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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贾诩请张济一行人入草屋。

草堂内光线昏沉,唯几缕日光透过竹帘斜落,映得案几上书册泛黄。松木香混着新晒的干草气,在干燥的空气中浮沉。檐角悬着的铜铃偶被山风拨动,叮咚声如碎玉碰撞。

左侧书架垒满帛书,斜搭卷轴。右侧炭炉煨着茶,陶罐中水汽轻响,白雾蜿蜒攀上梁间晒挂的药草,当归、茯苓的苦香里,隐着一丝蜜饯的甜腻。

贾诩深谙养生之道,来了武威郡也不忘给自己煮预防风寒的药汤,屋内整日都是散不尽的药材香气。

“请。”贾诩请张济叔侄入座,亲自为二人煮茶。

草庐内青烟袅散,贾诩垂眸敛袖,修长手指拨弄红泥小炉。取出小刀轻刮茶饼,碎屑簌簌如雪落。茶釜初沸时,他以三指压盖,任水汽在釜口凝成白露,倏忽又散。袅袅白雾中,一双眸子古井无波。

把张济张绣叔侄震得坐立不安,只觉自己二人像是一对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

张济定神时,见贾诩广袖垂落如白鹤敛翼,将茶汤推至眼前:“凉州苦寒,将军可饮热茶驱寒。”

虽邻近开春,可凉州依然寒风簌簌。

“哦、哦。”张济手忙脚乱接过茶盏,鼻尖一股熏香气扑面而来,他面对贾诩生出一股自惭形愧。

贾诩只是微笑。

这是他从自己同僚荀彧身上学到的顶级世家公子高贵教程。熏香、煮茶,再加上这幅温文尔雅的做派,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荀氏玉璧”。

自己模仿虽只得三分皮相,可哄住没见过世面的张济叔侄却也绰绰有余。

张济被这通身气派震住,竟忘了茶汤滚烫,仰头便灌。热水灼喉,烫得他舌根发麻,却硬是绷着脸咽了下去,还强撑着冷静。

“好茶。”张济趁称赞时偷偷倒吸两口凉气,自以为无人察觉。

一口滚烫茶水也拉回了张济心思,他终于想来自己来此是为了什么,于是自以为不动声色道:“听闻文和先生在昭侯麾下颇受重用,怎会久居武威?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贾诩又使出从自家主公那模仿来的演技,面上笑容瞬间收敛,神色骤黯,长叹一声:“不瞒张将军,诩已辞官,如今不过一介布衣。”

张济在桌下掐了把自己大腿才勉强没笑出声,他小心打探:“昭侯占据中原,威名日盛,文和先生为何会辞官回乡?”

“中原虽好,却容不下一个西凉出身的贾诩。”贾诩露出愤懑之色,“陈昭轻信奸佞,只重视出身世家大族的谋士,还重貌轻才……”

张济心中一惊,诧异道:“我听闻昭侯用人不拘一格,不论出身,只看才华啊。”

“只是虚名罢了。”贾诩轻蔑,“陈昭表面求贤若渴,实则只重家世容貌。蔡琰凭父荫,荀彧靠门第,郭嘉仗谗言得宠。就连武将,非出身常山赵氏的赵云,便是吕布之女吕玲绮。我一个凉州去的穷谋士,昭侯哪看得上我?”

张济瞳孔微缩。他信了。

倒不仅仅是相信贾诩的这番说辞。毕竟当年董卓死后,张济也跟随郭汜李傕二人在长安盘踞了一阵,后来卢植发兵他见势不妙才逃回凉州。

关于陈昭,他听过不少传言。据说这位昭侯极好美色,见着美人便挪不动步。离洛阳前,强抢了王允绝色的义女貂蝉,又花言巧语拐走了吕布的独女。吕布虽人品低劣,可那张脸却是实打实的英俊,女儿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张济还曾怀疑这是那些洛阳士人给陈昭泼的脏水,毕竟他也听说了陈昭剿灭董卓之后,把缴获的东西都拿去赈灾了,那些损失无数的士人背地诋毁陈昭也不无可能。如今想来无风不起浪,传言也并不一定都是假。

看看贾诩……

既没有好出身,又没有好相貌,的确找不出能被陈昭重用的理由啊。

张济心中松了口气,对贾诩那本就不多的怀疑彻底打消了。跳槽嘛,多常见的事,别人都是攀高枝,贾诩倒好,从昭侯麾下辞官归乡,不过文人受排挤心灰意冷辞官回乡的事,古往今来也不少见。

“济此次前来,是想请先生助我。”张济确定贾诩现在没有主公之后,立刻兴奋起来,当即就开口邀贾诩任职。

贾诩面露为难,沉思片刻,轻叹一声:“愿从将军之请。”

广袖遮掩下,贾诩嘴角微扬。

坑害曹孟德计划,第一步,完成。

张济贴心留出了几日时间给贾诩安顿家业。

走远后,张济朝着侄子张绣啧啧感慨:“陈昭重貌轻才……真是荒唐,你可不能学她。”

说这话时,他嘴角微翘,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发现一直避之不及的强敌有一个他能鄙视的缺点,让张济心里轻飘飘的。

张绣闻言,眼皮狠狠一跳。

他张了张嘴,险些脱口而出:叔父,您当年娶邹夫人时,不也是因她貌美才上门求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张济方才所言是“你不可学她”,而不是“咱们不可学她”。

张绣默默闭了嘴。

有了贾诩出谋划策,张济那“东边挨一拳,西边挨一脚”的凄惨日子,总算有了转机。

他原本夹在韩遂与马腾之间——这两位“结义兄弟”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恨不得一刀捅死对方。张济既不敢得罪韩遂,又不敢招惹马腾,只能忍气吞声。

最初,张济找贾诩,只是想求个该投靠谁的建议。他自知不是逐鹿天下的料,早早就盘算着寻个靠谱的主公归顺。

可贾诩听完,却微微一笑:“将军何必急于投靠?不如……待价而沽。”

半月后,贾诩归来,袖中竟同时揣着韩遂、马腾两方与张济签订的盟约。更让张济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韩遂马腾都给他开出了宽厚条件,选择拉拢他。张济大喜过望,对贾诩的信任瞬间从五分跳到了十分。

这个贾诩看着平平无奇,居然比董卓身边那个一肚子坏水李儒还厉害!

贾诩也顺利借着使者的身份大大咧咧在韩遂马腾两方军营中转了一圈,搜集到了他所需的情报。(MZIm)

三日后,一封密信便随着商队踏上了前往冀州的路。

初春的邺城,护城河畔的柳枝刚抽出嫩芽,青石板街上已挤满负笈而来的士子。青衫纶巾的身影在酒肆与客栈间穿梭,各家店肆门前悬起“吉房”的桃木牌,迅速被争抢一空。

大街上,两名操着吴侬软语的士人因争辩《公羊》《谷梁》之优劣而面红耳赤,惹得巡逻士卒频频往这边看。

昭明书铺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方黄花梨柜台都被挤得歪斜,大喊:“蔡娘亲自开过文光的毛笔,今日六折,只需三千文就能带走一支……”

“给我一支。”“我也要!”柜台前文人挤成一团,满身热汗。

有传言说这次经学一科的主题官是蔡琰,虽然不知传言是真是假,那些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早挤举着沉甸甸的钱囊,非要买那三千文一支的青檀紫毫,美其名曰讨个彩头。

能买起三千文毛笔的有钱人也是少数,另一侧更多粗布麻衣的寒门学子,蹙眉立在普通货架前,纠结比对三十文毛笔和四十文毛笔的好坏。

陈昭斜倚在书铺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指尖轻叩着檀木扶手,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

“三千、六千……三万……九万……”她低声数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愉悦。

这一阵就卖出三十支“昭明世家”的奢侈品了。粗略估算,这三天的销售额已经比去岁半年加起来都高了。

“该在考院附近找个地方开一家文昌帝君庙。”

这个念头突然蹦出来,让陈昭忍不住勾起唇角。庙里就专卖“金榜题名符”,一张五十钱,薄利多销。最好能让每个赶考的士子,怀里都揣着她卖的符箓。

这买卖倒是不用怕过时,就是三千年后,文昌庙的生意也照样红火。

“主公,新马到了。”

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陈昭的商业规划。陈昭轻咳一声,瞬间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威严冷静的模样。

陈昭整了整衣袖,从后门悄然离去。

贾诩密信随凉州商队一并抵达。

在信中,贾诩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和见闻仔细写明。

详细写了他的打算——贾诩认为韩遂对曹操敌意很大,无需再鼓动,马腾则隐约有归降之心,需想法子让他与曹操为敌。至于张济叔侄,都有将才,可以为攻打曹操的将领。

信中还附带了一张与通缉令相似的人像画,贾诩说这就是锦马超,还隐晦点明“此人品性肖似小吕将军之父”。

就是吕布一般的品性。

很隐晦了。

陈昭:“……”

她看重马超只是因为马超能追在曹操屁股后面喊“穿红袍的是曹操”。

“唉,我倒是忽然想起来吕布还在曹操麾下。”陈昭轻叹。

赵云试图为主公分忧解难,他认真道:“玲绮如此得主公重视,曹操定不会放心用吕布。云以为,主公只要去信一封邀请吕将军,吕将军定会来投。”

陈昭慢吞吞看了赵云一眼:“倒不是为此。”

她更想看到吕布认曹操当义父来着。

反正曹操的儿子现在一个不落全都在她手中,吕布的义父也一个不落都死干净了。一个缺儿子,一个没义父,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父子?

可惜曹操比董卓聪明,肯定会防备吕布。

第182章

赵云见陈昭面上那抹他已经十分熟悉的笑容,不由也跟着弯弯嘴角。

“吕将军在曹操内部,里应外合,定有奇效。”赵云能猜到主公为何会忽然提起吕布。

陈昭欲对曹操用兵的心思,并未瞒着麾下心腹。毕竟,一场大战的筹备,远比战场厮杀更为繁杂,文臣需不动声色地将粮草调往边境诸城,武将则要依据地势在战前侧重操练骑兵或步兵。

陈昭嘀咕:“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曹操和吕布是同时期出名的人物,但论起成名,吕布早在虎牢关前一骑当千、震慑十八路诸侯之时,曹操还只是败军中的一路溃将。

就连摸金校尉这事,也是吕布听从董卓命令挖掘皇陵在前,曹操为了军资偷摸刨人坟墓在后。

心高气傲的吕布可看不上后来居上的曹操。吕布也不是随便就“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吕玲绮刚从校场泥地里爬起来,便听得侍卫来报。她随手将湿漉漉的长发一甩,泥水溅了一地:“我知晓了。”

身后一群士卒喜笑颜开,将军一走,今日便能偷得半日清闲。

这些兵士的心思,吕玲绮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她瞥了眼这些兵油子,“休息半个时辰,今日下午的训练改为兵法课。”

哀嚎声顿时响彻校场。

吕玲绮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

一刻钟的工夫,吕玲绮便冲完了澡。她换上陈昭新赠的战袍,系上火红披风,在铜镜前转了两圈——镜中人英姿勃发,红帔猎猎如焰。

完美!

她满意地一扬下巴,翻身上马,朝州府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长街,那抹红影如燎原之火,飒沓流星,引得行人赞叹不已。

不到半个时辰,吕玲绮昂首挺胸迈入厅内。

“玲绮。”陈昭笑眯眯招呼吕玲绮,活像一只骗小鸡仔的狐狸。

吕玲绮顿时警铃大作。她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主公,又瞥见赵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对劲,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故意放慢脚步,一边磨蹭着往陈昭跟前挪,一边偷瞄赵云的神色。主公的心思她向来猜不透,但赵云可藏不住事。

难道是带着孙尚香去山里打狼被发现了?孙策那小子找主公告状?可孙尚香抱着她的腿说崇拜她……她只是偶遇真爱粉,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还是让高顺替她写作业这事穿帮了?也不该吧,赵云又和高顺不熟,哪能认出来高顺的兵法思路,而且她吸取教训,这回高顺写完她又抄了一边,还加了点自己的思路,肯定能以假乱真。

“今日寻玲绮来,乃是为温侯。”陈昭一句话便让吕玲绮心落到了地上。

吕玲绮长舒一口气,不是她做的坏事被发现了就行,心绪转换之间,吕玲绮挠挠头,也猜到了陈昭的意思。

“主公是想让我写信招揽我爹?”吕玲绮厚着脸皮吹嘘,“不是末将吹嘘,我爹的勇武天下皆知!就曹操那五短身材,我爹单手能打十个!还有我爹的裨将张辽,名声虽不显,带兵打仗的本事却不亚于我爹。”

半句不提除了勇猛之外的事。

吕玲绮去年见孙策携家带口来投奔陈昭的时候,就想把吕布也拉来了。只是知父莫若子,吕玲绮对自家亲爹的德行一清二楚,陈昭不开口,她也不好意思跟主公举荐她爹这位举世闻名的“贤才”。

陈昭显然也清楚吕布为人,她轻轻一笑:“我知奉先勇猛,只我这一桩要事,却并非只需勇猛。”

吕玲绮的吹嘘声戛然而止,底气(WBby)明显弱了三分:“我爹应当、或许、可能也不只有勇猛……”

“来日举兵攻曹,还需奉先里应外合。”陈昭也知道吕布的德行。

只要不说品德,其余一切都好说。吕玲绮连写信询问吕布的意思都没有,当场就拍着胸膛替亲爹应下:“主公放心!我爹早看曹操不顺眼了,我这就修书一封,保准他乖乖配合!”

要是不配合,就让曹操给他养老送终去吧!

“我再分拨诸葛亮、周瑜二人与你一同负责此事,你三人全权负责此事。”陈昭早已挑选好了人选。

诸葛亮周瑜联手给曹操下套,定能糊弄得曹操不知天南地北。

吕玲绮一惊,对自家亲爹刮目相看。

她带兵出征也只能配备一个军师为她出谋划策,她爹居然一下要配备两个军师!居然要两个顶尖聪明的大脑加起来才能弥补她爹的缺点!

离开州府之后,吕玲绮破天荒没有潇洒打马过街。她牵着战马缓行在长街上,思索该怎么让她爹改一改性子。

边关没有礼义廉耻的容身之地。在那里讲仁义道德的,坟头草都丈高了。

鲜卑人的铁骑不会因为你的道德高尚就放过一个村落;大字不识的士卒在刀光血影中,更不会因“义”字就不把旁人推出去挡刀。

边关养出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狼性。那里的法则简单而残酷:强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狼王若压不住阵,明日就会被利齿撕碎喉咙。没人会觉得,狼群该对首领效死尽忠。

可中原有礼义廉耻,要讲究忠义,这是一套和边关截然不同的规则。而恰巧她爹放在猛兽里也是最凶猛、最信奉利益至上的一个。

“还是要多读书。”吕玲绮嘀咕一声,回到自己府上,在书房中翻箱倒柜,把她学过的书本翻出来,都打包好准备过几日连同信一并秘密送给吕布。

古有孟母三迁教子,今有吕玲绮劝父读书,她可真是大孝女。

吕玲绮边收拾书边美滋滋想,也就是自家主公治下不流行举孝廉了,要不然就凭她吕玲绮劝父读书这一桩孝感动天之事,选官的官吏也得把她家门槛踏破。

诸葛亮府邸内,诸葛亮与周瑜二人面面相觑。

“主公之命……”诸葛亮周瑜二人异口同声,又骤然停住。

二人轻咳一声,各自尴尬许久,对上视线,忽然又相视一笑。

周瑜温和一笑:“瑜初来乍到,还是孔明先说。”

“亮便却而不恭了。”诸葛亮也没有客气,细细讲起了自己的谋算。

诸葛亮与吕玲绮相交甚笃,周瑜与孙策总角之交,二人都有充足安抚莽撞主帅的经验,齐心协力之下,三日便做好了适用吕布的私人定制版计划。

吕玲绮将密信与那封绞尽脑汁写就的劝学信一同封好,快马送往洛阳。

信至吕布手中时,吕布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府中老树下。斑驳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他慵懒舒展的身躯上。他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打个哈欠,像只餍足的斑斓猛虎在甩着虎尾享受日光。

察觉张辽走近,吕布也只是略偏了偏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曹矮个让咱们出去打仗了?”吕布慵懒出声。

张辽摇摇头:“曹公并未提及我等。”

二人是汉将,不是曹臣,尤其吕布还和陈昭麾下大将是亲父女。曹操还要借助天子收揽人心,倒是不会驱逐吕布这个名义上的汉将,却也必定不会放心让吕布带兵。

“整天待在府中,咱们都闲出个屁来了。”吕布抬手夹住一片飘落的叶子,灵活的五指变着花样玩弄叶片,他愤愤抱怨。

“任人唯亲的曹阿瞒,身边亲信将领,要么姓曹要么姓夏侯,某这等飞将,他却弃而不用,呸!”吕布满心怨气。

自曹操入主洛阳,吕布不是没想过另投明主。可放眼天下,除了陈昭还能入他法眼三分,其余诸侯尽是当年虎牢关前的手下败将——让他吕布屈居这些人麾下?简直笑话!

陈昭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每每想到自家那个小兔崽子已在陈昭帐下独当一面,若他前去投奔,怕是连女儿的官职都不如……老父亲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硬生生踌躇了数月。

张辽已经习惯了自家将军的抱怨,他性格比吕布安稳许多,曹操进入洛阳之后,张辽也与曹操麾下几个将领打上了交道。甚至还有将领隐晦表示要将他举荐给曹操,张辽也一一婉拒了。

他虽不是宁死不从的性子,可也做不出背弃旧主之事。

“女公子送信来了。”张辽将手中所拎木箱放在吕布身侧。

吕布顿时来了兴致,一骨碌从躺椅上翻身而起,嘴中嘀咕:“小兔崽子还想着给她爹送礼,还算有点良心……”

一掀开箱盖,吕布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他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书页,用力抖抖,见这些书册的确是书,而不是伪装成书册模样的金纸后,吕布额边青筋一跳。

“那小兔崽子上回来信分明说要送我一个黄金屋!”吕布直接跳了起来,怒气冲冲。

张辽沉默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压在上头那封信,信封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大字。

——书中自有黄金屋。

“哪个混账玩意说的话,乃公怎么从未听过?”吕布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却还强撑着腰杆。

吕布倒是没怀疑过说这话的人是谁,反正无论哪个时候的人说过的话,对他来说都同样陌生。

骂骂咧咧中,吕布拆开了家信,看过之后撇撇嘴,又拆开另一封厚些的书信,脸顿时皱成苦瓜脸。

又是加密信函。吕布没好气回屋翻出一本《孙子兵法》,对照每个字的序号翻译密信。

信中没有句子,只有一个个符号,需要吕布对照特定的书把每个符号对应的字找出来才能拼成一封信。

吕布虽觉得麻烦,却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在心中嘀咕了两句陈昭诡计多端。他虽鲁莽,却也不傻,知道密信若被曹操手下人缴获的风险,陈昭这个保密法子虽说麻烦,却也完美杜绝了出事的风险。

将信件原文还原之后,吕布精神一阵,忍不住叉腰大笑三声。

他龙行虎步冲出书房,一把揪住院中练武的张辽后领,将人直接拎进屋内:“文远!速速整兵!咱们翻身的时候到了!”

张辽被拎得双脚离地,落地后整了整衣领,神色复杂:“将军……咱们这是要……又反了?”

尽管吕布还没开口,可一件事经历多次之后,就是“唯手熟耳”了。

“放屁!什么叫‘又’,某就没效忠过曹阿瞒!”吕布冷哼一声。

“我何曾归顺过曹阿瞒?他既非某之义父,又非当今天子!无君臣之名,无父子之实,还处处排挤我等,乃公凭什么效忠他?”

张辽无奈捂住了脸,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家将军的确读过书的时候,就是吕将军找借口跳反之时。一提到反叛旧主和归顺新主,吕将军就既精通礼法,又知晓大义了。

反正反对不了,张辽于是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这回不是义父。

第183章

冀州,昭明书院北十里。

一座崭新的学府拔地而起,青砖黛瓦,与昭明书院如出一辙。

何赞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昭身后,活像只殷勤的老鹌鹑:”主公明鉴,下官已亲自查验三遍,每一块砖都是精挑细选,物美价廉!”他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若有半文钱的油水,就叫下官天打雷劈!”

这位何工曹算是彻底认命了。

去岁过年之前,当他颤抖着拆开儿子的成绩单时,终于痛心疾首地意识到:自家这根独苗,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砸下重金送这逆子进昭明书院,结果这小畜生只考了个倒数第二。

更可气的是,倒数第一那个混账,是个读了两个月就扔下书本,偷偷跟着昭明军打豫州去的莽夫。

“卷不动儿子,老子还卷不动自己吗?”

何赞悲愤之下,干脆卷起铺盖住进了工地。每日瞪着一双铜铃眼,但凡瞧见半块歪斜的砖,便要跳脚骂上半个时辰。

好歹砖扑歪了他骂两句还能正过来,家中的孽畜他骂干了唾沫也还是那副混账样。

“仲景以为如何?可还需再增添什么东西?”陈昭侧头询问身侧中年文人。

张仲景身长七尺有余,一袭素麻长袍缀以青衿,眉疏而目邃,颔下三缕清须随风微动,更添几分沉静,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艾草气息。

此人名为张机,自仲景,出身南阳,举孝廉为官,孙坚死后继任长沙太守官职,袁术兵败,豫州归属陈昭,他也就成了陈昭的属臣,被陈昭一纸调令调来了邺城。

没官职的华佗满天下跑,有官职的张仲景一抓一个准。

张仲景目露赞叹,抚须含笑:“使君周全,下官并无可增添之处。”

何赞在背后嫉妒盯着张仲景,怎么也不明白这家伙凭什么一来就能得昭侯以礼相待。

不就比他多两缕长须吗?

“那这座昭明医学院,昭便托付给仲景了。”陈昭引着张仲景至学院后堂。

此处已有数人等候,为首几个男女年纪都不小了。

“孙翠是邺城最好的接生婆子,擅长缝合止血。”陈昭指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妪。孙翠见到张仲景,也不慌张,上前施施然拱手见礼。

在这个手术并不盛行的年代,接生婆是距离缝合最近的职业。昭明医营中第一批军医,十个里有七个是接生婆转业。

“这是华轩,华佗神医之徒。神医志在四方,昭屡次写信相邀,神医都不愿在一地久待,被我磨急了眼,才舍了个爱徒给我。”陈昭无奈摇头。

“还有于吉,仲景应当认识他,他如今也是学院中的讲学博士。”陈昭指着最后一人。

张仲景惊讶:“竟是于道长?”

他有一位好友信奉于吉,得知于吉被陈昭手底下的将军抓走之后伤心好几日,拉着张仲景诉苦。

连黄纸都提前给于吉烧完了,十分虔诚。

张仲景心想,得了,于吉还活着,他那位好友黄纸白烧了。

陈昭神色未变:“于道长被我感化,决定弃道从医,治病救人。”

于吉在陈昭面前也不敢维持那副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他听到陈昭之言也只敢幽怨瞥陈昭一眼。

可不就是“感化”。陈昭把他和袁术关在一个院里,美其名曰互相做个伴。头几日,于吉日日都要忍受袁术整日喋喋不休的骂言,气得他直接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闯入袁术屋内,梆梆两拳被袁术揍了两个乌青眼圈。

袁术再纨绔也是精通剑术的世家子,于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实在不是袁术的对手。

而后陈昭第二日就给他“报仇”了。

——很快啊!

一剑下去,袁术当场瘫软如泥。陈昭还杀人诛心,在袁术咽气前悠悠道:“为全你与袁绍兄弟之情,你的骨灰,我会埋在袁绍墓对侧,墓碑相对,让你们日日相见。”

袁术本还剩一口气,闻言,眼珠子一瞪,当场咽气!

于吉看得腿肚子直打颤。

陈昭转头问他:“道长可愿去医学院当讲学博士?”

于吉二话不说,点头如捣蒜:“愿!愿!贫道这就去!”

于是今日他就站在了此处。

张仲景敬佩称赞:“于道长不愧‘老神仙’之名,济世救人,在下钦佩。”他好歹还被昭侯封了个太医祭酒,于吉却只是个讲学博士,可以说十分淡泊名利了。

于吉强装笑颜:“贫道也是受神女感化。”

他根本不敢动。

随后各州郡县陆续招募学子。

昭明学院建立之初,因为招收一部分出身寒门贫家的平民子女为学子还惹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有几个名士联名试图依仗自身影响力将贫民排挤出书院。

随后许是做亏心事遭了天谴,几个名士陆续不小心摔断胳膊腿,还有一个名士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前一刻还在宴上挥斥方遒,下一刻就当着众人面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没人摇旗呐喊,那场风波也就迅速平息了。哪怕背后有人说是陈昭使了妖术,可无凭无据,也只能不了了之。

轮到医学院,陈昭招生条件就放得更宽了。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学费全免,还包三餐。条件只一条,学成之后,须按修学年限的五倍在昭明军中效力。期满后若愿继续留用,自然欢迎;若想另谋出路,亦可自行悬壶济世。

此令一出,一片叫好。

就连那些平日张口闭口“汉室正统”、视陈昭为“黄巾余孽”的老顽固,也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什么男女大防、贵贱之别、汉贼之分……通通比不上自己小命重要。不少人满口骂着陈昭黄巾妖女,背地里陈昭写的《长生部》却是书坊卖的最好的一本书,还不是普通版,而是一本就要九贯钱的精装本。

天下间流传一个说法,陈昭所写的《长生部》能祛病辟邪,越贵防病效果越好。

再顽固的守旧派也不会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甚至因为一般名士大儒都年事已高,反而更加担忧自己的老命,人上了年纪,总是免不了有些小病小灾的……邺城默不作声就多了十几位举家搬迁至此的名士。

兴平元年。

在去年短暂的风调雨顺之后,干旱又一次降临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山河上。

这次旱灾波及关中、兖州、豫州三地。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部分愚蠢的诸侯已经出局,旱灾波及的三地之中,兖豫二地归陈昭,关中之地归曹操。

陈(bQnz)昭每攻克一地,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修缮各地年久失修的水渠,大汉不缺水渠,只是从汉桓帝开始,贪图享受的昏君就大肆修缮宫殿享乐——修缮之钱流向了宫殿,自然就流不向水渠了。

曹操有学有样,拿下关中之后立刻挤出人力物力修缮郑国渠、白渠等关中水利工程。连昭明医学院新出的《伤寒杂病论》都私下偷摸寻人买了几本,强迫宫中民间大夫学习。

若非库房实在空虚,曹操都想建一个孟德医学院。

“真是天助我也。”曹操紧握手中帛书,精神振奋。

“马腾来信,愿与我共商大事。”曹操将帛书交给几个谋士,眉眼带笑,“他初闻关中受灾,还有进犯之心,又得知灾情不重,便主动来信请求派遣使者商议。”

程昱细细览毕,抚掌而笑:“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此番若能得马腾相投,西凉可定矣!”

曹操已经放弃了短期东进的计划,转而采取了心腹谋士提出的对策:

并州、凉州、关中,三州地势险要,民风剽悍,若得之,可效仿秦之基业,进可争衡中原,退可固守自保。并州东依太行,西靠黄河,易守难攻;凉州西通西域,北接羌胡,骑兵之利冠绝天下;关中秦汉故都,沃野千里,虽经战乱凋敝,但根基尚在。

以太原为根基,剿抚匈奴,稳固后方。挟天子而取关中,修水利、屯田养民,使关中再成王业之基。借道陇右,结交马腾、韩遂,以利诱之,使其归附。

坐拥山河之固,可养精蓄锐,待中原有变,则出潼关以争天下。若陈昭大势已成,亦可效法昔年秦国,据险自守,徐图后进。

这条路有秦朝这个成功养精蓄锐、统一天下的例子在前,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如今战略成功近在咫尺,曹操一扫胸中沉闷之气,眉开眼笑,当即便派使者前往凉州与马腾商议归降之事。

武威郡。

平原之上,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马超紧握缰绳,身下千里马四蹄翻飞,却始终落后张绣半个马身。风声呼啸,马超耳畔尽是张绣的笑声:“孟起,今日这头筹,我可要拿定了!”

马超咬牙,胸中郁气翻涌,这段时日他处处受制,连赛马也要输人一头?他猛地一夹马腹,战兔长嘶,骤然加速。张绣未及反应,只见一道红影掠过,马超已冲至前方。

“赢了!”马超心中刚闪过这念头,却因发力过猛,身形一晃,径直从马背上斜斜栽下。

张绣急勒马回身,却见马超已撑地而起,抹去嘴角磕碰出的血迹。张绣翻身下马,纳闷道:“你打了败仗了?今日脾气如此暴躁?”

在贾诩谋划之下,张济渐渐向马腾靠拢,连带着马超与张绣也成了好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正在和曹操派来的使者商谈。”马超眉宇间一股郁气。

张绣乐呵呵道:“你既为此烦忧,何不去我帐中问一问文和先生?”

马超心思一动。

他记得张济帐下那个名叫贾诩的谋士,乐于助人,性情宽厚,善良无私。

————————

贾诩:对,就这么宣传我!

第184章

“文和先生!”

隔着十几丈远,贾诩就听到了院外那比蚊虫还烦的呼喊声。

贾诩嘴角明显下压三十度。

贾文和很不高兴为你们服务!!

听见了吗?贾诩很不高兴为你们服务!!

这个年纪没脑子又莽撞的武将什么的,最烦人了。尤其是这个没脑子的莽撞小子张绣,自己是谋士,只从他们叔侄这儿领了一份俸禄,不能既当谋士,又当老师,还要兼职给你们叔侄当解决烦心事的方士!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两道身影掠过窗前,灰蒙蒙的倒影隔着纱窗一晃而过。

贾诩迅速调整表情,加点蔡琰的善良无私,乐于助人,加点荀彧的温润如玉,君子风度,再加点主公巡视流民时候的悲天悯人。

张绣推开书房门时,看到伏案处理文书的贾诩,呼吸一轻。

文和先生端坐案前,广袖垂落如云,修长的手指间一支狼毫在简牍上游走。灯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温雅衬得愈发沉静。

一阵风被他们二人开门带起,卷起贾诩鬓边一缕散发。文和先生抬手拂开,露出一张写满悲天悯人的脸,目光旋即又落回简上。张绣走近了才发觉,文和先生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皱痕。

张绣不禁在心中感慨,若是文和先生能生得一张仙风道骨的脸,汉中还有那个五斗米教的张鲁什么事?

文和先生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善良,总替旁人着想。因为这乱世中,善良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文和先生。”张绣自来熟拉着马超坐下,“孟起遇到了忧心事,难以排遣,且劳烦先生为孟起派遣一二。”

贾诩眉间蹙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却未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倾身,作倾听状。

像一捧恰到好处的干柴,静候火星。

马超胸腔里早塞满了躁郁。父亲欲降曹操,他几番谏阻,却屡遭马腾驳回。仿佛在马腾眼中,他这个儿子就是个什么事情都不知晓的稚子。

“我爹欲向曹操投降。”马超憋了许久,理智告诉他,军中之事不该告诉一个初见的谋士,可胸中一腔怨言,却实在不吐不快。

贾诩适时露出惊色,仿佛猝不及防听见了塌天大事:“竟是此等关乎凉州数十万军民的大事!”

让马超心里略舒服了些,有了引子,马超一股脑就把事情全都吐露了出来:“……那个曹孟德写信来拉拢,我爹居然真信了曹孟德的鬼话!”

马超只觉心头一畅。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贾诩的面皮渐渐绷成一张静默的鼓面。

马超说了一通杂乱无章的抱怨,十句愤懑里才夹半句有用讯息。

贾诩忽然怀念起郭嘉,郭嘉只是一个人能顶上八只鸭子,遇到急事,郭嘉也能三言两语把事说清楚。

又一个半时辰后。

“……此事就是如此,我爹一意孤行,丝毫不顾我劝谏!”马超嗓音沙哑,喉结滚动着,伸手去捞案上茶壶。

壶嘴腾空倾斜,只倒出两滴少的可怜的茶滴。

贾诩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面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笑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

马超越想越气,心中郁气翻涌,猛地扬手一摔。

“啪!”茶壶在地上炸开一地碎瓷,飞溅的残片擦过张绣的靴尖。

低着头的张绣一个激灵,右手闪电般按上剑柄,回过神发现并非敌袭,方才长松一口气,抬袖擦干嘴角口水,勉强扯出个困倦的笑:“先生为孟起解惑,实在辛苦了。”

马超剑眉一竖,凌厉眼风扫过去:“文和先生还未开口,你急什么?”

张绣被那目光一刺,表情瞬间凝固了,嘴角微微抽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都睡醒一觉了,马超还没说完啊?

张绣用同情的眼神注视重新挂好温柔笑容的贾诩,心中敬佩不已。

要不然人人都说文和先生心地最善呢,竟然能在这安静坐着听马超说两个时辰的废话,要是换了他,早就和马超打起来了。

“将军以为,令尊不应向曹孟德服软?”贾诩依然平静。

马超长叹一声:“文和先生莫非觉得,不战而降是上策?”

你爹既无逐鹿天下的野心,此时不降,莫非等曹操铁骑踏破城门,再跪着讨价还价?贾诩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不过他来此的目的本就是让这潭浑水更乱。贾诩指尖轻抚茶盏,忧心忡忡:“归降曹操,日后若是识趣,令尊尚能做个富家翁,若不识趣,只怕全家性命难保。”

“何况……”贾诩欲言又止,表情为难。

马超追问:“何况如何?”

“若令尊当真归降曹操,那小将军当如何自处?诩虽愚钝,却也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之理。”贾诩轻抚胡须。

马超恍然大悟:“闻先生之言,我如拨云见日!”

他就说他先前怎么莫名其妙觉得烦闷,却始终找不到源头呢。马超原以为是不战而降的耻辱作祟,可贾诩寥寥数语,却似一柄薄刃,精准剖开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如今他是军中二把手,可若是凉州归了曹操,他在曹操麾下将领中根本排不上号。一个丧家之犬般的诸侯之子,曹操绝不会重用。

“火烧眉毛了!”马超瞬间站起,焦虑打转,“此事定不能让父亲一意孤行,先生可有法子让我改变家父心思?唉,家父上了年纪,锐气全无啊。”

呵,那就只能请你爹去死了。

贾诩神色如常,眼底却已掠过三道寒芒,心思转动间已想好了三个能不动声色弄死马腾的法子。

马腾没有野心,一心投降,又行事沉稳,能看明白天下大势,此子断不能留!

张绣忽叹一声,似有戚戚:“我叔父(DkCf)亦有降曹之意,旧疾缠身,早无争雄之心了。”

贾诩眉间浮起三分悲悯:“希望张将军能早日摆脱病苦。”

呵呵,他早就给张济选好死法和墓地了。

“小将军也不必忧心,诩有一计……”

马超正殷勤期盼贾诩开口,贾诩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戛然而止。

“先生?”马超不解。

贾诩闭目摇头,袖中手指轻颤:“诩此计有伤天和,实在不该用此计策。”

马超气得跺脚,斥责道:“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伤不伤天和?你这酸腐文人,怎得如此心慈手软?”

“这——”贾诩依然不忍心。

“天大的罪孽我马孟起一肩担了!快说!”马超一掌拍碎案角,木屑纷飞。

贾诩深深叹息,终于凑近马超耳畔。烛火将他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个角度,马超被贾诩遮挡住,墙上只余贾诩一条影子,漆黑摇曳。

次日一早,马超便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返回了姑臧,拜见马腾之时,也绝口不再提归顺之事。

马腾也只当是他这个暴脾气的儿子发泄完了努力,终于认命了。

一连数日,马超都十分老实,白天带兵打猎,夜晚回城休息,偶尔打猎晚了便在城外安营扎寨。只是偶尔有几句怨言传入马腾耳中,马腾也管不了,只能安慰自己比起之前父子拍着桌案吵架,如今已经好多了。

月黑风高。

马超躺在帐内,数顶小帐支在荒郊野岭,外侧用火堆围住防备野兽。远处的山脊隐没在墨色里,唯有这几星火光固执地亮着,橘红的焰舌舔舐着浓稠的夜色,将帐篷的轮廓撕成破碎的阴影。

忽然,一声怒喝划破长空:“有刺客!”

一个气喘吁吁的铁骑高举火把敲开了马腾府邸的正门,他的牙关打着颤,浑身冷汗将衣衫浸湿。

“大公子遇刺,重伤!”

府中瞬间灯火通明。

马腾披头散发的朝众人咆哮:“哪来的刺客?谁敢行刺我的长子?是谁泄露了大公子的行踪?”

马超是他的嫡长子,少年时便随他征战羌胡,这是他选的西凉军接班人。

寻常刺客必定不敢刺杀马超,马超武艺高强更胜过他……可到底是多大的利益能让刺客冒着丁点成功的风险去刺杀他的嫡长子?

朝阳初升,马腾就匆匆赶到了郊外,马超重伤,如今浑身缠满了布条,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连移动都不敢移动。

见父亲到来,马超放在被下的手狠狠扭了一把大腿根部软肉,两行热泪顿时喷涌而出。

“爹,是曹操派来的使者,他们知道儿反对父亲归顺,便想要除去儿子!儿昨夜与那几个刺客过招,认得他们是曹操使队中的亲卫!”

马超的声音极大,一声哭诉,帐篷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确保马腾没有办法把这给消息完全压下去。

自己的嫡长子都要被杀了,难道当爹的还能接着若无其事投降称臣吗?

马腾要真是连这都能忍下去,且不说天下人会如何唾弃他是懦夫,就是死了九泉之下都没脸去见历代列祖列宗!

“来人,将曹贼的使者擒来,取他们首级为我儿报仇!”马腾怒气冲天。

数日后,曹操看着从凉州送来的使者首级,目瞪口呆。

前面不是谈的好好的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问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后,曹操的脸色铁青,怒斥:“马腾父子沆瀣一气来欺辱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为了颜面双方谁都不可能再退一步。马腾若退,天下人人都会笑他连嫡长子都保不住;若曹操退,四海必将传唱他使者被杀却畏缩不前,颜面尽失。

想要拿下凉州,除了硬攻,别无二法!

曹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被动局面,不打凉州吧,后方不稳,基业不成;若举兵征讨,又恐陈昭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趁虚而入,在背后捅他一刀。

第185章

陈昭正在读贾诩送来的密信。

不知是不是陈昭的错觉,她觉得贾诩的话似乎越来越多了。

初至凉州时,贾诩的信简薄得可怜,三言两语便罢;如今这信竟厚达七页,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透着股久违的兴奋。

信中详述了一连串“妙计”:

贼喊捉贼,将刺杀之事栽给曹使,逼马腾斩使绝曹;让马腾“战死”沙场,既扶马超上位,又结死仇;送张济归西,扶对他言听计从的张绣掌兵……几页信纸里出现的名字,要弄死的人名字比活人还多。

陈昭翻开密信一看,这密信没有署名,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陈昭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坑人”!

“文和此行真是如鱼入大海,一点羁绊也没受。”陈昭啧啧称赞,果然在她麾下还是限制了贾诩发挥。

瞧瞧人家这个效率。曹操使者?弄死。不听话的马腾?弄死。有点脑子不那么好忽悠的张济?弄死。曹操?尝试弄死!

解决问题的法子简单粗暴又直接有效。

“曹操可不是什么能拉得下脸皮的人。使者代表的是他的颜面,使者被杀,无异于把曹操颜面扔在地上践踏,他这也能忍?”陈昭指节一下下敲击在桌案上。

“定是担忧我趁机偷袭并州。”

陈昭轻啧一声。

多疑的阿瞒,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多一点信任呢?

算了,为了安曹操之心,她就拿出万金来陪曹操演一场烽火戏曹操的戏。

七月末,稻浪翻金,镰刀划过沉甸甸的穗头,沙沙声如细雨。农人脊背弯成满弓,汗珠坠入新割的谷茬,腾起微尘的土腥气。牛车吱呀碾过田埂,堆叠的麻袋压得车辕呻吟。官仓洞开,胥吏执筹喝唱,斗斛声与算珠噼啪交错。

驿道尽头,一队戍卒正押送粮车北去,车辙深深,碾碎几片飘落的枯叶。

陈昭毫无遮掩之意。

大批粮草被送往冀州北境,与幽州交界处,每个县乡都升起了招募士卒的旗帜。

陈昭欲对幽州动兵之心,路人皆知。

就连理由都名正言顺。去岁她攻打豫扬之时,公孙瓒趁着冀州兵力空虚偷袭冀州,今年陈昭腾出手来了,向公孙瓒报仇理所应当。

公孙瓒本人也以为陈昭要对幽州动兵。

蓟城幽州州府,公孙瓒在议事厅内焦急踱步。

“陈昭要兴兵伐幽,汝等可有计策退敌?”事到临头,一向轻视文人的公孙瓒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幽州本地士人请来,共同商议如何退敌。

几个幽州本地士族出身的士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有灵犀齐刷刷摇头:“公孙将军麾下白马义威震天下,陈昭何能胜君?”

这些文人嘴上应付着公孙瓒,心中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几个心思灵活些的士人已经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到时候昭侯打过来,他们是立刻出城相迎呢,还是矜持一下象征性抵抗两天全了士族风骨再无奈归降呢?

公孙瓒厌恶文人,厌恶到了身边连一个正经谋士都没有的地步。他效仿辽东那位同姓的公孙度,稍有不快,便随意寻个由头,杀几个士人泄愤。

今日是“诽谤军政”,明日是“勾结外敌”。刀锋落下时,连罪名都懒得编圆。

和公孙瓒比起来,陈昭都算讲理的人。科举选官虽让士族没那么痛快,可好歹所有人凭学识分高下。科举考不过他们可以努力读书,总比讨好一个无缘无故杀人的莽夫强!

公孙瓒听到这番说辞,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烧起一片阴鸷的怒火。

打?

他要是能打得过陈昭,早就提刀杀进冀州了,哪还会坐在这里听这群文人废话!

去年那一战,已经彻底打碎了他的傲气——

他自诩白马义从天下无双,可面对陈昭麾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城,竟硬是久攻不下!城墙上的守军像是铁铸的,箭雨泼天,滚石如雷,愣是将他的白马义从一次次逼退。

那一仗之后,他终于认清了现实:陈昭,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公孙瓒缓缓闭目,指节抵在案上,青筋微突。

“我欲依托易水修建一堡垒名曰‘易京’,修十重围堑,建高楼箭塔,控扼河北咽喉,北防乌桓鲜卑。”他嗓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依靠险塞,此生不再入中原。”公孙瓒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却像是穿透了他们,望向更远的辽阔中原。

这座险关拦住的何止是陈昭的兵马?更是他公孙瓒争霸天下的野心。

他想效仿辽东那位同姓的公孙度,偏安一隅,自守为王。

战争还没有开始打,公孙瓒就已怯战,未战先败。

堂下士人低眉顺目,无人敢言。

易京要塞的建造十分迅速。公孙瓒估不准陈昭何时起兵,只能疯狂征调徭役,甚至将麾下士卒也赶去垒石砌墙。民夫肩扛手抬,士卒挥汗如雨,城墙一寸寸拔高,箭塔一座座立起

——天下人人都知道,陈昭和公孙瓒要打起来了。

这是两支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箭,虽然还未射出,但是人人都确定两支箭一定会射出去。兵马一动,日耗千金,要是打不起来才是虎头蛇尾。

冀州境内,粮车络绎不绝;幽州边境,烽燧日夜不熄。

曹操府邸,亦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日夜不息。

案头堆积的文书已垒成小山,曹操领着几个心腹谋士,逐条核对各方探报。

“应当是真要打起来了。”曹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面前如山的竹简,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吃一堑长一智,曹操上次被陈昭蒙骗,赔了夫人又折兵加上赔了子女又折典韦,数年努力一朝灰飞烟灭。

从那之后曹操面对陈昭就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此次陈昭兴兵攻打公孙瓒,曹操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这是一次难得机会。

去年陈昭攻伐袁术时,他趁机驱逐了并州北部的鲜卑乌桓,又顺手清理了朝中几个碍眼的大臣。

“机不可失。”程昱心中总觉有一丝不对,他紧皱眉头,“可是……”

去年陈昭打袁术之前有这么大张旗鼓吗?

倒是有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袁术辱骂颍川陈氏的先祖,她出兵报仇是顺应孝道。只是对这个说法,与陈昭交过手的曹操几人是一句话都不信。

那个孙策在荆州与豫州交界之地蹲了半年,难道他还能提前半年知道袁术会辱骂陈昭先祖?

“仲德之意我亦知晓。”曹操沉声道,“可这是仅有的时机了。公孙瓒若灭,还有谁能为我牵制陈昭?”

曹操不敢赌陈昭下一个要对付的诸侯是自己还是荆州的刘表。

程昱还要再谏,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我意已决。”

曹操起身,佩剑铿然出鞘三寸,寒光映照他锐利的眉眼。

“传令各部——”

“即日起,整军备战!我要亲征西凉!”

陈昭得知曹操已经起兵奔赴凉州,轻笑一声。

“不急。”陈昭坐在帐中。

中军大帐中挤满了文臣武将,谋士们倒是大多还能压住性子,武将这边则是各个摩拳擦掌。

陈昭气定神闲:“如今还不到时候,再等等,等到曹操与马腾打起来,战况僵持之时,我们再掉头攻打并州。”

现在掉头攻打并州,曹操还能及时回援,那她花费万金专门为曹操排的这场声东击西的大戏便浪费了。

等曹操进退为难之时,再速攻并州。

帐中群臣退下后,一道身影又悄悄折返。

貂蝉轻轻走到陈昭身边,声音轻柔:“貂蝉有一计,或能协助主公拿下幽州。”

在昭明军重心都在曹操身上之时,貂蝉另辟蹊径,跳过曹操这个她并不了解的敌人,专心琢磨起了老熟人公孙瓒。

貂蝉的目的很明确,她知道陈昭绝不会容忍公孙瓒割据幽州,眼下暂且放任,不过是腾出手来对付曹操罢了。

貂蝉很擅长取舍。她知道陈昭更看重曹操,却也知道与那群同样聪慧的同僚相比,她没什么突出的竞争优势。

于是她果断转身,将手伸向了幽州。

“愿闻良策。”陈昭侧身。

貂蝉跪坐在陈昭身侧,低声讲述她的计划……

*

朔风卷地,陇右黄沙蔽日。曹操亲提虎豹骑十万,兵锋直指凉州。

曹操亲率十万虎豹骑,铁甲森然,兵锋直指凉州。马腾闻讯,当即点齐西凉铁骑,两军会战于渭水之畔。

马腾虽骁勇,率铁骑冲阵如虎,奈何曹军势大,马腾又中了曹操埋伏,层层围困。血战三日,西凉军渐渐力竭。最终,马腾身中数箭,血染征袍,力战而亡。

其子马超闻讯,怒发冲冠,当即袭承父业,统领余部,誓报血仇。

时武威郡守张济病卒,其侄张绣素得军心,当即继领叔父旧部,整顿武威兵马。张绣与马超平日交好,没犹豫多久就在贾诩的提议下率精锐归附马超,共同抵抗曹操。

马超当即亲迎张绣入营。二人执手相视,双双叹息一声。

“没曾想,叔父与令尊都走得如此之快。”张绣眼眸中还留着几分迷茫。

太快了,他没想到叔父这次旧疾复发如此来势汹汹,甚至要了叔父的命。

当然,更没想到马腾说死就死了。数月前,他还在文和先生书房内听马超抱怨马腾呢。

马超按剑而立,眸中寒芒凛冽,咬牙切齿:“皆赖曹贼!”

“弟还有一桩要事,不得不向兄开口讨要一人。”马超向来桀骜不驯,如今却难得露出了谦虚模样。

张绣警铃大作:“文和先生不能给你!”

他就知道马孟起三天两头去找文和先生没安好心!

第186章

马超见自己心思被张绣一眼道破,干脆就不装了,乐呵呵揽住张绣:“何不问问文和先生之意?”

马超这辈子就没遇见过第二个如贾诩这么懂他的人。

这段时日变故接踵,曹操招降、设计决裂、渭水血战、父亲战亡……尤其是在骤然得知父亲死讯的时候,马超整个脑子都懵住了。

马超今年才十九岁,丝毫没想过父亲会骤然战死。继承马腾兵马势力倒是不难,马超虽年少,却早早就随父征战沙场,骁勇善战,有“锦马超”名号,在军中颇有威望。可马超心理上却没法瞬间接受从只管打仗的年轻将领到一方诸侯的转变。

偏偏他又不能在属下面前露怯,马超便找到贾诩诉苦,贾诩对他一通安抚,既安抚他的烦躁,又给他出主意让他掌权更顺利。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坎上!

一来二去,马超就惦记上了贾诩。

这个贾文和,他善呐!

张绣冷哼一声,文和先生鞠躬尽瘁、忠贞不渝,怎会因马超一两句话就离开他这位旧主?

叔父骤亡,外还有曹操大军压境,多亏文和先生安抚辅佐他,他才能顺利掌权。

“那便去见文和先生。”张绣念及自己如今在马超手底下讨日子,到底不好拂了马超的面子,只能勉强应下。

中军帐侧,一顶灰扑扑的小帐。

帐内,贾诩正慢悠悠打着五禽戏。鼻尖沁出两滴晶莹汗珠,宽袍缓带,闭目凝神。

他先仿虎势,双臂前探,五指如钩,筋骨舒张时隐隐发出“咔”的轻响,继而转鹿势,脖颈微昂。

贾诩闭目回忆华佗的指点,两年前华佗上门与主公讨论能预防瘟疫的医理,在邺城暂住过一月,他趁机上门请教过养生之道。他依照华佗所指要点仔细调整自己姿势,力求完美。

气血顺畅才能长命百岁,养生才是重中之重。翻云覆雨、搅动天下大势只是他的乐趣,安安稳稳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才是他的终生目标。

一刻钟后,贾诩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时恰好听见帐外脚步声。

贾诩嘴角一拉,迅速坐回案后,手疾眼快把养生医书塞到案下,顺手抽出压在下方的军务竹简,“哗啦”一声铺满整张案几,装作勤勤恳恳处理军务的模样。

“军师。”“文和先生。”

两个声音同时从帐门外响起。

贾诩面上平静的面具开裂,缓缓攥紧了双拳。

为着功绩,为着带薪长假,贾诩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发白。再抬头时,已是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二位将军何事?”他慢条斯理地卷起竹简,不经意间露出了满满的批注。

张绣面露感动,文和先生为他鞠躬尽瘁,累得额头冒汗还依然坚持处理文书。他张绣何德何能,能得文和先生辅佐。

“马超为请文和先生助我而来。”马超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自己挖墙角的心思。

贾诩挑眉,面露为难。

张绣得意扬起下巴,他就知道文和先生忠心耿耿,绝不会弃他而去!

马超不如张绣听话,贾诩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他更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马超虽比张绣凶悍,可性情实在不稳定,想一出是一出,利用成功率只有七成。

他已想好了一条妙计能把曹操死死拖在凉州,为主公留下充足时间攻伐无人坐镇的并州。这条妙计无需将领勇猛,只需将领听话。

于是贾诩换上了赵云同款忠义模样,腰背挺直,正义凛然拱手:“诩本寒士,流落凉州,苟存性命于乱军。张将军不以诩鄙陋,屈尊亲至舍下,咨诩以兵谋战策,遂誓效命于麾前。士为知己者死,既蒙张将军知遇之恩,岂能背弃旧主,转投新主? ”

张绣当场红了眼眶:“文和先生——”

马超亦是长叹一声,酸得后槽牙发痒。

“不过。”贾诩话锋一转,眯起的眼缝里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二位将军愿携手,诩倒有一计,可令曹操元气大伤。”

“请先生速速告知。”二人大喜。

贾诩抚须,眯眼道:“诈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