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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

“父亲。”一道极轻的呼唤声忽然从百官队伍中响起。

那是杨彪之子杨修的声音,杨修两月前才刚入仕。

杨彪仿佛整个人中了定身技,他瞳孔剧烈收缩,花白的须发颤动。

陈昭正对着杨彪,能清楚看到杨彪脸上那从悲愤到无奈,最终化为深沉内疚的变化。

有勇气和目光短浅到敢押上九族来成全“青名”的人本就是少数,杨彪若是舍得家族,当初董卓肆虐之时他这位天下清流领袖便站出来反对了。

汝南袁氏是四世三公,弘农杨氏又何尝不是四世三公?

杨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IaQS),本就佝偻的腰背更弯了,他转身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彪年事已高,耳目昏聩,无力为陛下效力。请罢臣太尉之职,以谢天下。”杨彪声音沙哑。

弘农杨氏上百口的性命,杨彪不敢压上。他在朝中为官多年,弘农杨氏姻亲故旧无数,若是送上船出海寻仙山,估计三艘船都塞不下。

刘协悲哀挽留一声:“杨公……”

陈昭袖手冷眼旁观这一场君臣情深的戏码。

啧,最好刘协再哭两声,文武百官再一同求情,才更符合她大反派的角色。

只是陈昭失望了,刘协只是呼唤了一声就迅速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胆怯看了陈昭一眼,便声音哆嗦应下了杨彪的请辞。

杨彪缓缓退下,陈昭也没有为难一个识趣老头的意思——有杨修在朝堂上,她日后有的是借口把弘农杨氏九族送上船。

刘协终究要直面陈昭,大汉的余晖抵挡不了初升的朝阳,正如大汉忠臣在陈昭面前不堪一击。

“朕闻天命有归,功高不赏。昭侯陈昭,德迈伊霍,勋超桓文。扫群凶而清六合,迎朕躬而定社稷。今特进爵封王,加九锡之礼。”刘协压下鼻头酸涩,沙哑宣布了加封圣旨。

这一次,殿内鸦雀无声。

下朝后,陈昭刚踏出宫门,便见陈宫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

陈宫先慌忙确认自家主公没有受伤,才懊恼单膝跪地请罪:“吉本行刺主公,罪皆在曹操与臣。”

跟在陈昭身后走出宫门的曹操缓缓抬起头,面露迷茫:“……?”

这也能赖我?

曹操都怀疑吉本背地里也没少骂他,天地良心,曹操觉得自己比袁术还冤枉。他自知自己心眼小,要是知道吉本包藏祸心,他早就先把吉本三族处理了!

“无碍,若非公台明察秋毫,只怕今日不止吉本一人行刺。”陈昭轻笑,伸手扶起陈宫。

她这话并非虚言。陈宫虽总盯着曹操不放,却也真揪出了一批暗藏异心之人——没有衣带诏,他却硬是把衣带诏上那些忠于汉室的臣子全找齐了。

更令陈昭惊奇的是,陈宫不知为何一心认定只比诸葛亮大两岁的司马懿心藏奸心。听到陈宫如此笃定,陈昭还以为司马懿是长了一双滴溜乱转的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结果入城时候她瞄了一眼跟在司马朗身后的少年,觉得单论相貌还真看不出司马懿是奸贼。

陈昭只能归结于陈宫被曹操“骗”过一次之后,就苦练眼力,一眼就能辨认忠奸。

长安城凋敝,昔日繁华早已被李傕、郭汜的暴行摧残殆尽。略有些气派的府邸,不是被焚毁,便是被劫掠一空。除却皇宫,便只有曹操先前所居的丞相府尚算完整。在陈昭入城之前,曹操便识趣将府邸腾了出来。

陈昭刚踏入府门,一条黄犬便从廊下窜出,冲着她“汪汪”直叫。

陈宫当即怒目而视,向陈昭告状:“这便是臣所言的那只恶犬,曹操养此犬,定是有谋逆之意。”

他振振有词:“世人皆知昭明军以玄黄二色为旗,此犬黄毛黑爪,分明是曹操暗讽我昭明军!”

曹操扶额,露出了疲惫无奈神色。

他动动嘴唇,似乎是想要开口解释一二,可对上陈宫喷火般的双目,曹操还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争辩过,可只要他一争辩自己是无妄之灾,陈宫就会提当年吕伯奢也是无妄之灾,那些被他欺负的平民更是无妄之灾。

再争论下去,陈宫还会说“汝尚且能开口争辩,吕伯奢全家连争辩之言都说不出口便惨遭汝杀害”。

何况面对陈宫,曹操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在杀吕伯奢之前,他所作所为还都称得上治世能臣,杀吕伯奢这个决定,却掀开他奸雄的那一面。而陈宫正是那个亲眼见证他转变的人。

曹操薄唇抿成一线,识趣选择了沉默。

陈昭“哦”了一声,勾勾手指,黄犬便欢快摇着尾巴凑上来,陈昭弯腰摸了把狗头。

“既如此,此犬便充公,发配到昭明军营中守门。”

狗子欢快摇着尾巴,拼命蹭陈昭裤脚。

狗狗不知道人之间为什么莫名其妙就会吵起来,就像它不知道为什么人和人会莫名其妙就打仗,狗狗只想做一条能吃饱饭的太平犬。

*

荆州,刘表府邸。

刘表焦急在厅中踱步。

“怎么办?曹操直接降了陈昭,天子也落在陈昭手中了!”刘表锦袍下摆急促翻飞,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案上的军报攥得皱皱巴巴。

太快了,谁也没想到曹操会直接投降。

难道不应该是曹操依仗潼关,宁死不屈,与陈昭僵持上一年半载,再无力回天吗?

如今轻易举城投降,陈昭兵力非但没受损耗不说,还得了曹操麾下原本精锐补充,势力更大。

刘表麾下首席谋士蒯越委婉道:“先前我等皆劝主公与刘璋一同出兵助曹……”

“刘璋早就与陈昭暗通曲款,若与他联盟,只怕他见到陈昭就会卖了我。”刘表怒斥。

他还缴获了陈昭送给刘璋的密信呢!那信中陈昭甜言蜜语可是十分好听,什么“早闻刘益州之名”“愿以高官厚禄待之”。

刘璋那个骨头软的风一吹就倒的家伙,用脚趾头想也肯定拒绝不了陈昭!

第197章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刘表长吁短叹,不断催促麾下几个谋士出谋划策。

刘表妻弟蔡瑁劝言:“主公何不效仿刘璋与陈昭交好?”

“不可。”蒯越见刘表有些心动,当即厉声反驳,“陈昭欲代汉室之心路人皆知,主公乃汉室宗亲,投靠陈昭又岂能有活路?”

刘表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蠢蠢欲动的心思立刻凉透了。

“唉,只恨那刘璋目光短浅,他竟还以为只要投降陈昭便能高枕无忧。”刘表到底曾经聪明过,虽上了年纪冲劲全无,可蒯越一点拨,刘表也反应了过来。

“诸位可有良策抵御陈贼?”他环视厅中谋士,目光殷切。

厅内众谋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应答。这些年来荆州偏安一隅,麾下谋士多长于内政,短于军谋——否则也不会坐拥汉室宗亲之名、荆州富庶之地,却始终困守不出。

“荆州外带江汉,内阻山陵,北有汉水,东临长江,若要攻荆州,必须走水路。”蒯越思忖许久,勉强说出一番安慰刘表的话,“陈昭只打过陆战,不擅水战,我荆州多年休养生息,亦不缺粮草,未必抵挡不住。”

至于战胜这话就说都不用说了,刘表再自大也不觉得自己能打赢陈昭。他和袁术是多年对头,打得有来有回,袁术在陈昭手下可连三个月也没撑住。

刘表长叹:“只能如此了。”

待众人散去,刘表独坐书房,悲从心起。

不,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刘表猛地攥紧拳头,眼中倏然迸出两道寒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易京。

公孙瓒拍拍新砌的墙砖,满意地点头。易京城防又完工来,箭楼也修葺一新。

本来易京城墙和箭楼都已经完工了,公孙瓒自觉可以高枕无忧。哪怕被陈昭耍了一顿,公孙瓒也只气了三日。

探听到陈昭掉头是去攻打曹操地盘,公孙瓒心中最后一丝被戏耍的怒气也消失殆尽。

这事闹的,他还以为陈昭是故意耍他呢,原来只是声东击西。早说陈昭目的是曹操,自己也就不用熬那几个通宵守城了。

初闻陈昭转攻曹操时,公孙瓒心情大好。他和曹操交过手,知道那小矮个的本事,公孙瓒觉得曹操比袁绍还强点。他乐得坐山观虎斗,巴不得两败俱伤,胜者也元气大伤,休养个三年五载。

跟他打仗时如白起再世、韩信复生的曹操,脑子“啪”一下就忽然没了!因为好色吃了大败?被人追得割须断袍?这狗日的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气得公孙瓒一边咒骂曹操,一边连夜起身加固城墙。

好不容易修完,刚想喘口气——晴天霹雳!曹操降了!

公孙瓒当场破口大骂,陈昭兵临他城下之时,他连先把自己全家送走,自己再自杀,宁死不降都想好了。曹操居然说降就降,风骨被狗吃了吗?

……于是公孙瓒又骂骂咧咧开始新一轮加固城墙,直到今日,终于又又完工了。

公孙瓒抬头仰望面前高耸的城墙,心中略微安顿了些。

“如此应当万无一失。”公孙瓒喃喃自语。

探子踉跄冲过来,他扑跪在地,喉间挤出嘶哑的喊声:“将军!昭明军三万大军已过界桥,距易京不足百里!”

“传令!全军撤回易京!”公孙瓒先是诧异,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有条不紊调动兵马。

“把粮仓守死了!弓弩手全上箭楼!”

一刻钟后,公孙瓒立于城头,死死盯着城外空荡荡的旷野,脸色阴沉如铁。

两三日后,下面便会出现乌泱泱的昭明军。

“该死,陈昭怎会这么快……”公孙瓒暗骂一声。他以为陈昭至少也要等到今岁秋收之后才对幽州动兵。

别人都是等到秋收之后,怎么轮到打他,还没入夏就来了?

“谁人为将?”公孙瓒问了一声。

“启禀将军,敌军主将名唤张郃,曾随赵云征讨豫州。还有一副将名唤张辽,原本是吕布裨将,年前才投了陈昭。”公孙瓒手下的探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手,在草原大漠上时常打探鲜卑人和匈奴人的情报,打探情报很有一手。

公孙瓒脸色更臭了,咬牙切齿,一掌拍在墙砖上:“竖子安敢辱我!”

他堂堂名震天下的白马将军,陈昭不亲自来也该派她麾下那个大将赵云或是吕玲绮来,如今派两个杂鱼来是什么意思?还真觉得这两个臭鱼烂虾就能打过他?

暮色沉沉,昭明军营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

张郃、张辽、荀攸三人并排而坐,貂蝉立在舆图旁安排战术。

貂蝉素手轻抬,指尖划过丹砂绘制的陇山小道:“儁乂将军需领三千人在此处接应。”

“文远将军则带八百骑兵挑衅公孙瓒,公孙瓒此人自大傲慢,定会轻视我等。待到他忍不住出城追击,二位将军便一同将他打退。”

貂蝉狡黠一笑:“将他引出便是,无需与之硬拼。”

“公孙瓒此人,性情暴躁,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擅长突袭,最怕久战。”貂蝉侃侃而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将公孙瓒磨至筋疲力尽,再攻破便容易了。”

张郃点头应下,他只需接应,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初次在昭明军帐下出勤的张辽则显得有些紧张,羞涩一笑,挠了挠头:“辽尽力而为。”

这还是张辽头回领兵担此重任,以往跟在吕布手边,多是负责些打下手的活,这还是头一次自己对上敌将。又一出道就是对上公孙瓒这等名满天下的名将,张辽心中不免打鼓。

公孙瓒纵横边关之时,张辽还只是丁原麾下的小小从事。

翌日张辽领兵出战时,心中还在反复复习昨日安排的战术,生怕出问题。

“文远有些紧张。”张郃送张辽离去后,向荀攸感慨了两句。

谢天谢地,张郃最终还是保住了他的谋士——早说孙策那小子自带谋士投靠嘛,害的他拼命加班了好几个月,生怕自己会变成没有谋士的野武将。

荀攸抚须温和道:“文远若不紧张,公孙瓒怎会上当?多历练几回便好了。”

行至距易京五里处,张辽忽然抬手止住大军,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口中念念有词。

“……筑高楼自囚……禽兽之行……”

这是他托吕玲绮关系才弄到的一张挑衅书。原本张辽是想求闻名天下“骂死王朗”的诸葛亮帮忙,结果诸葛亮说公孙瓒不爱读书听不懂他说话,转而祢衡引荐给了他。

张辽信心满满,祢衡就是“简单的嘴臭,极致的愤怒”,这封挑衅书他看了都感同身受想揍祢衡一顿,公孙瓒定然更忍不住。

易京城下,张辽单骑出阵,长枪斜指城头。他放声大笑,声如雷霆:“公孙瓒!缩头乌龟做久了,可敢出城一战?”

城上守军骚动,公孙瓒面色铁青,攥着雉堞的手指节发白。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喝:“开城门!随我杀敌!”

吊桥轰然砸落,白马义从如雪崩般涌出。张辽挠挠头……全篇三千字,他才背了一句公孙瓒怎么就忍不住了?

唉,亏他还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祢衡。

(rKCG)望着追击而来的白马义从,张辽嘴角微扬,拨马便走,麾下骑兵且战且退,箭矢如蝗,却总在即将合围时撕开一道缺口。

打到一半,张辽还没有完全退出战场,公孙瓒却越发心惊。

对面这名不经传的竖子为何这么能打?自家的白马义从也是名震一方,对面这竖子只领了不到千人,却和自己这边三千人打得有来有回。

难怪陈昭会派此人来攻打幽州,此人定是陈昭精心栽培的心腹,故意扯谎说是年前才归顺的吕布裨将来骗他!

公孙瓒心中冷哼一声,当即止住军队,盯着张辽看似慌忙逃窜的背影:“穷寇莫追,回城。”

张辽已经逃出了三里地,却不见公孙瓒来追,愣了片刻。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要是换了吕将军,肯定二话不说就追上来砍他了。莫非是他演技太差?

张郃在夹道等了半天,最终只等来垂头丧气的张辽。

“公孙瓒没有追击?”貂蝉听闻战报,蛾眉微蹙。

公孙瓒的性格可不是被轻视了能忍住的性格。她当即让张辽将今日战场之事一五一十细说。

随着张辽支支吾吾的叙述——

“以少打多好像也没那么难打……”

“我就轻轻一试……”

“领着八百人太顺手了……”

貂蝉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难怪主公把吕布扔在一边,反倒对着愣头小子如此热切。她还以为是主公有意磨一磨吕布性子,今日一看,张辽统帅技能简直点满啊。

张郃更是大惊失色,他偷偷扯住荀攸衣袖,小声询问:“咱们帐中可还有新来的谋士?”

这小子这么能打,岂不是用不了多久就能独领一军,配备谋士?张郃十分有危机感。

荀攸悄悄摇头,神色平静:“谋士没有,归顺的将领倒是远超一掌之数。”

张郃如遭雷劈。

“麻烦了。”貂蝉颦眉,“公孙瓒若龟缩城中不出,怒气积蓄,只怕最终宁死也要与咱们玉石俱焚。”

张辽脸色煞白:“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他先找几位擅长演戏的同僚讨教几日了。

“明日你再去衅一回试试。”貂蝉心中盘算,所不成,她倒是还有后手,只是不免要再打扰主公……

次日,张辽又到易京城下挑衅,依然是照着祢衡的挑衅书背。

第一句,公孙瓒攥紧了拳头。

第二句,公孙瓒双目喷火。

第三句,公孙瓒哇呀呀下令出城追击。

“竖子安敢辱我!”公孙瓒怒发冲冠,一马当先。

张辽乐了,把宝贝往怀中一揣,当即上前迎战。

晌午,张辽才乐呵呵返回军营,拍着胸脯向貂蝉立军令状。

三千字的帛书他才用了四句!

第三日,叫阵之人换成了张郃,怀中塞着张辽一大早鬼鬼祟祟塞给他的锦囊妙计……

一连二十日,日日有人叫阵。公孙瓒被磨得消瘦一圈,双目呆滞,甚至能完整听完一遍三千字的骂言。

心气全无。能撑到今日全靠一口想要杀了骂他那个幕后主使的怒火支撑。

就在这日,貂蝉孤身来到易京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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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人……

张辽(竖起耳朵):八百人打十万人嘛,我很有经验的!保管把公孙瓒打成公孙十万!

根本没有十万大军的公孙瓒:……那很坏了!!

孙权:……那真的很坏了!!!

第198章

幽暗的军帐内,烛火摇曳,将公孙瓒枯槁的面容映得阴晴不定。他高踞虎皮大椅,甲胄未卸,冷硬神色掩不住眼下的青黑。案几上散落着几卷翻烂的战报,一只酒樽倾倒,酒水蜿蜒流下,浸湿了战报。

“汝来有何意?”公孙瓒语气森然,眼中毫无对美人的怜惜,只有警惕。

貂蝉抬眸,笑语盈盈:“貂蝉来此,乃是奉我主之命,与公孙将军和谈。”

公孙瓒手按剑柄青筋暴起,忽然起身,拔剑刺向貂蝉。

寒光乍现!

锋刃瞬息抵住貂蝉咽喉,堪堪停在貂蝉脖前三寸。

“你不怕死?”公孙瓒望着神色如常的貂蝉,诧异挑眉,“胆子倒是不小。”

剑锋映着貂蝉从容的笑靥:“杀我对将军何益?”

“泄愤足矣!”公孙瓒苍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更显阴鸷,喉间挤出一声冷笑。

貂蝉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将自己喉咙直直抵在剑尖上:“若杀弱女子可泄愤,将军请便。”

公孙瓒后退一步,握惯数十斤长枪的手竟微微发抖,很快他额上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吾不与你计较。”公孙瓒烦躁将长剑抛掷在地。

若是能舞刀弄枪的武人便罢了,他杀也就杀了。可貂蝉明显未曾习武,他堂堂白马将军欺负一弱女子,传出去天下人能把他祖坟耻笑塌。

貂蝉只是轻轻一笑。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些以勇猛闻名天下的将军,总是会轻视她这个柔弱女子,直到穷途末路的那一日,也不会知道他为何会输的一塌涂地。

“你是来替陈昭劝降?”公孙瓒沉着脸大马金刀坐回大椅,“滚回去告诉陈昭,此地只有战死的白马将军,没有投降的偷生鼠辈!”

在草原上,在大漠上,他被匈奴人和鲜卑人逼至绝路不知多少次。最危险的时候,匈奴人的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胸膛上,若非身边袍泽推了他一把,他公孙瓒的命早就丢在草原上了。

他公孙瓒一生威名,岂能毁于今日?

公孙瓒一番斥责并没有出乎貂蝉意料,公孙瓒是以战功发家的诸侯。在天下大乱之前,公孙瓒便已凭借征战草原的军功封侯了。

可貂蝉清楚,公孙瓒也决计没有他表现出的这般无所畏惧。

公孙瓒死守易京,恰如当年董卓龟缩郿坞。二人皆以军功起家,从行伍中搏杀而出,曾是天下闻名的骁将。

——可猛将之心,是会变的。

当公孙瓒决意筑起易京高墙、死守不出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输了。世上何曾有过畏敌如虎、作茧自缚的名将。

“将军便舍得死于此处?”貂蝉反问。

公孙瓒高扬下巴,语气桀骜:“大丈夫死则死耳!”

“将军是想效仿楚霸王。”

见公孙瓒面露得色,貂蝉话锋陡转:“可惜项羽曾杀得高祖溃不成军,将军却从未胜过我主分毫。原来不是楚霸王,不过是是燕王臧荼。”

臧荼?那是个什么玩意?

公孙瓒一时语塞,根本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当年在卢植门下,他就整日逃学;回到幽州后,除了兵书更是再未碰过其他典籍。

就是学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也都还给老师了。

“臧荼,高祖封作燕王,后起兵反汉,高祖亲征,臧荼兵败被俘,斩首示众,家族尽诛。”貂蝉伸出手指比划了半个指节。

“史书上不过寥寥一行。若非通读史册之人,都不知世上曾有过这号人物。臧荼好歹是个燕王,将军却连王爵都不是。”

“怕是今日刚死,明日就被天下人忘个干净。”

那不是白死了?公孙瓒面色一变。

公孙瓒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瓮声瓮气道:“汝休要诈我。投降岂不更惹人耻笑?”

“我何曾说过要劝降将军?”貂蝉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公孙瓒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你分明——”公孙瓒瞠目结舌,跳起来刚想否决,却猛然发现貂蝉还真没说过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他以为。

狡猾!

貂蝉冷静道:“我主敬佩将军驱逐胡虏之功,肯放公孙将军一条生路。公孙将军做不了幽州牧,却做得大漠王。”

那日貂蝉将她的思考告知陈昭之后,陈昭思索许久,略改了一下条件。

将“投降或死”改成了“征战大漠,此生不再入中原”。

“白马义从将军可全数带走,日后将军也可凭胡人俘虏或者牛羊与我家主公换取粮草。”貂蝉补了一句。

公孙瓒闻言心思一动,略一思索便险些压不住笑意。

去草原欺负那些匈奴人和鲜卑人?还能用俘虏换陈昭的粮草?

这岂不是双倍的快乐!既能暴打外族出气,又能吃垮陈昭粮仓报仇。

貂蝉轻巧提了一句,“此等厚待,袁绍之流可无福消受。”

公孙瓒更是眉飞色舞,嘴角的笑容险些压不下去。

对啊!陈昭为什么不让别的诸侯去草原,只给他如此厚待呢。就是因为陈昭崇拜他、看重他!

面子里子都有了,他又打不赢陈昭,天天跟遛狗一样被昭明军玩弄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公孙瓒轻咳一声,倨傲负手:“本将军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败军之将还敢讨价还价?

貂蝉面上笑意不变:“将军请说。”

“告诉本将军——”公孙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着熊熊怒火,“那些辱骂之词,究竟是何人所写!”

他猛地拍案,震得倾倒的酒樽滚落在地。

“某要与此人单挑!”

“生死不论!”

啊。貂蝉眉心缓缓舒展开,那的确人之常情了。

犹豫了半天,貂蝉才十分可惜道:“此人是一士人,主公留他还有用处。”

“不过将军放心,我可托同僚将其殴打一顿,以消将军之恨。”貂蝉又补了一句。

她收缴到一本野史,说她是狐狸成精,迷得主公晕头转向……先前貂蝉忙着上进,没时间计较,如今大事了却,她也该是时候找罪魁祸首“聊一聊”了。

公孙瓒望着貂蝉面上骤然浮现的狰狞表情,被吓得往后一跳。

识趣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一纸诏书便抵达公孙瓒手中。诏书上的印章除了传国玉玺之外还有一枚陈昭私印。日后陈昭代汉,此封诏书依然有效。

公孙瓒握着这份诏书,又抬头望了一眼拆除过半的易京城墙,神色复杂。

“唉。”公孙瓒一声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放下。

“忙活十几年,空忙活一场。”公孙瓒拎着酒坛独登箭楼,战争戛然而止,这处随城墙而加高了三次的箭楼也空荡荡再无一人。

公孙瓒坐在箭窗旁,拎起酒坛猛灌三大口,窗外朔风呼啸,却吹不散胸中那股空落落的茫然。

城下役夫们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他们抡着铁锤砸向他亲手督造的城墙,那些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的,是他多年未曾见过的欢欣。就连昔日麾下士卒,此刻也解甲加入拆除的行列。

从此处往下看,公孙瓒还看到几个他的亲信正围着昭明军中将领套(LxdW)近乎。愿意跟随公孙瓒一同前往草原大漠的士卒,多是些无亲无故之人,有家有业的士卒大多都选择留在幽州,换一个主公效力。

他们都是他军中的精锐,又有多年边军经历,另投陈昭也不难。

公孙瓒头猛灌,略显浑浊的酒液顺着胡须滴落,浸透了胸前铠甲。

“我当初为何要起兵?”公孙瓒喝醉了,嘟囔自言自语。却侧着头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为何要起兵。

应该是想当皇帝吧,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那后来又为何建造起了易京筑高楼自困?废话,他再傻过了这么多年也该知道手底下一个靠谱谋士都没有当不了皇帝了。

可是已经晚了,到了那个地步,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了。

公孙瓒长吐一口酒气,忽然大笑:“嘿,还是打外族爽!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和那些士族打交道,也不用听那些读书人吱吱歪歪,爽!”

白马所向,胡虏避战,他白马长史威震北疆,爽!

夜风猎猎,公孙瓒斜倚箭窗,衣袍翻飞如白雀。他信手拎着半倾的酒壶,任残酒洒落城下,化作点点碎星。

楼下星星点点的火把,那些役夫还在连夜拆除易京,和着拆墙的夯声,公孙瓒轻哼着幽州民谣:

“……燕代少年任侠气,相逢半是幽并儿……”

残酒倾洒如星,幽州民谣混着拆墙的夯声飘向夜空。

解脱桎梏的,不止是这座城。

*

六月的原野上,麦浪翻滚如鎏金的海洋,灼热的南风掠过田垄,掀起阵阵带着土腥气的热浪。道旁桑树蔫着叶子,蝉鸣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陈昭带着刘协和文武百官一起返回了邺城,将刘协安顿在原本袁绍的府邸。

她自己住在州牧府,袁绍府邸便空了下来。袁绍喜欢彰显身份,府邸修的阔气,正好能用来放天子。

收到公孙瓒降信,陈昭过来“借”一份圣旨,刘协眼睁睁看着陈昭从袖里掏出传国玉玺,啪叽一声盖了个章。

刘协攥紧衣袖,敢怒不敢言,也不敢问为何他都没摸过的传国玉玺会在陈昭手中。

“幽州已定,冀州再无外患,陛下可高枕无忧矣。”陈昭陈昭卷起圣旨,竟还笑着解释。

这话听在刘协耳中,却如催命符般刺耳。天下平定之日,岂不就是他身死让路之时?

陈昭看出了刘协的畏惧,她顿了顿,忽然出声:“我听闻陛下喜欢医术。”

刘协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医术,卢太傅去后,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邺城西侧五里外是昭明医学院,院内有数位天下闻名的医家传授医术。陛下若想去,可隐瞒身份微服前去。”

陈昭不怕刘协趁机做事,所以坦坦荡荡。

她甚至开了个玩笑:“想去昭明书院读书也行,我还有家属内部名额,可以破例让陛下插班入学。”

大概是和吕布一个待遇了,陈昭已经听吕玲绮讲了十几遍她要怎么把她爹送进去当大龄学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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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瓒打外族还是很厉害的,和晋形成鲜明对比。真是当个将军真绝代,何必费心做诸侯了……所以发配草原!

“胡夷皆畏瓒白马,闻其名辄走。”——《三国志·公孙瓒传》裴注引《英雄记》

《后汉书》载鲜卑首领轲比能之言:“白马长史在,不敢南牧。”

公孙白雀:因白马队疾驰如飞鸟,鲜卑、乌桓称其“白雀”,喻其来去如风。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道德经》

第199章

刘协小心翼翼掀起眼皮偷瞄陈昭,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他想要从陈昭脸上看出不耐烦,刘协很擅长察觉别人情绪。以前察觉到董卓和曹操不耐烦的时候,刘协就知道自己应该识趣闭嘴了。

可刘协从陈昭脸上没看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朕能出去?”刘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哪怕明知眼前之人要夺他刘家江山,可对从未自由出过宫的刘协而言,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先前他几次出宫,都是在逃亡,刘协心中只有对逃亡的恐慌。

“伪装好身份,莫让旁人发现你是陛下,自无不可。”陈昭之言让刘协忍不住侧目。

陈昭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她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日光穿窗而过,在她玄色衣袂上投下淡淡光晕。

和那日在大殿上嚣张桀骜的反贼判若两人。

陈昭说:“能读书自学医术,可见陛下聪慧。”

刘协鼻头一酸,收回视线,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昭便告退了。”陈昭卷起圣旨,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很细微的抽泣。

“朕记得……洛阳皇宫里……”少年天子断断续续地说,“皇兄和母后还在时……你夸过我……”

刘协记得自己年幼时,洛阳皇宫中,皇兄刘辩尚未登基,常拉着他一同玩耍。那时陈昭跟在何太后身后,还曾摸过他的头,笑着夸他活泼。

刘协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抚养他的太皇太后被软禁,宫中人人都知道皇子辩要成为天子,皇子协能不能留住一条命都难说。宫人害怕被他连累,都疏远他,讨好他皇兄。跟在何太后身边的陈昭,是最后一个夸过他“聪慧”的人。

后来他就长大了。

忠于汉室的士人希望他能是高祖和光武皇帝那样能平定乱世的明君,可他没那样的本事,承担不起百官的期望。他也就成了旁人口中一无是处的无能天子。

陈昭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年扩张迅速,并州关中有曹操留下的微薄底子,可幽州凉州没有,公孙瓒、马腾韩遂都是武将,治政的本事却一个比一个糙。

得从各州抽调能臣、加开科举选拔官吏,还得安抚新旧部属……

除了贾诩还安稳窝在自己院中,大门都不出一步的度假,俨然一副“世界纷纷扰扰,与我无关”的闲适模样。而其他文臣可就没这般好命了,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案牍劳形。

武将们更是不得清闲。往日无战事时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却都在江上操练水战,吐得七荤八素。

守孝归来的孙策一马当先,在水战演练中屡拔头筹。偏生这少年郎藏不住得意,赢了便呲着口白牙笑得灿烂,惹得一众晕船的同僚怒目而视。

陈昭站在主舰上观战,竟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孙策咧嘴笑。仗着主公的身份无人敢瞪,还故意踱到那些抱着桅杆呕吐的臣子身边。

“奉孝啊奉孝,坐马车晕车就罢了,怎么这坐船还晕船啊?” 陈昭坏心戳戳抱着船杆,柔弱比西子更胜三分的郭嘉。

郭嘉有气无力抱着船杆,连与陈昭打趣的力气都没有。

“征荆州就不带你了,你就乖乖留守后方吧。”陈昭见郭嘉蔫头耷脑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颗山楂,塞进郭嘉嘴里。

郭嘉被山楂酸的一激灵,精神恢复了些,他嘴硬道:“嘉多坐几回船便适应了,明年定能随主公南征荆州。”

“平日政务少偷懒便是给我分忧了。”陈昭语气坚决,她麾下又不缺谋士了,身娇体弱的小狐狸还是老实窝在家里吧。

郭嘉刚想争辩,胃中又翻滚,连忙啃了一口酸掉牙的山楂,蔫蔫低头,再不说随军之事了。

荀彧站在船头,呆愣愣望着江面,连陈昭到了他身后也没有反应。

直到一阵凉意隔着衣袖传来,他才猛然回神,正要行礼,却被陈昭一把扶住。

“文若清瘦许多。”陈昭松开握着荀彧手腕的五指,淡淡说了一句。

荀彧垂下眼眸,“劳烦主公挂念,兴许是近来天气炎热,彧便少用了些饭食。”

“孤贵为昭王,总不能让心腹爱臣挨饿。”陈昭用一种打趣的语气道。

原本封号应当是陈昭出身的赵地或发家的齐地,陈昭觉得赵王和昭王听起来也差不多,干脆便把封号改成了昭。

也算品牌效应,人人都知道昭侯,昭王一听便是昭侯更进一步了。

荀彧睫毛轻颤,含笑道:“彧去找仲景开副开胃的方子便好。”

“那便好。”陈昭戏谑挑眉,就在荀彧以为主公还要再追问的时候,陈昭却戛然而止中断了对话,让荀彧悄悄松了口气。

荀彧从归顺陈昭的那一日便知陈昭是反贼,那时他也只是觉得前主袁绍还比不上陈昭,便没思索多少就欣然跳槽……可真听闻陈昭封王的时候,荀彧还是有些别扭。

他知道陈昭心怀天下,乱世结束之后天下最需要的便是陈昭这种能休养生息的明主。在陈昭与一众同僚兴致勃勃讨论封王事宜时,荀彧也没有提过反对。

天下和黎民都需要陈昭。

……他只是有些别扭,觉得自己像是“主公坐在龙椅嚣张叉腰,谄媚围着主公说哪哪都好”的佞臣。

很怪异的感受,分明他入仕那一日,发誓要匡扶汉室,如今他却丝毫不觉得主公封王称帝有何不对。

让荀彧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初心。

陈昭望着荀彧落荒而逃的背影,斜倚船杆,眉梢轻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欺负这种羽毛漂亮的小鸵鸟,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邺城周围的这条黄河支流水流还是不够湍急,孙策拔得头筹,便昂首挺胸请命南下去长江练兵。

听得其他将领各个攥紧了拳头。什么练兵,这小子分明是想要拔得头筹,在攻打荆州之时先立军功!

原本瘫在船舷喘息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咬牙爬起。

练!人还能被船晃死不成?只要晃不死,就往死里练!

作为主公,陈昭双手鼓励这种武将自发内卷行为。谋士则没这样的迫切,纷纷返回邺城处理公务。

荀彧刚批阅了一会文书,抬头便看到陈昭身边的亲卫提着食盒在门外等候。

“主公特命后厨置办饭菜。”亲卫恭敬将食盒放于案上,便退了出去。

荀彧摸摸肚子,在江上晃悠了一上午之后还真有些饿了。

掀开食盒,满满当当一食盒饭菜堆的冒尖。

羊肉烤得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拿小刀划开几道口子,羊油便“滋啦”一声溅出来,混着茴香与茱萸的辛香,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青瓷碗里卧着条烧鲤鱼,鱼身划了花刀,浇了豉汁,撒一把青葱。雪白的蒜瓣肉蘸着酱汁,还有一小碟子芥酱,这芥酱是用蜀地来的芥子捣的。原本芥酱脍鲤是用生鲤鱼片蘸芥酱,后来不准吃生鱼片了,厨子便改了做法。

还有一碗莲子银耳羹,银耳炖得胶质溶化,羹面浮着几粒枸杞,红白相映。银耳滑嫩,莲子粉糯,里面还隔着几块冰块,凉爽开胃。荀彧知晓陈昭最爱吃这道汤,尤其是入夏,每回他陪伴主公批阅文书留下用膳,十回有七回能吃到这道汤。

最后是一碟枣泥米糕,枣泥是大枣蒸熟捣烂的,米糕用蜂蜜粘合,软糯不粘牙。枣香混着蜜香,还未吃香气便先扑入口鼻。

再配上一“盆”比他脸还大的白米饭。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不是他的食量,这一食盒的菜拿去喂吕布都够了。荀彧对着食盒苦恼,提着筷子无从下手。

算了,先吃米饭。荀彧艰难把米饭盆从饭盒中抱出来,露出了压在饭盆下的一张纸条。

【府中采购之事,暂交于文若】

荀彧捏着纸条怔住。

让他去管府中采购?府中打算采购几万石粮食吗?

揣摩不透主公深意,他只得默默收好字条,决定饭后先去库房巡视一番。

另一初。

曹操望着桌上掀开盖的空食盒,陷入了沉思。

方才陈昭忽然派人送了一个食盒给他,主公为表示君臣情谊赐饭食给臣子也是常有之事,谁知他一掀开盖里面竟空空如也。

莫非是……

“盒中无禄,我当自取。这是暗示我要自己寻差事去做啊。”曹操抚须感慨,厚着脸皮忽略了另一个“无汉禄可食”的猜测。

什么无汉禄可食?他曹前丞相何曾是大汉忠臣?

饭后,荀彧在府中各处巡视一圈,库房、后厨挨个巡视,巡视到后厨时,正巧遇上来送菜的村民。

“府中之菜都是王三村供应,王三村就在城南七里外,离得近菜也新鲜,每日都来送菜。”管事小心翼翼解释,拿不准为何这位平日他话都说不上一句的荀使君为何会忽然来后厨巡视,生怕说错了话。

打头的是个黑脸老汉,脖子上的汗巾早湿透了,他一边卸车,一边朝厨娘咧嘴笑:“今早现摘的葵菜,露水都没干哩!”

几个半大孩子跟在车后,胳膊上挎着柳条筐,里头码着新挖的藠头,紫皮上还带着湿土。一个小丫头踮脚往厨房张望,被厨娘瞪了一眼,冲着荀彧这边使了个眼色,示意有贵人在此。丫头忙缩回阿娘身后,那妇人正弯腰搬一篓苋菜,紫红的菜叶衬得她粗布袖子更显灰扑。

荀彧立在廊下,看那老汉用皴裂的手指点算菜钱。老汉点完了钱,顺着小丫头眼神看到了站在廊下的荀彧,扭过头和几个村民商量了一下,拎着一个竹篮走过来。

他生疏套着近乎,把竹篮推向荀彧:“见过使君……这是咱们村人自家鸡下的鸡卵,好着哩,贵人尝尝。”

他“贿赂”的手法并不娴熟,只一味把竹篮推向荀彧。

老叟以为荀彧是后厨新来的管事,于是想套套近乎。这几年冀州虽然没了饥荒,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吃上肉,鸡蛋算肉食,半竹篮鸡蛋在老叟看来就能充当送给府中使君的礼了。

一旁的小管事吓得脸色煞白,想要出言训斥老叟,却见荀彧抬手接过竹篮,斥责之言又咽了回去。

荀彧面上浮现一个温和的笑容:“那苋菜也是你们种的?我今日吃过苋菜饼,很新鲜。”

老叟自豪挺起了干瘪的胸膛:“都是俺们自家种的!使君爱吃,俺们明个儿便多送一筐来。”

他很骄傲,他们王三村种出的菜就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听听,府衙里这好看的跟仙人下凡一样的使君都说好吃!

送走了这些乡民,荀彧将竹篮递给管事,温声吩咐:“算在明日菜钱里。”

小管事慌忙应下,点头哈腰把荀彧送出了后厨。

荀彧回到自己院子后,望着亲卫又送来的晚膳食盒,手指摩挲主公亲笔写的那张纸条,唇角轻扬。

他荀彧所食并非汉禄,而是民禄啊。

主公对他……用心良苦。

于是,半夜郭嘉便等到了扶着肚子来找他要山楂消食的荀彧。

送走了荀彧的郭嘉摸摸自己也因为天热没什么食欲的肚子,思考要不要也去找主公要一副药方。

什么药方如此管用,短短半日就能让向来注重君子仪态、吃饭只吃七分饱的文若吃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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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恶矮脚猫·乐观主义者·曹某:送空食盒就是让我自己去取饭填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第220章

七月的邺城郊外,官道被烈日烤得发白,尘土在车轮下懒洋洋地打着旋儿。一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辕上的铜铃随着颠簸叮当作响。

官道上行人不少,挑担的货郎、赶驴的农妇、骑马疾驰的青年,各个在日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偶有清风掠过道旁槐树,便惹得树叶沙沙作响,蝉丧命一样叫唤,烦躁得很。

天气炎热,这截官道从邺城直通昭明书院的路上依旧人流如织。这条路直通昭明书院、医学院和演武堂,三所学院五千师生,大半都是富家子弟。精明的百姓早早嗅到商机,日日挑着货物叫卖,官道便一日比一日拥挤。

哪怕挤得厉害,行人也都默契避开了那辆马车。

吕玲绮骑着赤兔马在马车左侧,一杆方天画戟斜扛在肩头,红袍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眉飞色舞向陈昭炫耀她从吕布那借来的赤兔马。

赵云在马车右侧并马而行,白马银枪,神色从容,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并未带枪,只腰间系着一柄青虹剑。

“这条官道该修一修了,太窄了。”陈昭听完吕玲绮炫耀赤兔,将目光从拥挤的官道上收回来,“入冬后,让人把这条官道拓宽两丈。”

不仅这截官道要修,邺城周遭十几条路都要扩宽。

经过数年休养,邺城早已恢复乱世前的安宁。如今作为昭明军权力中枢,商贾云集,街市繁华,竟有几分当年洛阳的盛景。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暮色渐沉,陈昭放下车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作为书院院长,她要定期去巡视昭明书院,流水线一样慰问学子。

官道上尘土飞扬,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寻常。青篷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透出一线缝隙。

忽然——

“嗖!”

一支冷箭自道旁树丛中破空而来,直取马车帘幕!

吕玲绮眼神一厉,画戟骤然横扫,“锵”的一声,箭矢被斩作两段,断箭擦着车辕钉入地面。几乎同时,赵云剑尖一挑,另一支暗箭被凌空击飞,银光一闪,没入草丛。

数支冷箭从不同角度射出,赵云吕玲绮拦下几支箭,可马车目标太大,还是有箭穿过防护钉在了车壁上。

“有刺客!”赵云一声怒喝。

“保护主公!”跟在马车后方的几个护卫拔刀结阵,将车驾团团围住。

人群瞬间炸开,挑担的货郎丢下货物,农妇尖叫着拽走孩童,马匹受惊嘶鸣,官道上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担着竹筐在官道上埋头向前的几个货郎猛地掀翻箩筐,长刀自草席下抽出,寒光一闪,劈向车帘!

“铛——!”

刀刃砍在车壁上,入木三分后再难寸进,马车没如他想象那般一碰就碎。

(Ezgc) 刺客瞳孔一缩,尚未回神,赵云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侧,剑光如雪,一剑封喉!

另一侧,另一名刺客刚跃上车辕,吕玲绮的画戟已呼啸而至,戟刃横扫,将他连人带刀劈飞数丈,血溅官道。

树丛中仍有箭矢零星射来,但侍卫已架起盾墙,箭镞钉在铁皮上,徒留一串闷响。

风过林梢,血腥气混着尘土弥漫开来。

官道上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散落的箩筐、踩烂的瓜果、翻倒的货摊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央,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着。

一群侍卫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瞪圆的眼睛左右扫视,一双眼睛盯住这个盯不住那个,只能死死贴着马车围成一圈,刀尖向外,寸步不离。

“子龙留在此处,玲绮带人去追击刺客。”

车厢内响起陈昭镇定的命令声。

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赵云闻言立刻横跨一步,长剑一甩,稳稳拦在马车正前方。他低喝一声,护卫们立刻调整阵型,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吕玲绮更不迟疑,反手将令牌甩给最近的亲兵,厉声道:“速去调兵!”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起,方天画戟劈开拦路的树枝,带着数名精锐扑进道旁树丛,追逐刺客脚印而去。

官道上终于安静下来。

风卷着几片碎叶滚过路面,方才还拥挤不堪的道路此刻空无一人,只剩满地狼藉的货物和几只翻倒的草鞋。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下寂静得可怕。

赵云持枪立在马车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道旁幽深的树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吕玲绮带人追出去的脚步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主公?”赵云心急如焚,实在难掩担忧,终于忍不住向马车内低唤一声,声音压在喉间。

没有任何回应。

赵云脸色骤然煞白,五指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青。他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滑落,胸口如压千钧,连呼吸都窒住了。

“主公?”赵云提高了一点声音,祈祷是方才自己声音太小,隔着车厢陈昭没听到他的呼唤。方才主公还给他下了令……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赵云耳畔嗡鸣如雷,眼前天旋地转。冷汗浸透后背,黏腻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直刺骨髓。他再顾不上其他,踉跄着下马扑到马车前,掀开车帘跳上马车。

却瞧见让他心脏猛然停止的画面。

陈昭仰躺在车厢地板上,面色灰败,双眼紧闭,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胸口不见起伏,仿佛……

赵云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主公——”,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他几乎跪着踉跄扑到陈昭身旁,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车厢上也浑然不觉。

陈昭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扑倒在身旁、面色惨白的赵云。

出什么事了?她先自己排练一下身受重伤,赵云咋这幅表情?马车内壁嵌着精钢,她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眼睁睁看见双目紧闭的陈昭忽然睁开眼的赵云:“……”

“嘘!”陈昭一把捂住赵云嘴巴,压低声音,“对外只当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诈诈他们。”

陈昭冷笑:“这些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到邺城,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如此多的精锐刺客,如此多的武器,能隐藏在庶民中,又能根据她的行踪事先筹谋好这场天衣无缝的行刺计划。

绝不是一家一户能独自完成的大事。

是刘表刘璋那两头坐以待毙的蠢货想要拼死一搏?是那些不甘心被她打压的世家门阀想要铤而走险?是忠诚汉室的那些守冢之臣临死反扑?

反正不可能是死于她手中的那些人的门客故旧为旧主报仇,没有势力支持,几个游侠可谋划不出如此完美的刺杀。

最有可能,是其中一方主谋,其他势力顺水推舟帮着遮掩。而且绝对有邺城本地士族的帮助,伪装成货郎接近她的马车,这不是“外人”能想出的主意。

“我若不出差错,躲在暗处的那些人又怎敢露头?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陈昭冷静带入暗处那些人的立场。

——若陈昭被刺身亡,那自然最好,天下又乱了起来,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回到人上人的阶层;若陈昭什么事也没有,那他们也能龟缩在暗处叹气,把自己的尾巴收拾好,罪责全推给主手,接着夹着尾巴做人。

陈昭很记仇,她从不放过仇人。不可能因为这次她万事大吉,就轻飘飘不彻底追究,让那些老鼠接着缩回暗处。

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陈昭眸光一凛:“诈伤之事,我知你知看伤势的大夫知,其他人一个都别说漏嘴。”

倒不是陈昭不信任她的臣子。只是一来演技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一部分武将更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点秘密都藏不住;二来心腹可信,其亲眷仆从呢?往来故旧呢?世上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鲫,难免没有旁人能从她心腹一点都不着急的态度里推测出什么。

却没有听到赵云的应答声。

陈昭侧目,便看到赵云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沉,眼尾泛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哇哦,这很好看了。

不过……真哭啦?

“子龙怕我出事?”陈昭坏心顿起,侧着头笑眯眯凑到赵云脸边,遗憾发现没有眼泪。

赵云低低应了声。

陈昭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靠着车厢:“天下未定,我可不能出事。”

这些年她从不独行,出门必定带两个及以上武将,为的就是避免孙策那种“刺杀身亡,中道崩殂”的前车之鉴。

“还得弄点血才逼真。”陈昭抽出匕首,对自己胳膊一阵比划,打算选个地方放血抹在胸口上。

外面倒是有满地的人血,可惜出去再进来,傻子也能猜到弄血是干什么的了。

赵云沉默地解开臂甲,金属扣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掀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肤上还带着几道旧伤疤。

没有犹豫,他掏出匕首,刀尖贴上皮肤,稍稍用力,一道细长的伤口便绽开,鲜血立刻涌出,顺着肌肉的线条蜿蜒而下。赵云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把胳膊递到陈昭身前。

“主公万金之躯。”赵云找出了一个很合适的理由。

“行。”陈昭没多说什么,抓着赵云手臂顺着自己衣襟滴血。

鲜血顿时浸透锦袍。

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伪造致命伤口轻而易举。

陈昭重新躺回地板,调整呼吸节奏,开始伪装重伤状态。

她对比方才经验,给自己加了些急促的呼吸。

忽然,陈昭又睁开眼,叮嘱赵云:“刚才那个面比纸白的模样就很合适,要不然愤怒也行,可别露了破绽。”

赵云在躺下的那一刻,脸色骤然阴沉如铁,眸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他猛地起身离开车厢,胸前的衣襟和手臂上满是刺目的鲜血,却浑然不顾。他站在车辕上,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主公是真的遭到了刺杀,竟敢刺杀主公……赵云牙关紧咬。

“立刻回府!”赵云下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马加鞭去请张仲景。”

陈昭遇刺重伤,生死未卜!

一条足以令天下震动的消息以冀州州牧府为源头,迅速扩散。

马车疾驰回府,陷入昏迷浑身是血的陈昭被抬下马车,都极其有力佐证了这个消息。

————————

陈昭(小鸟低头):真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