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潘娆藏于袖中,快要因为紧张而掐断的手指知晓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她是在赌,赌所谓‘潘锦回府’是皇帝故意诈她的。
因为按照她的计划,潘锦是必死无疑的。
昨夜安氏派了那么多人手都没找到潘锦的下落,除非皇帝未卜先知,在她和宁平王的事闹进宫之前就有所准备,不然从她入宫开始算,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即便是皇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找到潘锦。
他们故意说潘锦回来了,为的就是让潘娆自乱阵脚,认下罪名。
潘远山听了潘娆之言,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没有了,赶忙应和:
“娆儿与锦儿自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极好,此番虽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但她本性纯良,绝不可能害人的。如今好了,只等锦儿入宫,一切便可分明。”
潘远山说完,还亲自将潘娆扶起身,小声安抚了两句。
潘娆跪着的时候,潘妤还未察觉,直到她起身时,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才从袖中微微露|出,让潘妤看到了她手背红了一块。
这是……掐的?
手都快掐烂了,表情居然都没有崩,潘妤不禁要佩服这姑娘的心理素质了。
看来潘娆已经猜到‘潘锦回府’是诈她的,事实上,就算潘妤早早向魏铎传信,魏铎从宫中调派人手去搜寻,没有个一天半天是不会见成效的。
魏铎诈得太急了些,让心思缜密的潘娆也想到了‘时间’这个关键信息,太可惜了,要是再晚一点诈她,她说不定就上当了。
“朕也拭目以待。”魏铎说完,招手让张顺上前,吩咐道:“让去接人的侍卫动作快些。”
“是。”张顺领命退下。
魏铎目光落在潘娆身上,似笑非笑说:
“潘锦即刻便能入宫,你当真无话可说?”
魏铎的冷漠让潘娆有些动摇,皇帝不会连着诈她两回吧,但她处理潘锦之地非常隐蔽,不可能这么快被找到,加上潘远山在一旁‘鼓励’她,潘娆干脆将背脊一挺,坚定不移的回道:
“小女无话可说,只盼能早些证明清白。”
魏铎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连潘妤好几次看他,他都没有反应,殿中一时安静,针落可闻。
所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跟潘娆打一场心理战吗?会不会太费劲了。
偏他又不给提示,潘妤也不好妄加揣测,只能陪他一起僵着。
气氛大约尴尬了半刻钟,潘远山主动提出:
“陛下日理万机,却让臣家中私事绊住,臣惶恐不安,不若请陛下先去处理朝政,待……”
潘远山的话还未说完,殿外张顺便再次进来回禀:
“陛下,去接潘小姐的轿辇已至宫门。”
魏铎摆手表示已知,再次看向潘娆:
“此时坦白,还能从宽处置。”
潘娆背脊再次紧绷,但依旧维持判断,昂首回道:
“小女问心无愧。”
这回连魏铎都要佩服她的冷静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胆气若用在正途,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张顺的声音再次响起:
“潘小姐到。”
四个简单的字,却让殿中诸人心绪起伏,潘妤也跟着惊讶,看向魏铎的目光中,明显写着‘居然是真的’的震惊。
她和众人一同看向殿门,只见潘锦脸颊带伤,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被两名宫婢搀扶着走入殿中。
“锦儿!”
安氏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再顾不得什么,扑过去将人抱住。
潘锦被母亲抱在怀中,崩了许久的坚强瞬间垮了,痛哭流涕起来。
“好了好了,锦儿平安归来是好事,快进来回禀陛下和娘娘,你们娘儿俩回去后再说体己话不迟。”
潘远山提醒后,安氏和潘锦才止住哭泣,安氏接替两个宫婢,亲自扶着女儿上前行礼回话。
潘妤让人给潘锦搬了张椅子来:
“你有伤在身,坐下回话吧。”
潘锦谢过潘妤,安氏将她搀扶坐下后连忙问:
“锦儿,你昨夜去了哪里,阿娘找了你一夜,担心了一夜。”
潘锦正要说话,就见潘娆过来拉住她的手,情真意切的说:
“妹妹对不起,我见你对王爷无意,昨日便自作主张替你赴了王爷的约,你不会怪我吧。”
潘娆先说明‘是你对王爷无意’,才说自己代替之事,直接堵了潘锦怪罪她的后话,顺便用这件事,把安氏的问题给岔了过去。
如果潘锦上钩,开始与她讨论赴约之事,或者直接跟潘娆闹起来,都算正中潘娆下怀。
然而,潘锦在听到潘娆的声音后,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黑漆漆的眼珠恶狠狠的盯着潘娆,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潘娆手中抽出,厉声质问:
“你少假惺惺,我道你昨夜为何买凶杀我,原来竟是为了王爷!”
潘锦的话在殿中响起,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潘娆身上,毕竟刚才皇帝屡次三番的发问,潘娆都一口咬定潘锦失踪与她无关。
如今潘锦言之凿凿,当面指正,足以证明她先前说谎了。
潘娆满脸震惊,一副不知所措的惊惶模样:
“锦儿,你在说什么?我……我买凶杀你?这话从何而来?我,我昨夜只是代替你去赴了王爷的约而已,你怎可血口喷人?”
潘锦挺直背脊与她对峙:
“你昨夜利用宋公子的名义,将我唤出府外说话,谁知我一上马车就被迷倒了,再醒来时就被两人抬着丢入一座破庙的水井中,若非我命大,此时早就见了阎王,尸体都要被泡烂在那井中了。”
潘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破庙水井……
怪不得安氏派人在街巷河边找了一夜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原来竟把人抛到了井里。
“你在井中如何获救的?”潘妤忍不住问。
掉进井里的人,就算是呼喊也未必有用,更何况还是废弃破庙里的井,更是叫破喉咙都无人听见了。
“我昏昏沉沉被丢进井里,拼命抠住井壁上的砖石才没彻底沉下去,原是必死无疑的,但天无绝人之路,那两人等了一刻钟,见我没了声响就走了,他们不知道破庙角落有一对母子乞丐目睹他们杀人的经过,待他们走后,还将我从井中捞了起来,可惜我那时迷香未解,又呛了好几口水,一直昏迷着,直到一个时辰前才醒过来……”
潘锦将昨夜的遭遇和盘托出,其惊险与幸运,令人叹为观止。
魏铎问她:
“这些只能说明昨夜有人杀你,你如何证明杀你之人是潘娆呢?”
“回陛下,我爱慕宋公子之事,从头到尾只告诉过潘娆一人,若非她下手,凶手又怎会以宋公子的名义邀我?”
潘娆闻言跪地辩解:
“冤枉啊。我确实知晓你爱慕宋公子,所以才生出妄念,替你赴了王爷的约,可此事知道的并非我一人,就好比……柔儿!柔儿也知道啊!你怎知她没有告诉旁人?如何能一口咬定是我?”
潘锦见潘娆死不承认,气得咬牙切齿:
“你,就是你!我昨夜虽被迷晕了,但也听到那两人的话,他们说潘家小姐给了五十两,事成之后去冒家巷还能领到五十两。潘家小姐指的不是你是谁?”
潘娆做出百口莫辩的姿态,赌咒发誓:
“若是我做的,就让我被天打雷劈!更何况,锦儿你想想,我昨夜是要替你赴王爷的约,我巴不得无人知晓此事,又怎会多此一举对你下手呢?”
潘娆说得真诚无辜,潘锦微微一滞,好似有些动摇,谁知潘妤此时却来了一句:
“可是若无人知晓你和王爷的事,你就不怕王爷赖账、私下处置了你吗?”
换言之,潘娆和魏超过了一夜的事,对潘娆来说,应该是越多人知道,她的成功率才越高。
这也能从侧面说明,她为什么要在昨夜同时对潘锦出手。
一来因为潘锦确实阻碍了她的前程;
二来只有潘锦失踪了,潘家才会派人去找,安氏才会怀疑到潘娆身上,一旦得知潘娆的下落,就一定会大张旗鼓的找过去。
这样一来,潘娆和宁平王在游船过了一夜的事就暴|露了,事情一旦暴|露,宁平王就不能私下处置潘娆了。
好毒的计策!
一环扣一环,她先把自己置于险境,再用另一个更大的嫌疑让所有人忘了她的目的,只要潘锦死了,安氏即便再怎么怀疑潘娆也无济于事。
那个时候,潘娆不仅除掉了隐形障碍,还将她和宁平王的事摆到了台面上,皇家和潘家为了颜面,十有八、九会让她如愿嫁入王府。
随着潘妤问出那句话,安氏和潘锦也都明白过来,安氏冲上前,不管不顾揪住潘娆的衣领,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大巴掌:
“果真是你!你是故意将我引去游船,故意让我发现你和王爷的丑事!你一边害我的女儿,一边还要利用我!潘娆,你简直是条毒蛇,我打死你!”
安氏和潘娆扭打在一起,潘娆一个劲的喊着‘爹爹救我’,魏铎觉得实在太吵,一拍龙案,怒道:
“放肆!”
第66章 第66章潘娆之死+忽悠瘸了。……
第六十六章
魏铎怒了,殿中争吵声戛然而止,纷纷跪地请罪。
“陛下息怒。二夫人也是情急,并非有意喧闹。”潘妤为安氏解释,安氏心中感激。
潘娆见状,不禁向潘妤求助:
“阿姊,二夫人和锦儿真的误会我了,怎能凭一句什么‘潘家姑娘’就断定是我,求阿姊为我做主。”
潘妤叹息,问潘锦:
“将你绑走的两人,你可认得?”
潘锦摇头,但坚定说:“但我知道他们其中一人叫张大,他们还说要去冒家巷领五十两赏银,若此时派人去冒家巷抓人,或许能抓到。”
潘妤觉得或许可行,看向魏铎,魏铎即刻下令抓人。
殿中再次恢复安静,潘妤唤来太医先为潘妤诊治,除了腿骨受伤,身上脸上也多有擦伤,因灌入不洁井水之故,肺气积肿,后续需好生调养方可恢复。
潘锦平安归来,安氏总算能松口气,与她相比,此刻变成了潘远山心急如焚,他在潘娆身前转悠,想问她究竟有没有害人,但潘娆一直失魂落魄的跪着,并不与他通气,让他想为她美言善后都不得法门。
大半个时辰后,张顺再次入殿回禀:
“陛下,冒家巷那边并无张大二人踪迹,也无人携银前往。”
潘锦眼中闪过失望,她明明听到的……
潘娆则再次出声:“请陛下,娘娘明鉴。小女并非残害姊妹之人,锦儿和婶娘误会我了。”
若能找到张大等二人,或许能顺藤摸瓜,证明潘娆的罪名,可找不到人,也不能贸然给潘娆定罪。
潘妤此时真真佩服这个妹妹了,年纪轻轻,耍起阴谋手段竟如此缜密,就算潘锦归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依旧有后手脱身。
没有证据,便定不了潘娆的罪,饶是安氏与潘锦再恼火也无可奈何。
潘妤与魏铎交换了个眼神,魏铎下令让潘远山回府继续彻查此事,务必要有个结果,潘远山连声应是,行礼过后,便匆匆带着潘家一行出宫去了。
“交给潘远山处理,这件事估计就不了了之了。”
潘妤十分认可魏铎这句话,她太清楚潘远山是什么性格,哪怕查到了事情就是潘娆所为,但为了平宁王侧妃的位份,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亲自动手为潘娆善后。
“张大二人或许已经被潘娆的帮手处置掉了,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她的母亲平姨娘。没有证人,光凭潘锦的指认并不能定潘娆之罪。”潘妤遗憾的说:
“平宁王若真愿意对潘娆负责,将潘娆纳入府中做侧妃,那他府上今后可就再无宁日了。”
此番潘妤已经见识过潘娆的狠辣手段,这样的人,又岂是一个‘侧妃’能打发的?
“你说太后不曾反对?”魏铎问。
“太后说:随他。应该是不反对的意思吧。”潘妤回道。
魏铎面露疑惑,潘妤不解:“怎么?”
“没,只是觉得太后这反应不对。”魏铎解释:
“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姨母,自小将超弟看做眼珠子般,对他的生活起居照料得极为细致,喝什么茶、吃什么饭、穿什么衣裳……一言一行都有规章,对于超弟的婚姻大事,姨母怎会说出‘随他’二字?”
从小连穿什么衣裳都做不了主的人,婚姻大事上有‘随他’的可能性吗?
“但太后确实是这么说的。或许……觉得只是个侧妃,并不在意吧。”潘妤说。
魏铎点点头:“罢了,超弟的事自有姨母做主,潘娆虽有算计在内,但魏超也有不察、不坚之错,男女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若真想拒绝,有的是法子,但他没有。”
“他既做了,便不能置身事外,好与坏都得他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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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娆害人之事,结果远比潘妤和魏铎所想的还要过分。
潘远山不知从哪儿找来两个替死鬼,自称是绑架潘锦的张大和王五,他们一口咬定是受潘锦的贴身丫鬟柔儿指使,用宋公子的书信将潘锦哄骗出府谋杀她。
潘锦自然不信柔儿会背叛,可那两人言之凿凿,潘锦只能先将柔儿关在柴房,待次日报官审理,可惜没等到潘锦报官,柔儿当晚就‘畏罪自杀’了。
柔儿死了,所有罪责也随着她的死亡而转移到她身上。
尽管安氏和潘锦知道罪魁祸首是潘娆,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记下这份仇怨,默默替柔儿收了尸。
更气人的是,潘娆洗脱罪名后第二天,平宁王府就送了好些礼品上门。
潘娆要当平宁王侧妃的消息,潘府上下很快就传遍了。
潘远山那几日连走路都是带风的,然而,他并没有高兴多久。
因为,潘娆死了。
在平宁王府的婚书送来的前一日,潘娆身染恶疾,一夜暴毙。
第二日,潘府门前便挂上了白幡。
“死了?”
潘妤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委实愣了好久。
兰乔嬷嬷将她掉落在地的眉笔捡起,取来湿水的帕子,为潘妤将画坏了的眉擦拭干净。
“娘娘何必如此惊讶,娆女郎害人在先,有此下场也算恶有恶报。”兰乔嬷嬷劝道。
潘妤长叹:
“恶有恶报是不错,但这……节奏不对吧。”
潘娆已经洗脱了罪名,有潘远山和平氏护着,安氏和潘锦在他们手上连柔儿都保不住,更别说让潘娆‘身染恶疾,一夜暴毙’了。
更何况,如果是安氏和潘锦下的手,潘远山和平氏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
所以,下手之人应该不是安氏和潘锦。
那会是谁?能让潘远山都沉默不语,直接接受了这个事实。
潘娆死了,潘妤倒不至于非要出宫吊唁,但她对潘娆之死存疑,又另外有话与潘远山说,故而得知潘娆死讯后,便轻装出宫。
潘家门前果然挂着白*幡和白底蓝边的白事灯笼,或许是因潘娆辈分的缘故,门前并无多少来望丧的宾客。
潘妤从轿中走出,门前知客一眼认出她,连忙迎上前行礼,被笙歌破月拦住不肯他们靠近。
门房大开中门将潘妤迎入,并派小子奔去启禀老爷知晓。
潘妤刚刚走过照壁,潘远山就带着小厮过来了,见潘妤一人归来,便没行大礼,只拱了拱手问:
“娘娘怎的突然回来,也不命人事先传个话。”
潘妤问了潘娆的灵堂何在,让潘远山带她去上柱香,路上回道:
“骤闻噩耗,来不及传话,到底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人就身染恶疾了?连治都没治。”
潘远山闻言直叹气,却闭口不言,只管领路,被潘妤拉着停下脚步再问:
“父亲!于我,你何须隐瞒?”
潘远山思虑片刻,看了眼潘妤身后之人,潘妤立刻会意,让所有人都退到十步之外,待确定无人能听见后,潘远山才掩着唇,低声向潘妤说了两个字:
“太后。”
潘妤震惊:“怎,怎么会。”
潘远山长叹:“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在平宁王府的婚书送来前一晚,太后悄悄命内侍来赐了潘娆一碗避子汤,说是王妃孕前,侧妃不可怀孕,某些世家也是如此做的,正妻有孕前妾室都不可怀孕,所以潘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让潘娆直接饮下那碗避子汤,向太后示好。
谁知潘娆喝下避子汤后,当场吐血而亡。
潘远山欲质问那内侍,但内侍却神情镇定,丝毫无惧,直言他只是负责将太后吩咐的汤药送来而已,其他一概不知。
至此,潘远山如何不懂太后的意思。
再怎么悲愤,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为潘娆大办后世,也算是补偿了。
潘妤得知真相,再来到潘娆的灵堂祭拜,看着停放的棺木和木牌上的名字,心情复杂忧伤。
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纵然为达目的手段狠辣了些,但也是被这个世道逼迫至此。
若非太看重嫡庶,觉得一切的失败都是庶出的缘故,她也不会为了向上爬枉顾他人性命。
可饶是如此,也该有律法惩治她的过错,不该被一碗汤药,莫名其妙送了性命。
潘旸扶着别样憔悴的平氏起身行礼,被潘妤一一扶起,认认真真的上了三炷香后离去,与等候在外的潘远山暗道:
“父亲,我有话与你说。”
一刻钟后,潘远山书房。
书房里倒是看不出府中正在办白事,依旧墨香、茶香扑鼻,在潘妤来吊唁之前,潘远山还在书房中饮茶画画,女儿之死,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因潘妤身份,潘远山请她上座,亲自为她烹茶,并套起了近乎:
“咱们父女俩已经好些时候没一起坐着喝茶了。”
潘妤浅笑以对,心里忍不住吐槽:他们什么时候一起坐着喝过茶?
“娘娘有何话想对为父说?”
潘妤接过潘远山递来的茶水,开门见山:“想问父亲是否对岑夫人有意?”
潘远山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此事还未公布,你怎会知晓?”
“父亲别管我如何知晓,只要回答女儿是也不是。”潘妤说。
“是,为父确有此想法。”潘远山将茶杯放下,点头承认:
“我与你母亲有缘无分,既分开了,那便各自安好,为父也要为潘家多多考虑才是。那岑夫人品性良善,又颇有才情,与为父甚是相配,为父也与岑家商议好了,下月初八正式下定。”
潘妤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真切:
“父亲再娶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岑夫人,或许要让父亲失望了。”
潘远山神色一紧:“怎么?你在宫中听说了什么?”
“就在前日吧,岑夫人入宫请旨,向陛下要了一封婚嫁自主的圣旨,若她不愿,这世间便无人能左右她。父亲不能,岑家更不能。”
潘妤当然不会告诉潘远山,那圣旨是她帮岑夫人讨的,就是为了免除岑夫人与这些无耻之辈纠缠。
“竟有此事!”
潘远山震怒,随即将手中茶杯重重放下,只觉得近来诸事不顺,连到手的鸭子都能飞走。
“父亲息怒。”潘妤安抚:“我今日出宫来,就是想为父亲解决燃眉之急的。”
潘远山眼前一亮:“你有办法让岑夫人回心转意?”
潘妤摇头:“没有。”
潘远山失望。
潘妤又说:
“但父亲之所以要娶岑夫人,不过是想借岑夫人之美名,巩固潘家的声势吧。若是为巩固声势,女儿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无需舍近求远,看人脸色。”
潘远山犹豫后问:
“你有什么办法,说说看。”
“这阵子除了岑夫人,父亲就没注意到朝廷对另一个地方的嘉奖吗?”
潘远山想了想,顿时明白:“你是说……惠班学舍?”
这阵子就算他是聋子、是瞎子,都知道惠班学舍的名字。
礼部表彰,太常寺卿亲赴,士林称颂,文人题咏……赫赫扬扬,名声大噪。
“学舍大喜,与潘家何干?”潘远山意兴寥寥的喝了口茶。
要是从前还未与崔氏义绝时,【惠班学舍】大受推崇,他潘家还能跟着沾沾光,如今嘛……他巴不得崔家一夜垮台才好。
“怎么没有关系?”潘妤拿起茶勺,亲自为潘远山添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惠班学舍培养出了一个岑夫人,如今就成了育人教书的典范,我潘家数千所书院,学子数以万计,倒被她区区一座女学给比了下去,父亲难道甘心?”
潘远山实在看不懂潘妤的意思:“不甘心又能如何?”
“父亲!您怎么就不懂呢。惠班学舍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圣上有心推崇女学,可放眼天下,唯有崔家的【惠班学舍】在女学上略有所成,别无其他选择。”
潘妤说得言真意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潘远山抓住其中重点:
“你说圣上有心推崇女学?”
潘妤郑重点头:
“当然!礼部和太常寺卿前段时间的作为,父亲难道没看见吗?”
潘远山当然看见了,但他不理解:
“可这是为何?女子即便学成于江山社稷又有多少好处?最终不还是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
“父亲糊涂。”潘妤语重心长的劝说:“别管女子能不能学成,学成后能不能报效江山,仅仅是让她们学的过程,就能凝聚多少人心,天下女子都会感念此恩德。”
“说白了,女子上学对江山社稷有没有用,那是陛下要考虑的事,跟育人教书的书院有什么关系?书院只需听圣人言,做圣贤事,博得美名,受人称颂不就好了。”
潘远山听着听着,好像有点明白:
“你的意思是……”
“父亲,咱们潘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与其将此美名拱手让给崔家,不如咱们潘家自己上,都无需另建,只需在潘家书院辟出小小一块地方,专收女子读书,咱们让【潘氏女学】的美名也响彻寰宇。”
“届时天下女子皆感恩我潘家,父亲还愁不能名利双收?”
第67章 第67章接过血衣,潘妤心头压抑……
第六十七章
潘远山呆呆的看着潘妤,脑中正经历一场风暴。
潘妤的话像一道捉摸不透的光,虽然看不清,但也确实照亮了一点他眼前的路。
潘家祖祖辈辈开设书院,主要是为朝廷提供生员,开设女学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
只因女子不得为官做宰,哪怕真有才学,最终也得嫁人,在后院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但潘妤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女子学成后有没有出路,跟书院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书院只是提供一个让她们读书的地方,照样收取费用。
但名声就不一样了,好比那【惠班学舍】,最近都被夸成什么样了,此等殊荣却被那崔家独占,潘远山心中确实有些不甘。
如果他们潘家也有女学,这些荣誉说不定就全是他潘家的了。
“父亲觉得如何?”
潘妤一直在观察潘远山的神情,饵已经撒出去了,就怕他不咬钩。
潘远山按下略感兴奋的心情,不露声色的干咳一声,对潘妤淡淡回了句:
“此事非同小可,还得从长计议。”
潘妤知道这件事不能崔,崔了反而会让潘远山警惕,将手中茶杯放下:
“是,女儿只是随口一提,最终还得靠父亲抉择。”
潘远山捻须颔首,潘妤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女儿再去给娆妹妹上柱香,就直接回宫了,父亲莫要忧愁,务必保重身体。”
说完客套话,潘远山将潘妤送到门口,看着她往潘娆的灵堂方向去后,才急急返身,将书房门紧紧关上,坐到书案前,认真考虑起开设女学之事。
**
潘妤再次回到灵堂,灵堂内只有平时和潘旸在,竟比她刚才前之前还要萧条。
平氏和潘旸没想到潘妤还会再来,赶忙起身行礼,潘妤虚扶了他们一把:
“不必多礼。我是来问问,娆儿走时的细节,实在太突然了。”
平氏和潘旸对望一眼,平氏有些冷漠,似乎并不想耗费精力与潘妤说话,潘旸见状,告了声罪,便将平氏扶回灵堂一角的蒲团上坐好,他自己领着潘妤去到廊下隐蔽处说话。
“先谢过娘娘关怀,您别怪我阿娘,毕竟让妹妹丧命的毒是宫中下的,娘娘您在宫中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若是您听到了,好歹提醒一二,妹妹或许还有活命机会。”
潘旸将平氏对潘妤的态度解释了一番,潘妤表示理解:
“若我知晓又岂有不阻拦的道理,我也是今日归家吊唁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你与我细说,来的是宫中哪位内侍?”
潘旸说:
“来的内侍姓罗,具体姓名不知道,他只说太后赐了妹妹避子汤,还将缘由细细分说,态度很是和蔼,我们丝毫不曾怀疑,眼睁睁的看着妹妹把药喝了下去,然后……”
潘旸叹息,潘妤仔细回忆长乐宫中有没有个姓罗的内侍,又问:
“事发之后,父亲就没想过去宫中讨个说法吗?”
潘妤冷哼,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哼,父亲得知送毒是太后的意思时,第一反应是怕妹妹连累了他,怎么可能为妹妹讨说法!”
潘妤再一次领教了潘远山的冷漠无情:
“可知中的什么毒?药碗还在吗?”
潘旸摇头:
“不知具体是什么,左不过砒霜之类的吧,娆儿从喝下到毒发,不过短短几息,药碗被那姓罗的内侍收走了,不过妹妹喝药时,大概嫌苦,泼洒了一些在衣领上……”
潘妤说:“衣领何在?”
潘旸问:“娘娘要那个做什么?想替妹妹伸冤吗?”
潘妤说:“你太高看我了,太后赐的毒,我如何伸冤,不过是想查个清楚,让妹妹走得明白些。”
潘旸有些失望,但也未强求,让潘妤稍等片刻,他去到后院,将潘娆生前血衣取了过来,看着前襟斑驳的血迹,潘妤不忍的闭上双眼。
“毒洒在衣领这一块,需要单独剪下来吗?”潘旸指了指衣领处有些泛黄的污渍。
潘妤摇头,从潘旸手中接过血衣,心头压抑至极。
**
回到宫中,潘妤将血衣放好后,便直接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内一派喜气洋洋,宫人们手托红盘进进出出,红盘上摆放着各色奇珍异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
刚从潘娆死气沉沉的灵堂回来,潘妤觉得长乐宫的喜气有些刺眼。
她兀自镇定了一会儿,才跨入殿中,还未见人,便听其声:
“他挑的这几款都不好,还是按照哀家的意思去做吧,送去给他挑不过是走个过场,无需在意的。”
“对对,用这几款的样式……”
太后正在挑选喜服的衣料,看见潘妤进来,立刻招手让她过去:
“你来的正好,正商量做什么款式的礼服呢。”
潘妤见太后喜气洋洋,丝毫没有害了一条人命的愧疚,抬手让殿中所有人退下。
太后不解,但也没有阻止,等殿内只剩两人后才问:
“怎的?有话与姨母说吗?”
潘妤很是糊涂,太后这语气,好似并不知晓潘家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太后可知,潘娆死了。”潘妤开门见山的说。
“哦,知晓的。你今日便是出宫吊唁吧,别太难过,仔细身子。”太后反劝潘妤。
潘妤冷静发问:“太后若不喜潘娆,大可将她赶出京城,为何一定要她的性命?”
太后目光微动,随即幽幽一叹:
“唉,我也是没办法。那孩子为夺侧妃之位,连血脉姐妹都敢谋害,此事被李家知晓了,李家闺秀乃是我替超儿选的王妃,他们无论如何都容不下潘娆,说只要留她一日,将来必定会做出残害王妃的事。”
潘妤没想到其中还牵扯了李家:“所以太后为了李家王妃,就毒杀了潘娆?”
太后无奈:
“我赐下的真是避子汤,但李家不放心,非要亲自去送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竟在我赐的避子汤中加了剧毒,生生把那孩子给毒死了。”
潘妤听完这些,莫名觉得好笑:
“太后的意思,是李家擅作主张,草菅人命,既如此还等什么,让顺天府拿人归案呀。”
太后面色一窒:
“可说到底,潘娆也非全无错处,李家固然偏激,但李家闺秀着实是好,每一处都符合我对儿媳的要求,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莫再追究此事。更何况,令尊都认了潘娆是身染恶疾而亡的,想必他也不愿再多生事端吧。”
潘妤被太后一番话给堵死了。
有心给潘娆讨回一点公道,太后却把潘远山给搬了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要报官,潘远山必受牵连,但潘远山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儿大费周章吗?
他显然不会,届时潘妤再怎么折腾都是徒劳。
潘娆第一次在太后面前感受了一股无力,此时宫外传来一声回禀:
“禀太后,禀皇后,宁平王殿下求见太后。”
潘妤起身,对太后一礼:
“我便不打扰太后与宁平王殿下了,就此告退。”
出殿时,正遇上进殿的宁平王魏超,他神色略有颓废,向潘妤行礼时唇角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呆愣愣的站着,还是太后出声唤他:
“超儿来了,快进来。”
得了召唤,魏超才匆匆一礼后,急急向内殿走去,潘妤盯着他紧绷的背影看了会儿,才抬脚离开。
**
是夜,潘妤在凉亭中凭栏而坐,仰首望月。
魏铎在内阁耽搁到现在,原以为潘妤睡了,没想到她独自一人在看月亮,从张顺手中接过灯笼,屏退宫人后,自行提着灯笼走上凉亭,在潘妤身旁坐下。
目光落在潘妤身边的两只小酒壶上,讶然问:
“这么有雅兴,居然不邀我。”
潘妤将其中一只小酒壶递给魏铎:“就是在等你,还没喝呢。”
魏铎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人打开酒壶,略碰了碰,魏铎问起潘妤回潘家吊唁之事,潘妤细细说了赐毒之事,又把太后和李家的事也一并说出,感慨道:
“潘娆固然不好,但也不该被一碗药莫名其妙的夺走性命。”
魏铎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喃喃自语:
“我就说潘娆算计了魏超,姨母不该是那个反应的……竟直接赐毒。”
潘妤明白他的意思,当时太后说了句‘随便他’,看来那时就已经想好怎么对付潘娆了。
“不是直接,太后是把李家也拖下了水。她说毒是李家下的,但她具体怎么跟李家说的谁也不知道,李家有这么个把柄留下,将来李小姐嫁进王府,只怕此生都会被这件事拿捏。”
潘妤喝了一大口酒:
“可我不明白,太后究竟想做什么?她话里话外都说喜欢李家闺秀,却偏偏要让李家背上毒杀准侧妃的罪名,这样王爷和李家闺秀婚后能相处的好吗?王爷王妃相处不好,对太后又有什么好处呢?”
魏铎叹息:
“姨母在魏超的事情上素来偏执,可能也与我父亲有关,虽然父亲娶了姨母做继室,但父亲与她并不亲近,姨母只能通过悉心照料一双儿女排遣寂寞,潘娆算计魏超,是触了姨母的逆鳞。”
“好吧,就算潘娆自作自受,那李家呢?李家从头到尾都没有算计过王爷啊。太后这是要断了儿子与儿媳和睦相处的可能。”
这种掌控欲连潘妤听着都觉得窒息,也不知魏超和魏姌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日我召魏超入宫谈谈,此事因他而起,他也断不可置身事外。”魏铎说。
潘妤觉得是该谈谈,至少将太后的行径尽数告知,不说让他为潘娆出头,至少要让他知道潘娆因谁而死。
第68章 第68章江淮剿匪大获全胜,军队……
第六十八章
魏铎次日召见魏超,怎料王府回禀,说魏超昨日从宫中回府后便病了。
细问之下才知,昨日太后召他入宫动了家法,五十藤鞭下去,魏超几乎是被抬出皇宫的,当晚还发了热。
潘妤得知后,无语了好一阵,然后对长乐宫那位彻底改换了印象。
这不就是一朵伪装成人畜无害小白兔的食人花吗?
明明是她害了潘娆,却把李家拖下水背锅,这是潘娆倒霉,有潘远山这么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父亲,这种事换另一个稍微有点血性的人家都会跟太后和李家拼个你死我活。
她倒好,这边刚把罪推到李家身上,那边就亲自动手把儿子给揍个半死,让魏铎不好再继续追究下去。
太后一番操作,算计人的潘娆死了,被算计的魏超也被打个半死,而被拉下水的李家闺秀则正式赐婚宁平王,明年六月完婚,完婚之前,李小姐需在长乐宫住下,美其名曰:听训。
宁平王的婚事潘妤不想插手,她这边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出宫吊唁那日,与潘远山在书房闲谈过后没几日,就传出潘家书院要在原有的书院基础上开设女学。
这个消息如轰天雷般震惊朝野,竟要打破三百年来只收男学子的传统,开设女学,并且不接受反对,立即执行。
千家书院的山长尽管对家主的这项决定有些质疑,却又无法改变,只得听命行事。
不听也没办法,因为在潘远山下令后没几天,就有京城那边的‘督工’陆续抵达潘家书院,携带朝廷密令,勒令书院需全力应对,争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便将女学开辟完成。
这其中有人赞同,自然也有人反对,甚至有那酸儒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由指责此举有违妇道,声称让女子入学会破坏阴阳秩序,导致家风败坏。
书院乃圣贤之地,岂容脂粉玷污。
渐渐的这种声音变了质,甚至上升到潘家此举别有用心,或想借开设女学之名会行结党营私之实。
流言在盛京迅速蔓延,连市井小民都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
潘远山没想到自己一个冲动上头的决定,会引起滔天巨浪。
他本就不是那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人,稍遇挫折便想退缩,然而现实情况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因为不知什么原因,潘家书院开设女学的消息一经发出,便以令人震惊的速度传遍了各州府大街小巷,民众的期待把潘家书院直接架到了半山腰。
上是艰难险峰,下是万丈深渊,来不得来去不得去。
各家书院在外要遭受古旧派的攻击,在内还受朝廷监工的督促,内外夹击,苦不堪言。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褒奖了潘家书院开设女学之事,甚至为即将开设的女学御笔亲题牌匾【潘氏学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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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比起潘远山被【潘家学舍】搞得焦头烂额,崔宅中倒是一派喜气。
崔云清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为潘妤庆祝生辰。
魏铎原是想为潘妤大办一场宫宴,被不愿高调的潘妤拒绝,最终这件事被潘云清给主动揽了过去。
当日,魏铎带着潘妤,拎着厚礼上门。
怀箴先生在京城的时日都住在崔宅,近来潘家学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惠班学舍倒是就此歇了下来,开始暗暗整合师资,以备在潘家打退堂鼓时,让潘家女学不至于缺师少教。
这是潘妤在忽悠潘远山之前就与怀箴先生商量好的,潘妤想办法让潘家书院开设女学,而怀箴先生则退居幕后,做潘家女学背后真正的管理者,负责潘家女学的师资教案。
凭惠班学舍开设这么多年的积累,怀箴先生对此颇有信心的。
自然,潘家开设女学这件事之所以能传播得如此迅速,背后也有潘妤推波助澜的手笔,为的就是断了潘远山后悔的路。
但仅仅是让天下皆知还不够,哪怕潘家女学真的开起来了,他们若不好好经营也无济于事,所以潘妤才跟怀箴先生商量,让她暗中接管,从惠班学舍暗中调取教书女傅,再以皇后之名派送到潘家女学之中。
这些女傅既是皇后的人,那潘家书院之人便无权管束及辞退。
潘妤又从【云韶院】中调了些会管事的良人姐姐前往支援,能管账、能护卫,能授武。
至于潘家女学发展成功后,必定会将惠班学舍的名头压下去这件事,潘妤也曾问过怀箴先生,但先生并不在意,她当初开设女学的目的,只是希望能为女子多挣一条路。
但这么多年以来,她已明确知晓自己能力有限,几家女学能帮到的女子毕竟是少数,比不得潘家书院亲自下场的规模,帮一万人和帮一百人,不求名利的怀箴先生还是能分得清的。
于是在潘妤提出之后,她便毅然决然的应承下来。
有了怀箴先生的倾力相助,潘妤便可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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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间,魏铎亲自向怀箴先生敬酒,感谢她的无私奉献,还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江淮剿匪大获全胜,军队不日凯旋。
潘妤惊喜问:“你之前说魏家军不善水战,看来是谦虚了。”
江淮多水,水匪在江面上汇成水寨,专截过往船只,连官船都不能幸免于难,他们不仅善水,还善兵法,淮南王曾多次派兵剿匪都未成功。
魏铎笑言:
“魏家军确实不善水战,此番能赢得这般迅捷,全靠一人。”
潘妤了然,看了一眼崔云清后说:“不会是……曲管事吧?”
“正是。”
“啊,那曲管事可真厉害,从前竟不知他有行军打仗的才能。”
潘妤不吝夸奖,目光不时往崔云清那里倾斜,似乎想从崔云清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很可惜,崔云清神色毫无变化,无论潘妤和魏铎如何夸奖曲东来,她都云淡风轻的笑着听,再规矩不过。
阿娘如此表现让潘妤不禁怀疑,她和曲管事之间,不会是曲管事一厢情愿吧。
倒是怀箴先生接过了话:
“他初来崔家时,只说自己是落魄的书生,因不慎摔断了腿仕途无望才来做账房伙计,他一手算盘打得极好,我还记得那时云清刚学着管家,不会算账,也不会打算盘,好像就是跟他学的吧。”
话题又回到了崔云清身上,潘妤和魏铎都好奇的看了过去,崔云清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
“母亲记得不错,正是曲先生教的,他甚是严厉,为了学打算盘,我还被他打了几下手呢。”
怀箴先生哈哈一笑:
“是是是,我记得你告过状的。不过也好在他严厉,你如今算盘账目无一不精,便是他的功劳。”
“母亲说的是。”崔云清从容一笑。
这模样……越看越像是曲东来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可潘妤还记得,崔云清那次听说曲管事来京城,她早早便起来打扮,虽然是从华丽变质朴,但肯定是花了心思的。
“此番曲管事投军报效,立下功劳,回京后怕是要入朝为官了吧?”
比起崔云清的冷淡,怀箴先生对这位昔日管家还是很关注的。
魏铎说:“是。曲叔此番不仅仅是帮魏家军打了胜仗,主要他还水寨三千多人招安了,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让魏家军几乎零伤亡,赢得实在漂亮。”
“再加上他从前辅佐我父亲,赫赫功劳未曾封赏,如今军中好些将领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只要他愿意,入朝是必然的。”
魏铎把曲东来的战绩说出,潘妤和怀箴先生都佩服不已,各种夸赞溢美之词脱口而出,只有崔云清沉默的听着,片刻后她起身说去更衣。
等崔云清走后,潘妤才有机会问怀箴先生:
“先生,我母亲当年与曲管事关系如何?”
怀箴先生茶喝了一半又放下:“什么意思?”
潘妤请示般看了眼魏铎,魏铎便主动解释:
“先生莫怪,只因我那曲叔对崔夫人似乎有些……异样的感情。但我见崔夫人对曲叔却心意平平,故才有此一问。”
“啊?”怀箴先生初听此言,惊讶溢于言表,随即才觉失态:“抱歉。陛下此言当真?”
“自然。不瞒先生,此番曲叔自请剿匪,其实与崔夫人还有些许关联呢。”
接着魏铎将曲东来截获潘远山派出无赖骚扰崔夫人一事,简短的说与怀箴先生听:
“……便是这般,曲叔在范楼受挫后,才去找的孟将军。”
这些内情怀箴先生自然不知,惊讶不已:
“他竟对云清有此心意,我从前竟丝毫未曾察觉。只是云清……”
潘妤问:“我阿娘从前提起曲管事,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怀箴先生陷入回忆:
“奇异之处……没有吧。云清及笄之后,我便教她管家,但她只喜诗书,不喜庶务,因此对管账之类的事从不用心,一手算盘打得连五岁稚儿都不如,我这才从账房调了个算盘高手教她。”
“开始她还不情愿,但后来或许找到庶务中的乐趣,倒也不抗拒了,再后来……她学会管账后,就没再与曲管事有过接触,直到她嫁人。”
潘妤觉得或许学算盘那段时间,就是曲管事动心的起点。
“我阿娘当初怎会是自愿嫁给潘远山的吗?”潘妤问了个好奇很久的问题。
怀箴先生叹气:
“唉,潘家突然上门提亲,你阿娘为此还去庄子避了一个月,我以为她是不愿的,但一个月后,她又主动回来,答应了婚事,或许是为了我吧……”
陈年往事,令人唏嘘,此时崔云清换衫归来,他们便自然而然结束了此话题。
第69章 第69章少女情窦初开,觉得跟这……
第六十九章
“我老孟刀山火海戎马一生,还从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江淮剿匪德胜回朝,不费一兵一卒,招安三千水匪,朝廷办了庆功宴后,魏铎又私下宴请诸将。
席间孟尉喝上了兴头,见没外人,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口若悬河跟同桌的弟兄们讲述起剿匪过程。
“要么说还得是老曲呢,一到江淮就混进了水寨,暗中查到那水寨与淮南王府的内鬼相勾结,不然那好好的正规淮南军,剿匪几回都铩羽而归呢。”
孟尉说到此处,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有人说:“淮南王府出了内鬼?这么大事儿淮南王不知道吗?”
孟尉的一个手下说:
“淮南王沉迷丹药多年,据说已不太理政务,府中事宜皆由王妃管着,可王妃她也管不了军中,这才给有心人钻了空子。”
“那些水寨的水匪也倒霉,遇上个只画饼不给吃的主,内鬼承诺给水寨的东西一样都没落实,水寨早就不愿与内鬼合作了,老曲就是看出这一点,这才成功策反,让那些水匪直接归顺朝廷。”
“还是曲先生见微知著,来来来,咱们敬他一杯。”
几个年轻的将领一拥而上,围着曲东来敬酒,将酒席的气氛炒得热闹非凡。
魏铎提着个酒坛子,一脚踩在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久违的闹腾。
比起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孟尉提着酒壶坐过来:
“二爷,老曲立了这么大功,得赏啊。别看我说得轻松,实际老曲也是豁出命去拼的,咱不能寒了他的心。”
魏铎心中早有定夺,跟孟尉小声说了句话,孟尉当即哈哈大笑:
“好好,这还差不多!二爷放心,有谁敢不服,我老孟第一个削他!”
说完正经事,魏铎又问起淮南王府的事,孟尉说:
“熊海林瞧着是不太行了,沉迷酒色,丹药不离手,所幸他那个王妃还镇得住,*将王府上下打理得挺周全,哎对了,淮南王妃叫潘婕,跟皇后娘娘是姐妹不?”
魏铎点头:
“对。潘妤她姐姐。”
孟尉夸赞:“淮南王府至今没出大事,现王妃功不可没,前王妃留下的世子,也被现王妃教得知书达理,小小年纪便应对有方,毫不怯场,将来淮南王府在他手上或许还有些前途。”
楚、魏、潘、熊四家的先祖当年是一起打天下的,如今楚氏亡了,魏家顶上,潘家眼看要没落,熊家更是萎靡了两三代人。
“对了,那个内鬼我在回京路上审过两回,当年给你下毒之事,淮南王府应该没有参与,潘家或许知情,但他们没机会下手,跟虞家合作给你下毒的,估计还是得从魏家这边找。”
孟尉与魏铎说完这些,便也加入敬酒行列,魏铎独自盯着酒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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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东来江淮剿匪居首功,年轻时又有辅佐老帅之功,待庆功宴后,论功行赏,正巧兵部侍郎空出一缺,魏铎下旨便由曲东来顶上。
这道旨意一出,除了兵部之外,另外五部都对曲东来其人表示疑惑,先不论他身体有疾,就说这人竟像凭空出世般,毫无征兆的就封了个侍郎的官儿。
倒是兵部之人对此喜闻乐见,毕竟曲东来在魏家军时可救过不少人的命,如今好些都成了一方大将。
曲东来有些惶恐,他去江淮之前,只是打算借此事做个投名状,回来后从小吏做起即可,没想到皇帝一下给他这么高的位置,想推辞却又有些舍不得,他已经不年轻了。
即便他愿意从小吏做起,但有些事……或许就来不及了。
曲东来做了兵部侍郎,从此有了官位和官邸。
休沐这日,他带着一封书信和一只刚出炉的八宝鸭,鼓起勇气,敲响了翊善坊崔宅的大门。
一刻钟后,崔宅花厅内。
崔云清默默看信,曲东来则坐在一侧饮茶等待。
信是他离开淮南王府前,淮南王妃交给他的,托他带给崔云清。
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崔云清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对曲东来问:
“好些年没瞧见她,她近来可还好?”
信里都是日常问候与一些琐碎,烦心的事一点没提。
“王妃和世子看着都很精神,如今淮南王府皆在王妃手中,想来也没什么人敢与她为难的。”
崔云清幽幽一叹:
“她这一路走来,定然凶险万分。回回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曲东来说:“回京前,我给王妃和世子都请了脉,两人都身体康健,足见平日过得很好,夫人尽可放心。”
崔云清感激一礼:“多谢先生。”
曲东来连忙起身制止:“顺手的事,无需多礼。”
崔云清又问了些他去江淮剿匪的事,曲东来挑拣那些能说的,加了些风土人情说给崔云清听,他谈吐风趣,崔云清屡屡被他说得发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崔云清说:
“先生带了八宝鸭来,原是该留先生用饭的,但我寡居于……”
崔云清话未说完,曲东来却打断她说:
“既夫人挽留,那在下却之不恭,叨扰了。”
崔云清愣了愣,她先前的话,好像不是挽留的意思吧。
“啊,那,我让人去准备,先生稍等。”
虽然没有挽留,但客人想留下吃饭,崔云清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人家还自己带了菜。
崔云清唤来老仆,吩咐了几句后,才回花厅继续招待,但相比先前,此刻气氛略有些尴尬。
曲东来捧着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茶水一口饮尽,从衣袖暗袋中抽出一只精致狭长的盒子,将之推送到崔云清面前,说:
“此物,不知夫人可还记得。”
崔云清目光落在盒子上,不解问:“这是何物?”
曲东来当着崔云清的面将盒子打开,露|出内里一支青梅银簪。
早就被掩藏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冲破了时间的桎梏,重新在脑中变得鲜活起来,崔云清呆呆盯着簪子看了很久,才语气艰难的问出一句:
“你收到了?”
“是,我收到了。”
两人如打哑谜般说着话。
又是好一阵沉默,崔云清深深一叹: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了。”
“我要提。”曲东来有些急切:“当年是我怯懦自卑,瞻前顾后,不敢回应小姐盛情,待我醒悟,小姐已嫁做人妇。”
“我想过放下,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做到。如今小姐可还愿再给曲某一个机会,曲某愿倾尽一切补偿小姐。”
曲东来的话让崔云清心绪翻涌,想起前几日从母亲口中得知他此番远赴江淮的目的……
“小姐不愿也无妨,但当年之事,在下也想让小姐尽知。”曲东来拿起盒子里的青梅银簪,细细抚着枝头梅花:
“小姐那年尚且年少,我虚长小姐九岁,腿脚有疾,正是低谷时,对人生失去了期望与信心,远不如小姐勇敢,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拐走一位名门千金,更担心小姐若追随于我,我无法保证小姐今后优渥的生活,令小姐受苦。”
“我虽从旧主那要了八千两的遣散银,但那是负气索取,此生并不打算用那笔钱,我想拒绝小姐,可每每夜难成寐,辗转难眠,在小姐等我答案之时,我动身去了银庄,约好取银之日,再回来时,小姐却已从庄子离开,没过几日,便定了亲。”
“我知我的胆怯懦弱,令我错失了此生挚爱,我不敢离去,不敢忘怀,原是想就这样一辈子在小姐身边守候着,眼看小姐在婚姻中饱受苦难,我只恨自己无能。”
“小姐如今脱离苦海,我明知配不上,却仍痴心不改,望小姐见谅。若是小姐想骂,还请疾言骂之,不必顾及我之颜面。”
曲东来将埋藏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不是为了说服他的小姐,而是想给这段从未开始过的关系,一个该有的结局。
崔云清合目而坐,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初见这位落拓公子的场景。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这人好可怜,年纪轻轻就断了腿,后来母亲让他教自己算账,他的手特别好看,无论是打算盘还是弹琴都特别合适。
他见识特别广,说的全都是崔云清没听过没见过的人和事,比话本子上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要知识渊博的多,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得令崔云清心生向往,他仿佛什么都会,行医、看相、养花、算账,崔云清想做的任何事,他都能轻轻松松信手拈来。
少女情窦初开,觉得跟这样有趣的人过一生就很好。
于是她赠簪表白,但他却退缩了,甚至躲她躲到了庄子里,崔云清紧追而去,他始终避而不见。
等了大约一个月,崔云清心灰意冷回去了,正逢潘家前来提亲,她觉得,自己既然不能与喜爱之人相守,那就结一门对崔家和母亲有益的亲事。
半生回首,真正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其实也就那么短短几个瞬间。
“你为何要当官?”
崔云清睁开双眼,看向那个羞愧低着头,略有沧桑的男子,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上已生华发。
曲东来正等待着命运的宣判,闻声而动,抬首对望,如实回道:
“我,我想配得上你。”
崔云清又问:“你若不当官,是否便不会敲响我的门了?”
曲东来不懂崔云清的意思,愣在当场,只听崔云清又说:
“你总是如此自以为是,总要等到你有能力时才敢开口,总要等到你觉得可以时才给回应,可你却从未问过我需要什么。”
曲东来向来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但此刻也懵了:
“那,你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无论如何我都替你取来。”
“你!”
崔云清蓦地起身,愤然离去,哪里还有平日半分的礼遇,将曲东来独自一人留在花厅患得患失。
第70章 第70章你一条命换他们两条命,……
第七十章
“所以,那之后他每天下衙都过来?”
潘妤站在窗边,看着院子花圃旁的男人。
曲东来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把花铲给花圃中的花木松土。
一边弄还一边叮嘱耳朵和记性都不太好的老仆,往往一句话至少要说三四遍,老仆才能记得住,还不保证明天不会忘记。
不过曲东来耐性很好,一遍记不住他就说两遍,事实上,潘妤觉得他巴不得老仆们一直都记不住,这样他就更有理由时时在,天天来了。
崔云清卷着本书,歪在罗汉床上看着,闻言无奈一叹。
潘妤在窗口看了会儿,坐回崔云清身边问:“阿娘,那你究竟怎么个想法?接不接受他呀?”
崔云清淡淡的翻了一页书:
“都这把年纪了,凭的让人笑话。”
潘妤精准抓住核心词,阿娘说的是‘这把年纪了’,并非不想接受曲师爷。
“唉,曲叔真可怜。”潘妤心中有了数,说话也就有了底气。
崔云清不解:“他可怜什么?”
“唉,年轻时鞠躬尽瘁,却被主上疑心,因此断了条腿;遇见个喜欢的姑娘吧,就因为一次迟疑而晚了半步,姑娘嫁人了;好不容易等到姑娘和离,他眼巴巴的去挣了军功,却被姑娘嫌弃人老珠黄,不要他了。”
潘妤故意踩着崔云清的雷点说话,果然击溃了对方的冷静: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年轻时我给过他机会,他自己没要,如今到了这把年纪,他又来招惹,军功又不是我让他去挣的,他当伙计、当掌柜那些年,我难道没让他进门吗?非得等到当了官才来,怎么着,他要是一辈子不当官,就一辈子不来敲我的门呗。”
成功将阿娘的心里话给泡了出来,潘妤总算放心了。
之前她总担心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曲师爷一把年纪二次失恋未免也太惨了,如今看来,两人都有想法,只不过阿娘心里有气,等过阵子她把心里的气撒干净了,自然就会接受曲师爷了。
而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关注和……不当电灯泡。
“这就要走?今日做了你爱吃的鱼羹。”
崔云清见潘妤起身要走,赶忙挽留。
“下回再吃吧,回宫前我还想去一趟朱雀街。”
潘妤婉拒了崔云清,离开时经过花圃,跟曲东来打了个招呼:
“曲叔,宫里也有好些花,回头我都送来,到时候要麻烦您替我照看一二。”
曲东来手上全是泥,连忙起身应答。
崔云清送走潘妤,曲东来仍在原地等她,目光交错间,尽管一句话没说,但已有情意暗中流转。
**
潘妤的马车出了翊善坊的巷子,正要往朱雀街去,却被一个骑马而来的婢女拦住车驾,御马的內监勒紧缰绳,高声质问:
“来者何人?”
那婢女从马上跃下,拿出玉陵宫的牌子给內监看过后,內监才放她靠近车驾,笙歌将车帘掀起,好让潘妤与马车外的人对话。
见着那人,潘妤一眼认出是魏嫣的贴身宫婢,行礼过后上前回话:
“娘娘,我家公主让奴婢来此寻您,说若是您有空闲,回宫之前可否去一趟青阳观,务必带上您的护卫,说今日观中可能会出大事。”
潘妤不解:“青阳观会出什么大事?我所带护卫不多,要不我找顺天府一起?”
宫婢却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家公主吩咐了,说事关秘辛,不可闹大,娘娘只需带了护卫前往即可。”
秘辛?
青阳观能有什么秘辛?
看魏嫣这架势,估计跟霁尘有关。
也不知具体什么事,她带的人够不够,不过魏铎说过,她每回出宫,都有暗卫随行保护,实在不行就喊救命。
宫婢见潘妤应了,赶忙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很快就到了青阳观。
避开香客,那传话婢女主动引路:
“娘娘这边请,我们公主在丹房。”
绕过两座大殿,来到一处专门炼丹的地方。
潘妤进去后,见丹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只硕大的火炉正冒着烟,正疑惑之际,就见魏嫣从里间走出,潘妤正要打招呼,魏嫣迅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招手让潘妤过去,又指着潘妤身后那些人,让他们退下。
搞得这么神秘,潘妤委实不懂。
让笙歌破月她们在门外守候,她轻手轻脚的将丹房大门关上,学着魏嫣的样子,从一个窄小的门跻身而入,由魏嫣牵着上了几个台阶后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空中楼阁般的密室。
魏嫣不说话,只是拉着潘妤在靠近墙壁的那侧蒲团上坐下,让潘妤稍安勿躁,静静聆听。
很快潘妤便听到了霁尘的声音:
“侯爷还真是爱妻爱子,连一点点伤害都不忍心。”
随即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声音潘妤不认识,用眼神询问魏嫣,魏嫣蘸了蘸茶水,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写下三个字‘陆怀忠’。
潘妤盯着名字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武安侯陆怀忠,他跟霁尘能有什么秘辛?
随即魏嫣又在茶桌上写下两字:父子。
潘妤双眼蓦地瞪大,指了指隔壁两人,又指了指桌上的字,魏嫣郑重点头。
霁尘是武安侯的儿子?
对了,潘妤想起上回霁尘半夜入宫弹琴,魏嫣说起过他的名字,陆淮。
还真是!
这时隔壁说话声音又响起了:
“侯爷觉得我能对他们做什么?打他们一顿?还是杀了他们?”
“若你胆敢碰他们一根汗毛,我定叫你生不如死!”陆怀忠拍案,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
霁尘与陆怀忠跪坐在矮案前,看着对面暴跳如雷,霁尘既好笑又可悲:
“从你遗弃我和我娘那日开始,我就已经生不如死了,你还想怎样?还能怎样?”
陆怀忠脸色涨红了辩驳:
“我何时遗弃你和你娘?我给了你们钱和庄子,给了你们仆从,让你们衣食无忧,是你们自己不满足,想要得更多而已。”
霁尘忽的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起来有点冰冷:
“钱、庄子、仆从……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的与你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你是给了钱,给了住所,还给了人,可你就没想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带着一个三岁稚童,远赴千里之外的田庄,他们能不能守住那些钱,能不能镇得住那些侯府出去的仆从?”
“我从记事起就被拴在驴棚里,我娘为了给我送口吃的,要百般讨好那些人,怎么讨好不用我说吧。”
陆怀忠从盛怒转而震惊,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出一句:
“我,我不知……”
霁尘冷哼:
“你当然不知。我娘以泪洗面时,你正风风光光的迎娶你的心爱之人,我们衣不果腹,受尽屈辱时,你正琴瑟和谐夫妻情浓,我娘不堪受辱自尽时,你正与你的妻儿共享天伦。”
陆怀忠面上显出些许愧疚,他低头沉思片刻,对霁尘说:
“你说的这些,我自会查证。若属实,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这些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你休要动他们。”
见陆怀忠急了,霁尘也大笑起来,笑声却怎么听怎么苦涩:
“你想给我什么交代?”
“那些人的身契还在侯府,只要情况属实,我便将他们全部交给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陆怀忠说。
霁尘看着一本正经的陆怀忠,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侯爷,麻烦你动动脑子。我能好手好脚重新站到你面前,就说明我想要的交代早已要到了。那些人已然十多年没与侯府联系,你竟丝毫不知!”
“你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吗?凌迟!我亲自下的刀。”
陆怀忠再次被震惊,回想一番,确实很多年都没那些人的消息,只因当年将他们母子送去千里之外,陆怀忠便叮嘱了管事,每年固定给一笔银钱就成,其他消息一概不必知会他。
“所以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把他们带去哪儿了!有事冲我来,别伤害他们。”
陆怀忠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是因为妻儿昨日便失踪了,今晨一支穿云箭射向他的院子,箭上携带一张字条,让他孤身一人来青阳观,随信附赠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和一只耳朵尖……信上说若敢带其他人,就直接等着收尸。
他看到信和东西时,整个人都吓懵了,为了妻儿不得不按照信中指令来到青阳观。
在人群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孩童过来领路,将他七拐八拐领到此处,见到了国师霁尘。
刚开始陆怀忠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直到霁尘报出自己的名字——陆淮。
这是他婚前与一个渔家女所生的庶长子,那渔家女生得美貌,家中只有老父老母,陆怀忠一时没忍住便收了她,却因身份缘故,不得带回府中安置,只当外室养着。
后来他遇到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家有严令,在正妻诞下嫡长子之前,绝不能出现庶子,否则婚事就免谈。
陆怀忠不想让渔家女和庶长子坏了他的好姻缘,便想着给一笔钱远远将人遣走,他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仆人,觉得这样就不算始乱终弃,心安理得的娶妻生子。
哪怕直到现在,陆怀忠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错,一个普通的渔家女罢了,难道还指望他八抬大轿的赢进门?
比起那些斩草除根的人家,他自问做的还不错,顶多有些失察而已。
“别急,我就是冲你来的。”
霁尘看着陆怀忠那不思悔改的模样,竟觉得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恨意实在有些可笑。
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之抛给陆怀忠:
“懒得跟你废话了,这瓶子里是见血封喉的毒,你吃下去,我立马放人,并且保证今后不再碰他们,如何?”
陆怀忠满脸震惊:
“你想毒死我?”
霁尘耸肩:“不然呢?跟我有仇的是你,你的妻儿与我何干?不过你要是不肯吃,我也不介意多杀两个人。”
陆怀忠沉声质问:
“你就不怕我带兵围了你的青阳观?”
霁尘冷下面孔:
“你吃不吃?”
陆怀忠见霁尘不像开玩笑的,知道今日无法善终,所谓带兵围了青阳观不过是威胁之言,如今的霁尘贵为国师,据说有从龙之功,连禁军都能调动,陛下对他信赖有加,自己却是前朝旧臣,若真将此事闹上朝廷,陆怀忠真不敢保证结果会如他所愿。
可是,这毒他真的要吃吗?
“怎么?渔家女的命不配侯爷记在心上,你心爱妻儿的命也不配吗?你一条命换他们两条命,怎么看都很值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