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到被儿子小心翼翼抱回来的小孙女脸上还有血迹,吊着胳膊哼哼唧唧,被吓到差点晕过去,待听说遇见了人贩子差点被拐走,便搂着孩子不敢撒手,仿佛撒开了手下一刻便有人夺走了她的小孙女。
“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能遇上拐子?”
林白棠偎在老祖母怀里,连金巧娘也闻声而来,红着眼圈上手检查女儿身上的伤。
“可是疼的厉害?”当母亲的最见不得孩子受伤,且还是这么惊险的事情。
“好疼好疼!”林白棠靠着老祖母,疼是真疼,但也是真后怕。
她回想一路上父亲的脸色心虚不已,那疼痛便加倍夸张:“还不是傅金宝欠了赌债,竟想出拿我抵债的缺德法子,找了人来抓我。幸亏虎子跟谦哥休沐跟我出去玩……”
龚氏婆媳还当自己听岔了:“什么?”自己欠了赌债,拿别人家孩子抵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金巧娘也顾不得自己还在坐月子,跳起来便要去找王氏算帐:“这个老虔婆,她上门来逼迫还不够,竟还想害我的女儿,我跟她拼命!”恨不得活撕了王氏。
此刻她再顾不得给丈夫留点脸面,只想着找王氏算帐。
龚氏心疼的抱着小孙女骂:“黑了心肝的,这种事情也想得出来,上次就不该收留她,竟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哪有一点人性?”
婆媳俩正骂着,林青山回来了。
他进门便直奔卧房,到底还是忍不下去,开口便骂:“白棠,谁给你的胆子?连斧子都敢拿出去,万一出事呢?”
她一个小姑娘拿把斧子,到底是保护自己,还是给坏人递凶器呢?
只要一想到当时眼前血淋淋的闪过女儿胳膊被人齐齐砍断的画面,林青山连心跳都差点吓到停止,手心冒汗全身发麻,走路都打飘。
金巧娘与之成婚多年,两口子从来和和气气,不曾生过口角,见丈夫进门不问青红皂白便骂女儿,顿时火冒三丈,找不到王氏的怒意全撒到了丈夫身上:“你骂白棠作甚?还不都怨你那黑了心肝的亲娘,嘴上说着有多疼你多想你,憋了满肚子坏水来害我女儿!林青山我告诉你,若是白棠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进门问也不问就骂我女儿,你没瞧见她都疼成什么样儿了?你跟你亲娘过去吧!”
林青山没想到还没教育女儿,先招来妻子的怒火,孩子虽然在眼前,也无性命之忧,但后怕不止:“你怎么不问问这丫头都做了什么?”
胆大得很,遇上大事连父母都敢瞒着,可不得上天?!
林白棠直往老祖母怀里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肚里把大嘴巴的方虎骂了几百遍,若不是他不打自招,非要炫耀自己的“英雄事迹”,亲爹只当这是偶然撞上,哪知道她蓄谋多日引鱼上钩。
金巧娘听得这话,还当丈夫把自己亲娘的过错全都推到了女儿身上,当下气到脸都青了,抖着手指着丈夫骂:“你怎的不问问你那亲娘做了什么?还来骂我女儿!”生起气来孩子都是自己个儿生的,跟丈夫无关。
夫妻俩都憋着一肚子火,龚氏也生着气,正想数落儿子几句,外面院里响起一声哭号:“青山啊,你快救救你弟弟,他被官差押走了……”
竟是王氏来了。
金巧娘正愁找不到王氏算帐,当下便要往外冲:“好啊,她害得我女儿成这样,倒自己找上门来,看我今天不挖烂她的脸!”被林青山一把拦腰抱住:“你等等,月子都没出,怎么能出去打架?”
以王氏撒泼打滚的性子,可不得伤着自家媳妇。
生气归生气,林青山疼媳妇的习惯先占了上风。
金巧娘更生气了,在丈夫怀里挣扎嚷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非要看着她把咱们全家都害了才好?林青山你跟她去过吧,娘跟孩子们都跟着我过!”
林青山:吵架归吵架,怎么还分起家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女人的性命便如此轻贱。……
王氏一路哭着跑回林家,鬓发散了,脸上糊着鼻涕泪水,进了林家门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冲了进来:“青山——”无助大哭:“你可一定要救你弟弟啊!”
金巧娘正在丈夫怀里挣扎,闻言破口大骂:“什么弟弟?傅家丧良心的黑心种子,把我闺女害成了这样,还有脸跑到家里来张口?我要是你,就算是投河上吊,都没脸求过来!”正愁找不到人呢。
龚氏也上前拉住了金巧娘:“媳妇你别急,今儿咱们就把事情撕掳开来。”
金巧娘便停了下来,拉着婆母的手往后退,一直退回床边去,搂着自己女儿,颇有种“你若处理不当,我便与你和离”的决绝,冷眼看着林青山。
林青山此刻也顾不得安抚媳妇,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王氏便来拉儿子的胳膊,被他躲开,漠然道:“有事说事,别在我家撒泼!”
“你弟弟金宝,他被官差抓走了。青山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林青山都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给气笑了:“我家只有兄妹两人,并无什么弟弟。再说,傅金宝为何被官差抓走,你不知道吗?”
王氏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我不知道。你是他哥,可不能不管!”语声渐高。
林青山心寒至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跑我家里来做什么!”他只是老实,但不是傻:“要不是你,他认识我家白棠是谁啊?保不齐这个主意就是你给傅金宝出的!”两步冲上去便要将她往外撵。
王氏大惊。
她闯进来的时候,一门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压根没注意房里其余人,此时果然瞧见吊着胳膊满脸是血的林白棠,暗骂这死丫头太过刁悍,老老实实走了便没她儿子什么事儿,非要闹得大家不得安宁,还惊动了官府。
她这人自私偏狭,把傅金宝捧在手心,其余儿女皆是脚下泥土,只配他踩踏,便是连素未谋面的孙女也逃不脱此列。
原还想着,就算官府知道了,林青山未必知道真相。再说知道了也还有一重血缘羁绊,总能拿捏住了长子救金宝。
谁知林青山不但全都知道了,甚至还猜出她也参与其中。
打死王氏,她也不会承认。
面对盛怒的林青山,她抹去面上泪水鼻涕,哄骗道:“那是金宝听说我跟白棠这丫头置气,于是找人去吓唬一下孩子。怎么就……闹成了这副样子?”
“把胳膊打折也叫吓唬?”林青山内心对王氏再无一点母子之情,剩下的只有仇恨:“要不是有邻居家孩子拼死护着,只怕我家白棠这会子已经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吧?”
王氏眼见得抵赖不掉,狡辩道:“金宝也不知道那人下了死手啊,都说了只是教训一下孩子,谁知道就闹成了这样?都是一家子,闹着玩的,青山你可别当真!”
话音刚落,迎头砸过来一个茶盅,王氏侧头躲过,茶盅落到地上碎成几片,却是金巧娘气到听不下去了,扔了东西便要将她砸出去:“我也打断了你的胳膊跟你闹着玩儿,你要不要来试试?”
她之前顾忌着丈夫的面子忍气吞声,从不与王氏发生正面冲突,但孩子是她的底线,见到女儿满脸是血还断着胳膊,连丈夫她都不想要了,何况王氏!
王氏被她的凶悍吓到,生怕她当真打断自己的胳膊,不由后退两步:“儿子——”
林青山对她的害怕视而不见,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往后不要再来我们家了。我不会救你的儿子,他咎由自取!”
王氏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来寻林青山,拿他当最后的希望,谁知儿子这般无情无义,连半点母子之情也无,顿时哭起来:“你弟弟他是个好孩子,青山你不能不管他啊!要错也是娘的错,我从来也没想着丢下你不管!都是你父亲非要休了我。”
提起旧事她也感觉自己很冤:“儿啊,娘是有苦衷的。你外婆连生几个女儿,时常被你外公按着打,她怀疑自己被女胎缠上了。我小时候亲眼瞧见她接连溺死三个女儿才生出儿子,你外公也瞧见了,并没说什么。偏你父亲事多,不过溺死一个丫头,便生生拆散了我们母子,让龚氏教唆得你连亲娘亲弟弟也不认!”
她母亲溺死三个女儿,婆家拍手称庆。
她不过溺死了一个女儿,便被林家扫地出门。
难道不是林家之过?
她为林家着想,但林家却不领情。
还害得他们母子分离多年,从头到尾,可怜的人不是她吗?
林青山瞠目结舌,眼神里的气愤跟怪异更是压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眼里溺死亲生女儿的残忍,在亲娘眼中不过是寻常之事,甚至为此而将怨怪林家人大惊小怪。
可其荒谬?!
亲生的女儿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可随手溺死之人,性命如同家中蓄养的鸡鸭般轻贱,何况他视如珍宝的女儿?
大约白棠的生死,在王氏眼中也不过如此。
想通此节,他忽然怒气全消。
为这样的人而生气,不值当。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我们家没你这样亲戚。”林青山眼中怒意消散,直接上手去推王氏。
王氏不肯,还想撒泼打滚的逼迫:“青山,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亲娘,金宝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林青山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此刻冷静无比,常年搬搬抬抬扛木头的男人手底下有得是气力,提起王氏便往外面送,面无表情道:“不止是我家白棠断了胳膊,隔壁两家的孩子为了护着白棠,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你如果非要在我家闹,把他们两家招来,方家的杀猪刀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我断断不会拦着!”
王氏终于明白俩大男人为何连个小丫头也制不住了。
原因在此。
她倒是想闹,可想到初次来到芭蕉巷,被曹氏提着扔了出去,听说她家男人更壮实,杀个两三百斤的猪跟玩似的。
方婆子还曾在她面前夸耀过自家那把杀猪刀:“我们方家吃这碗饭已经有三辈子了,那杀猪刀是祖上花大价钱请人锻造,切肉断骨如削豆腐。”或者有夸张的成份,但王氏不敢赌。
“儿啊——”
“我不是你儿子!往后你我走到大街上都是陌生人,我自有母亲,你自有儿子。”他提着王氏将人扔在门口,不顾力道见对方坐了个屁股墩,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有参与贩卖我女儿的案子!”
“砰”的一声,当着王氏的面关上了大门。
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龚氏婆媳,连同林白棠,被王氏的话震惊,全都静默无言。
原来在王氏心中,女人的性命便如此轻贱。
她不止轻贱自己的女儿,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连自己也是轻贱的,只能依附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父亲、丈夫、还是儿子。她自以为无底线的讨好儿子傅金宝,便能过上好日子,哪管儿子赌博贩人。
林家三代女人头一次意识到,哪怕同样身为女子,做母亲的龚氏无法苟同王氏对于女儿的残忍无情;做媳妇的不理解王氏溺女的疯狂,纵容儿子的无底线。
而林白棠,却是头一次触及到王氏溺女背后的想法。
她竟然还认为自己溺女是有苦衷的,并且这苦衷还是别人可以理解的。
林白棠不理解。
也无法理解。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从来也不知道身后父母的担……
林青山赶走了王氏,进门也不说话,一言不发盯着林白棠。
他若是生气教训,林白棠大抵会辩解,狡言砌词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但是对上老父亲担忧无奈的表情,她反而不好意思再耍赖,痛痛快快承认自己的错误:“爹爹你别生气嘛,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金巧娘不明就里,还要护着女儿,板着脸冷哼一声:“白棠别怕,有娘给你作主。”
林白棠拉着母亲的手不放,期期艾艾:“娘,我知错了!”
龚氏见小两口有和好的迹象,况且林青山已经将王氏推出门去,摆明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她便打水过来给孙女清理脸上的血迹,还小心翼翼生怕打湿伤口:“脸上这么多血,到底伤哪了?”
除了吊着的胳膊,便是面上血迹,瞧着极为吓人。
“也……没伤哪,脸上是别人的血。”她当时出舱求救,为了演戏逼真,引起路人围观同情,便弄了两把方虎身上的血迹涂在自己脸上,只是瞧着吓人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龚氏跟金巧娘此刻还糊涂着,全然不知事情经过。
林青山没好气道:“你让她自己说。”
林白棠于是将宋小二提示,自己留心发现异常,与小伙伴商议,引鱼上钩——上船之后,反抓人贩子,还刑讯逼供画押,再下船去求救报官全都老实交待了。
隐瞒也无用,反正以方虎那大嘴巴,回头再经过方阿婆的大胆渲染,还不知道得传得多离谱,还不如她自己一五一十交待。
龚氏听得心惊肉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
金巧娘
原还当丈夫为着亲娘责备女儿,谁知根子在这儿,顿时气得要教训她:“你说你,在外遇上事怎不回家来告诉爹娘?你说多吓人,但凡他们多带俩人,你们三个都不知道被卖去哪了!”
林白棠认错态度极好:“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敢了!”乖巧之极。
林青山见她可怜的模样,不禁心软,但不让她知道厉害,恐怕下回还敢犯,于是板着跟妻子告状:“她多大胆子啊,敢拿斧子去砍人。”厉声教训女儿:“你多大力气?到时候没砍到别人,反被人夺了斧子把你给砍了!我在家具店听说她胳膊断了,吓到腿都软了,只当她胳膊被人砍断了……”
想起在医馆掉眼泪丢脸的样子,林青山用力揉一把脸,再不想跟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多说一句,扭头出去了。
金巧娘还想教训女儿一顿,被婆母推着往外走:“你去瞧瞧青山,我瞧着他被吓得不轻。”
等到父母全都出去,林白棠先发制人扑进老祖母怀中,娇声娇气喊疼:“阿婆,我胳膊好疼好疼……”
龚氏食指在她额头一点:“你呀!”
真是个小祖宗!
金巧娘回房去,小胖子浑然不知家中大事,摊手摊脚睡得香甜,小肚皮轻轻起伏,煞是可爱。
林青山背朝门口坐在床上不语,被媳妇轻拍肩膀也不曾回头,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真生气了?”金巧娘软了声气,为自己误会了丈夫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谁知落音刚落,林青山便转过身,拦腰抱住了妻子,埋头在她胸前。
她感觉到滚烫的濡湿渗进了单薄的衣衫,怀里的男人无声流泪。
卸下坚强的外衣,他也只是个疼女如命的父亲而已。
金巧娘回抱住男人。
良久,男人沉闷的声音响起:“巧娘,我好害怕!听到盆儿胳膊断了,还当……还当她被斧头砍断。”他都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惊魂一刻,在没有旁人注视的地方,只有他们小夫妻的世界里,他终于袒露心声:“我好恨她!好恨她!”
儿子恨亲生母亲,讲出去大逆不道,恐为世人所不齿。
然而不管是从极小时候溺死妹妹,还是女儿因其而遭受的危险,都让林青山内心深处实无法对这样的母亲生出依恋之情,反而因其凉薄无情而从心底里生出数不尽的恨意。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如果女儿出事,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王氏。
在妻子温暖的怀抱之中,林青山彻底松懈下来,又是侥幸又是后怕。
孩子在外面世界不管不顾的时候,从来也不知道身后父母的担忧有多深。
林白棠不知,一墙之隔的父母有多庆幸她只伤到了胳膊,而不是被人拐带到了此生永远也看不见的地方。
林宝棠出门送货,傍晚回家才知道妹妹出事,趁着祖母去厨下煮饭,他用忧伤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妹妹,质问她:“你是不是听说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就开始远着我,有事也不告诉我了?”
小少年很是愤慨:“林白棠,我还是不是你阿兄?”
当着祖母跟父母认错就罢了,没想到阿兄也来掺一脚,林白棠哭笑不得:“阿兄你想哪去了?你不想当我阿兄,想当谁的阿兄?”
“在外被人跟踪欺负,你不告诉我,却跟虎子谦哥儿商议,难道不是远着我?跟我隔了一层?”这些话其实从王氏大闹家具店之后他就想跟妹妹讲,但一直没找到好的时机:“我也不是想瞒你……”他也很委屈:“可爹娘都没告诉你,我主动提起也不对。”
有些事情,总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林白棠冰雪聪明,立刻便猜到了兄长跟父亲生气的理由是同一个,用完好的右手拉住了林宝棠的手,少年掌心已经烙上了生活的茧子,她软软求饶:“我瞒着阿兄不是远着你,而是……”她狡黠一笑:“我要是告诉阿兄,你会瞒着爹爹?”
林宝棠:“……”
父子俩朝夕相处,确实不能。
林白棠得意一笑:“那我告诉阿兄,跟告诉爹爹有什么区别?”
林宝棠张张嘴,竟发现他无言以对。
林白棠压低了声音再掰开揉碎了解释:“姓傅的不怀好意也不是一天两天,让爹爹知道只会日日忧心烦恼,他摊上这样的亲娘已经够糟心了。只有抓到姓傅的一个无可饶恕的大把柄,让爹爹跟傅家彻底决裂,咱们家才有好日子过。就算爹爹事后知道,顶多责备我胆大,还要心疼我受伤,瞒着阿兄也是为了你好。”
林宝棠为妹妹的贴心而感动,又为自己误解了妹妹而道歉:“都是阿兄想左了,你别生阿兄的气。”
“咱们嫡亲兄妹,我怎么会生阿兄的气呢。”小姑娘软软道,又提出非份请求:“阿婆说我不能吃油炸的东西,羊肉鱼虾是发物,也不利于伤口生长,还有一长串东西不能吃,我觉得不打紧。要是我馋的慌,阿兄就从外面偷偷给我买点吃的吧,我知道你攒了不少零钱……”
“阿婆,盆儿说要让我给她偷买吃食——”林白棠话未说完,林宝棠已然扬声朝外喊。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被惊愕取代:“阿兄你——”
说好的嫡亲兄妹呢?
翻脸比翻书还快!
“谁让你胆大包天,什么祸都敢闯的?”听到外面父母跟老祖母的脚步声跟斥责声响成一片,林宝棠笑道:“往后闯祸之前先想想家里人,也让你长个教训。”还是心疼妹妹的胳膊,“我会问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你放心。”
能吃的,他自然会带回来。
不能吃的,她想也别想。
林白棠:“……”
所谓众矢之的,便是现在的自己。
她逃不过被家里人教育,俩小伙伴亦如此。
等到曹氏弄清楚儿子受伤的缘由,还听说他竟敢拿家里捆猪的绳子去绑坏人,顿时气得要拿鸡毛掸子让这小子长长记性,“我瞧着你最近皮子松了,祸是越闯越大!”被方婆子拦住了。
方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犯了蠢,没事在家里人面前讲什么“英雄好汉的事迹”啊?
这不是上赶着找抽?
他往方阿婆身边靠,不住求饶:“娘,我不敢了,以后真不敢了!”在曹氏威慑的眼神之下,拉住了方婆子的胳膊躲到她后面去,讨好道:“还是阿婆疼我。”
方婆子话锋一转:“他现在一身的伤,打了你也心疼。这顿打暂且先记着,等他伤好以后再打也不迟!”
方虎绝望了:“我都被打成这样,你们也不心疼心疼我?”听说赊肉欠账的,可没听说过还欠着一顿打的。
方厚从外面回来,一锤定音:“这小子,是该打一顿了。”
全家一致裁定对他的惩罚,方虎抗议无效。
陆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文泰卖完货回来,见到受伤的儿子也是心疼,但听说儿子保护了方虎跟林白棠,对他大是赞赏:“我儿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虎子跟白棠比你小些,能在出事的时候护着弟弟妹妹,书没白读。”
“你瞧瞧孩子给打成什么样了?”郑氏听说祸起王氏,大骂她包藏祸心,害了自己亲孙女不说,连邻居家孩子也不放过,简直晦气,往后在路上见到都要绕道走,免得把晦气带回来。
杨桂兰除了心疼儿子,还有些发愁:“绣庄最近太忙,我每日早出晚归,狗儿受了伤要吃得好些,我也没功夫在家给孩子做点好吃的,可怎么办?”
陆谦想到亲娘那一手堪比毒药的厨艺,很是庆幸赶上了绣庄忙碌的好时候,连连表示自己不挑食,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就不必亲娘特意请了假回来照顾。
他不挑食?
说出去陆家没人信。
一样的饭食,全家都觉得还不错,就他下筷子克制而为难,当谁瞧不出来呢。
若非方家跟林家俩孩子时不时投喂,还不知道他得瘦成什么样儿。
不过很快,陆家便不必为此而发愁了。
吃过晚饭,林青山提着酒肉糖茶上门,除了特意来向陆谦道谢,还提起每日接了陆谦去他家养伤,由龚氏照顾饮食。
“谦哥儿这伤是因我家而起,况且白棠也在家。我刚跟方家商量过了,让虎子也去我家养着。他们家要准备珍姐儿的婚事,恐怕后面人多杂乱,也不利于虎子养伤。再加上谦哥儿一起,他们仨不是老爱往一处
凑嘛,白日便去我家养着,晚上等你们忙完了回家来,我再把孩子送过来,可还行?”
陆谦想起林家饭食,口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父母,用眼神央求他们答应。
——倒不是为着林叔的谢意,纯为馋林家饭食。
杨桂兰对上儿子的眼神都觉得脸红,他是有多嫌弃自己的厨艺啊?虽然从不曾明说,可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轻扯丈夫衣袖,陆文泰便笑道:“林婶厨艺好,我家这小子也馋,就麻烦婶子照顾了。只是我家送些肉蛋菜过去,你家可不许推拒啊。不然就让这小子在家躺着去!”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再帮过人家孩子,他也不喜欢占人便宜,偶尔一两顿只当邻居相处融洽,但长久养着却不好。
林青山见陆文泰夫妇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又再三致谢才回转。
第30章 第三十章替我顶罪想来也愿意的。……
林家院子里,藤荫下摆放着一把躺椅外加两把竹圈椅,伤了腿的陆谦理所当然被安置在躺椅上,方虎跟林白棠便坐在竹圈椅上,团团围坐在一处,嗅着厨房里传来的阵阵肉香味,等着开午饭。
一夜过去,方虎跟陆谦面上伤肿愈加触目惊心。早晨林青山去接陆谦的时候,再次忍不住道歉——因自家事而被牵累邻居小孩受伤,好好一张小脸被毁,他内心深感不安。
陆谦小时候便长得眉目清秀,这两年入学堂读书,愈发斯文有礼,可是巷子里各家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陆文泰反而不在意:“我家谦哥儿自小太过文静,巷子里谁家男孩儿不淘,偏他整日衣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爬树掏鸟窝更不曾做过,哪像个儿郎?男孩子挨打便挨了,总要多经点事儿将来才能担起重担。”
市井人家,哪得那么精贵的孩子。
旁人羡慕他家儿子乖巧知礼,他反而羡慕别家儿郎淘气惹祸,尤其喜欢方虎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颇有初生牛犊之勇。
方虎伤的是胳膊,昨晚被曹氏骂过,又被阿婆念叨了半夜,一大早睁开眼睛便想逃家,幸亏林宝棠来得早,这是连早饭都包圆了。
他开开心心洗漱完毕,也不用林宝棠搀扶,跟在他身边一路溜溜达达就过来了,进门便直奔早饭。
三小伙伴伤后隔夜重聚,颇有种同甘共苦之后的沧桑,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
林家父子吃完早饭便去家具店上工,龚氏忙着收拾出门买菜,金巧娘还在房里坐月子。三人坐在院里,微风拂过,齐齐叹了口气,又绷不住一起笑了。
方虎十分懊恼:“我昨儿就不该在马车上大夸耀,回家被我娘好一顿骂,还差点挨揍。”
林白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昨儿能挨骂?拦了好几次,总是拦不住,要不是方叔跟我爹爹盯着,我真想拿臭袜子把你嘴塞起来!”
计划若无纰漏,方虎能管住自己大嘴巴,昨儿她原本能糊弄过去,还能收获家人怜惜。
三人之中,唯有陆谦不但没挨骂,还得到了大家众口一致的夸赞,便是连林青山昨晚送礼致歉回来,都叮嘱女儿:“往后行事,多听听谦哥儿的劝,万不可再冲动行事。”
女儿为家人着想的一片心意难得,可也得顾及自身安危。
方虎跟林白棠此时终于回过味来,齐齐瞪着陆谦:“你不会回家路上,跟他们告黑状了吧?”
场景太过熟悉,小时候三人出门惹祸,最终被夸的是陆谦,挨打的总是方虎,林白棠也会逃不脱被口头教育。
陆谦喊冤:“我真没跟方叔林叔告状,你们得相信我!”
他那不算告黑状,又没扯谎,不过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三人也算有难同当过一回,怎么这点信任都没有呢。
午饭上桌,龚氏特意做了满碗酱香浓郁的炖肉,鲜美的清蒸鱼,当季清爽的鲜炒时蔬,再配上蒸的入口即化的金黄色蛋羹,方虎先“嗷呜”一声扑向饭菜,伤着腿的陆谦慢了一拍,被林白棠用未曾受伤的右手扶了一把,撑着她肩膀坐定,方虎已经一块炖肉入了口。
“林阿婆,你炖的肉好香啊。”方虎嘴角沾着油亮的肉汤,还不忘仰头卖乖。
方婆子的厨房艺虽也不错,比起郑氏还是略胜一筹,只是到底不如林家做小食生意的味道更佳。
龚氏摸摸他的脑袋:“虎子喜欢就多吃点。”并不肯厚此薄彼,一样招呼:“谦哥儿也多吃点。”
家中习惯了两餐饭食,最近金巧娘做月子便添了午食,但三小儿要养伤,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便也为他们加餐。
她并不同三小儿一起用饭,端了金巧娘的饭食回屋,媳妇用饭婆婆看孩子,倒是一派融洽。
林幼棠还是个吃饱了就睡的小孩,金巧娘边用饭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这三个孩子从小闹腾惯了,方虎的嗓门最大,大块的炖肉都堵不住他的嘴:“我爹娘也不知怎么想的,要是早一年送我去学武,昨儿老子就打得那俩龟孙满地找牙!”
林白棠实话实说:“练个一年估计不大行,过个三五年应该没问题。”
“白棠,你也觉得我该去练武?”方虎还当自己找到了人生知己,总算有人支持他的想法了,满脸期待盯着小伙伴,只盼她会说多说点。
自进了学堂开蒙,他没少回来抱怨读书,厌学之深大家皆有共识,连方厚跟曹氏现在只要听到他提退学之事,都头疼不已。
林白棠再不晓事,也不敢煽这股风,点这把火,唯有挟一筷子蒸鱼堵住他的口:“你尝尝我阿婆做的鱼,可鲜了!”侧头发现陆谦追逐过来的目光,也挟了一筷子:“这鱼说不定还是宋小二杀的,谦哥哥也尝尝。”
她向来一碗水端得很平。
陆谦心满意足吃鱼,不紧不慢吐出一根鱼刺后,泼了一盆凉水给方虎:“功夫练得再好,打完了人连个供词都不会写。字都没识两个,就算旁人代写供词,不读书怕是你也看不懂啊。”
方虎:“……”
碗里的鱼瞬间都不香了。
林白棠却觉得陆谦说得有道理,还天真建议:“虎子,你要真喜欢练武,不如读书之余再去武馆拜师,文武全才听着也很不错呢。”
方虎丝毫不因小伙伴的高看一眼而高兴,惆怅反问:“白棠,你觉得……我是读书的那块料?”
他虽小小年纪,却很是清楚自己。
读书识字,也是需要天份的。
“我可不想在书斋里耗费几年时光,最后一事无成,还得回家杀猪。”小小年纪,竟已经开始思考未来:“我自己倒无所谓,就怕我爹娘当我是块读书的料,对我生了不该有的期盼,供我读书最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只怕更失望。”
平日瞧着方虎冒冒失失,没想到他竟连几年之后的事情都想过了,林白棠仿佛头一次认识他,连连打量好几眼:“虎子,你可真没白长这脑袋。”
旁的不说,对父母的想法倒很有预见性。
连陆谦都对他刮目相看:“虎子,往日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竟想得这般深远。”
方虎得意一笑:“谦哥,你从小拿我当傻子看是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家里的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我姐姐都快出嫁了,要是娘家弟弟撑不起门户,将来还不得被婆家欺负死啊。”
市井人家,小孩子再天真,也已经知道了生活的艰辛。
陆谦舀一勺蛋羹给他铺在米饭上,伤的是右胳膊,终究吃饭不便:“喏,当我赔礼了。”
林白棠也挟菜给他:“多吃点,我还指望着将来再有危险,有虎子哥哥护着我呢。”
“虎子哥哥”四个字让方虎精神大振,豪爽应道:“白棠别担心,虎子哥哥定不会让你吃亏!要不你再叫
几声来听听?”
林白棠奉送他一个大白眼:想得美!
三人在院里有说有笑,屋内婆媳相视而笑,金巧娘还感叹道:“这三小孩子感情可真好,从小就玩在一处,白棠遇上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连命都不要护着她,也多亏了这俩小子。”
龚氏亦笑:“就是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娶了咱们盆儿。”
金巧娘骇然:“娘,你想的可有点远了。”
她女儿不过是个小孩子,离定亲还早着呢。
婆媳二人都不过一句玩笑,但巷子里却另有人早早想好了。
毛婆子午间洗完衣裳出来串门,听郑氏说起昨日之事,王氏伙同儿子要拐了林白棠去抵债,先是惊叹:“好狠的心啊,这可是亲孙女,竟能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接着再听到郑氏说起自家孙儿跟方虎皆受了伤,便心疼个不住:“我竟不知,谦哥儿呢?伤得可厉害?”
郑氏见到自家孙子便心疼了半夜,此刻提起还心有余悸,不断抚着胸口念叨:“菩萨保佑,万幸我家大孙子没出大事,就是伤得厉害。听说虎子胳膊都折了,脸上也肿得厉害。林家人过意不去,白日接了孩子们去他家养伤呢。”
大孙子早晨去了林家,大中午她要眼巴巴赶了过去,倒显得不放心林家人的照顾。
她倒是有心过去串门,也不好意思过去。
毛婆子便热切道:“等我回家取几个鸡蛋,你陪我过去探伤?”
郑氏心中极是愿意,面上还要推辞:“小孩子家家,探什么伤啊。”到底还是等毛婆子回家去取鸡蛋。
毛家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但听说方虎受伤,毛婆子自然要拉着小孙女去探望。她匆匆赶回家中,才进门便发现院里站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手里还端着一大盆衣裳,儿媳妇身上也湿透了,两两相望瞧来很是不对劲。
毛婆子整日出门东家长西家短,有时候回家也要骂儿媳妇“克夫”,年纪轻轻便克死了自己的儿子。有时候悲从中来还拿媳妇撒气,不过吴寡妇性子柔软,也体谅婆婆失子之伤,皆容让过去了。
谁曾想毛婆子无意之中回家,竟撞见这一幕,当即开骂:“猪狗不如的东西,克死了我儿,竟还勾引外面的野男人,老天怎么不打雷劈死你啊?”
那男人生得高壮结实,听到毛婆子骂人,连忙将木盆就地放下来解释:“大娘你误会了,我路过河岸见到你家媳妇掉进河里,下河救人才打湿了衣裳。”
吴寡妇被骂得无地自容,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娘,洗的衣裳掉河里了,我怕咱家赔不起,便想着伸手去捞,谁知脚下打滑掉进河里,幸亏这位兄弟下河救了我,不然我怕是要淹死在河里了。娘,你可千万要相信我!”
“不知廉耻的货,要不是你平日跟外面野男人眉来眼去,他怎么恰巧路过救了你?怎不是旁人路过救了你?说不得在河岸边守着吧。”毛婆子的意识里,儿子过世之后,儿媳妇便成了儿子留在世上的遗产,怎么处置得她说了算。
至于这“遗产”内心如何想,她不在意。
改嫁之事,更是万万不能。
她一个孤老婆子,家中还有未成年的小孙女,养家的重担全在儿媳身上。纵然将来小孙女出嫁,不把儿媳妇捏在手心,将来谁给她养老?
儿子过世多年,她严防死守所有靠近儿媳身边的男人,却脑筋活络早早为孙女物色人家。
吴寡妇平日被婆婆拿捏惯了,骂的再难听也打落牙齿和血咽下去,但今日骂的却是她的救命恩人,头一次对婆婆的无理生出了怨怼之心:“娘,你说话这般难听,我平日什么样你也知道的,骂我就算了,怎好骂这位兄弟?”忙向对方赔礼道歉,送那男子离开。
毛婆子又骂了足一盏茶功夫,估摸着野男人走远了,也打消了自家媳妇不该有的心思,便唤毛思月去林家:“白棠昨儿差点被人拐走,还受了伤,你去拿帕子包几个鸡蛋,陪阿婆去探望她。”
她心里暗骂,不该招蜂引蝶的儿媳妇勾得野男人进了家门,该早早打算起来的偏偏连门也不肯出,上次被她推着去林白棠船上玩了一回,小孙女再听到她提“虎子”俩字扭头就走,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
毛思月听说林白棠受伤,便去厨房坛子里包鸡蛋。
她家院子虽小,但家里太穷总要想办法抠钱,便在柴房旁边搭了鸡窝养着几只母鸡,平日剁点野菜捞点小虾米之类喂食,家里的鸡蛋都被毛婆子拿去换钱攒着,她们娘俩谁都别想吃一枚鸡蛋。
毛婆子后脚跟进来,见小孙女往帕子上放了七八枚鸡蛋,连忙拦挡:“败家的丫头,多了多了,三个就好。”自己亦觉得三个有点拿不出手,她平日去陆家方家可没少吃东西,便犹犹豫豫:“四五个也行。”在毛思月的坚持下最后拿了五枚鸡蛋,心疼的不行,一路唠叨到陆家门口。
祖孙俩跟着郑氏踏进林家大门,发现院里很是安静,听到外面动静的龚氏迎出来,解释说方才吃过午饭,方虎跟陆谦去林宝棠房里歇中觉,林白棠回自己房间了,估摸着已经睡着了。
毛思月听说方虎跟陆谦也在林家养伤,没见到几人,反而暗松了一口气。
过得两日,拐卖案再次开审,林青山跟家具店东家请了假,带着三小儿出庭作证。
吴有金跟仇俊一早便交待自己只是经手人,并不知林白棠父母健在,咬死了此事他们也是被傅金宝蒙骗。
三人被分开看押,也就是抓捕傅金宝当日见过一面,当时便互相对骂,怨恨对方拖自己下水。
吴有金连卖身契都拿了出来,对着堂上的官老爷连连喊冤:“大人,草民只是正常采买,再说还有中间人牵线,至于对方家事,草民如何得知?况且草民契书写了,银子也付了给姓傅的,只是跟着中人去带回自己买的人,怎能算得绑架拐卖呢?”
仇俊也努力为自己洗脱罪名:“大人,姓傅的说自己侄女父母双亡,寄养在亲戚家,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央草民为他侄女寻个好去处。正好吴有金为富贵人家采买婢女,草民想着往后这孩子不必再淋风着雨,不缺吃穿,便应了下来。原本是好心一片,怎的就成了拐卖人口呢?”
傅金宝:“……”
话都让你们俩说完了,我还有何可说?
苏州知府周无为上任几年,虽无亮眼的政绩,但向来信奉顺其自然教化庶民,也并不苛待治下百姓,或胡乱加征杂税,算得一方还不错的父母官。
听闻光天化日之下,出了此待骇人听闻之事震惊不已,人犯抓捕归案之后再审,却发现另有隐情。
小姑娘父亲带着周围邻居前来作证:“大人明鉴,林白棠乃草民亲生女儿,父母双亲健在,与姓傅的并无干系。”他也不怕家丑外扬,遂将亲生母亲王氏年轻时候被休,再嫁傅家,多年未曾联系,忽然冒出来逼迫他拿出几百两为傅金宝还债之事一一道明。
“草民拒绝之后,没想到傅家人竟将主意打到了我女儿头上。”林青山双膝跪地口呼青天大老爷,求周大人作主。
周知府没想到一桩光天化日的拐卖案,内中竟还有此等隐情,当即道:“姓傅的虽与姓林的有血缘之亲,但本朝注重的乃是宗族礼法,王氏既已改嫁,生下的孩子便有他礼法之上的母亲,这份母子情早在王氏被休之时便早已经断了,更何况傅金宝与林白棠,也算不得亲叔侄,更无权卖林青山之女!”
都不是一个姓,当然是两家人。
傅金宝原本还想拖吴有金跟仇俊下水,谁知这二人滑的跟泥鳅似的,早早为自己谋好了退路,最后反而所有的罪名要他一人来承担。
他越
听越害怕,急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在周大人宣判之前忽喊道:“大人,草民有冤!”
周知府没想他也会喊冤,于是奇道:“傅金宝,难道你没有唆使吴有金跟仇俊去绑林白棠?”
傅金宝为了自己脱罪,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大人,此事草民也只是负责联络,主意却是我母亲出的。她是林白棠亲祖母,草民被外债逼到头上,想着……想着祖母卖亲孙女,原也不打紧,谁知却闹成这样……”
竟还膝行过来,向林青山叩头认错:“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就算咱俩不是一个姓,总归是一个娘生的。我原也不愿意,可是娘说她是小侄女亲祖母,不妨事的,先将白棠卖出去,等过阵子我赚了银子回来,再将白棠赎回来……”
说得倒好似林白棠是个物件,先抵卖出去,过阵子手头宽裕再赎回来即可。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都不敢相信他会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林青山再难忍耐,一脚踹在傅金宝身上,破口大骂:“谁是你大哥?你我素不相识,我姓林你姓傅,连大人也说我们是两家人,你还敢来害我女儿,要不是我女儿身边有人护着,早着了你的道儿,此刻人都不知道被你卖到哪里去了。你还有脸来认错?”
他当着知府及一干衙役的面公然殴打犯人,原本算是扰乱公堂,但周无为也没想到傅金宝的无耻,被他自我辩解的话给惊到了,连同其余差役俱都装没瞧见,由得林青山连踹几脚,听得傅金宝连嚷救命,才上前来拉开。
傅金宝只觉得肋骨生疼,不住向周知府磕头:“大人,草民不敢欺瞒,此事真的是我母亲的主意!”他从小被王氏捧在手心,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凡事无有不顺从的,对亲生母亲予取予求,早已习惯。
在牢里两日,左思右想有了对策,如果此案非得有人认罪,那便推亲生母亲出去顶罪。
他想:母亲那样疼我,替我顶罪想来也愿意的。
傅金宝既有供词,周知府便派人前去枫桥镇拿人。
王氏自去林家救助之后,被林青山撵了出来,灰头土脸回到家,想到儿子在牢里受苦,她又没门路去救人,忧心如焚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在家昏睡着。
丈夫被抓,婆婆病倒在床,整日昏睡着,杨氏难得感受到家的宁静,内心反而盼着傅金宝一时半会别放回来,婆婆也最好长久的病着,她跟女儿才得片刻喘息。
谁知不过两日功夫,好容易婆婆退了烧,才喝了一碗米汤,官差便上门来拿人,领头的差役闯进来,倒吓了杨氏一跳。待问起王氏,她向正房暗指,小声道:“我婆婆在家养病呢。”也不知婆婆又犯了什么事儿。
王氏病病歪歪被押去府衙,见到儿子便扑了过去,见他身上还有好几个脚印,好似被人踹了一顿,当即心疼不已:“金宝,谁打你了?”她自己烧得不轻,反而先心疼儿子:“你告诉娘。”
傅金宝不着痕迹往后悄悄挪开一点,似要与她划清界限一般,忽大声道:“娘,我已经向大人招了,你说卖了林白棠便能替儿子还债,你还说你是那丫头的亲祖母,有权利卖她!这一切都是您老的主意,可不能让儿子背锅啊……”
王氏不可置信,呆呆盯着从小捧在手心的儿子,还当自己烧糊涂了:“金宝,你在说什么呀?明明——”明明是你先提起卖了林白棠的,怎成了她提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