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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有一计,或可一试。”诸葛亮抬头,胸有成竹看向帐中其余三人。

五日后,天色熹微,江面薄雾升腾。

庐陵守军都是在江河边长大的青壮,对江上雾气司空见惯。

“敌军渡江!”一阵锣鼓声响起。

年纪已经不小的陆康听到麾下官吏禀告,立刻匆忙带兵来支援此处防线。

赣江虽险,却比不上长江三峡险关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赣江关卡需用兵把守才能发挥关卡之险。

朦胧晨雾中,陆康眯起双眼,隐约看到了江上驶来的船只。

“放箭!”陆康也选择了谨慎的对策。

若来敌为真,箭雨可退敌;若是疑兵,不过折损些箭矢。横竖这江雾,不消一个时辰便会散尽。

只可惜,他的敌人并不为借箭而来。

朝阳升起,在日光照耀下,江上晨雾迅速消散。

陆康定睛一看,面色大变,心惊胆战:“不好。”

每条船上只有寥寥几个小卒敲鼓打锣,那乌泱泱的一片“精锐”都是芦苇编成的假人!

敌军是假人,那真人呢?

“中计矣!”他喉头一哽,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一名发髻散乱的斥候滚鞍下马,嘶声喊道:“禀太守!敌……敌军主力已在七里外渡江登岸了!”

陆康面容惊变,迅速带领庐陵士卒拦截昭明军。

上了岸,多年没经历过血与火磨砺的庐陵士卒根本不是从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的昭明军对手。

吕玲绮纵马冲阵,方天画戟化作银龙翻飞,三丈之内血雨纷飞。敌军见她戟锋所向,无不肝胆俱裂,纷纷退避。

高顺默然挺矛,身后陷阵营如黑潮涌动。“陷阵之志!”一声低喝,八百铁甲齐声应和:“有死无生!”顿时如巨镰横扫,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陈宫诸葛亮立于战车之上,朗声劝降“放下兵刃者,可保性命!”……

不多时,陆康便被横捆在吕玲绮马背上。老太守气得须发皆张,在鞍前乱蹬:“竖子安敢辱我!老夫宁死不屈!”

吕玲绮被他烦地呲牙,下意识要抬起沙包大的拳头给这老头两拳,低头一看陆康那花白的胡子,又忿忿不平把拳头松开了。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可不如袁绍结实,两拳下去就打死了。

吕玲绮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角,塞进陆康嘴里:“你这老头官声还不错,不和你计较。”

跟在陈昭身边多年,吕玲绮也学会了人才再利用。她刚到豫章郡之时就打听过这地方太守的名声,按惯例,若太守治下民不聊生,攻城便如摧枯拉朽。

这老头倒是勤政爱民,深得百姓拥戴,她也才久攻不下。要是这老头如袁术一般剥削百姓,纵是有赣江天险,可手下士卒人心不齐,她打起来也不会难。

既然有点本事,日后就是她同僚了。吕玲绮想到此处,又伸手扶了把陆康,从按野猪的姿势换成放主公那些柔弱谋士的姿势。

破开城门后,吕玲绮伸了个懒腰,招呼其他三人:“去这老头的太守府上看看?”

吕玲绮已经习惯了,每攻克一地,两个谋士首先要去太守府邸,把户籍军册翻出来看一遍。

吩咐高顺带领大军处理战场,吕玲绮亲自带着五十亲卫护送诸葛亮陈宫前往太守府。

行到太守府两里之外,看到正门紧闭的太守府,吕玲绮忽然挑了下长眉,一使眼色,左右亲卫立刻将诸葛亮陈宫护在正中。

吕玲绮把马背上的陆康随手丢给身后亲卫,右手按住长戟,面色如常驱马向前。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吕玲绮抬手一把攥住箭矢,箭杆在掌中震颤。她轻蔑地甩了甩箭矢,嗤笑一声,提高声音:“就这个力气?陆康不给你们饭吃?”

郡府墙头,十几个人露出头。吕玲绮眯眼,百步穿杨的目力让她迅速确定了罪魁祸首。

一个看起来比诸葛亮小不了几岁的小屁孩,和陆康眉眼间又几分相似。

“小屁孩。”吕玲绮桀骜把箭矢抛掷在地,“今日我教教你,什么叫做一力破十会。”

吕玲绮扣上面甲,缰绳一抖,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郡府。眨眼之间,吕玲绮已至郡府墙下,叮叮当当的箭头砸在甲胄上,连甲胄都没能穿透。

陆逊瞳孔骤然收缩,瞳孔中倒映出这高大女将的身影。这女将腾空而起,脚尖在马背上一踏,眨眼就越过了墙头。

下一刻,天旋地转。陆逊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一双冰冷带着厚茧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脖颈。

待陆逊回过神来,冷汗已浸透中衣。

“逊儿!”好不容易才将口中布条吐出的陆康目眦欲裂,望着他的孙子。

他这个孙子自小失去父母,是他这个祖父一手抚养长大,难道今日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吕玲绮反手拎起陆逊衣服,颠颠手中半大少年,咧嘴一笑:“正好送给主公当礼物。”

这小子年纪不大,就敢组织家丁婢女反抗他,倒是有胆量。长得也不错,主公肯定喜欢。

“就是这墙太矮了。”吕玲绮一脚踹开府门,摇头晃脑。

郡府的墙还没州府高,她在冀州时候可是经常翻墙。

这可是她学自主公的翻墙术!

陆逊被抓住,那些他组织起来的家丁婢女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昭明军拿下了。

吕玲绮带着诸葛亮、陈宫大大咧咧往案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打量面前这一老一小两个陆氏子。

“桀桀桀,不要做无用的挣扎了,速速归降我家主公!”吕玲绮凶神恶煞威胁。

一侧从未见识过陈昭邪恶坏笑的陈宫缓缓张大了嘴,这一听就邪恶的笑对吗?

诸葛亮捂住额头,真的不用什么都学主公啊!

“陈昭乃篡汉反贼,老夫宁死也不会助纣为虐!”陆康怒目圆瞪,他乃汉臣,宁可效忠汉室而死,不事逆贼而生!

什么篡汉不篡汉的,吕玲绮撇撇嘴。汉室要是真好,天下至于乱成这样吗?

哼,看来还得用绝招。

吕玲绮把诸葛亮推到陆康身前,凶恶道:“亮儿,去气一气这老头,让他知晓咱们的厉害!”

讲道理这事,还是交给谋士,她只负责讲物理!

诸葛亮望着面前这位他虽不赞同却也钦佩的老者,无奈应了一声。

半响后,诸葛亮摇了摇头。

陆康这等一生将效忠汉室当做准则的老者根本劝不动,让他背弃汉室另投她处,就是否定他这一生所作所为。

“陆公已经答应归隐田园,不再出仕。”诸葛亮言简意赅。

“真没眼光。”吕玲绮嘟囔一声,转身就走,顺手拎起了陆逊。

陆康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自己宝贝孙儿被吕玲绮提着走,气喘吁吁大喊:“放开老夫的孙儿!”

吕玲绮没好气道:“这是我的战利品,你有本事自己过来抢,没本事就一边去,别耽误我给主公送年礼。”

不是同僚那就能想骂就骂了!

陆逊:“……”

他下意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侧好似还比较讲道理的诸葛亮。

诸葛亮淡定移开视线,面不改色与吕玲绮商量:“我出计策攻下了庐陵,这年礼算你我二人一起送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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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康(陆逊祖父):施政宽厚 、减轻赋税,鼓励农桑,庐江百姓称其为“陆父”。

袁术欲称帝,陆康严词拒绝:“宁可效忠汉室而死,不事逆贼而生!”袁术派大将孙策(当时依附袁术)率兵围攻。坚守两年 ,陆康率军民死守,粮尽援绝,最终城破。城破身死 ,其宗族百余人死难。

《后汉书》赞其:“康以忠直陨身,固足以砥砺臣节。”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后两一句比较有名,前一句名气小一点,惶恐滩就是赣江这里)

惶恐滩 :赣江十八滩最险段之一,位于今江西万安县境内(庐陵郡下游),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赣江航道行舟极难,船夫常“惶恐”避礁。

文天祥曾在此战败退兵,后兵败被俘经此押解北上,忆旧事而“惶恐”。

长江下游在11月至次年4月雾情频发,能见度常低于1000米,影响航运安全。所以推测赣江也是这样。

第177章

清扫庐陵郡进度飞快,得益于陆康为官清廉刚直,庐陵郡内盗匪乱军都不多,为祸一方的恶官恶吏也几乎没有。吕玲绮留下陈宫暂代扬州刺史职位,高顺驻军镇压,便收拾了兵马要班师回冀州。

胳膊终究拗不过手腕,年仅十一岁,还细胳膊细腿的陆逊绝望被吕玲绮拎上了马车。

陆康来了军营数次,诸葛亮闭门不见,吕玲绮倒是回回都能见到。

“……陆逊他不过是个半大孩童,哪能为昭侯效力。”陆康唇干齿燥,好言好语相劝,试图将自己最欣赏的孙辈留下。

“若他当真有幸得昭侯看重,老夫亦不会阻拦他出仕,可他如今年岁尚小,将军暂且让他在老夫身侧再待几年吧。”

陆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咳嗽两声,拄着拐杖:“大汉以孝廉取士,陆逊尚未向老夫尽孝……”

吕玲绮掏掏耳朵,不耐烦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再来打扰我,便治你妨碍军务之罪。”

什么孝顺不孝顺的,这老头也不出门打听打听,她们老吕家跟“孝顺”这俩字哪一个能沾上边?

“你孙子不用花钱就能进昭明书院读书,这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吕玲绮感慨,“这可是昭明军内部家属名额,你这老头还得多谢诸葛亮愿意给你家孙子名额,我那个名额可是要留着给我爹的……”

陆康听明白了,眼前这人提起坑爹来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与她无亲无故的自家孙儿只怕更跑不了。

“唉。”陆康长叹一声,终究是认命了。

他只是惦记孙儿年纪太小,并非是真不能通融。往好处想,陆逊若是能得陈昭看重,也是一件好事。他年纪大了,忠于大汉,不愿另侍陈昭,却也不至于迂腐拦着后辈上进。

陆康走出中军大帐,顺手把假作伪装的拐杖递给身后仆役,步伐矫健穿过营地。

“祖父。”陆逊早已候在营门处,见着熟悉的身影便雀跃挥手,眸中闪着期待的光。

祖父定是来接他回家的!

陆康粗糙的手掌抚过孙儿柔软的发顶,慈祥道:“到了昭侯帐下,莫要顽皮。好好读书,祖父会给你写信。”

陆逊瞠目结舌,缓缓抬头,看向陆康。

好在陆逊性格冷静,他年幼失去父母,被祖父抚养,可陆康并非只有他一个晚辈。陆康平日忙于政务,对陆逊也是放养居多。

很快陆逊就猜到了自己的用处——祖父不愿投诚昭侯,陆氏在江东又颇有名望,所以需要一个“质子”。

陆逊面色一正,长揖:“逊定承担起陆氏重任。”

陆康察觉到了孙儿突如其来的严肃,出声安抚:“昭侯此人,虽是反贼,却十分有名望,老夫观之,英明果断却也不失宽仁。”

陆康顿了顿,轻叹了一声。纵使立场相悖,他也不得不承认,陈昭仁而不懦,勇而不暴,明而不疑,确有人君之度。

偏偏她是反贼,或许大汉是真的气数将尽。

陆康揉揉陆逊发顶,不再多言。

只是那挺直多年的脊背,此刻却显出几分佝偻苍老。

陆逊则乖乖跟随吕玲绮、诸葛亮北上寿春,与赵云大军会合。

豫扬已定,赵云事务也少了些,案上文书从高高的三摞变成了高高的两摞。

“伯符也快到了,等他那支兵马回来,再一同班师回冀。”赵云听脚步声便知是吕玲绮来了。

“当当当,子龙你看我和诸葛亮给主公抓来的俘虏!”吕玲绮根本压不住炫耀的心思,把陆逊往前一推。

陆逊已经习惯了吕玲绮的不着调。一开始他还很有当“质子”的自觉,做好了忍气吞声的准备,奈何他没忍住和诸葛亮聊了几句,发现特别投机,又没忍住和吕玲绮混了几天,也能鸡同鸭讲地聊得热火朝天……

总之,陆逊现在已经很有身为“年礼”的自觉了,甚至心中还隐隐有一点骄傲。

赵云默然。目光在匪气十足的吕玲绮和稚气未脱的陆逊之间游移,最终落在诸葛亮身上:“军师之意?”

诸葛亮淡然一笑:“此陆康之孙陆逊,陆公同意陆逊能入主公帐下。”诸葛亮很擅长避重就轻,直说陆康同意,不说是吕玲绮和他先把人抢来,陆康才不得不同意。

“原是如此。”赵云终是颔首。

他敏锐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可既然能让诸葛亮看重……主公应当喜欢。

正禀报军情间,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孙策押着个细眉长眼的道士大步而入,那道士道袍歪斜,却仍强作镇定。荀攸负手跟在三步之后,神色从容如闲庭信步。再往后,两位文士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前者俊逸非凡,广袖当风;后者虽作儒生打扮,却生得体貌魁奇,腰间悬着柄长剑。

“将军,此妖人名唤于吉,在吴郡会稽一带广收门徒,妖言惑众,甚至有百姓弃农桑追随他。”孙策一向对这等妖言惑众的妖道深恶痛绝。

大汉鬼神之说盛行,孙策却对此不屑一顾,认为鬼神之说,只有自家主公是真,其他人都是装神弄鬼。

“最为可恶的,是此人竟然修改主公所写的《太平要术》,将其混杂他的歪理邪说。”孙策取下腰间悬挂的布袋,将几本书册倒在桌案上。

“这不是咱们昭明纸坊卖的纸吗?”吕玲绮探头一瞧,直言快语。

当了将军之后她也没能摆脱写作业的凄惨命运,吕玲绮对昭明书坊的笔墨纸砚有一种相见两厌的熟悉。

“咦,这老头书里的内容瞧着也眼熟。”吕玲绮捞起一本,刚看了两眼就诧异把书递给了赵云。

“老头,你抄袭我家主公啊。”吕玲绮竖起一根中指,狠狠鄙视于吉。

刚才还强装镇定的于吉瞬间装不下去了,他老脸通红,嘟囔着:“都是道士……道士的事能叫抄嘛……”

于吉心里苦啊!他原本在江东好端端地当他的神仙,画符施药、占星卜卦,与北边的陈昭、汉中的张鲁各占山头,互不相扰。

他自己也会点医术,平时糊弄人,显灵的时候也在符水里掺点药汤,大家传道都是这个法子,彼此心知肚明。可谁知北边出了个不按套路的陈昭,她写的那些书涉及种地医术,天象机关,甚至还“教”人下油锅的仙术就是往油锅里面加醋。

庄稼汉们虽不识几个大字,可地里收成做不得假。眼见信徒日渐稀少,于吉只得捏着鼻子“取其精华”,把陈昭那名为道经实为农书的《太平要术》再改头换面充作他的道经。

“呸。”吕玲绮抱着胳膊唾弃,满脸鄙夷。

她抄作业被发现了还要加倍补回来呢,这老头抄主公的道经还嘴硬,真不要脸。

“关入牢中,带回冀州交由主公处置吧。”赵云放下手中道书,淡淡瞥了于吉一眼。

于吉脖颈一冷,下意识缩缩脖子。

随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于吉老脸刷一下苍白——他是自称于神仙不错,可那都是谎话,他被烧也是会变成灰的啊。

处理完了于吉,孙策又笑嘻嘻指着周瑜:“周瑜周公瑾(SgKO),我的总角之交,主公已经同意公瑾入昭明军。”

“这是鲁肃鲁子敬,乃公瑾之友,有意投奔主公。”孙策又介绍了鲁肃。

吕玲绮顿时警惕。

可恶,这家伙居然也带年礼给主公!

吕玲绮视线迅速从鲁肃脸上掠过,察觉到鲁肃不如陆逊俊美之后悄悄松了口气,下一刻又提了起来。

这家伙体貌魁奇,不符合主公对谋士的审美,但是很符合主公对武将的审美啊。

离开书房后,吕玲绮立刻蹿到诸葛亮身侧,嘀嘀咕咕了几句。

诸葛亮面露无奈:“行吧。”

“咱们送的年礼必须是最好的!”吕玲绮好胜心极强,不仅在战场上追求百战百胜,在送礼上也是如此。

诸葛亮耸耸肩,脚下步伐一转,往孙策小院方向去了。

这一去就是一夜,翌日一早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

“如何?”吕玲绮忙问,一侧的陆逊也竖起了耳朵。

“鲁子敬宽厚务实,实贤才也。”诸葛亮赞叹,他与鲁肃虽是初见,却一见如故,昨夜抵足而眠,畅谈了半夜天下大势。

吕玲绮神色瞬间严肃起来,郑重按住陆逊肩膀:“咱们必须补课!鲁肃比你大,你要笨鸟多飞才能赶上他!”

陆逊:笨鸟?我吗?

诸葛亮默默翻出了自己的笔记,递给陆逊。

显然,他虽不认为陆逊和鲁肃必须竞争“谁是最好的年礼”这个名头,却也赞同陆逊努力读书。

陆逊的补课只持续了三日。

第四天大军启程,吕玲绮望着队伍中多出来的几十辆马车眼前一黑。

赵云瞥了一眼,平静道:“豫扬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欲于正月加开一次科举。此去冀州山高水长,沿途多有野兽盗匪,正好大军回程,顺路捎着这些打算参加科举和有意入学昭明书院的士子。”

只带了一个年礼的吕玲绮:“……”

担忧自己先后引荐二人过多的孙策:“……”

大军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年关之前抵达了邺城。

陈昭亲自设宴犒劳三军,顺便将年礼发下,每人分到猪油一碗、鲜肉二十斤、鸭绒皂袍一袭,并精盐一坛,再有按照军功分发的赏钱。

领完年礼,第二日便能分批启程回乡,除了必须驻受在边地城池防备敌军的守军,其他昭明军士卒都返乡了。

陈昭也在府中设下庆功宴。

庆功宴上,诸葛亮方踏入厅堂,陈昭便眼前一亮。她突然重重咳嗽,抄起案上空碟作羽扇状,戟指郭嘉:“好你个王朗,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郭嘉会意,当即瞪圆双眼,手指发颤:”你……你……”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软绵绵歪向荀彧。荀彧无奈扶住这家伙,却见其袖中滑出半块啃剩的糕饼,于是嫌弃往一旁挪了挪。

诸葛亮脸颊瞬间爆红。

陈昭还不算完,她惊慌失措大喊:“军医在何处?”

荀彧默默垂下了头。

“军医在何处?”陈昭又喊了一遍。

荀彧双颊通红,默不作声掐了下郭嘉脸,冷漠道:“怒火攻心,没救了。”

郭嘉立刻睁开眼,笑得在席上抱着肚子打滚。再看陈昭,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咣咣锤桌案。

再看诸葛亮……

“王朗有心疾,突发恶疾而亡,此事与亮无关。”诸葛亮试图催眠自己,耳朵冒着热气走到自己席位后,把头往桌底下一埋。

偶尔他也想告到衙门。

可是最大可能是——他满怀希望走进衙门,发现自家主公坐在上面叉腰大笑。

第178章

陈昭打趣完诸葛亮,目光又在厅内扫视一圈,想再寻个有趣臣子联络感情。

豫州、扬州既下,以关中为轴,关东半壁已尽归其手。

尤其扬州之得,意义非凡——此地位于长江之难,一旦易主,南北隔江对峙的格局便就此打破。对偏安者而言,长江是天堑屏障;但对志在天下之人,这道天堑反倒成了棘手的阻碍。

扬州落入她手中,日后对荆州动兵便不必再横渡长江。或许还可在建业办一个昭明造船厂,建业位于长江入海口附近,临江靠海,适合发展商业……

陈昭用力晃晃脑袋,把思绪收回来,今天是和臣子联络感情的休息日,这些事情等明天上班再想!

“主公。”殿外突然传来吕玲绮清亮的声音。只见她拽着陆逊的袖角大步踏入,刚一进门便如猛虎扑食般蹿到陈昭身侧。

在陈昭的视线里,就是一只大老虎扑了过来。吕玲绮身高又窜了一小节,眼见奔着九尺去了,陈昭身高七尺半,已经算高挑了,可在肩宽个高的吕玲绮身边,也被衬得宛如花豹和美洲狮对比。

吕玲绮轻轻蹭着陈昭,她肩宽腿长,玄甲未卸的金属腰封还硌得陈昭肋下发疼。陈昭被蹭得东倒西歪,一把抵住吕玲绮脑门:“玲绮长大了,都会引荐贤才了。”

“是年礼。”吕玲绮眼睛亮晶晶的,让陈昭幻视自己曾经养过的狸花猫,抓着麻雀送给她……吕玲绮个头更大,抓来的“麻雀”自然也就更大。

陈昭轻咳一声:“是引荐的贤才。”

年礼也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嘛。

吕玲绮笑嘻嘻:“都一样,都一样。”

阶下的陆逊却连呼吸都放轻了。十一岁的少年攥紧深衣袖口,青竹纹的衣缘已被攥出褶皱。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少年,面前这位却是名满天下的一方诸侯,大汉半壁江山实际的主人。

在陆逊的脑补中,陈昭定是威仪赫赫,衣冠华贵,周身气度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侍从环列,仪仗森严,所经之处众人皆俯首侧目,屏息凝神,唯恐冒犯天威。其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荣,寻常人连抬眼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来晚了一步,没能看到陈昭方才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

年少版本的江东纵火犯啊。陈昭早知吕玲绮带来的“年礼”是陆逊,只是为了保持吕玲绮第一次出门给她带礼物的惊喜,故意按耐住心思等吕玲绮引荐。

“逊儿过来。”陈昭故作威严招手,从案下拿出早就备好的见面礼。

陆逊见陈昭递书给他,以最标准的士子礼双手接过,心中猜测这会是什么传世典籍。

今日是庆功宴,陆逊这个未立寸功的新人自然没有席位。他缓步退出大厅,满脑子都是陈昭所赐的那本”传世典籍”。一回到自己的小院,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书册细细研读起来。

《太平要术·雷火部》第一章:如何防火。

读过一些道经的陆逊:“。”

这对吗?

正厅内,吕玲绮拿着陈昭递给她的同版书册,翻看了两页就兴致缺缺放了回去。

这本《雷火部》虽然名字威风,内容却尽是些防火防雷的琐碎知识,半点没有她期待的引雷御火之术。

“年后让昭明书坊刊印一批,再派太平道的信众去各地宣讲。”陈昭轻描淡写地说道,把书册扔给一侧正吧唧嘴啃糕点的郭嘉。

郭嘉抬起还黏着糕点碎渣的嘴角,拱手应了声“是”,把书册揣入怀中。

在经济基础跟不上的时候,接着传道的名义教给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一些基本知识,比让他们学圣贤之道更有用。

一个种地的农人,不关心什么孔子曰孟子曰,如何扑灭灶火、保住茅屋,这才是更有用的学问。

过了一阵,孙策带着周瑜鲁肃来拜见陈昭,陈昭不动声色欣赏了一会站在一起的江东双璧,心满意足宣布开席。

庆功宴中,陈昭小酌了两杯米酒,醉是没醉,却引起了她两分兴致。

尤其是在看到周瑜之后,陈昭那颗想要探讨音律的心就压抑不住了。

“听闻公瑾擅音律?”陈昭此话一出,厅内原本正觥筹交错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瑜闻弦歌而识雅意,起身含笑请命:“瑜虽不才,愿在筵前献一琴曲。”

琴是君子之器,《礼记》载“士无故不撤琴瑟”,甚至有不少士人也会在想要投靠的主君面前献曲彰显才华。

周瑜的确擅琴,弹奏了一曲庆祝大军得胜归来的赞乐,引起阵阵赞叹,也颇擅琴道的荀彧在宴席散后就主动寻到周瑜,与其交谈起音律。

庆功宴兴致正好,众人不禁都多饮了几杯,不多时酒量浅些的几个人就露出了醉态。

陈昭一个个安排着人把众人引回客院。州牧府够大,平日也都留有一众臣子的客房。唯独周瑜,陈昭安排在了自己院子不远处。

郭嘉平日就喜欢饮酒,这两年身体好些后,陈昭也不总拘着他戒酒了。

是以不少文臣武将都醉了,郭嘉这个酒量大的酒鬼还清醒,瞧见陈昭把周瑜安排到主院附近,郭嘉不由眉毛一挑,露出了八卦神色。

陈昭眯着眼打量周瑜挺拔的背影,指尖轻抚下巴:“素闻周公瑾心细如发,‘曲有误,周郎顾’,不知传言几分真假?”

她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若我故意奏错一个音,你说公瑾能否察觉?”

正支着耳朵凑过来听壁脚的郭嘉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主公明鉴,”郭嘉字字真心道,“莫说周公瑾只有一双耳朵,就是他生得十对耳朵,也断然辨不出您那一个‘错音’。”

陈昭坏笑:“明日咱们就知道了。”

郭嘉短暂可怜了一息周瑜,随之就把怜悯抛之脑后,转而露出幸灾乐祸的模样。

“嘉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急事,先行告退。”郭嘉眼珠一转,急切想把这事分享给同僚们。

——每当新来的同僚怀着对”昭侯精通音律”的虔诚期待,正襟危坐准备聆听仙音时,那猝不及防被现实痛击的呆滞表情,早已成为昭明军中秘而不宣的迎新传统。

能让同僚之间关系迅速拉近。

郭嘉离开大厅,迅速追上了先走一步的荀彧,他揽上荀彧肩膀,嘀咕几句……

是夜,月明星稀。

不知为何,今夜睡不着在月下散步的人有些多。

郭嘉出门遇上荀彧,走了两步遇上荀攸,穿过长廊,又与貂蝉“偶遇”。

实在忍不住偷偷出门看热闹的貂蝉尴尬一笑,支支吾吾(TPem):“近来觉浅,出来走走。”

脸却红的厉害,幸亏月色虽皎洁,却也没到能让人看清她面上红霞的地步。

貂蝉有些心虚,毕竟主公的自信也离不开她平日的吹捧……

可这事真的很难让人不好奇。

“其实主公音律也不算难听。”貂蝉依然试图给陈昭挽尊。

郭嘉幽怨补了句:“只是不在调上而已。”要是不知道原来曲调就罢了,偏偏主公每次吹之前都要说一遍曲名。

感觉就像是三加二愣是写了个等于七。

吕玲绮也蹑手蹑脚走过来,轻声细语道:“什么热闹,也让我看看。”

也难为她这个大一团愣生生要做出贼头贼脑的模样了。

“还没开始。”郭嘉摇摇头,却眼见看到拐角处露出一个人影,惊讶“咦”了一声。

“子龙?”

来者竟是赵云,也不怪郭嘉惊讶,昭明军中唯二打心底里觉得主公吹曲好听的人,一个是蔡琰,另一个就是赵云了。

而且郭嘉私心里觉得蔡琰也知道主公不擅音律,只是她滤镜实在太厚……

赵云轻咳一声:“云以为公瑾明日定然不会直言。”

“唉,他初来乍到又不知道隔墙吹奏之人是主公。”郭嘉理智分析,“我看他明日定会寻人打听。”

“可要赌一把?”赵云忽然道,“输者往后半年要轮流前去昭明书院讲课。”

郭嘉诧异打量了两眼赵云,似乎是想不着一向以严谨自律闻名的赵云会说出这话,嘴上却先行应下:“嘉应了,周公瑾明日定会询问。”

心里却有点纳闷,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赵云这番话活脱脱是主公语气……

吕玲绮迅速道:“我跟着郭狐狸。”

赵云出了名的老实,心眼怎么可能比得上郭嘉!

其余几人也都觉得有意思,纷纷跟了——都跟了郭嘉。

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可如今这个“妻”都不知道是“我”,如何还能睁着眼说瞎话?

片刻后,一阵激昂笛声响起。

郭嘉赞叹,看向貂蝉和荀彧:“主公音律确有长进,此曲激昂,有肃杀之气。你二人见多识广,可能分辨出是何曲?”

貂蝉是舞女出身,自小学习音律,荀彧爱好音律,阅遍琴曲,郭嘉自知自己在音律上比不上二人。

“或是新曲?”貂蝉侧耳听了片刻,犹豫道。荀彧也摇头表示没听出来。

赵云低着头,没好意思说这首“激昂战曲”唤作《凤求凰》。

院内,周瑜已经醒了酒,正在屋内静坐,突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笛声,不由自主推开门侧耳倾听。

片刻,周瑜目露迷茫。

他自诩遍观乐谱,为何从未听过这首曲调?

……这作曲之人本事也太差了!上一句激昂,下一句凄厉,再下一句柔和,这是哪个误人子弟之人写出来的曲谱?

周瑜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新主公府邸,就当听不找就是了。可走到屋门前,周瑜还是没忍住狠狠一回头,直勾勾盯着院墙。

一刻钟后,周瑜面无表情把枕头按在自己脸上,头钻进棉被里。

嘶,脖子疼。

翌日,周瑜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迈入小院时,只见一群本该坐在各个官署办公的同僚正站在他院门外闲聊,听到开门声后齐刷刷看向他。

周瑜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住的这个院子景色这么好吗?

“公瑾昨夜可听到什么声音?嘉隐约间似乎听到公瑾院子这边传来了笛声。”郭嘉漫不经心顺口一问。

周瑜思索片刻,谨慎道:“瑜昨日醉酒,一觉睡到天亮。”

若那乐曲为同僚所奏,说出来只怕伤了同僚之情,又伤了其颜面。

若是乐师所奏,只怕乐师打扰了自己会被惩罚,自己头回在州府留宿,或许是那乐师不知自己睡在隔壁,才在此处练习乐曲。

一件小事,又碍不着旁人,何必追究。

郭嘉愣了一瞬,转瞬之间就猜到了两分缘由,轻笑:“公瑾器量,嘉佩服。”

赵云轻咳一声,从袖中掏出数张排班表,一一发给众人。

赵云走后,吕玲绮咬着手指甲发愁自己能教学生什么,貂蝉荀彧一众谋士却纷纷若有所思。

“上主公当矣。”郭嘉忽然嘟囔一声,貂蝉几人齐刷刷跟着点头。

陈昭正在规划加开科举一事,抬头看到赵云回来,轻笑:“事成了?”

赵云点点头:“几位军师或许发现了是主公之计。”

陈昭记仇冷哼:“那也晚了。”

把“冬日提高课,只要三百九十八金”的文书放在一侧,陈昭翻开了下一封文书,见到了一个许久没有消息的名字。

她那非亲非故的亲侄子,陈群。

此刻正一一检查数百车货物的陈群打了个喷嚏。

“贤侄?”在交州自立的交州牧士燮担忧询问,“可要寻个大夫看看?”

“不劳烦叔父了,群方才只是嗅到了香料。”

陈群望着堆积如山的货单,忍不住以袖掩面长叹:“昭侯交代的差事要紧,实在耽搁不起啊——”

三年,天谁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陈群忍不住满含热泪回忆起他这三年时日,三年前,他从徐州出发,遵从陈昭之命去交趾寻找一种高产稻种。

交州虽也是大汉之地,可偏远荒芜,交州北侧几郡还有大汉之民居住,南侧只有嗷嗷叫的土人。偏生那交趾郡,竟还在最南端的烟瘴之地!

初至交州时,陈群本打算发挥世家子弟的长处,请交州牧士燮这位本地士族出兵相助。谁曾想,交趾虽挂着大汉旗号,南边那些密林深处,全是些茹毛饮血的生蛮部落。

于是陈群先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协助士燮平定南方各个部落,又花了一年半时间才找到陈昭要的稻种。

唉!当年父亲怎么就认下这门亲了呢?真是祖坟冒黑烟啊。

陈群熟练抬手打死一只在眼前飞舞的蚊虫,仰天长叹。

好在再难他也熬过去了,他终于能回中原了!

第179章

陈群手持朱砂批注的货册,逐项清点这三年心血: ”占城稻种五十石、甘蔗苗两百株、胶树幼苗五十棵……”

指尖停在”椰油”项上——整整一车的陶瓮都用蜂蜡密封着。交州人以此物照明,光焰比中原的膏油明亮数倍。往日虽有商队贩运椰油北上,却将制法视若珍宝。他费尽周折,终以三十匹锦换得这卷秘方。 ”海龟胶三车,制法一卷。”陈群特意用朱砂圈出此项。此物得自日南郡海滨,那边哇哇叫的土人部落世代秘传,其胶黏舟楫防水防腐之效远胜桐油。

车队末尾尘土飞扬,十余头巨兽缓步而行。

“驯象五对、白象一匹;黑犀两尊、白犀一头。”

温驯的巨象由驯象人牵引跟随,而凶猛的犀牛则需关在铁笼中,靠大象拖运方能北行。

陈群望着那头罕见的白犀——花了他足足三百匹布帛,才从一队商队手中换来。

交州地处大汉最南,远离中原,天高皇帝远,风气彪悍,时常有商队从扶南、天竺运来货物交换。中原昂贵的象牙珍珠等物,在交州却不算稀罕。

合上册页时,陈群终于长舒了口气。

虽说陈昭只让他找占城稻,可陈群生性谨慎,还是把自己在中原没见过的东西都带上了。

反正来都来了,尤其是日南郡那边热的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他绝不会再让陈昭找到由头把他派来第二回!

多亏他生性谨慎背后又有家学渊源,前来并州之前就请了神医华佗两位弟子跟随,到交州之后又与士燮搭上关系,请了十几位本地有名的大夫随队,才能在数次生死一线间保住性命。

陈群回忆起自己被疫病折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痛苦回忆,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依然觉得浑身难受。

核对好东西,陈群又找到士燮,试图再商量一番交州与中原通商之事。

一年半之前,陈群前往交州南侧几郡之前,他便寻过士燮,想要在冀州和并州之间建立一条商道。

当时士燮婉拒了陈群,自言他年事已高,只想安心养老,不愿意多生事端。

陈群只能作罢。他也能猜到士燮几分心思,无非就是依仗交州偏远,是兵家不争之地,想要袖手旁观,不愿意在中原时局未定之前选择亲近一方诸侯。

“先前群所提及商队之事……”陈群还没说完,士燮却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一口应了下来。

“那日贤侄走后,老夫思忖许久,心中已生了后悔之意。老夫虽已是风烛残年,膝下诸子却还年幼,此事于交州又利,合该应下才是。”

年过七十的士燮抚摸胡须,长吁短叹,似乎是当真后悔莫及一样,还十分应景捶胸跺脚:“此事就是贤侄今日不提,老夫也要舍下一张老脸来重提。”

士燮以一种不符合其实岁老人年纪的速度,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契书:“还请贤侄将此契书转交昭侯。”

这么顺利?陈群挑挑眉,想到了更深入的原因。

应当是陈昭又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士燮回心转意。

这个念头刚起,陈群猛地掐住自己掌心。三年!整整三年!他再不要为那个(tUnI)专坑亲戚的便宜长辈费半点心思!就连这商道,也不过是为自己脱身铺路——总得有人接替这“贤侄”的苦差不是?

想起那些与毒虫为伴的夜晚,陈群霎时面如土色。什么世家前程,什么族运兴衰,此刻都比不上回颍川老宅晒晒太阳来得实在。

陈昭的臣子谁爱当谁当,反正他打死也不会再干了!

思及此处,陈群好奇全消,蔫蔫收下契书,爬上了马车。士燮还特意派一支兵马将车队护送到交州边界。

数日后,车队抵达扬州边界。

陈群才从乘车换成骑马,领在车队最前方,准备遇到城池,先打听一番此地是谁做主,也好攀一攀关系,借道北上。

按理说此事,前两日陈群就该派人先行一步打听好这些情报。可陈群实在懒得动弹——没有人能在连续三年高强度的出差后,还能保持对工作的热情!没有人!

不远处村落外,乌压压的庶民围作一团,远远望去如蚁群般攒动。陈群走近时,才看清众人围着个丈余高的黄土台子。

简陋的土台上一个身披黄袍的道人正挥着桃木剑,唾星四溅。

这幅画面让陈群没有来觉的眼熟,复行数十步,道人声音传入陈群耳侧。

“遭雷劈并非雷公电母发怒,无需人祭。雷公电母乃正直之神,专劈伤天害理之徒,若见活祭,便会降下雷火使得方圆百里化作火海。”

南野曾是楚地,鬼神祭祀之说盛行,如今依然保留许多在中原士人看来十分残忍的活祭恶习。

这番用鬼神打败鬼神的说法,让陈群觉得熟悉极了。

曾几何时,他就是看了“九幽之下怨气横生溢出地面,江河之水都带怨气”才养成了喝烧开之水的习惯。

这个法子在中原之地一时半会还没觉出什么大用,在交州那毒虫横生之地倒是效果肉眼可见显著。交州湿热,毒瘴横行。他们这支中原人马却少有病患,连当地巫医都啧啧称奇。现在想来,怕是那煮沸的水真祛除了什么邪祟。

此时土台上的道人也注意到了陈群这浩浩荡荡一大群车马,尤其是在见到队伍中那几只巨象后,更是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土台上。

“你们、你们是何人?”道人手脚并用从土台爬下,咽了口唾沫,两股战战,恨不得转头就跑。

最终还是心中对自家神女的信仰战胜了生存本能,硬着头皮走上来询问。

原本围着土台的村民更是一眨眼就跑没影了,原地只留下几只被踩掉的破烂草鞋。

陈群安抚:“我是颍川陈氏子弟,昭侯麾下使者,汝可知晓我若想进城,该去拜见谁?”

陈群认出了这是自家便宜姑母的太平道信众。既然太平道能在此传教,那此地诸侯应当与陈昭关系不错。

道人松了口气,哆嗦的腿也硬回去了,抹了把汗:“使君若有昭明军腰牌,直接拿着腰牌便可入城,都是自己人。”

陈群沉默片刻。

这给我干到哪去了?不是才两年吗?

陈群记忆还停留在陈昭与袁曹联军对峙东阿的战报上。

交州本就消息闭塞,深入丛林后更是音讯全无。初到交州时尚能收到迟来三个月的邸报,待陈群寻找稻种钻进那些本地野生猴子都找不清路的深山老林后,外界消息更如石沉大海。

难怪士燮态度那么好,原来是自家主公打到他家门口了。

陈群进入县城之后,向当地县令又仔细打听了一番这两年的详细消息。

抛却自家无辜被袁术辱骂的可怜祖先,其他一切都是好消息。这就拿下大汉的半壁江山,还顺利跨越长江天险了?

陈群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笑那荆州刘表无能,益州刘璋懦弱,幽州公孙瓒无智,如今天下还有何人能是自家主公的对手?

陈群轻咳一声:“多谢使君招待,群着急赶路,便不在城中休息了。”

县令十分热情:“哎,一路车马劳顿,多待一日无妨,有何要事连一日工夫都歇息不得?”

陈群顺口一提:“家中长辈交代要事,不得不急。”

“贵长辈是?”县令吃惊。

“正是昭侯。”陈群略有些矜持。

对,我亲姑母,祖坟认证过的那种。知道昭侯为何讨伐袁术吗?就是因为袁术骂了我亲祖父!

被注入一桶鸡血后,陈群赶路速度瞬间提了上来,咬着一口牙愣是赶在开春之前抵达了邺城。

——为了姑母大业,必须今岁就把带来的这数十石新稻种种上。

邺城。

陈昭围着车队转了数圈,主动伸手摸了把白象,白象温驯,见陈昭抬手主动把象鼻递到陈昭手中。

“贤侄当真是昭明军不可多得的贤才。”陈昭翻看陈群呈上来的簿册。

这家伙真是个人才,去交州一趟,把交州能薅的东西都薅来了一份。

她驻足在那排盛放占城稻的木桶前。金黄的稻粒细长,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陈昭伸手插入谷堆,任凭略带糙感的谷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一粒种子,才是解决乱世的根本答案呢?

东汉乱世,一是因为大汉王朝气数将尽,昏君奸臣当道,二就是因为连年的天灾了。史书上血淋淋的几笔记载,大旱、人相食。

从曹魏而启,随后吴蜀都用的屯田之法,曹六民四,吴蜀略轻,也是五五分成。也就是屯田税赋都达到了二抽一的重税。

而眼前这一车车稻种——汉稻生长需百五十日,一年一季,此稻生长仅需百日,一年两季;而且根系发达,需水量仅为汉稻的六成,丘陵山坡也能种;能耐高温,毕竟原产交趾……

“多么善良的稻种。”陈昭感慨,“日后便称为昭明稻好了。”

陈群闻言,莫名觉得那稻粒金灿灿的外皮下,仿佛都藏着几分奸诈。

“本侯向来赏罚分明。”陈昭领陈群径直走入书房,写好一张封侯诏书,大大咧咧掏出传国玉玺,如盖戳般“咔”地按在绢帛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顿时在朱砂印泥中纤毫毕现。

至于曹操那“挟天子以令诸侯”颁布的诏书,陈昭从来就没听过,反而有模有样弄了一个“挟玉玺以封群臣”,玉玺一盖,就是名正言顺的昭臣。

陈群瞳孔一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忍不住弯腰劝谏:“臣此次还带回了白象白犀,臣可寻人将白犀称作麒麟,白象称作祥瑞之兽,再加上传国玉玺与半壁江山已在主公之手……主公何不封公称王耶?”

————————

陈群(变脸):真香!

第180章

“封公称王?”陈昭挑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陈群。这可真是皇帝不急侄子急了,陈群看上去恨不得现在就掏出黄袍来给她披上。

“主公且听臣一言。”陈群垂在广袖中的十指缓缓握紧,掌心微微出汗,神色平静沉稳。

尽管三年没有参与政事,游离在诸侯争霸之外,陈群却没有因此而鲁莽轻率。

他比三年前更加沉稳,他直面过发狂的巨犀,在深林中领兵伏击过鬼魅般的土人,巨蟒的鳞片擦过他的胳膊,疫病让他命悬一线。

中原诸侯的铁骑并不比巨犀的巨蹄可怕。

“主公德被苍生,仁风远播。臣自交州北上,沿途所见黎庶安其业,野无惰农,田畴尽辟,禾黍盈畴。鸡豚遍野,牛羊被陇。犬守夜,豕充庖,六畜蕃息,民无饥馁之忧。

教化大行,童蒙习礼,耆老传训。途有颂声,巷无争讼。人识廉耻,户晓忠孝。此皆主公之泽,主公仁政所及,禽兽驯扰。”

陈群声音温润如溪水流淌,听起来很舒服,而且真情实感,一句“假话”都没说。

只是一点点文学的修饰罢了。

“禽兽驯扰?”陈昭眼角狠狠一抽。

陈群躬身长拜,广袖垂落如云:“麒麟踱步于州府庭前,白泽栖于后院之内。明主出则祥瑞现,此二灵物正是循德而来。”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如炬:“昔日子贡赎人拒金,孔子责其失宜。今主公德被四海却辞尊位,岂非令天下贤士进退失据?”

陈昭的嘴角已经扬起来了,她矜持点头:“言之有理。”

陈群趁热打铁:“尊卑有序,犹天地之位也。今主公为侯爵,而麾下诸臣皆位列侯位,此甚为不妥。”

“倒也有几分道理。”陈昭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微动。

她不会因为陈群有私心就完全摒弃陈群劝谏。更进一步这事,郭嘉也借着酒意打探过她的口风,只是郭嘉的身份毕竟没有陈群方便。

郭嘉劝就有佞臣的嫌疑了,陈群劝倒能说一句为亲亲为大。

陈群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昔秦王政扫六合而称始皇帝,高祖据汉中而王天下,光武以萧王之尊承继大统……此皆天命所归,循序渐进之理。”

陈昭摸摸下巴:“此事我记下了。现在不急,如今尚有曹操、公孙瓒威胁,平定此二人后,便商议此事。”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几个步骤前几年她已经走完了。如今粮草已足,武备已利,再犹犹豫豫不敢上进,那才是废物。

大不了当出头鸟引得各路诸侯讨伐嘛。可若真到了那时,曹操和公孙瓒已经没了,凭借荆州刘表和益州刘备,哼哼,他俩不动手,自己也要打过去。

“你也别闲着,我欲再建业设一造船厂,此事便交给你。”陈昭不客气吩咐。

陈群从日南带回来了新船只粘合技术,正好可以应用在新船上。

陈群利落应下了这桩事务,心中非但没有觉得从零做起困难,反而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比起瘴气弥漫的交州,建业简直是天上人间。

“还有一事。”陈昭漫不经心玩弄掌心玉玺,“昭明船厂拟行股筹制,官占七成,余下三成分作三百股,每股作价百金,许民间认购。日后盈利,按股分红。”

陈群一愣,第一反应是陈昭没钱了。毕竟一般合伙做生意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没钱了,二是图谋对方的门路。

旋即暗自失笑。陈昭为一方霸主,再穷也不至于连开个造船厂的钱也拿不出来。至于关系门路,数十万大军剑锋所指,天底下哪有打不通的关系?

“主公之意是?”陈群思忖许久,还是询问出声。

“颍川陈氏认购三十股。”陈昭看向陈群,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陈群一惊,三十股就是三千金。颍川陈氏虽门第清贵,祖上两代大儒积攒下的尽是些孤本典籍,田产不过中人之资。

虽也不至于拿不出三千金……可大部分家财都是孤本书画和田地,少不了要变卖些家产。

“遵主公之命。”陈群喉结滚动,声音却稳如磐石。既已将全族性命押在陈昭麾下,莫说三千金,便是要剜心剔骨,陈氏上下又何曾皱过眉头?

三年前接到前往交趾寻粮的调令时,他连棺木都备好了。

望着陈群缓步离开的背影,陈昭托着腮,一动不动。

陈氏不投,其他士族富户怎么敢投呢?不制造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又怎么能顺利发展起工业呢?

发展工业,只依靠她一人之力可不行,就算有朝一日她成了皇帝也不行。

陈昭抽出一张白纸,狼毫在宣纸上勾画如飞。

东汉的人口巅峰是汉和帝时期,有人口四千九百余万人,随后连年天灾人祸,人口也迅速下滑,时至今日,或许不足三千五百万。

如今理论上能达到的人口巅峰应当对照北宋,北宋时期得益于占城稻推广,人口到达了一亿两千万;明朝又引进了番薯,加上一条鞭法实施,人口到达一亿五千万。

再过几年,昭明稻逐渐推广开,加上这些年已经陆续推广开了的先进农具和“粪丹”化肥,吃饱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只是理论上——

有权有势的人不会停止兼并田地。这甚至和品德关系不大,人的天性就是占有更多的财富。

“堵不如疏啊。”陈昭搁下墨笔,起身走到窗前,眺望院中那正和婢女嬉戏的长鼻子“白泽”。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引导世家富户把原本用于买田地的钱换成投资手工业。

她今日所为便是对的吗,能解决土地兼并吗?陈昭也不知道。

“与其忧心百年后的事……还是想法子欺负一下阿瞒吧。”陈昭轻啧一声。

想那么长远干什么,多情善感难道就能拯救天下苍生吗?

看到院子里长鼻子的“白泽”,陈昭又想起来了曹冲称象,顺带着想起来了曹操。

总之,都怪曹操!

*

距离邺城数千里路的凉州,武威郡姑臧县,此处汉羌杂居,民风剽悍。

武威郡是凉州要地,近些年战乱频繁。韩遂、马腾本依附了董卓,却不是董卓亲信,不得董卓重用,董卓前往洛阳挟持天子,就把二人扔在了凉州。董卓前脚刚死,后脚韩马二人就结为了异性兄弟,瓜分了凉州。

而后二人反目,中间又夹杂了一个从关中逃窜回来的董卓旧部张济,三方整日征战不休。

武威郡人烟就更稀少了。

这日旭日初升,张济大步流星站在一处茅草屋前,满心怀疑:“那个贾诩真住在这?”

“已经打听过了,他从冀州过来之后就结庐在此。”张济身侧站着一个眉眼间与他有三分相似的青年,正是他的侄子张绣。

张济没有子嗣,一直将侄子当做亲子养育,对张绣本事也十分放心。

“真是奇怪了,好端端的陈昭不跟随,这个贾诩回来凉州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干什么?”张济一提起陈昭还是心有余悸。

他是董卓旧部,当年在洛阳也见识过陈昭的本事,多亏他跑路快,要不然十之八九也要随董卓一起葬身洛阳。

张绣连忙讲出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听说贾诩和陈昭闹掰了,才弃官而去。叔父,机不可失,谋士不易得啊。”

“先试探一番再说。”张济也知道谋士难得,董卓能权倾朝野,可离不开他身边那个狡诈阴险的李儒。

甚至在张济看来,若非董卓后期狂妄自大,不再对李儒言听计从,说不定董卓不会死的那般快。

张济心痒痒,谋士啊,西凉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想找个谋士可不容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扛着锄头的身影就徐徐而来。

贾诩远远望见几个身披甲胄之人站在自家茅屋外,细目微眯。

钓了这么久的鱼,笨鱼终于上钩了。

张济是贾诩挑选的跳板。贾诩与韩遂马腾并不认识,贸然投靠只会引起怀疑,贾诩便想到了张济这位昔日同僚和武威同乡。

从张济帐中过一遍水,他贾诩就能从昭侯谋士摇身一变成为西凉本地势力谋士。

主公卖毛笔就是这个卖法,成本三十文的毛笔,到蔡琰身边过一圈水,再摆到书铺中,便成了天下第一才女赞叹不已的上好毛笔,转手就卖五千文。

张济远远看到贾诩,立即迎了上去:“可是文和先生?张济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将军。”贾诩颔首见礼,把名士风范摆足。

他是一支天下第一诸侯赞叹不已的毛笔,身价高昂,必须摆一摆架子。

张济见贾诩倨傲,也不恼,心中还生出了“果然如此”的心思。

不张狂点能叫名士吗?

张济热情询问:“文和先生大早扛着锄头外出,可是有田地需要打理?济麾下有些许人手,愿意为文和先生效劳。”

“私事耳。”贾诩含笑。

不过是他回乡之后发现当年曾当道打劫过他的那些盗匪早就死在了乱世中,贾诩便去找他们的坟墓寻仇,贯彻何为“君子报仇,刨坟不晚”罢了。

张济瞧见贾诩即便扛着锄头依然气度非凡,眉目疏朗,眸光沉静如深潭举止从容似山岳不移,心中更加赞叹。

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叫名士呢。瞧瞧这风度,简直就是神仙中人。

说不准人家早起出门,就是找地方感悟天地至理去了!