她至今不会做女红,也没什么耐性坐下来抓针,就连缝个衣裳也能走歪了针脚不成样子,做过一两回便放弃了。
去年还未撑船卖小食之前,龚氏倒是耐下性子教过她几回,想让小孙女能简单的绣个花啊鸟的,不去绣庄讨生活,总也要有点女孩子的样儿。
若论绣技,芭蕉巷当属杨桂兰第一,不过关起门来过日子,这巷子里的妇人们哪家都会些针线活,衣裳鞋袜全都是自家裁制,没得闲钱去成衣店买。
可惜林白棠天生不是这块料,不是扎着手指头就是坐立不安,跟猴似的没半刻安闲。
龚氏还笑言:“盆儿,凳子上有刺吗?”
小孙女扔下绣花棚子往她身上扑,撒着娇喊疼:“阿婆好疼,你瞧瞧我的手指头,不过一会功夫就扎出了十来八个针眼,再做下去手指头都别要了!”
龚氏心疼她,还找来了细布替她包扎,随后妥协:“算了,你现在还小,再大点学也不晚。”
陆婉三岁捉针,五岁便能绣的似模似样。
林白棠与之比起来,可也不算小了。
林白棠不会绣花,眼光倒不错,一眼便能瞧出来嫁衣跟盖头的刺绣水平,高下立见。
方珍出嫁的当日,新郎官前来迎亲,林白棠跟陆谦站在方家大门口凑热闹,见方虎铆足了劲儿背着方珍出门,十岁的小儿身高有限,方珍又随了曹氏跟方厚,骨架大加之方家伙食好,便略显丰腴,他背起来很吃力。
反倒是新郎官虽在粮店当个小管事,生就一张容长脸,个头不算矮,身体却有几分单薄,与方珍在正堂拜别父母之时,一脸严肃。
喜轿远去,方虎也去男方家吃喜酒,林白棠跟陆谦并肩回家,过得一会她终于忍不住问:“谦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新郎不太高兴?”
她虽没见过新郎娶妇该是什么模样,却见过爹爹见到娘亲的眼神,还有小姑父卓水生跟小姑姑在一处的模样,恨不得把对方嵌进自己的眼眶里挖不出来。
新郎在新娘子上轿的时候,好像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情愿,瞧不出多少喜意。
林白棠在河上卖小食,见过的主顾也不少,有些人喜兴,见人老远便打招呼,近了还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极好说话。
有些人板着一张脸,也不知是生性不爱笑,还是揣着一肚子心事。遇上这类主顾,林白棠便不说废话,主打一个迅速满足对方的需求,利索将吃食装好奉上,银货两讫尽快送对方离开。
察颜观色,她也略懂一点。
陆谦失笑,不欲往深处去揣测邻家之事,便哄她:“许是新郎头次成亲,有些紧张,瞧着便严肃不少。”
林白棠才不信他这番话:“什么呀!他娶妻也就这一回,难道头回娶了方珍姐姐,还要娶第二回不成?”
三日后,她便要出发,也顾不上再思考邻家姐姐的婚事,还要赶着收拾行李,便与陆谦在家门口道别,回家去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想给白棠姐姐花钱!……
大虞立朝一百三十多年,当初太祖定都洛阳,结束南北之战,此后兴修前朝水利,恢复漕运,本朝南粮北调已有上百年历史。
百年间,漕运制度已然大改。
太祖之初,战事渐休,但江南水匪泛滥,为肃清水匪清理河道,天子特下旨组建漕军,由河道总督全权处理江南漕运之事。
后来交趾叛乱,朝廷用兵,不但抽走了大部分漕军,还要征调漕船运粮支援平乱。数百万石秋粮等着入京,天子皇室百官在洛阳嗷嗷待哺,时任河道总督的穆建东急得满嘴燎泡,迫不得已之下征调民船应急。
彼时的罗家祖上仅有一条货船,却也在应召之列。
谁成想一时应急,竟渐成旧例,漕运由军运被民、运取代。罗家祖上随着漕运的兴起用心经营,三代之后竟已成江南漕帮领头羊,不但有两百多条货船,且为了保证漕运,还兴建了大型船坞,造船修船,有余钱广置商铺良田,由是声名大噪,渐成富豪。
卓水生从小在河边长大,父亲出自漕帮,乃是罗家前任家主的心腹,随同前任家主出行之时,遭遇水匪护主而亡,留下
他们孤儿寡母依附漕帮生活。没过几年,卓母也一病不起,转年便撒手西去,他便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前任家主怜惜他,便将他接回罗家,放在儿子罗长清身边当义子养大,临咽气之时,还嘱咐罗长清善待卓水生。
卓水生进罗家门时,才满六岁,而罗长清已然是十二岁小少年。等到罗长清十六岁成亲,卓水生才将将十岁。
罗长清谨遵父亲遗言,待卓水生不错,田庄铺子身外之物也给他不少,等他十六岁上便开始为他物色媳妇,卓家父母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谁知卓水生不在意这些,名下的田庄铺子全都交由罗长清的太太打理,还打发走了不少罗长清请来的媒婆,连罗长清硬塞给他的女人都婉拒了,一度让罗长清误以为他有断袖之癖,直到他在河上遇见了撑船卖小食的林青枝,才算开了窍。
林青枝初嫁卓水生,跟着他入罗府拜见罗太太,见她亲切和气,凡事但有不懂便上门请教罗太太,渐次熟悉交好。
罗太太喜欢林青枝明快爱笑,常叫她进府陪伴,有时候嫌府里罗长清带回来的女人们乌烟瘴气,便去卓家散心躲半日清净。
罗长清年富力强,后宅子女人不少,奈何儿子运不佳,从正房太太到偏房妾室,总共生了十朵金花,唯独罗太太在六年前生下一位嫡子,千顷地里一棵独苗苗,宠爱非常。
罗太太膝下育有三女一子,前面的两位姑娘已经出嫁,如今常伴膝下的唯有罗三姑娘跟罗家大哥儿罗辰。
林青枝带着侄女出发之前,将江苏漕帮当家人罗清江之事细细在林白棠耳边讲过:“罗太太听说我也要去京城玩,便作主让我们跟罗三姑娘同船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你别瞧着罗三姑娘年纪不大,但行事极有主张。你在家性子便要强,我瞧着也不是能安静坐在家里绣花的样子,既然出来了,不妨见识一下富贵人家的姑娘。”
他们这样的市井小民,与官宦之家隔着天堑,若非极缘巧合大约也不会有机会与富贵之家的姑娘相处。
林白棠要出远门,龚氏跟金巧娘便紧赶慢赶给她做了几身衣裳,从薄的到夹的,再加冬日的厚袄皆准备齐全,一时里担心她钱不够花,一时又担心她出门挨饥受冻,婆媳俩整日忧心忡忡,直到出门当日还未消停。
出发当日,林青枝见到送行的娘家人,除了小侄女还有一个很大的箱子,不由失笑:“跟着我出门,还怕白棠没衣裳穿?等到了京城,还要买新衣裳,倒也不必带太多东西。”
龚氏给孙女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林白棠要推拒:“阿婆,爹爹跟娘亲也给我银子了,阿兄也给了我零花,你自己存着用。”
林青枝取笑道:“娘,把眼泪擦擦,我当年出嫁你都不曾这么伤感,白棠可是跟我出去玩儿,不会饿着冻着你的宝贝孙女的。你们祖孙俩再推拒下去,这银子我便收了,拿来给自己买几块饴糖甜甜嘴儿。”
“你一个当家太太,做什么跟白棠抢零花钱?”龚氏拍开她伸过来的手,把荷包塞进小孙女手里,林白棠便扑进老祖母怀中,深嗅一口熟悉的味道,软软撒娇:“阿婆,我舍不得你。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京城玩?”
小孩子对远方的向往总是毫无道理,林白棠也不例外。
龚氏将小姑娘推进林青枝怀里:“照顾好盆儿。”
林青山一大早给闺女塞完了银子,便带着林宝棠去家具店上工,美其名曰多多赚钱给儿女攒些嫁娶之资,实则昨晚大半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舍不得女儿远行,被媳妇取笑:“算了,孩子受伤你掉眼泪,别等白棠出发你站在码头上红了眼圈,就太过丢人了,你还是别去了。”
自上次拐卖案发生之后,孩子胳膊上的伤很快恢复了,但却好像在林青山心里种下了阴影,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家女儿容貌出挑,便开始患得患失,总担心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恨不得把女儿藏在家中。
这种担心在女儿出发的前夜,达到了顶点。
最后还是在媳妇的取笑声中落荒而逃,到底没来送行。
苏州漕运码头位于长江与运河的接口处,乃是大虞运河的起点。但运河水位经由水闸人工调节,水位要高出运河近两米,用巨大的石头在两岸砌起河堤,中间修筑水闸,由绞盘机将漕船升起拉入运河。
漕运码头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前面领头押运的官船已经被数百名赤裸着上身年轻力壮的船夫拉进了运河,而后面巨大的漕船也在陆续从长江之中拉入运河水闸。
林白棠跟着姑姑林青枝,还有表弟表妹一同挥手与家人道别,登上了巨大的漕船,站在甲板上,注视着苏州城越来越远,河两岸紧密排列的商铺人来客往,她鼻端似乎还能嗅到熟悉的食物香气。
她年纪小,尚不懂离别的伤感,只有对未来的期望,身边还跟着个小尾巴卓庆,后者一朝从学堂解放,还能跟着前往京城游玩,身边还有漂亮的白棠姐姐相伴,兴奋的恨不得爬上桅杆昭告天下,牵着她的衣角不舍得松手,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悄摸往她手里塞钱:“白棠姐姐,我又攒了点零用钱,你可不能再还给我娘啊。”
林白棠都被小表弟的执着给折服了,拿出最后一招来改他塞钱的毛病:“你是不是嫌弃姐姐穷?”
卓庆急了:“没有,我就是……想给白棠姐姐花钱!”
林白棠捏捏他的脸蛋:“心意姐姐收下了,你的零用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姐弟俩正在拉扯,林青枝打发人来请林白棠去见罗三娘子,她便顺势牵着不情不愿的卓庆前往上层舱室。
漕粮起运,卓水生尚有许多事情要忙,顾不上妻儿,便派了人来跟着照看。
林青枝上船之后,带着女儿先去上层舱室见罗三娘,将讨人嫌的儿子跟侄女林白棠留在甲板上玩,自有卓家下人照看。
她跟罗三娘原本便是旧识,提起还带了小侄女进京,罗三娘便问:“可是那位抓住人贩子的小姑娘?”
前几个月苏州府出了桩奇闻,说是人贩子要拐卖个撑船卖吃食的小姑娘,反被小姑娘跟小伙伴送官查办。
此事在罗府传开,罗太太提起这小姑娘还感叹:“也不知哪家子养出这样机灵的孩子,要是懵懂些说不定就被掳走了,一辈子也见不着爹娘的面儿。”做母亲的,听到拐卖孩子之事,难免揪心。
恰巧林青枝也在席间,便抿嘴笑。
罗三娘奇道:“卓婶子笑什么?”
林青枝便直言相告:“听到太太夸我家侄女,我心里高兴,便忍不住笑了。”
罗太太追问起来,林青枝便讲起自家小侄女林白棠早早便瞧出端倪,巧计带小伙伴捉了人贩子,如今还在家里养伤:“那丫头胆子大得很,心里藏了这样大的事,竟不告诉父母,只瞧着那人好几日来买吃食,还不住打量,便察觉那拐子不怀好意,疑心遇上了拍花子。后来那人提起约她家去送吃食,她还带了斧子上船,你说吓人不吓人?”
至于傅金宝跟林家的关系则隐下不提。
罗三娘便起了兴致:“她几岁了?”听得林白棠才九岁,却已经独自撑着小船卖小食一年,便心生喜爱之意,还邀请:“婶子几时回娘家,不如带她来我们家玩儿。”
罗太太正苦恼女儿到了婚嫁之年却对婚事极为抗拒,听到她对林白棠感兴趣,更头疼了:“你这样无法无天的丫头,连父母之命也不肯听,可别把人家孩子给教坏了。”
林青枝捧腹:“我兄嫂也正发愁小侄女胆子太大呢。”
罗三娘随漕船上京,在舱内安顿妥当,问及林青枝,听说正是抓住拐
子的小姑娘,便兴致勃勃要见她。
林白棠拖着弟弟踏进上层舱室,但见室内布置的富贵逼人,帘帐帷幔皆是珍品,坐卧便是锦绣堆叠,她于织品不熟,想来若是陆婉在此定能认出许多丝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